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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隆重推荐阳阳新作《春风笑》

一半是火焰作者 一半是火焰 · 发布 2005-12-29 18:44 · 回复 38 · 阅读 18308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44#1

  其实,她叫焱阳,英文名叫Kiara,是我在榕树下的朋友。这是一位奇女子,年轻美丽,并且聪明能干。27岁的她在上海自己有一家房产策划公司,并且业余一直坚持写作。现有新书《一转千山》即将出版。

  最令我佩服她的是,她写的小说全是少则几万字的长篇,她一直坚持用笔写在纸上,然后再输入电脑。令我惊骇不已,而她则调皮一笑——用电脑写出来的我觉得有一股机器味。是的,汉字大概就是要一笔一画认真写在纸上才有百转千回的美丽韵味吧。这是一个对文字痴迷的女子。

  她在自我介绍里这样说:我是70年代的人,毫不夸张地说,也是典型的融合着60年代辉煌和80年代张力的人。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喜欢83版《射雕英雄传》,最早收集打口碟,喜欢咖啡胜过茶,毛笔字写得还不错。和所有同龄人不一样,我的第一本读物是《西游记》(原本),第一个偶像是亦舒,第一次写小说是在13岁,第一职业是房地产策划,第一件沉迷长达数年的事情是研究天文学。

  她在榕树下发表长篇小说10篇,我最喜欢的是《如意》,《不关风月》,还有前几天才写成的《春风笑》。

  其实《春风笑》是最让我感概的一部小说。只因为,小说里的人物我可以在朋友中找到影子。小说的主人公慕容风是一位因车祸而导致全身瘫痪并且也有神经面瘫的男人。而,我的朋友中就是我师父竹寒欣。他也是一位患有进行肌营养不良症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内心感情丰富,敏感聪明,可是,却不能有表情,并且身体无可挽回的一天一天的衰弱……

  看〈春风笑〉可以让你很幸福。真的。这是我看过之后,流下泪水的第一感——幸福。

  很久没有心情看任何文字,但是这篇〈春风笑〉却让我仔细看过两遍。

  转来这里,希望有朋友可以静下心来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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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46#2

这是我写的书评:

爱来时——写给阳阳的新作《春风笑》

  阳阳,幸福得读《春风笑》。
  阳阳,差不多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读完了《春风笑》——据你统计12万字的小说。这12万字是用笔在纸上一个一个写成,再输入电脑的。这是一项无比浩大的工程,其中的快乐幸福痛苦应该在瞬间交替出现着,我真羡慕你,那个中滋味因为一场专心至致的创作而来得特别的极致。
  可是,阳阳,我记得你在写完《碧海蓝山》的时候对我说——每天就是放着《大长今》,埋头苦写,第一天阿姨来,我是那个姿势那件衣服,第二天来,我还是,第三天来,她怪叫,你都不出去么?我抬起头粉迷茫的问,对了阿姨今天几号啊?她逃走了。
  所以,不怕肉麻的说,我看着白底上一粒粒洁净的黑字,真有些心疼。写作是世上最艰苦的事情,可是,它同时带来的巨大幸福与成就感也是无与伦比的。所以,才能令人如此深陷,令人如此忘却今夕是何夕……希望此时的你在安适的睡梦里,或者与你心爱的人在世界的一角幸福地享受宁静的时光。
  等你人间蒸发一周之后回来在网上看看《春风笑》带给我的感动。
  上午在此刻天涯的论坛里看见你留下的那封信,我就一直等着《春风笑》发出来。等我下午再进去的时候,心跳都加速了。
  阳阳,我虽然我知道〈碧海蓝山〉你写得异常艰辛,它却未给我带来太大的震动。可是,我却从心里期盼着〈春风笑〉,像是等待着一场彻底的洗礼,像是等待着一场命运般的。
  我现在告诉你,看了前面的一段话我就知道〈春风笑〉真的值得我这样的期盼。你说——
  焱阳有个习惯——每次创作一本书时,一定会放一个固定的背景音乐。
  而写这本《春风笑》,我在听一个女子唱吟。
  从《问》,到《流光飞舞》,从《情关》,到《梦醒时分》……
  没错,聪敏如你,当知她是谁。
  所以焱阳在这里恶俗一把,改变一下从前的发表方式。不是发表一本书,又或一个故事。
  焱阳送你的,是两个小时视听悟三重喜筵。
  还是愿你由始至终,如沐春风

  我真喜欢这样的形式,因为,除了文字,我最大的热爱就是听歌了。我经常喜欢把很多歌夹进文字里,我有时候觉得音乐比文字更容易让人心领神会某些感觉。
  在认真看〈春风笑〉之前我翻了陈淑桦的歌。从你的第一段〈失乐园〉开始,我努力紧跟随着你的感觉,试图与你当时的步伐一致——听你当时的歌,看你听那歌写出的文字,但愿我能最大限度地触到你想要表达的心情。
  虽然,我知道并不需要这样的刻意认真营造,我就能明白你想要在〈春风笑〉里表达什么,因为,里面太多的东西正是我现在心里有着极需要被肯定的。可是,阳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几乎是虔诚得像闻教一样地看着〈春风笑〉。 
  阳阳,我甚至在下午没看完,晚上再接着看之前做了一件很可爱的事情——我去洗澡了。洗澡本身并不可爱,可爱的是我当时想着,古人以沐浴焚香表达着在乎和敬重。我还想着,看你的小说,放着陈淑桦的歌,洗去身上尘土污垢——还有比这更令人享受的么?
  放洗澡水的时候,我探出头看了傍晚的天空。啊,真美——那片片白云像鱼鳞一样从远山与天空的交界发散开来,我不知道今天傍晚的天空有如此浩大宁静的美。
  我并不是每天都有闲情看天空,并且不是每次抬头看天空都能被一种美震撼得想流泪……世上有千百种美丽,但最美的是巧合——我在同一个时刻巧合地放眼开去——竟然所有的东西都美妙到难以言说!
  阳阳,写到这里,虽然几乎没有一点是关于你小说的情节,人物,可是,你应该明白,我读懂了〈春风笑〉,对吗?
  但是,我还想有很多废话要说。
  阳阳,写这些的时候,我听着陈淑桦的〈爱来时〉,这是你小说的第四段。那时候,贾盼春遇上慕容风——
  爱来时雷霆万钧,天蓝得万里无云。
  风柔柔地撩着我抱着我,将我的温柔唤醒。
  抬头看着那颗最闪亮星,会不会是你在眨眼睛。
  期待终于来临一个感觉的爱情,像泉水般涌上灿烂的心情。
  你的笑像一切沙漠中的雨,让我忘我站在雨中闭上眼睛。
  回想你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柔情。
  再也不怕未来会不会伤心。
  爱来时雷霆万钧,心里却好安静。
  在一瞬间不能看不能听,好像全世界都没了声音。
  原谅我转了整首的歌词,这歌词实在太美了,我不忍心丢掉其中的任何一句。再也没有一首歌能这么淋漓尽致地表达爱情与幸福了!!
  从这首歌开始,我便一直没跟着你的文字变换音乐了。我一直听着这首〈爱来时〉,最震荡之处当属于陈淑桦低沉的嗓音唱第一个“爱”字,悠长而坚定,似乎要崩发内心所有的热情——怎地一个荡气回肠啊!
  阳阳,原来并不是心碎悲伤才荡气回肠,原来幸福也可以这么荡气回肠!!!
  幸福从来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定义,并且像信徒一样对自己定义的坚持。
  我会一直记得文中的几句话——“相信真爱就一定能遇见真爱。”,“求成功的人,一定会成功;求姻缘的人,一定会得美满姻缘;世事很公道,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一眼便看得出来。”
  12万字的小说里,有很多让地方让我拍案,赞叹,感概……还有上面的几句话让我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地坚定自己想要的幸福!嗯,我相信,我会得到幸福!
  曾经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你对我说会在小说里写到师父,写到笔笔。嗯,虽然你没有明显点名,可是,我都在书中找到了他们。
  盼春已在彩排时听到她亮嗓子,的确不俗,有悟性,余音尤其美,一首老歌给她诠释得别有洞天,如诗如画。
  可是小女生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沉默,小小窄窄肩膀似承受着巨大的无形压力。
  正式表演前,盼春发现她很紧张,手在微微发抖。
  盼春不动声色,手上工夫不停,淡淡道,“你觉得自己漂亮吗?”
  “呃……一般罢。”小女生笑一笑。
  “那么,还有什么缺点没有?”
  “我只会唱歌,呆呆的,不会跳舞也不会搞气氛。”小女生有点气馁。
  盼春笑。
  “你听见没有?外面有人在齐声叫你的名字。”
  “嗯。”
  “看,他们可没有觉得你不够漂亮,嫌你不会跳舞搞气氛。”盼春笑,“有那么多上帝派来给你的人在旁边,还怕什么?好好享受就对了。”
   那个名字中带吉的小女生她姓周,叫周笔笔,对吗?
  曾经,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笔迷,曾在超女结束一个月之后,你还没学会退订投票短信。你给我打带电话,说一天一个短信烦死人了。我在电话里教你退订短信,彼时我在凤凰的石板古街上,为了逃避对她的思念,接你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凤凰一所中学的门口接过店主递给我的一大包笔笔的海报贴纸胸章……
  现在,因为你太忙,你要打理公司,你要拼命似地用笔写小说,还要幸福地谈恋爱……你已经很OUT很OUT了,可是,我知道你仍然是不折不扣的笔迷。你在心里仍然爱着她。我知道你想对笔笔说——看,他们可没有觉得你不够漂亮,嫌你不会跳舞搞气氛,有那么多上帝派来给你的人在旁边,还怕什么?好好享受就对了。
  是的,我们是上帝派来给她的人。
  阳阳,笔笔实在是一个太幸福的小孩啊!她有这么多人爱她,并且爱她的人也如此美好。阳阳,我觉得我也是一个特别幸福的人,这是你想通过〈春风笑〉告诉我的,你做到了,我感觉到了。
  你在此刻天涯留的信里说——第二个和我说话的人,是蚂蚁,她说,“楼上那个姐姐文章写得很妙。”奇怪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不吝赞美之词的人捏?阳阳想,通常对别人不吝赞美,是因为自己够美。所以,天涯一定是个好地方。
  所以,网络真是好东西。它可以让你在想笔笔的时候打电话,听我尖叫十分钟也让你觉得特别满足,它让我认识你,得以分享生命中很美好的事情。
  让我知道世上有个女子,在我眼里她几乎有着传奇一样的人生,她敢爱敢恨,精力充沛,热爱生活,自己开公司,并且写一手漂亮的文字,更要命的是职业广告人还研究天文十几年,居然有一张无比美丽精致的面孔,练过毛笔字,爱亦舒,写文的语气都似亦舒,却在我眼里比亦舒多了温暖深厚……太多太多的不可思议,我几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女子,而更幸运的是这个女子如果我没有错过就应该是仰望,而因为有网络,我们可以互称朋友,可以大声地骂粗口,可以亲密分享,就是不用仰望……
  想想,人生原来如是美丽。
  我们都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遇幸福,了悟生活的真谛,哪怕只有一瞬间,可是,这些瞬间会在我们长长的生命里交替出现,丰富我们的人生。
  最末,也让我用你在〈春风笑〉里的留在天涯信里的话结尾吧:是你们告诉我这世上还有多少笑语欢颜值得期待,还有多少风沙星辰值得欣赏。月落乌啼时想起你们,阳光明媚时想起你们,所有那些朴素的日子都立刻变得涛走云飞起来。
  谢谢你,阳阳!我在这一刻了悟幸福也感受了幸福!在看完〈春风笑〉的最后一句,我流泪了,那一瞬间我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很奇妙的感觉。阳阳,我觉得我感受到了神奇,谢谢你,我爱你!
  嗯,好了,不要让我在此时心潮起伏异常激动幸福晕眩的瞬间说出太多俗气的肉麻话了。
  嗯,最后把〈爱来时〉送给你,送给我,送给我们和我们未来的生活!
  但愿这些拙劣的文字已经替我表达了我想要说的.也愿这些文字能换得阳阳数月艰辛之后的欣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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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49#3
  谨以此书,赠与吾爱邵华。
  愿生命之于你我,能一样的光辉动人。
            
