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论坛 · 资料归档

版块 22 · 主题 3017 · 回复 17146 · 会员 43560

走进越南 柴静(zt)

作者 凌未风 · 发布 2005-11-08 23:17 · 回复 1 · 阅读 3752
凌未风2005-11-08 23:17#1
 10月1日西贡

  “你,站到一边去。”带着红色肩章绿色警服的边检人员把护照甩到柜台上。

  我茫然地站开,人群从我面前经过。

  空无一人的大厅里,他才瞥我一眼,接过我的护照。

  “女孩子,不要”他叭咂嘴,意思是“那么多话”。

  我愣了一下,他指的是在排队时站在我后面的日本男孩子跟我说笑话时,我开怀大笑。

  越南-----那些美国片子,陈英雄的电影,还有法国小说……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个女人不能放声大笑的国家。

  在没有服务人员也没有警察的出口,我跟一些男人在雨中拼抢了一会儿,在全身湿透之前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西贡两侧的街道,都是高大的茴香树,罗望子树。也有法国人留下的梧桐。但看不到亲吻的情侣。沿河散步的男女一前一后地走。

  摩托车像河一样,普通人骑力帆,有钱人骑本田。有一辆刮着车门过去了,是苏联的老GASS,没有减震系统,走到马路上像打桩机一样。穿黄绿旧军装的司机连脖子也没有歪一下。

  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出租司机探出头看后面的车,我才发现这辆车和马路上所有的车一样没有反光镜。

  “反正装了也会碰坏”他说。

  10月2日湄公河

  还是碰上了热带的雷雨。

  渡船在混浊的湄公河上时,漂满树枝枯叶的浓稠的河流被暴雨抽打。

  这是印度支那半岛上最长最大的河流。两岸是番木瓜树,印度榕树长在铁质红壤里,到处是亮绿的稻田。

  渔村小巷里,养蜂的妇人赤脚蹲在污泥里卖法式长面包。蹲在竹床上的做木雕的老人邀请我们喝他玻璃杯里加冰块的咖啡。

  处处是鱼虾让人窒息的腐臭,但是岛上产肉桂,丁子香,豆蔻,做成香料后钉在皮肤上,一两天也不散的。

  撑船的越南女子带蒲葵编的斗笠。穿袄代,白色紧身长裙,有风时翻起里面丝绸的长裤。

  1954年以前,她们都穿这样的衣服。

  后来战乱频仍,连女子也惯于穿黄绿军装了。

  共产党执政后,要求让男人穿黄色外衣,女人穿黑色长裤,配正规衬衫。现在都已无踪影。

  只有小学生还是白衣蓝裤红领巾,大书包在屁股上一甩一甩。

  不知道为什么,在湄公河上,会想起十三世纪的越南诗人阮斋说,“水会流动,山会倒塌,但人民和国家却永恒不朽”。

  统一会堂里,这句话用金字刻在红天鹅绒上。

  10月3日西贡

  找到一家在LP上有名的租书的小店子,1个美金可以买到最新的斯蒂芬·金的小说。两位小姐还从阁楼上给我找到中文育婴指南和龙应台1987年版的《野火集》。

  在范五老随便找个地方看书。

  --到处都有安南山脉的火山灰土上种植的咖啡,最好的摩卡,一公斤才十美金。小的银质蒸馏器皿过滤,一滴一滴,夜都消尽--

  嗯,美国人把1975年撤出越南叫“西贡沦陷”。

  统一后的河内政权对自由知识分子的压制,让很多中产阶级的越南人,包括作家和艺术家先后离开,成为美国政府办公室里的小职员和新闻记者。巴黎街头的流浪艺术家,或是成了加拿大城镇上越南餐馆的主人。

  《恋恋三季》的导演包东尼已入美国籍,陈英雄是居住在巴黎。

  隔开了战火和离散,只有流散在外的人才有那种诗意的文化想象--万籁俱寂时的雨滴和木屣声,刚剖开的青木瓜香,红木棉像发怒一样开放着的街道……

  他们的所有幻想,像电影里那个麻风病人留下的诗句“在漂满白荷花的河流上,年青的我曾经多么纯洁和完整”。

  飞机的杂志上有篇访问采访越南的艺术家EASOLA,也是成年后“为了寻找越南的灵魂”离开法国和爱人,找那和她一样“蕴枳了层层亚热带阳光的棕色皮肤”的,一辈子没有离开乡村的妇人来表演她的舞蹈。她要表现“受到战争创伤的人民”。

  “谁是EASOLA?陈英雄?我不知道”刚认识的阮得福说。“你说的战争我也不感兴趣”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曾在美军服役。他在一家中国瓷器店做生意。最大的梦想是到美国留学。

  在越南革命博物馆,重型坦克,歼击机,都露天随便放着,我在上面爬来爬去,还在速射炮里面摸出了一颗小石子(现在归任涛收藏)。

  在那里呆了一下午,也没有一个越南人来。我跟旁边香港人说“你看他们对战争的历史不感兴趣”

  她瞪我一眼“你们北京人就对自己的历史感兴趣吗?”

  10月4日西贡

  破旅馆,烂城市,想回家。

  10月5日芽庄

  芽庄有我所见最美的海,不是明信片上浓得化不开的蓝,而是深蓝黛绿,有微妙的层次。

  海滩虽然粗砾,但是躺在棷子凉棚下,吃一粒粒微酸的火果,等着两只大虾在炭火上烤熟,云就要垂到脚底下了。

  刚从他们仅存的印度教寺庙回来。可是供的香火是中国皇帝的衣冠。

  越南人的信仰很多,太阳月亮,菩萨耶酥,还有维克多雨果或是胡志明。

  他们对宗教是很实用主义的态度。大都不求甚解,凡是有用的,都多多少少留在自己的生活里。

  难听极了的垃圾车刚过去,音乐是《血染的风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标志歌曲。

  呵呵。

  10月6日会安

  坐在开满浅紫色花朵的绿藤底下,喝刚剖开的新鲜椰子汁。雨后发热的土地散发出的气味。

  像弹簧刀一样折在椅子上,坐了十四个小时的巴士之后,骨头咔啦啦响。

  店子里正缝袄代的越南女孩子,嘴里哼的是罗大佑《你的样子》的调子,我跟她的调子哼了一句,大家都惊喜。

  里屋是一个小男孩和一只黄狗还有一个梳只髻的老婆婆。坐在古老的清代雕花的大床上看《还珠格格》,所有人物都由同一个女人配音。

  这是二战前华人超过20万的城市。什么都在,祠堂,寺庙,会所……夜里都是红灯笼。到处是中国字和唐装,但来来去去的人,恐怕只有我们认得对联上“明镜非台……”并明白它的意味吧。

  比起自己破坏殆尽的故乡,幸与不幸,难说得很。rnr
bbctgq2005-11-17 17:54#2

好久没有来这个论坛了,自从7月在人大与柴静一面之后便找到了这个网站,下了些夜色温柔,开始感受她曾经走过的故事,我们都是70年代的人,有很多相同的记忆,一直很忙,闲下来的时候会来看看,祝柴姐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