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从下午冗长的泡网开始,那时QQ上唯一在闪的头像是燕子,我最佩服这只鸟的是她在线上总是不隐身,这么一段日子以来我们习惯了每天在QQ上碰个面然后就开始各自在电脑前昏天暗地,然后她会说去我的马桶看看又有新玩意鸟我会说哈好我发现在论坛有个BUG呢你登陆再退出两次别人就看不见你了。这天照旧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信息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暑假实习的同事,他说你快点帮我到你们学院里找个女生当临时翻译,明天台里要来个很重要的广告客户是外商呢,他一再地强调说要漂亮的要漂亮的呀,然后很暧昧地在电话那头一笑说:“我知道你们外语学院有很多MM的”,我一愣但没忘记说好的老师我再联系你,挂掉电话我想什么狗屁啊我TM成一拉皮条的了。对着发亮的电脑屏幕脑袋空白了半分钟后,我飞快地给燕子敲过去长长的一串“8”,然后起身去了。出网吧门的时候我还习惯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弯腰到抽屉里数钱的女老板,因为有一次我看见她点一根燕子常常要提起的烟——那种白皙颀长的520。
然后我看看时间,6:30,肚子有点空空的想想最近真的很对不起自己的胃了。但是我发现自己停下来的地方不是食堂门口而是往学校大礼堂的大道上,已经是很稠的夜色了,从喇叭里破空而来回荡的音乐声还有三两成群的女生走过夹杂着的莺声燕语,我知道大礼堂里又有一部电影要开映了。我赶忙掉头而走想起上周末的这个时候一个人买票早早地进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到徐静蕾出现在银幕上,那是部叫《我爱你》的新片,导演是拍《北京杂种》的张元,本子是王朔的《过把瘾就死》,一个星期前我就盯上那张海报了。但是我看着曾经痴迷的文慧在银幕上成为了一个琐碎庸俗的女人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的男人死缠硬磨要死要活着。我在黑暗中大脑跟着一阵阵地空白起来,关于高中时代某个炙热无比的暑假,某个明朗的笑靥和回荡了很久的空灵的笑声,一串串奇异地浮现。末了,音乐声起,发现唱片尾曲的,是王菲。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径直地在清冷的校园大道上走着,手抄在外套的兜里,有风,长沙深秋的夜已经很冷了,我想S这家伙能逮着吗今天听他在走廊里嘟囔了一句今晚有什么英语短剧表演来着,我曾拍着他肩膀夸他你都大四了还挺热衷社会事务小伙子政治热情高有前途哇,这次出奇地运气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学生活动中心三楼大厅把那小子拉出来,我说你果然在这里指点学弟学妹呢顺眼瞅了瞅人影憧憧的活动大厅,他递过一根烟被我麻利地推掉就破口骂了句装什么纯洁,听我说明来意后这小子眉花眼笑地说,这个时候还是要看我文艺部长的哈。我呸了一句但是很顺利地要到了两个电话号码,废话不多走人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里面正演的应该是《SNOW WHITE》,一个大一模样的女生头上高高地戴着银纸扎成的王冠,还有另外一个女生正用口语老师喜欢强调的标准英式英语幽幽地倾诉着,满个明亮的大厅都回荡着她夸张的声调,这个应该是白雪公主了,奇怪的是,舞台上她却穿着很红很红的长裙子。
我的电话打得很顺利,很快我就知道了电话那头那个声音清亮的女生就是学院里每年新年晚会的女主持,大三。我发现自己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表现欲,更妙的是我立刻知道了她现在的男朋友就是我暑假实习的隔壁栏目的同事。于是对话更流畅起来,我说我大二的时候就听你在学院晚会上唱过《狮子王》呢,《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对不?然后我们都在电话里很响亮地笑着。挂掉电话的时候我还感觉到一种很虚荣的愉快,虽然马上意识到这么不着边际地一番下来电话费的不菲。不过事情说完了,还真TM出奇地顺利。——可是,我再次感觉,我饿了。
在新食堂的夜宵摊我狼吞虎咽地干掉一个三块钱的砂锅和数串油炸的香菜,可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对我说刚通过食堂卫生验收呢不准卖臭干子了,于是我又一个人怀念了一番从前两毛钱一片的炸得焦黄流油的臭豆腐。想想要是黄河在呢他肯定要拉我喝上两杯的,食堂一直卖那种两块五一大杯的大桶装的清凉的扎啤,说实话我对那种溢着泡沫的液体实在没什么好感,但我们每次总能找个理由干上两杯。记得有一次我说为嫂子干杯呀两个人就哈哈地开始咕噜咕噜地干,黄河嫂子就偎着他幸福地微笑着,而我也一脸灿烂地端着半杯啤酒做着雪亮的电灯泡。