                 
  写给你,在前言之前
                 
  有人说,焱阳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写出那样叫人心痛的文?
  有人说,焱阳你可知,每每失眠难以入睡的夜里,爬起床上网搜索你的新文却一无所获时,我有多么恨你?
  呵一切一切,叫焱阳感动到无以承受。
  不是焱阳残忍,是这生活的确常常叫人心痛。
  亦不是焱阳喜欢吊人胃口,是一支笔来不及写那尘世变幻。
  喜欢焱阳,就是喜欢生活。
  焱阳不见得完美,生活也不见得像童话。
  可是……可是为了那么多爱着焱阳的人,我用最炽热的心、最激情的笔写完此书。
  愿你不再心痛,至少,此时此刻;愿你由始至终,如沐春风。

                 
  前言
                 
  焱阳有个习惯——每次创作一本书时,一定会放一个固定的背景音乐。
  比如,写《蝶舞》时,反反复复听着Bjork;写《不关风月》时,听Cranberries;写《逍遥游》时,听喜多郎的《敦煌》;再来,写《荣耀之巷》的同时,把整部《放牛班的春天》当成CD那样放了无数遍。
  而写这本《春风笑》,我在听一个女子唱吟。
  从《问》,到《流光飞舞》,从《情关》,到《梦醒时分》……
  没错,聪敏如你,当知她是谁。
  所以焱阳在这里恶俗一把,改变一下从前的发表方式。不是发表一本书,又或一个故事。
  焱阳送你的,是两个小时视听悟三重喜筵。
  还是愿你由始至终,如沐春风。
                 
  Kiara.H焱阳二零零五年六月二十一日凌晨零点

         
  段落一:失乐园
        
  一个人拎着一箱遗憾,在这夜的城市中心迷惘。
  挥霍着仅有的几滴眼泪,品味着再一次情路的孤单。
  相爱太难放肆简单,感情要怎么收才不会受伤。
  我渐渐渐渐不敢想,要走多远才能将它遗忘。
  你别问你别管,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
  在人挤人的绚烂寂寞里,谁去理会爱情的现实好虚幻。
  你别问你别问,快乐的人也有权利悲伤。
  让我孤单让我自由迷乱,让我忘记曾有人,对我的狂野那么冷淡。
           
