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记者柴静:
当年的沉默女孩长大了
我曾抗议母亲用她的方式塑造我
在母亲看来,我小时候人如其名,太安静,太文弱了。正因为这样,母亲一直希望按照她的思路塑造我,安排我的人生轨迹。不幸的是,我在青春期,是个浑身充满叛逆元素的孩子。母亲希望我性格再外向一点,可我偏偏不爱说话;她希望我认真接受来自课堂的教育,我偏偏抵触和质疑老师的说教,甚至经常找老师的纰漏,以此来成全自己的骄傲。我和母亲起冲突时,我们不会大声争吵,我的抗议方式就是保持沉默,母亲拿我没有一点办法。
我记得,当年,我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后,母亲已帮我联系好山西铁路局办公室的工作,我没有同意,固执地选择留在湖南广播电台当夜间谈话节目主持人。母亲震怒了,给我写了封长长的讨伐信,声称对我的独立能力持不信任态度,我也不可能胜任节目主持人这样的角色。她甚至认为我这样的女孩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母亲用这种给予我沉重打击的方式,试图让我考虑接受她的安排,我仍不为所动。
当年的我是痛苦的,那两年,我们母女之间几乎没有联系,我和她的关系冷到了冰点。直到几年后的一天,母亲的一个朋友来长沙出差,无意间在和出租车司机聊天时听那个司机说,当地人特别喜欢我的节目。当这个朋友把这化转达各我的母亲时,母亲非常惊讶,她完全没想到。从来不爱说话的女儿主持的节目会在当地那么受欢迎。后来我又应邀主持湖南卫视《新青年》节目,母亲终于在电视上看到了我的表现,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去年年底,我做过几期关于孩子心灵成长的系列节目,我把该节目当作是自己对那段青春岁月的纪念和反思,也像是对母亲说,我是怎样成长的。我曾经思考过什么。后来,母亲将这些节目录了下来,看了三遍,也哭了三次。她对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这样长大的!”
去年我过生日,同事悄悄给我做了一段记录片。他们专门去我家采访了我的母亲。母亲在[片子里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我从来都想象不到你会成长为现在这样一个孩子,你小时候是那么的文弱和沉默寡言,而你现在竟然成了一个去各地采访,去理解别人的记者!小时候,你是那么的孤独,落落寡合,而你现在却拥有那么多爱护你的同事、朋友。尤其我没有想到的是,你会那么勇敢,你去艾滋病村、去“非典”病房采访,你在深圳为揭开外贸诈骗的真相公然和黑社会势力对抗,甚至为了节目需要去和同性恋者接触。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让母亲感到骄傲!“当时,我和几个朋友在我的同事家吃饭,当他们播放这段录像时,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母亲的深情感动得留下了眼泪。其实,母亲在我的人生里是参照物,是我最早想要成为的那个人,也是我最想超越和否定的那个人。但最后,我更想得到的还是母亲的肯定,还是想听母亲对我说,她以我为荣。
母亲送的收录机成就了今天的我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非常坚强独立的女人。我姥姥很早就过世了,在母亲17岁时,我外公也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当时,舅舅在外地念书,是我母亲一个人强忍悲痛处理了外公的后事。
母亲19岁时当上了教师,此后不到10年,因为教学业绩突出,她被评为山西省第一批特级教师,不久,又被任命为临汾某小学校长。可以想象,在没有父母之爱支撑生存背景下,母亲能被他人认可,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
我两岁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教我识字。她用比较硬的牛皮纸剪成手掌般大小的卡片,在正面写上“人”口”、“手”等字,背面写上这些字的汉语拼音。母亲每次都作好几十张这种认字卡片,然后用绳子把它们穿起来,做成一根特别的项链,套在我的脖子上教我认字。因为识字早,我4岁就开始念小学了。当年,母亲把我带到她任课的班级,虽然她也知道我可能听不太懂,但仍让我检查听课,每天放学回家还让我背诵和默写课文,即便我对很多课文似懂非懂,还是会囫囵吞枣一样地阅读它们。