再起身的时候是9:00,我想我该回寝室看看了,校园的十字路口有外面的小贩推了堆满水果的小车摆摊,经过的时候我看到有一对一对的小男生小女生在昏暗的路灯下认真地挑着橘子,然后拎了满满的一兜拉着手在湿润的的夜雾中一齐走去,很恣肆地大笑着。奇怪,这次走过他们的时候,我回了头。
老远就在夜风中看到那栋宿舍楼那个漆黑的窗户,看来里面还没有人,我犹豫了一下,鱼会不会又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抽烟呢,最近好多个晚上都是这样我拉亮灯说你小子装鬼吓人啊,更多的时候我是沉默不作声。夏天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回家去一起在这个城市的南郊租了房子,我洗干净了他那个脏兮兮的班尼路挎包当作上电视台实习用的采访包,而他更夸张地准备了一套笔挺的衬衫和西裤准备为那种开始炒得很热的叫CDMA的通信网络做市场拉客户。那段闷热的日子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而后来事实上是我确实每天早起晚归地跑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而他却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来告别他从高中开始的四年的感情。很多个晚上我精疲力尽地提着买好的盒饭打开房门的时候,都看到鱼象个孩子一般地蜷睡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旁边的小音箱低低地放着他喜欢的陶喆或者梁静茹。或许他的故事真正地结束应该延续到这个秋天,十•一的时候他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坐火车去了北方那座黄河边的城市,而我则留在长沙和民谣网的朋友一起疯狂到了整个人都虚脱以至整整地睡了几天。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半瓶浑浊的黄河水,放在书桌上那个每天都要端详的地方。接下来的有一个晚上我半夜醒来感到奇饿无比爬起找到半瓶子那种叫做“老干妈”的辣椒酱完整地吃掉然后再次感到奇渴无比,摇遍了所有的暖瓶都是空的于是摸到鱼书桌上的矿泉水瓶子在黑暗中一口干掉再昏昏地睡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鱼拿着空空的瓶子在发呆,我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犯了一个很荒谬的错误于是对着他尴尬地笑了起来,鱼古怪地一笑说黄河之水是日月山川之精华呀你小子喝了它马上要发达那。——我至今仍感到惭愧那个晚上梦游一般的糊涂,虽然鱼在后来的很多次卧谈会上都要笑着说呵呵以后要写起《铁院往事》来又多了这小子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我这么意识流地走着但是我知道我去的方向没错就是网吧,我实在想不出这个清冷的孤单的夜晚我还能再去哪里。我再次在那个名字更象个书斋的叫做“紫光轩”的网吧里坐下来,打开QQ我看到弹出的数个信息,“什么叫Idealism和Realism?”,我愣了一下,是跳跳,这个还在读高一的孩子总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而且她在某个晚上会用手机发上两个英文中夹杂着拼音或者说拼音中夹杂着英文的让你看上半天或者说猜上半天的信息,常常我读懂了里面的某个字母组合是“郁闷”或者“无奈”,于是我他妈的也有点郁闷起来却会打回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很多次我发完了开始静静地翻书的时候手机的短信再次响了,却是老妈在说:“孩子长沙很冷了吧,多加点衣服”,我就一个人在那里傻傻地笑了起来,孩子啊孩子,到底谁是孩子?——我懵了半天意识到她是不是又看了以前的老帖子了,可是Idealism和Realism,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我什么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呢?我想起应该在某个大三夜晚的灯下,应该有一本书,作者叫XXXX斯基或者钱理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一定还把它们敲到了写给某个女孩子的邮件中了。我应该说句怎么样的回复?马上又跳出来的信息却是泪泪:“你知道若若的寝室电话吗?今天是她生日。”我发了下呆意识到QQ上其实黑黑地没人,打开信箱飞快地翻着旧邮件,没有,电话簿,也没有,我没有记下来。若若,那个远方的开朗又脆弱的女孩,那个会在电话里哈哈地逼你唱歌或者无声地抽泣上半天的女孩,泪泪没有记住她的电话,而我也傻傻地没有记住啊,那么在这个寒冷的深深的秋夜,会有谁给她送上一份带点暖意的祝福呢?我下意识的翻找着QQ,找到那个叫做“爱自己”的小猫,想想,敲上一句“生日快乐”,还有什么?选中,Ctrl加C再加V,那句最最简单的祝福被无数次地复制弹出。我不知道,同样遥远的泪泪会有什么更好的方式祝福。