  贾盼春从来就知这份工作不易为。
  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跟着明星跑前跑后,大开了许多眼界;终日有空气调节,工作环境高雅温馨;无须负重,最重的行头便是那只箱子……
  如此轻松,月入还可上万,外人几乎全都这样以为。
  盼春做足九年,最明白其中艰辛。
  跟着明星跑前跑后,亦即意味着明星吃盒饭你当然也吃盒饭,明星去沙漠出外景你也跟着去感受沙尘暴;终日有空气调节,呵那一定是指某些极其幸运的人,盼春最怕明星拍雨戏,似打仗一样匆忙补妆,万一NG,脸上妆略糊,又要再度冲进战场,弄得不巧,一身水来一身泥;无须负重?开什么玩笑,明星可不管你生张熟李,在他们眼中,化妆师助手场记通通都是打下手的,逮着谁是谁,戏服一套套扔过来,再者,那只箱子里大有乾坤,光是粉底就有八九种,盼春的箱子每次都拎到她整只瘦小身躯倾斜得与地面呈八十度。
  看出来了吧?
  没有错,贾盼春是一位私人化妆师。
  在给周晶晶工作前,她尚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化妆师助理。
  那时罗香雪可比周晶晶红得多,同演一个舞台剧,周晶晶孤家寡人一个,她身边呼呼呵呵五六人。包括盼春在内。
  那天她脾气很坏,也许在男友那里受了气,十分难以讨好。
  半个小时之内,化妆师被她骂足十分钟。
  一会儿说眼睛化得似熊猫,一会儿嫌腮红太重,最后索性站起来,手指戳到化妆师鼻梁上去。
  贾盼春在一旁看着,不是不尴尬的。
  师傅当众被人骂,可叫她是笑还是哭呢。
  也实在因为那时年纪轻,沉不住气。
  她站出来,微微笑,“我觉得呢,今天是舞台剧,罗小姐扮的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毒妇,妆容不宜太过平淡。黑眼圈给人颓废感,重腮红体现角色凌厉,老师没有一个地方做错。”
  罗香雪万万没有想到会的有一个小角色出来反驳,震惊过度,愣在当场,过多十数秒,才拍台子破口大骂起来。
  贾盼春还是那样笑吟吟,“你最多可以停止我目前工作,却并没有权力停止我发表正确意见。另外,再这样吵,外头记者会冲进来,何必呢?”
  罗香雪骂声未停,经纪人出来调解,一片混乱之中,有人轻轻鼓掌。
  只见周晶晶手执剧本,眼睛却凝视盼春,笑道,“小妹妹很有见地,对了,我今天忘带散粉,可否为我定妆?”
  罗香雪冷哼一声,“快滚,我从即刻起便开除你。”
  贾盼春笑意不减,“罗小姐,请你为刚刚这个滚字道歉。你即便不开除我,我们也只是工作伙伴而非主仆,现在更加平起平坐。请道歉,不然我请记者进来评理。”
  罗香雪跳起来,脸上五光十色,无需化妆也可成功扮毒妇了。
  “……什么玩意儿?一个破助理,我用你是看得起你!以我的能力,最好的化妆师也一斤一斤买得来……”
  贾盼春道,“那你为何不用毛戈平?”
  两个女人,一动一静,一个粗鄙一个机智,大家看得饶有兴致,几乎忘了劝架。
  这个时候,盼春又听到那一把柔美嗓音,“小妹妹,我要上台了,赶紧来就救急吧。”
  贾盼春拎了自己的化妆箱过去,与她一个照面,两个人都在惊叹对方那一双会讲话的眼睛。
  盼春往她脸上轻拍散粉,只听得她轻轻道,“我欣赏你这率性的脾气,不过无论她有多么错,也应为彼此留三分面子。圈子这样小,任何两个人,不超过三个弯就一定能扯上关系,得饶人处且饶人。”
  呵,盼春羞惭。
  这么精灵的人儿,不红简直没有天理。
  果然,三年之后周晶晶红遍大江南北,彼时罗香雪已沦为专业配角;而贾盼春,幸运地跟随周晶晶跻身业内一流化妆师行列。
  零四年初夏,难得几天休息,盼春约了三五旧同学喝茶聊天。
  林秀做美容师,最烦恼莫过于进店一位中年妇女,手执容祖儿玉照要求把自己变成那样,“难度实在高,非得神仙水不可。但为着赚钱,只得虚以委蛇。”
  何韵芝点头,“可见人越来越要有自知之明,否则徒然讨骂。”
  宋敏儿咦道,“我却不这么看。年纪轻的时候,要么太忙要么太穷,等到四十半老,还不赶紧放肆一下,守着那许多面子做甚么。”
  何宋两个都在大公司做专业彩妆师,培训新人多过实践,格外轻松。
  何韵芝看向盼春,“还是你好,跟着周晶晶,锦衣玉食,五世其昌。”
  看,连老同学都那样认为。
  贾盼春悻悻道,“撕烂你的狗嘴。”
  何韵芝促狭地眨眨眼,嘻嘻笑。
  林秀说,“别的不说,你看我们一众人等,个个珠圆玉润,唯有盼春,胳膊细如儿臂,眼睛又大又恍惚,一个累字挂在脸上,还要同我们这帮骚货强颜欢笑。那份辛苦,想必不足为外人道也。”
  真是知音。盼春与她对饮一杯,笑做一团。
  “毕竟是美容师,这样懂得分析面相。”
  “咄,面相,我又不是巫婆。”
  “你别妄自菲薄,我们这一票人,个个都能化丑为妍,好称得上仙婆了。”
  忽而宋敏儿注意到许久不语兀自喝茶的龚爽,“怎么啦?不开心?”
  何韵芝问,“对了龚爽你现在做哪里?”
  龚爽淡淡一笑,“殓妆。”
  大家齐齐一愣,又齐齐道,“原来你最好命。”
  龚爽扁扁嘴,“是。因为顾客极少与我争辩。”
  众女呼哈大笑。
  贾盼春笑得茶水从鼻孔里呛出来。所以说,女人一定要有份心仪的工作,自己辛苦,也自己收获自己品味,有朋友分享又最妙。否则即便再多时间再多金钱,也不能如此畅所欲言肆无忌惮。
  瞎七搭八半晌,盼春手机铃声大作。
  低头一看号码,居然是周晶晶。
  两个人合作多年下来,早已形成默契。不到万不得已火烧眉毛,决不在私人时间呼叫对方。
  贾盼春打个招呼,走到外间去听电话。
  周晶晶声音有点颓丧,可是语气十分强硬,“盼春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盼春扑哧一声笑出来,“才半天而已,我们几时这样如胶似漆的?我在惠风堂喝茶,闹市,名店,绝对是你的禁地。”
  周晶晶想一想,“靠近宛平路斜土路是不是?有祖传花梨木椅的那一家?我听你提过,我这就过来。”
  贾盼春一脊背冷汗,赶紧阻止,“我的祖宗,你不怕我还怕呢!开什么玩笑,喂!……”
  那边一阵嘟嘟声,晶晶已经收线。
  盼春握住电话,呆立半晌。
  若是公事,该急召她入宫才是;若是突如其来的诽谤传言,该足不出户静待经纪人以及律师才是。可是为什么,周晶晶要冒着被影迷追得满街跑的危险来找她贾盼春?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静静返回店里。
  龚爽看她一眼,淡淡笑,“男友电话?这样失魂落魄的回来。”
  盼春还来不及回答,何韵芝“咄”一声,冷笑道,“现时今日,还会有女人为了男人失魂落魄?”
  林秀反驳道,“你会得这样想,只是因为我们已经太老。你没见那些乳臭未干的少男少女玩激情,玩心跳,玩自杀,一个个为了彼此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
  何韵芝再冷笑一声,“你也加了个‘乳臭未干’在前面呀!既是乳臭未干,哪里懂得甚么叫真情。”
  宋敏儿咦道,“恰恰相反,少年人谈情说爱,不讲存款身份,纯讲感觉,比中年人更懂得真情才是。”
  贾盼春轻轻同龚爽道,“看见没?被这帮女人一搞,我连你问的问题是什么都忘了。”
  龚爽笑,“莫说你,我自己也忘了。”
  众女不约而同掉转头瞪住她们,“两个人鬼鬼祟祟笑什么呢?……”
  正说笑间,周晶晶到了。
  她穿一套Burberry最经典亦是最土的米黄色衣裤,鼻梁上那副硕大的太阳眼镜遮去整张脸一半有余,莫说影迷,若不是盼春事先知道,也断不会这么快就认出伊来。
  周晶晶却早已看见她,再看她身边四五人,便并不走过来,坐到邻桌去。
  贾盼春坐到她对面,“皇太后,老佛爷,今日可折煞小女子了,巴巴的来赶我们平民百姓的场子。”
  周晶晶啐她一下,“才和老友混了几分钟,这么油腔滑调?”
  盼春叹口气,“有事赶紧说吧,说完赶紧走。不知什么时候现了身,我又变成保镖兼打手,累也累煞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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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1#4
  另几个工作人员非常不满,“怎么搞的,还不算太红吧,就叫人等。”
  盼春好脾气,坐下来喝杯茶。
  等了半小时,男生许聪施施然晃进来。
  看见一众人等脸色均不大好看,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惨,那两个也没到吗?我原想男的造型没女的麻烦,特地预留多点时间给她们。这下可好。”
  算他乖巧,赶紧赔不是,贾姐前贾姐后的叫。
  王心容忍不住笑出来。
  贾盼春轻轻瞪他一眼,“承受不起。我若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当真头痛。”
  许聪嘻嘻笑,俊俏的脸上分明满是孩子气。
  盼春与发型师、服装师一早制定过方案,此刻立即开工。
  一个小时后,许聪盯住镜中自己,十分惊讶。
  他本身有点嫩相,盼春定给他的是白衬衫西装配慢跑鞋,酷酷的系一条西领带,头发却做得狂放不羁,糅合他的本原气质后,整个人透出书卷气中夹杂坏男生的挑逗感。
  至于妆容……
  许聪问,“贾姐,你给我用的什么粉底?我以前遇到的化妆师,无论怎样弄,都能把我弄成个小白脸似的,很气人。我最喜欢这种淡金棕色,却又好像透着光,一点也不暗沉……”
  赞不绝口。
  王心容答,“也不看看给你化妆的是谁。”
  大男生心里高兴,抛过来一个促狭的眼神,电力十足,王心容嗬一声,低下头去。
  莫说王心容,连贾盼春看到这样帅气的脸都忍不住看多几眼。人之爱美,天性使然。
  多叮嘱几句,“许聪,你笑的时候很孩子气,和你这高大的身形有强烈反差,应该很有震撼力。所以,公众场合不想开口的时候,尽量多笑,叫人觉得亲切又有性格。另外,你喜欢吃口香糖,但请记住,要么就但嚼不语,若要讲话,请先把口香糖吐掉再讲。你的手喜欢放裤兜,没什么问题,切忌放在上衣口袋里,男人手放上衣口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穿夹克那会儿的流行,除非特别场合,不然显得你缩手缩脚不大气。”
  许聪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的妈呀,贾姐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贾盼春不语,冷冷的暗示他。
  许聪也人如其名,立刻闭上嘴,收敛傻相,自嘲的一笑,耸耸肩。
