文/黄旭 图片提供/柴静
我要:记录属于自己的时代
柴静说,每天上办公楼,路过别的栏目组时,她都要庆幸一遍:“哦,我在《新闻调查》。”她知道,调查对于一名记者而言,是难得的平台、真切的挑战。“让我能够踏实地站在中国大地上,看到正在发生的真实的事情。能让那些最打动我的,让我难以忘怀的东西表达出来,这就是我想要的。”
2005年5月的柴静,跟踪采访国民党前主席连战大陆行。在西安,连战站在他祖母墓前的时候,柴静再一次确认了什么是她想要的———
柴静说:“我一直在想,连战既是一个老人也是一个孩子,他既是一个政治人物,也是一个最普通的人,是没有尽到儿孙孝道的一个人。所以我觉得他内心当中的那种激荡跟翻腾是相当相当沉重的。其实我当时最想问他的问题是:当他站在他祖母面前的时候,六十年过去,他在心里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是我觉得那么一个场合下,我还是不太适宜问他这个私人的问题,我只是问他你还会回来吗,他说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够看得出来这几个字从他内心当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感慨的,因为他也年近古稀了。”
“我一转头的时候,看到连战长女连惠心正在问工作人员要纸巾,她在流眼泪。后来,我就问她,我说你最难过的是什么?她说我最难过的就是我太祖母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里,而爷爷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和祖母合葬。”
“但是这个愿望始终难以实现,所以我问她女儿这个问题之后我就去问他们的副主席,他就站在我旁边,我就这样问他,他也哭了。他说今天连先生到这里来祭扫,我们心中也很辛酸。我说可是还有很多很多像连战先生这样的人,我们能不能给他创造一个历史的契机?他说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柴静对此无不感慨。她说,对于历史,作为一个记者,也在记录属于她这个时代的一切,有一天她会消失,但她的孩子会知道在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她想要的。我要:穷究事实的真相
“像花豹要改变自己身上的花纹一样,是血淋淋的。”曾经是一名电台主持人的柴静说,她曾采用最笨拙的办法,像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食物一样,竭尽全力地去学习做新闻。
“以前那种水袖似的武功,现在没有用了。必须从蹲马步开始,挥剑自宫,自废武功,才有可能开始另一段境界。”说到挥剑自宫,柴静快乐地笑了,“做新闻,你面对的是未知的,必须一刀见血。”
其实,除有着女性普通的柔情外,柴静身上还有一股很多女性身上没有的侠气。如今,她已经完成了近40个“基本是对抗性”的调查报道,对“质问、咄咄逼人、问到死角”等技术早已烂熟于心。“还原事实本身,穷究事实真相,这就是社会赋予给我的责任。”
“越做调查,越感到探索事物真相的不易。因为所谓客观公正没有可以量化的标准。每一次做节目,我都会问自己做到这一点了吗?但最后还是觉得,那只是一个人对世界的理解。客观公正是我的一个准则,它体现在展示事件的过程中,体现在细节里,尤其体现在如何对待有争议或者可能是‘负面’的人物上。”
2003年,福建省三明市残联在康复白内障患者复明工作中组织不当,导致患者失明,柴静于次年做了一期《失去的光明》。她在采访三明市残联主任的1个多小时里,只是倾听她的苦衷和懊悔,没有打断,没有鄙夷。采访结束,残联主任哭起来,说,从来没有哪个记者像这样听她说话,他们总是一开始就质问。柴静认为,自己是在寻找均衡的尺度,尊重基本的事理人情。
她的“采访探索”曾引起很大争议。在《双城的创伤》里,柴静作为调查记者,该不该抹去被访孩子的眼泪?在《张润栓的年关》里,她该不该用手语?在《时空连线:飞越的极限》里,她该不该在演播室里对不幸身亡的教练和队友进行锋芒毕露的质疑、毫不留情的提问呢?
柴静说,也有朋友提醒过她,过于投入,容易让自己的感情夸张和变形。她承认,也吸取,但她没有放弃对新闻采访新形式的探索。面对争议,柴静有自己坚持的理由:“如果一个新闻记者不受争议、不受评论,那才是最失败的。在某种意义上,一个人的成长,不是背叛,而是坚持。”
我要:生命充满变化和思考
“我从没想到要把事业做到哪一步,最初只是把梦想量化为对职业的渴望。”柴静说,可能30岁以后她的看法会改变。现在,她已经29了,莫非改变就在明年?
柴静说自己也无法预料。但无论如何,这话让人想起她的书扉页上很有点冰与火味道的文字,“火柴的柴,安静的静”。
那本书叫《用一辈子去忘记》,内容都是关于成长的点点滴滴,琐碎却有温暖的回忆和纤毫毕现的感受。这个70年代出生的女孩,与生俱来的感性触觉如影随形,她似乎有超出常人的感动,也有挥之不去的沉重。
19岁,她尚未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已经是湖南文艺广播电台《夜色温柔》的主持人,周末夜里12点,她抱着盛满了磁带和厚厚的书信的篮子摸黑出门,湿淋淋地一路骑车,把磁带送到电台,电台答应播放录音带后,再一路骑回宿舍,快乐地念着“有风吹过,生命新鲜清香”的句子。
大学毕业后,她继续电台的工作,接着又主动要求做一档午夜直播的节目,且不计工资。接下来,就是用3年的时间,和无数寂寞的灵魂做声音的交流。
22岁,柴静到北京广播学院学习电视编辑,离开电台时名片上的头衔已然是“综艺部副主任”。节目也有了稳定的广告,报纸上有了自己的专栏,还常常受到电视台的邀请。不过,她仍然决定要走。惟一的原因是她不想永远过那样的生活:今天看得到明天,现在可以知道未来的生活。柴静希望明天能有些不一样,希望每一个“下一秒”都有一种未知的可能。
柴静柔美的脸庞上竟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坚持,即使现在,她也常常对节目的策划刨根问底。“如果不需要我的想法,这个工作又何必让我来做?”这就是柴静式的思维。
“有时候人生很奇妙,会安排你在不经意的地方遇到不经意的人。”采访即将结束的时候,柴静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