索性关了QQ,在11:00的论坛孤单地游荡一圈,不,还有7名游客,我猜不出他们有什么样的缘由也不登陆。傲行网的同学录里有人发了从前的秋游照片,是高二吧,我看着那些模糊的笑脸一张张从屏幕上滑落,有些不算久远的情节在脑海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算了,回去吧。很晚了。
再次经过路灯下的十字路口时那些卖水果的小贩已经推着小车往外走了,我走了很远又折回去掏了一个一元的硬币居然买了一大兜橘子,拎着进宿舍上楼梯的时候碰到管理员我冲他叫了声叔叔,他说你又这么晚回啊我说是啊想他没说的下句话应该是你小子又想大名上榜啊呵呵。楼道里的灯光昏暗,我的脚步突然轻快起来。
杀进寝室灯已经被兄弟们拉灭了,我轻车熟路地在黑暗中爬上床,将橘子丢向正在各个角落里嘟囔的家伙,发现唯一没有反应的是阿波,这小子又躲在被窝里和考研的女朋友聊长途,我曾戏言他说你小子为中国人民的电信事业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人民会记住你的。我记得大三的暑假回来他神情兴奋地郑重宣布说现在我有女朋友了,而在此之前他总是坚定无比地表示和我站在同一战线上,后来我们知道给他带来神奇的和彻底性变化的是我们熟知的他一贯嘴中的高中同窗兼红颜知己,因为在此之前这小子口风太紧,所以鱼给他下定义完全是个虚伪和道貌岸然的家伙。不久后的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这小子从前邋遢无比的书桌变得整洁干净,墙壁上还用透明胶粘满了不知从校园里哪个角落里捡来的黄色的树叶,看上去还真他妈像缀满了一颗颗金黄的心来着。我目瞪口呆,然后张大嘴巴对鱼大发感叹说没想到谈恋爱的人竟会堕落至此。鱼嘿嘿一笑指着我那个旮旯那一堆乱糟糟的磁带CD小说还有墙头郑钧的《ZJ》海报说:可是没有谈恋爱的家伙竟会堕落至此。我当时哈哈大笑说你TMD说话越来越睿智了可喜可贺。——黑暗中开始有吧唧吧唧吃橘子的声音,Y在对床上铺嚷叫着说太好吃了我们再来点精神食粮吧,我说好呀是什么题材的呢,半晌没人做声我就说好可怕我们的精神世界都已经开始荒芜了。鱼扑哧一笑说那就还是人生理想爱情吧,他的话让我一下就激灵了,我想起瓶子的那篇《铁道边的向日葵》,我就说好,曾经有一个名人说过爱情就是个粪坑,所以,我停顿了一下,所以现在阿波正在粪坑里起劲地游泳Y你呢刚刚不小心掉了进去而鱼才一身是屎地爬了上来,哈哈我呢上过两次厕所觉得太臭所以又跑出来了,黑暗中Y怪叫一声发起了号召于是我被无数橘皮密集地袭击。我把头躲进被窝说可喜可贺我们的精神原野还是开遍了花朵,呵呵晚安。
以为这个夜晚就用这样的方式结尾,黑暗中短信息却又响了,是Rain,她说今晚我们搞了毕业晚会,我得了最佳创意奖。我说什么创意啊,她说:是DIY时装秀。我回了一句天呐你还是睡吧这么晚了。然后爬起来穿过走廊到厕所去,风从窗洞里呼啸地进来,往外望去,是长沙午夜青紫的天空。可是我光着膀子,无比地冷。
再回到寝室,听到已是微微的鼾声一片,Y床头的收音机没关,在黑暗中传来低低的沙沙的音乐声,我顺手准备帮他摁掉,突然发现这是极为熟悉的旋律。
“让我拥抱你入梦/在我温暖的怀抱中/虽然明天要说再见/今夜为你守侯/让我拥抱你入梦/在我温柔的歌声中/虽然声音已沙哑/依旧是最美的歌/唱着唱着/忘了短暂的拥有/唱着唱着/仿佛爱你到永久/玩火的的孩子烫伤了手/让我紧握你的小拳头/爱哭的孩子不要难过/让我陪着你泪流/”。
是“夜色温柔”,这个与菲茨杰拉德的书名相同的午夜的电台节目。我想起案头的那本《用我一辈子去忘记》,那个叫柴静的美丽的学姐,那些暗夜里喃喃流过的音乐和人声。想起那些个静静的夜晚听她在郑智化喑哑的歌声中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说“世界如同落雨的荒原,命运暗涌几近诡异”。音乐声在午夜低低地终了,黑暗中只有收音机一点猩红的小灯在闪着,突然从窗外传来悠长的火车汽笛声,在静夜中无比刺耳。
我的这座在寒风中的铁道边的叫做铁道的校园啊,晚安。
2002年初冬于铁道学院4舍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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