  连发型师也忍不住道,“很好,好极了,就这样,又亲切又不羁,姿态纯熟但不油滑。刚刚好,不要过了。”
  可大家都看得出来,许聪对盼春敬佩得五体投地,与个多小时前判若两人。
  要到这个时候,两个女生才姗姗来迟。
  且互相推搡,咭咭笑,一点也不把迟到之事放在心上。
  盼春什么也不说,只冷眼看着。
  发型师火大,“柯琴,Mindy,你们两人累得大家等足两小时,还笑得出来?”
  两个女生有点窘,止住笑。忽然看见许聪,Mindy整个人腰肢都似立刻软三分,妩媚地看住他。
  柯琴打个哈哈,“咦化妆师是哪位?大名鼎鼎,难道是你?”看牢盼春,娇笑,“这么年轻漂亮,我以为是同门呢。”
  盼春才不消受她的马屁,淡淡道,“不敢。做你同门,非得像你这样十三点,我自愧弗如。”
  话说得十分重,可是在场工作人员均面露笑意。
  柯琴讪讪一笑,又有点不服气,“这样啊?周总也曾是同门啊,你这样讲,不是说她……”
  盼春道,“她从不累人等超过五分钟,所以才能大红大紫。”
  刚说到这里,一把熟悉爽朗的女声响起,“你们这帮小孩子,永远不要尝试挑战贾老师的口才,早七八年前她就已经炉火纯青,所向披靡。”
  是周晶晶,亲自来巡视。
  看见柯琴与Mindy二人脸上身上一丝妆饰也无,便知发生什么,脸色一沉,“除非经纪人特别安排,否则,永远不要迟到。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白吗?”
  周晶晶的最大本事,莫过于将极平常的一句对白,讲得气势逼人。
  柯琴与Mindy两人垂头丧气,再也不敢讲什么。
  周晶晶叮嘱多几句,走开。
  两个小女生气焰才刚平服,又慢慢回升。
  Mindy同服装师发生争执,“这枚戒指是男友送的,我不摘。”
  服装师苦口婆心,“若真是白金戒指倒也算了,含蓄低调,可是这么硕大一块石头,还戴在显眼的食指上,与我们为你制定的形象完全不符合。”
  但Mindy执意不脱除。
  贾盼春便为柯琴化妆边淡淡道,“刘嘉玲与梁朝伟算得银色绝恋吧?可刘嘉玲收到伟仔送的祖传宝石戒子后,统共也只戴了一次,就放进保险箱里。这个不叫薄情,叫尊重行业操守,尊重观众。你不脱也可以,老师,找一套配她那块石头的便装就好了。”
  大家都笑。
  Mindy气馁,乖乖拿掉戒指。
  许聪悄悄凑过来,对盼春耳语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真好本事,心灵手巧。”
  热气呼到盼春耳根,她简直要招架不住,只得镇定自若,眼观鼻鼻观心,回答,“你若无事,找本书来看,即便只是拗个造型,与人感觉也好过在此插科打诨。”
  许聪乐得受命于她,一路小跑地去了。
  贾盼春与王心容两个看得笑起来。
  柯琴却大呼小叫,“这么浓的紫色,怎么可以往眼睛上用?岂不像刚被人揍过?”
  还自以为十分幽默的样子。
  贾盼春不嗔不笑,“你若再多言,我就给你一拳,不过保证不是这个颜色。”
  小妮子也是八十年代后生,踏上星途并不容易,真正见到知名前辈如此严肃,倒也不敢再造次。
  终于把三个人全部弄完,已过去六七个小时。
  Mindy走小可爱路线,服饰妆扮十分甜美,盼春用了最新款MAC唇蜜,把她一张俏脸点缀得水润动人。
  柯琴走知性路线,重点就在眼影,冷色系丁香紫与中性的金粉糅合在一起,神秘又叫人很想接近,映得一双眸子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两个人对镜无语,同之前许聪的反应一式一样。
  好半晌,Mindy才小小声道,“说实在的,我从未这么漂亮过。”
  柯琴点点头,“奇怪她手艺这样好,自己却一点妆也不化。”
  这边王心容由衷的赞美老师,“真叫我大开眼界。技术高超倒也罢了,难得的是对症下药,各自扬长避短。”
  盼春想一想,“化丑为妍,最容易不过。真正难的是自内在也要美起来,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道理人人都懂,真的实践起来很难。”
  “所以,越是这样,越叫人看淡皮相。”
  到了招待会会场,周晶晶一把抓住盼春,“怎么搞的,到场记者只有原定人数的一半?”
  盼春看她那焦虑的神情,笑道,“看你那样激流勇退,当你真的厌恶被人追捧的感觉。”
  周晶晶“咄”一声,“谁说我厌恶?换个方式而已。”还十分理直气壮。
  可是伸头看看,又气馁,“怎么搞的,是我不红了么?”
  盼春柔声道,“来,你脸上妆有点浮,我帮你补一补粉。”
  周晶晶想一想,点头道,“是。这么点小事,怎可让周晶晶心浮气躁。”索性坐下,任由盼春为她补妆,脸色也逐渐淡定。
  两个人呆在空落落的过道一角,人声自不远处闷闷的传来,很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盼春边为伊人补妆边道,“你眼角有点细纹,一定是用眼过度又忘记用眼霜;脸颊有点浮肿出来,怎么,数十年如一日保持下来睡前滴水不喝的习惯,终于打破了?”
  周晶晶嗬了两声,恼怒道,“不用眼睛看剧本,挑人手,难道用耳朵?再者,现在晚上开公是等闲事,讲那么多话却不喝水,嘴唇非爆裂不可。”
  盼春笑一笑。
  周女士福至心灵,“哼,你是在笑,如今这样怨,当初何必改行?你这个贱人。”
  贾盼春还未来得及回答,她又说,“哎,就是,现在我也不是很明白了。”
  盼春笑道,“你许久没有与人沟通了么?这样懂得自言自语。”
  周晶晶瞪她一眼,“做化妆师的最大美德,就是不要总那么一针见血。”
  两个人笑成一团。
  才刚刚补完妆,过道一侧的边门忽而洞开,几个保安被一大群记者包围着挤进来,“……周总还在准备,有什么问题等记者会……”余下来的话瞬间被淹没。
  盼春见得多了,及时退闪一边,任由周晶晶佯装不悦实则心花怒放的去迎战。
  哪里是不红?是红得发紫,才会得叫记者四下围追堵截。
  有这样理想的热身,招待会焉有不成功的道理。
  周晶晶脸上那发自内心的踌躇满志一直保持到最后。
  临散场,还拍一拍盼春的肩,“生活如此厚待我,我决定自现在开始,不再记恨任何人,任何事。”
  盼春又忍不住揶揄她,“呵,多谢武媚娘扔掉仇人名录,造福苍生。”
  周晶晶并不以为杵,“我像武则天么?哈。”
  盼春发现一个人得意之时,被别人当头泼冷水也会自以为是在免费冲淋的。
  回到家,又是一个筋疲力尽。
  可是,兰蔻今冬彩妆流行趋势发布会的碟片刚刚拿到手,怎舍得不看不琢磨?
  盼春一边反复研习一边调试颜色与搭配。
  有电话上来,答录机代为回答,“你好我现在不在家,请留言或稍后再来电。”
  那边却是陌生男子的声音,“你不在家?楼下停着你的甲壳虫,楼上亮着灯,骗人。我是许聪,快听电话。”笑意拳拳。
  说实在的,盼春要想一想才记起他是谁。
  按下通话钮,“现在我左手满是颜色右手是化妆棉,实在没空。”可是声音也忍不住带着笑。
  许聪不依不饶,“我买了潮式鹅翅膀来给你消夜,热辣鲜香,你忍心拒之门外?”
  盼春哈一声笑出来。
  有意思。这个许聪,也晓得调她资料,投其所好。
  只不过,他要投她所好做什么呢?
  及至开门,盼春朝英俊小生做个鬼脸,接过宵夜的袋子,“我怕的是,不仅仅只有鹅翅膀热辣鲜香。”
  许聪观察盼春一整晚,只觉得荡气回肠。不断纳闷怎么世上还有如此清丽雅致的女子,举手投足没有一丝错,美得像朵解语花。
  现在面前的她,穿着酷似瑜伽服的白色布衣裤,神情调皮活泼,又赤着脚,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有点呆,倚在门边不动。
  盼春抓住他手腕,“快进来呀!叫人家看到我大半夜的收留英俊男,只怕要去报警。”
  许聪见她这样不介意,又烦恼起来。
  坏了坏了,只怕她当他作弟弟。
  盼春去厨房拿了餐盘,果然朝他嗔笑道,“给周总知道你胆敢吃宵夜,准保罚你多做一千个俯卧撑,所以还是由姐姐我代你吃吧。”
  许聪忽而气恼道,“谁叫你代?”
  心里又道,坏了坏了,这样患得患失。
  她却一点思想包袱也无,兀自举案大嚼。
  许聪极其痛恨吃东西畏首畏尾,怕高热量,怕胆固醇,怕胖,弄得整个人谈吃色变,几乎要得厌食症。
  可是盼春浑身上下一丝多余赘肉都无,也不见她忌口。
  忍不住问,“你练习芭蕾?又或者密宗?”
  盼春道,“我练瑜伽多年。”
  “难怪,”许聪挠挠头,“站出来气质不大一样。”
  四下张望,看见正在播放的碟片,“原来做化妆师也许不断学习实践,也这么辛苦。”
  盼春笑,“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有那么多机会在人脸上做实验?”支支吾吾,吃得正欢。
  许聪嘴馋眼馋,点起一颗烟,“有无烟缸?”
  盼春白他一眼,“弹在水杯里吧。”
  他十分高兴,轻声问,“你这里不大有男人来?”
  贾盼春怪叫,“拜托,你以为我这里是慧娴雅叙?”
  许聪笑得帅气至极,“我是个幸运的男人啰?”
  盼春侧头想一想,“对我来说,你是公司明星,是我合作伙伴,是个迟到成瘾的顽劣儿,算是中性人。”
  他为之气结。
  临走时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撸一下盼春耳边碎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对于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有一个现成的上佳回答在那里。我要睡不着觉了。”
  许聪走后,盼春叹口气。
  八十年代的小朋友,蓄起汗毛当胡须,稍有感觉就落力追,用林秀的话来说就叫“玩激情”。
  据他于千里之外?他只会愈加努力,不择手段。
  莫若连消带打,叫他隔靴挠痒,日子长了就会自动偃旗息鼓。
  许聪真会为了一个区区贾盼春睡不着觉?才怪。
  盼春却失眠了。
  但不是为了许聪,而是为了因他而想起的一段往事。
  一段盼春想忘却忘不掉的往事。
  这座都市里,每个成功存活下来的单身女子背后,一定有一个伤她心的男人,一份曾刻骨铭心的爱情,和一段忘不掉的往事。
  盼春也未能免俗。
  不,盼春为之付出的代价,沉重得简直不能宣诸于口。
  再想下去又要落泪了。
  无论如何,贾盼春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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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1#5
                