在我6岁时。母亲开始为我订阅各种报刊,比如,我至今记得《小朋友》杂志里有特别美丽的图画,那些色彩在我幼年时就刺激过我对幸福的想象。后来,母亲又为我订过《文汇报》、《中国青年报》。要知道,上个世纪80年代的我正处在少年时期,出现在这类报刊上的新锐思想深深地触动过我。母亲甚至各我买了双卡收录机,我就是从这个收录机里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电波里的声音是如此具有感染力。如果没有母亲送我收录机的这个举动,我可能就不会在若干年后选择当广播电台的主持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
从我主持第一期《新青年》节目开始,母亲就养成了给我节目打分的习惯。比如,她给我做的第一期节目打了75分。其实我知道,那期节目我做得非常糟糕,甚至戴上长长的假发就傻乎乎地上电视了。可从那时起,母亲开始意识到了鼓励和赞扬孩子的重要性,她经常对我的节目给予肯定。不仅如此,母亲还会帮我出主意。比如,在做“非典”调查那期节目时,她建议我采访在国际上有声望的流行病才学权威何大一教授,还建议我做关于流行病传染链的调查。当我要区艾滋病孤儿村采访前,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去吧,妈妈支持你。”如果母亲狭隘一点,给我一些阻挠,我可能会在
做类似这样有危险性的选题时,就不会太投入。现在,我会就我面对的一切都跟母亲沟通,比如如何处理个领导、下属的关系。如何应对工作中的突发事件。母亲往往会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我许多建议。
我已学会单纯从女人的角度理解母亲
母亲退休后,当地政府曾打算再建一所学校,执意返聘它担任校长一职。按说,这消息对于事业心非常强的母亲来说,很有诱惑力,但母亲最终却婉拒了,她选择了和父亲一起到北京来陪伴我和妹妹。前几天和母亲聊天她说了实话。母亲说,她欠了太多和子女交流的机会,到了晚年,希望作个补偿。
若干年前,母亲只会关心自己的两个女儿是否成才,今天,她只会关心我们是否快乐;若干年前,母亲更像一个教导者,而现在,她的性格变的非常柔和,真正把我和妹妹当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想,这时候,我更多的是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理解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一样需要温情和理解,我应该给她;着个女人一样需要赞美和鼓励,我也应该给她。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也变的特别宽和了。现在,我们母女三人会一起去美容院去做面膜,一起讨论谁更漂亮,我和妹妹经常在一起吹捧她,母亲现在认为自己比两个女儿更漂亮,身材比我们俩都好。这种家庭气氛20年前在我们家是无法看到的。
按我理解,孝顺父母最好的方式就是帮助他们在晚年建设自己的精神生活,而不是给予他们更多的照顾。所以,我常鼓励父母要有自己的生活。不久前,父亲开设了诊所,母亲则在学习她喜欢的音乐和绘画。
目前,我和妹妹都没有结婚,但这并没有成为母亲的心事。我也知道,母亲最大的渴望是早点抱上外孙。她现在经常染头发,甚至比女儿还卖力地面膜,我问她为什么,她假装嗔怪地说:“你们又不结婚,我可不希望将来的外孙看见我,说我太老。”原来是母亲一直在担心外孙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好,她是不是特别可爱?
我们母女三人经常会在一起探讨爱情。母亲希望我找个有包容力、有承担精神的丈夫,但她决不就何时解决婚姻问题要求我列时间表。当然,她也会问我现阶段为什么不要爱情,我的回答是,因为我的生活非常饱满,让我的内心得到满足的元素非常多,比如,尊严、被需要、价值等等,这些我都从我的工作、朋友、佳人那里得到了。我还对母亲说,男女之间的爱情一定要在价值观、人生观上有相当的契合,这才是真正的爱。找寻这样的爱相当难,所以在爱情到来之前,我愿意平心静气地等待。母亲听到我这样回答,总是微笑。我知道她和父亲会尽可能地理解我。我也想他们承诺,我一定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并且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补偿母亲——我小时侯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女儿,等母亲年迈时,有个调皮的外孙天天围在她身边哄她开心,这可能对母亲来说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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