  段落二:梦田
                 
                 
  每个人心里一亩田。
  每个人心里一个梦。
  一颗呀一颗种子,是我心里的一亩田。
  用它来种什么?用它来种什么?
  种桃种李种春风,开尽梨花,春又来。
  那是我心里一亩田。
  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
                 
                 
  “我深深怀念父母,每逢佳节,简直痛不能当,恨不得有人可以打昏我,将这几天混过去再说。
  “所以说,人不可以做错事。如果运气好,上天关上一扇门之际还会留着一扇窗;如果运气坏,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永失我爱。
  “现在对我而言,愈是寂寞,愈是清苦,愈能感应到他们的灵魂,愈能让我赎罪,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改变现状。”
  贾盼春说到这里,缓缓睁开眼睛,苦笑一下,“怎么办江可荣,反反复复就是这些,再下去,我就不必来了,放一只复读机在此即可。”
  江可荣医生淡淡一笑,“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向你的复读机收取诊疗费。”
  贾盼春自沙发上坐起来,不好意思地笑。
  江可荣道,“催眠对许多人无效,倒也不见得唯独你一个。你要么就熟睡,要么就发自内心的忏悔,说明在你心中,遗憾已然形成,你并不期望能有挽回,只希望可以稍许心安。”
  盼春被医生说中心事,黯然。
  她往来江可荣医生处已有一年,最初推荐她来的人是周晶晶,“盼春,你小小年纪,愁绪一大堆却全数写在脸上。是什么令你终日不言不语?可是真正见你开了口,非但不是不善言辞,简直喷珠溅玉。”
  盼春记得自己当时大力白她一眼,“我心理变态,行了吧?”
  周晶晶十分严肃,“心理问题,是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一点。你若信得过我,推荐个很好的心理医生给你。”
  第一次来时盼春犹犹豫豫,可是甫照面,只见一个高挑颀长的年轻人,白衣布裤,手指干净,眼睛和眼镜都很明亮,与穿半新不旧白大褂耳悬诊疗器的形象相去甚远,不由得生出十二万分的好感。
  等到真正进入状态,似受蛊惑一般,盼春一诉心底秘密。
  “我十四岁辍学混入社会,打架滥交吸毒无所不为,最后未婚先孕。母亲知道后又气又怒,心脏病突发猝死。半年之后,父亲中风身亡。”
  简短至极,可是听起来一个跌宕跟着一个跌宕,叫人猝不及防。
  但江可荣医生似司空见惯,淡淡问,“这样啊?……你想他们吗?”
  该刹那盼春几乎怀疑淡定若斯的江医生是《天使之城》里的那种天使。
  她记得当时自己十分激动,“想!”泪盈于睫,手微微有点颤抖,“想念妈妈做的蛋炒饭,想念爸爸做给我的每一只风筝,想念他们亲我脸颊的感觉……”手掩住脸,泪水不断从指缝里渗出来,“……每个人都在骂我冷血,不知羞耻,丧德败行,是扫把星,……从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他们……上帝啊,我真后悔,真后悔,真后悔,……”
  一口气说了许多真后悔,真真悔青了肠子。
  江可荣递给她一盒面纸,轻轻放出一段音乐。
  要到数月后,贾盼春才知道那让自己无忧无虑全身放松的音乐,叫做巴萨诺瓦。
  她和江可荣医生的关系就这样固定下来。
  正如江医生所说,她是全盘不接受催眠的人。
  可也经常聊得很深。
  像是,“我最喜欢在下雨天,越泥泞的路上穿着越洁白的衣服;当污物弄脏我衣角时,心里十分痛快。”又,比如,“眼睛里看出去,完全没有性别之分。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同性恋。”
  江医生回答,“说明你仍旧觉得自己有污点,当洁白的东西被脏东西破坏时,才感觉与自己相称。”又有,“首先我很肯定,你不是同性恋者,因为肢体语言完全不对;对性别没有感觉,也许因为曾经太有感觉,抑或现在做这一行见太多美男,审美疲劳。”
  有问必答,措辞柔美,几乎令贾盼春爱上他。
  今天临走盼春忍不住抱他一下,一来是感激,二来是视他如知己;岂料江可荣医生居然苦笑一下。
  “莫要测试我的定力,亦不要怀疑你的魅力。”
  了不起的幽默感。
  盼春放开他哈哈大笑。
  江可荣伸手拍拍她的肩,“世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忘记如何笑,以及爱上自己诊断的病人。让我们彼此祝福。”
  从诊疗室到家的整个路上,盼春都不自觉地面带微笑。
  到楼下,看见挑夫沿街兜售新鲜莲蓬。
  盼春买了满怀。倒也不完全为着吃,放在茶几上,不知多清香。
  才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盼春吗?我是何韵芝。”
  “嗨,最近好吗?怎么想起给我电话?”
  何韵芝声音笑中透着坏,“不同你废话,当然是有事拜托你。我们公司在‘里美’私立中学开办授课,教中学生如何保护皮肤及正确美容,我的任务是为毕业班学生讲解化生活妆的普通技巧。”
  盼春失笑,“这么大一堆废话,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何韵芝切一声,“马上就到。上星期我一时口快提到了你的大名,学生们十分起劲,吵着闹着要让明星来授课。怎么办?”
  “哈?我几时变成明星的?”盼春笑,“我是衬托明星的夜空。”
  何韵芝也笑,“滚你的蛋。来三次,每次半小时,从下周末开始,具体时间你定,报酬是畅吃鹅翼若干顿,干不干?”
  盼春咦道,“奇哉怪也,为什么人人知道我的嗜好?”
  何韵芝又切一声,“小姐,《时尚》杂志上登着你那样大幅照片及报道,是地球人都知道。喏,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同意啰?多谢啦!”
  经此事盼春益发肯定了自己的看法:轻易不要接听任何电话,还是由答录机代劳的好。
  坐下来才发现她仍抱着满怀的莲蓬。
  掰开一只,慢慢剥出莲子,咬下去,齿颊留香。
  不是只有鱼子酱可以齿颊留香的。
  她想着刚才何韵芝的话。
  明星。
  盼春盼春,你是明星么?
  哈。明星若是你这样,世上可就没有是非美丑之分了。上杂志,那叫应景,明写贾盼春,实则披露娱乐圈内幕给好奇心重的大众。
  仅此而已。
  许是累了,她竟渐渐盹着。
  无风无梦,一片黑暗。
  盼春极少做梦,自认为是作恶太多,上天取消了她做梦的权利。
  也好。没有美梦,亦没有恶梦。
  醒来时周围仍一片黑暗,应该是半夜。
  盼春也懒得再开灯挪窝,翻个身,在沙发上继续酣睡。
  对,盼春也不怕黑,不惧神鬼。
  再度醒来时,盼春面前是一张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子的脸。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居然是许聪。
  大男生朝她灿烂一笑,“早安。”
  盼春脑子还不十分清醒,“你怎会在?这是哪里?”
  许聪答非所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女孩子睡觉时兜着满怀的莲蓬,头发乱乱却很好看;还有,原来不化妆的人有得这点好处,清晨与夜晚是同一张脸。”
  盼春没好气,推他一下,原来蹲着的他一下子坐倒在地毯上,立刻怪叫起来,“是你自己睡得沉!你家钟点阿姨放我进来,我不在这里等你,难道去卧室等你?”
  盼春思绪逐渐归位,仍旧惊魂未定,“重点不是你在哪里等我,而是你为什么要大清早的来我家?”
  许聪忽而变得有点严肃,“如果我说,几日不见你,如隔三秋,你会不会笑我?”
  盼春愣一愣,仰头哈哈大笑。
  许聪十分气恼,“靠,还真笑。”
  盼春笑得前俯后仰,起身抖落怀里七零八落的碎果皮,“多谢你清晨便奉送这么大一则笑话。给我十分钟,等一下一起去公司。我记得你今天上午就有通告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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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2#6
 进到卫生间,看见钟点阿姨正卖力的清洗浴缸,原本准备好的训词又咽回肚子,只跌足道,“阿姨,我说过,别随便放男人进屋。”
  钟点阿姨不好意思,却有理直气壮,“可他不是随便一个男的,他是许聪,我平时只看见他在电视上出现。”
  言下之意是,不鸣鞭炮拉条幅夹道欢迎他进来,已经很不恭敬了,哪舍得拒之门外。
  盼春叹口气。怎么办,皮相世界,人人如此。
  阿姨赔笑,“像你们这样的,一眼就知道是好人。”
  贾盼春也笑了,“你觉得我是好人?”
  “对呀!那当然。”阿姨出去。
  盼春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又叹口气,“早十年认识我,你不会这样说的。”
  片刻后贾许二人坐上她的小小甲壳虫。
  盼春看看倒望镜,一边娴熟地倒车一边呀一声,“忘记带耳环,你看你干的好事,害我笑得忘乎所以。”
  岂料许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锦囊,淡雅的绿底子上印着著名的Tiffany标志。
  他轻轻道,“没太多钱,买了最便宜的一对耳环,只图它的好名字。”
  盼春想一想,没说话。
  许聪道,“叫做‘爱与吻’。”
  盼春还是没有说话,兀自认真开车。
  大男生有点慌,又有点讪讪的,“蛮巧的哦,……本来买着玩的,正巧解你之急。”
  盼春这才将车缓缓停下来,侧过脸一笑,“这样吗?那我不客气了?借戴一天,明天还你。”
  她大大方方地拿出耳环戴上,“好看么?”
  许聪笑,“好看。”
  盼春再度发动车子,过一会儿,道,“曾有一个男生追我,送我一套香奈尔化妆品,可是他粗心,忘记拿掉折扣标志。”
  轮到许聪不语。
  盼春淡淡自嘲一笑,“我也不见得有钱若此,却一眼就能分辨奢侈品的新旧款式,没办法,职业病。真糟糕可是?”
  许聪也笑了,“呵,简直糟透了。”
  贾盼春又道,“这对耳环,连同同款式戒指与项链,叫做爱与吻,由大师帕罗马毕加索设计,材质虽是纯银,却价值不菲。没有人会买着玩儿。你若诚心要讨女朋友开心,去买齐一套回来,她一定开心至极。”
  许聪十分敏锐,马上接口,“嗯,晓得了。”
  盼春心里吁口气,这才真正专心开车。
  他却思绪翻涌。
  甚至有点委屈。
  许聪是谁?许聪是本年度炙手可热的新星,是万人迷,却巴巴的去等她下班,等她上班,而她始终连消带打,叫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是侧脸看她,雪白面庞上双眼专注而明亮,一头天然鬈发调皮的蔓延在肩头,话不多却总是妙语连珠,而且,有一种奇异的忧伤笼罩着整个人。
  贾盼春是他遇见的,最出名却最低调,最漂亮却最不以为自己漂亮,最会化妆却从不化妆,最擅言辞却不苟言笑的女子。
  之前趁她熟睡之际,好好地参观了一番她的寓所。
  无边无际的白,白得似医院,可是品味好得出奇,精致得出奇。玻璃器皿是清一色的捷克水晶玻璃,墙上一副杨可扬的画应该是真迹,茶几上养着一盆极难养活的白海棠,连装餐巾纸的盒子,也是毫无雕饰的白色陶瓷制品,只有角角落的地方含蓄嵌着“Tiffany& Co.”标志。
  当时他是窃喜过的,自以为买对了耳环。
  岂料还是买错了。
  贾盼春前生一定是太极宗师,笑嘻嘻却不着痕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太极宗师转世可没有像许聪想那么多。
  她一点心事也无的开始一天的全新工作。
  化妆师们通常始终在赶场。
  索性名不见经传的,只需埋头苦练,耐得住头几年的默默无闻与寂寞,即可大功告成;要不就如日中天,比如植村秀这样的国际级彩妆大师,比明星还像明星,反倒真自由了。
  最惨就是像自己这样略有名气的。
  从秀场穿梭至片场,再从片场穿梭至摄影棚,原本定好的时间表经常被打乱,出现许多新状况。
  公司开拍的第一部戏叫做《星空无限》,讲校园以及毕业生的故事,公司签下的三个新人全体上阵。
  可是公司同期又推出一本时尚手册,大量用到模特儿宣传照。
  双管齐下考虑周全是周晶晶的强项。
  却忙煞了贾盼春。
  有一天她刚从摄影棚赶至外景地,见王心容正颇有架势的为Mindy补妆,不由得轻吁口气,乐得略躲一躲,享受几分钟的短暂轻松。
  周晶晶既是监制,也在戏里客串某老师角色。
  看见盼春,走过来苦笑,“哎,老了。你看她们,头脑轻浮胸无点墨,穿套简单的校服就能好看得像天使。”
  贾盼春也笑,绕起手臂,“敢于说自己老的女人,通常还不算特别老。”
  周晶晶远远凝视正在对词的Mindy和许聪,叹口气,“看那边,是青春偶像剧;看我们,是中年伦理剧。妈的。”
  盼春摆手,“得,自己伤春悲秋,别把我也扯进去。”
  周晶晶瞪她一眼,“想同我撇清?来不及了。”
  盼春扑哧一声,“你现在是益发的幽默了。”
  然后拉她坐上车,斟出一杯热奶茶,“帮你补补妆,在这里听听音乐,小息一下,对你的皮肤有好处。”
  周晶晶老实不客气地摊开四肢,闭上眼,忽而鼻子嗅一嗅,“奇怪,这个香水味好熟悉,却不是你惯用的Chanel.”
  贾盼春一边为她补粉一边笑,“你休息一下好不好?不做演员了就做导演,再不然就扮猎犬。”
  周晶晶也笑了。
  盼春淡淡的,“许聪坐过我的车子。这个小朋友眼下好似有点迷恋我。”
  索性坦然坦白,不可教晶晶瞎猜。
  周晶晶一点反应也无,“哦”一声。
  过许久,才说,“顺其自然吧。这个时候制止,只会叫他更逆反。大不了必要时让他与Mindy或柯琴传点绯闻,声东击西。”
  沉静下来的周晶晶,睿智一如往日。
  十数分钟过去,晶晶重振雄风。
  由衷道,“盼春,能够把脸交给你打理,不知多放心。”
  盼春哗一下,“这可是所有化妆师梦寐以求的上佳赞赏。”
  晶晶道,“每次辛苦得要死时,想起你说的那句话,又能活过来。”
  “哪句?”
  “来,我帮你补一补粉。”
  盼春笑,“多谢你帮我整理墓志铭。”
  周晶晶也笑了。妆容艳丽的她疲态尽去,依旧晶光四射。
  盼春打开车门,“你忘记了,这句话的原创者可是你。”
  周晶晶侧一侧头,“是么。”
  真的忘记了。
  盼春失笑。此刻晶晶哪里还记得罗香雪这号人物。
  周晶晶去了,她兀自坐了一会儿。
  岂料又有人不请自来。
  柯琴熟捻得似自己车一样,一屁股坐下,关上门,重重吁口气。
  盼春骇笑,“这是怎么啦?”
  “贾老师,我要辞工,我做不下了。”
  贾盼春问,“发生什么事?”
  柯琴此刻一点不再乖张,像极一个沮丧的小妹妹;同时因为在扮坏女生,脸上带着残破的浓妆,叫盼春心疼莫名。
  可能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罢。
  小女生答,“一样入行,Mindy比我多机会,形象更可爱,演戏也都是忠角,真不公平。”
  盼春心下放松。
  咄,多大的一点事儿。
  她说,“越是这样,越要演出你的特色。所谓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谁会受观众欢迎多一点,还言之过早呢。”
  柯琴侧目看看她。
  “贾老师,那你是好女孩,还是坏女孩?”
  哗这么直率尖锐的问题。
  贾盼春笑,“我是女人。”
  柯琴终于笑了,垂下头,“几时我也能学会贾老师你这份聪明机灵,就不会得罪那么多人还不自知。”
  盼春存心安抚小女生,故作惊讶道,“这叫聪明机灵么?我以为这叫做油嘴滑舌。”
  柯琴笑道,“老师,今天才发现你不总是那么严厉的。这样多好,笑一笑,漂亮许多。”
  她走后盼春刚要下车,有人轻敲车窗。
  这回是许聪。
  还以为可以在此静一静,却原来人人都已看见她。
  许聪像是刚排完自己那段戏,有点累,但是看着盼春的双眼依旧笑意盈盈。
  盼春低声自语,“流动心理诊断所。”
  许聪拉开车门坐下,“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找你诉说烦恼的。”
  原来他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冰雪聪明。
  许聪说,“老早见你车子,却迟迟不见你下车。周总她们又鱼贯而入,以为你有不开心事。现在发现,原来是她们有不开心事。”
  贾盼春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自己看出去,总是觉得别人比较荒谬。”
  小男生仰头笑。下巴与脖颈侧线坚毅漂亮,叫盼春看多几眼。
  真可惜。
  这么漂亮的外形,若有与之匹配的内涵,不知会多多少魅力。
  问,“许聪,为什么选娱乐圈?”
  许聪答,“因为易成名,成名之后易成功,成功之后可以更游刃有余的做真正想做的事。”
  呵盼春肃然起敬。
  许聪见她诧异的样子,咧嘴一笑,“你以为呢?我自上戏毕业,原本学的是导演专业。可是若不知道演员为何物,如何导引演员?”
  盼春问,“那末,你真正想做的事是甚么?”
  她以为他会回答“拍N部经典作品”之类。
  岂料他说,“终日无所事事。”
  盼春笑出眼泪来。
  过片刻直起腰,“我的理想,是庄子所言‘无己无功无名’,但在此之前,非得‘有己有功有名’不可。和你这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聪促狭的眨眨眼,“是不是?彼此多了解点,会发现共同点愈来愈多。”
  盼春但笑不语。
  他下车时又折返身低头道,“现在你还肯定不会喜欢上我?”
  盼春淡淡的好整以暇,“关于这一点,我可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许聪大笑着走远,手扬一扬。
  真有趣。娱乐圈可不就是个浓缩的社会。
  五光十色。
  过多几天,收工很晚,大家都累得什么似的,话也说不动了,静静的各自收拾东西走人。
  许聪问盼春,“饿不饿?”
  盼春想一想,点点头。
  他载着她去到茂名路复兴路口。
  盼春惊诧万分,“这是家什么店?凌晨三点钟,居然门庭若市外面排长龙?”
  许聪笑,“可怜的女人。”
  盼春瞪他一眼。
  许聪将车子轻轻靠边,“你从没有夜生活的?即便没有,与我们这样的人混久了,也不习惯外出消遣的么?”
  盼春再瞪他一眼。
  许聪似终于考倒了老师的学生那样嘎嘎乱笑。脸上妆有点乱,更显得浓眉大眼,放荡不羁。
  她终于忍不住,“不管是什么,去买了来再说。”
  许聪拦住他,“不,来这里的多半是刚happy完,非时尚人士就是时髦人士,你一亮相保不齐会被围追堵截。”
  盼春眼馋得不行,“那怎么办?难道你去?”
  许聪努一下嘴,微微笑。
  他戴上墨镜,摇下车窗,同窗外一个等生意的的士司机道,“师傅,帮个忙,买四斤重辣小龙虾来,这里二百元,不用找我零。”
  人家乐颠颠的去了。
  这样姿势纯熟,不知做过多少次,哄过多少女生开心。
  贾盼春微微笑。
  香喷喷热辣辣的小龙虾到手,沉甸甸一大包。
  盼春馋得口水直冒。
  许聪却马上把车开至安福路一间很别致的的餐厅兼酒吧。
  他与酒保娴熟的打过招呼,带着盼春和小龙虾在二楼露台落座。
  正值夏季,露台上凉风习习,蚊虫轻轻撞着长明灯,建筑物旁浓密的树枝直伸到露台中央,盼春坐着都触手可及。
  她瞠目结舌,又十分享受。
  真是相形见拙,一样会花钱,人家确实更高段。
  许聪嘱酒保拿出餐盘、纸巾、餐巾,以及存在这里的Chivas.“在这儿才不用担心吃到一半被要签名,又或者无处擦手洗手,又或者整只车厢都是小龙虾的味道。”
  他一边倒酒一边解释。
  贾盼春边大块朵颐边左顾右盼,“这里人也不少啊,为什么不怕被人要签名?”
  许聪低声道,“你看,那一桌坐着孔祥东,旁边那桌是登琨艳,再过去是凤凰卫视的梁冬,个个比我们有名,还担心个屁?”
  盼春发现他说的一点没错,更吃惊,“哗,这是什么名堂?这家店的老板一定也非寻常人。”
  许聪在她耳边轻轻说一个名字。
  贾盼春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政界商界两面光,难怪。”
  又疑惑,“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许聪一边剥龙虾一边笑,“一个人的精力时间用在哪里,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你看我,不学无术,只得精通旁门左道。”
  也许是美酒佳肴下肚,人也变得轻松活泼许多,盼春仰头大笑。
  许聪剥出来一小碟子龙虾肉,自己并不吃,推到盼春面前。
  盼春笑,“许聪,告诉我,为什么不去喜欢柯琴,又或者Mindy?她们才与你年龄相当。”
  许聪也十分坦白,“她们?尚与父母同住,左手在偷用妈妈香水,右手在偷爸爸钱,成日讨论去体毛用脱毛膏好还是刀片更好,又或者怎样让男生请吃昂贵大餐。还有,需左哄右骗,动辄生气耍小性子,一点幽默感也无。喜欢她们?光想个大纲就累死人。”
  盼春再度轰笑。
  当然她会喜欢许聪。只因少有人可以叫她如此开怀。
  盼春老实不客气地开始享用现成龙虾肉,“但是,男人一过三十,原则变成up-side-down.成熟女人?不不不。比男人还沉稳,比男人还坚强,皮老肉老,吃饭还会抢着买单,搞得男人一点面子也无。另外,又难哄来又难骗,动辄与你冷战。喜欢她们?光想个大纲就闷死人。”
  轮到许聪轰笑。
  邻桌几个老外看见这边俊男美女谈笑风生,不是投过来眉眼,举杯以示欢乐共享。
  回到家已天光。
  贾盼春并没有马上就睡。
  她开启低音炮,静静听完整盘帕格尼尼。
  十数年前,若她能像现在的许聪们一样聪明,又怎会铸成大错。
  十数年前,盼春不也是左手偷香水右手偷钱?
  有一部十分经典的电影叫做《Good Will Hunting》,中文翻成《骄阳似我》或是《心灵捕手》。片中女主角说,爸妈去世后留下来的遗产成就了我的富足;可是若可以再见爸爸一面,我愿拿现有一切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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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3#7
  盼春额头抵住窗框,心如刀割。
  若可以再见爸妈一面,我也愿拿现有一切来换。
  恍惚听见铃声在响,震耳欲聋。
  她等待着答录机启动,翻身拿枕头蒙住头。
  可是响声不断。
  原来是门铃声。
  盼春呻吟一声,似条死狗一样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蹭到客厅开门。
  已经上午十余点,即使门外人敲错门,盼春也无可厚非,无处生气。
  门外站的居然是美女何韵芝。
  一见盼春,吓一跳,“发生什么事?你看起来很憔悴?”
  贾盼春一边往里让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昨天背了一百包大米,晚上被人群殴,然后还写了一首诗,身心俱疲。”
  何韵芝又好笑又好气,“是熬夜了吧?难为你,还这么搞笑。”
  盼春道,“娱乐圈里人人搞笑,耳濡目染,想严肃都难。对了,何事找我?”打一个大呵欠。
  何韵芝坐下来,冷笑一声,“你说呢?”
  盼春想一想,“我欠你钱?抑或你欠我钱?”
  何韵芝无奈的摇摇头,“罢了,我去泡一大壶咖啡出来再说。”
  五分钟后贾盼春口中咖啡几乎尽数喷出来。
  “哎呀该死该死!”她十分惭愧,也完全清醒过来,“忘记了忘记了,你若不来,我当真忘到九霄云外去。”
  何韵芝笑,“得,算你坦诚,扣掉的分又加回来。”
  盼春捧出百宝箱,往脸上敷一层深层水养面膜,又往眼里滴几滴眼药水,吃两片阿司匹林,奇迹一般,眼圈尽去,红眼睛变得黑白分明,皮肤也透出亮来。
  何韵芝骇笑,“看你做惯做熟,好似常常熬夜。”
  “可不是,家常便饭。另外,演员演完哭戏眼红红,滴这个最见效。”
  “真是行行都辛苦。”
  两个人驱车来到“里美”,甫进教室,一众女生哗然,差点掀翻房顶。
  百忙之中何韵芝还自嘲道,“看,明星的力量。”
  贾盼春瞪她一眼,开始授课。
  女孩子们个个活泼跳脱,还处在那种拿缺点当个性的状态里面,和当年的盼春韵芝们一式一样。
  可见,沙包或者游戏机,是不同年代少年们的同类玩法,心性在相同年龄状态下是永远相同的。
  今天贾盼春依旧穿白衣蓝布裤,长卷发扎一个简单好看的香奈尔结,脸容素净秀美,颀长身材,手上颈上是配套的Tiffany白金细链,所到之处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令女生们神往。
  平日在电视报刊上看她,有种高高在上光芒四射的味道;现在看她本人,始终面带微笑,手势纯熟优雅,光是讲解眼部化妆已经演示了七种方式方法,神奇化妆箱里一样一样宝贝取之不尽。
  被盼春选出做模特儿的女生长相一般,但是面容轮廓清晰,适宜讲解。
  半小时过去后,那女生已经判若两人。
  最叫人吃惊的却是她好似完全没有化妆。
  盼春解释,“真正的透明妆,靠的是娴熟高超的技巧和非常专业的化妆品。像我刚刚用到的这一款精华液,用来提高粉的延展性与透明度,效果很好但很贵;另外要把眉毛修饰到有立体感却不着痕迹,需要用到至少三种以上的颜色来调和搭配。你们现在清纯自然,不用弄得这么复杂,只要掌握简单的化妆技巧,略施淡妆即可。”
  有人问,“老师你现在化的也是透明妆么?”
  盼春笑,“我完全没有化妆。”
  大家也笑,又有女生道,“老师今天来教我们怎样不化妆。”
  盼春答,“是。最好的化妆品,是气质,健康与充足的休息。所以人们需要读书,运动与睡眠。”
  众女生又笑,叽叽咕咕,像群阳光下的云雀。
  “何老师,原来贾老师是个最不似化妆师的顶级化妆师。”一个说。
  另一个推她一把,“你玩绕口令呢?”
  何韵芝笑,“这个叫做无招胜有招。”
  贾盼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好了,改天有机会,再教你们唇部的专业化妆技巧。”
  何韵芝继续留下来传授美肤方法,盼春一人先返停车场。
  许久不回校园了,她忍不住放慢一些脚步。
  校园里的树木总是格外青葱,空气总是格外干净,笑声也总是格外清洌。
  可是远远的却看见有人在甲壳虫旁等她。
  盼春诧异。
  “咦?是你?为什么不留在课室里听何老师讲课?”
  可不正是刚才为盼春做模特儿的那位女生。
  女生穿着校服,白衬衫蓝布裙,头发是简单的马尾巴,脸孔被盼春打理过后显得晶莹剔透,两个人站一处似姐妹花。
  女生有点不大自在的笑一笑,“那个……”绞着手指,似乎有难言之隐。
  盼春笑一笑,开启车门,坐下,“再见。”
  女生还是没有说话,可是连上露出十分焦急的神情,“呃……”
  盼春道,“你也看见了,甲壳虫只得两个座,还站在这边做什么?”
  女生一听,立即笑了,马上跑到车子另一侧开门坐下。
  盼春看看她,“是希望我开小灶教你化妆,还是误以为我真是大明星,来讨签名?”
  女生脸一红,“那个……都不是啦。”
  盼春自嘲一笑,“啊呀,可出丑了。人年纪大了没办法,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女生笑,“贾老师,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好更有趣的老师。”语气是由衷的。
  盼春继续打趣,“那是因为我毋须对你严厉。你没见过我的徒弟,个个敬我如神明。”
  女生仰头大笑。
  “贾老师,我今天才知道,懂得幽默的女人真是美,身上好似散发出奇异香味,叫人忍不住想亲近。”
  笑毕,才道出心里话。“我的名字,叫做慕容紫。老师你叫我阿紫就好。”
  “有一个人,满腹诗书,才华横溢,”她忽然转换话题,“我找老师,是想请你听一听他的事情。”
  呵。满腹诗书,才华横溢。不是轻易用得到的形容词,贾盼春肃然起敬,立刻收敛心性,仔细听将下去。
  “他二十五岁那一年,自剑桥大学做完两年交换生回国,周围人都以为他会得留在英国,又或者留在母校清华教书;没想到他一个也没有选,而是收拾了很简单的行李,去到偏远内地山村教起书来。”
  贾盼春喃喃道,“哗,现代版史怀哲。”
  慕容紫续道,“有一年那个地方发洪水,全村被淹,所有房屋只剩下屋顶露在水面,兵荒马乱之中,有一个农妇哭叫说小孩不见了,可能没来得及撤到高处。他二话不说,赶紧划船回去找小孩,万不得已的时候,跳下浑黄的水里摸索。谁知道附近正好有一处电闸没关,他被电击,昏死过去,被其他人手忙脚乱的救起来,过许久,才恢复呼吸和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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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4#8
  慕容紫说到这里,停下来,侧目凝视贾盼春。
  贾盼春神情庄重,好似仍在震惊当中,过半晌,才呵一声。
  “阿紫,你说的,是真人真事么?不是新闻报导?不是故事传说?”
  慕容紫摇摇头,“每一字都是真的。当然我不是亲眼所见,我是在转述,可是如果是亲眼目睹,只会更加惊心动魄。”
  盼春不由自主把手放到方向盘上,抓紧,好似能得到更大勇气那样。
  “好。说下去。后来才应该比较可怕吧。”
  小女生笑一笑,像一切同龄孩子那样,看见自己的话语震慑了年长的人后,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与得意。
  “后来,他被送至医院,医生说他肢体受伤情形尚可,但是大脑遭受电击比较严重。现在,他已经出现片断性失忆症,另外——另外,他患了神经元性瘫痪。”
  贾盼春忍不住再看一眼慕容紫。
  “老师,他现在全身瘫痪。但是因为经常出席公开场合,需要一个私人化妆师。”
  有一个刹那,她真的疑心是这小女生为了引她注意,讲一个这么炫的故事来好白相。
  可是不像。慕容紫此刻满脸伤感,如果是装出来,呵柯琴与Mindy可以马上退位让贤。
  慕容紫仿佛猜到这个大姐姐的心思,苦笑道,“如果你愿意,现在可以驱车去到我家里看他,到时候你一定不会再怀疑。”有一点点赌气。
  “不不不,”盼春不好意思,刚想解释,忽而转念,“你家?!这个人在你家?!”
  “是。”
  慕容紫掏出一张照片,给盼春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两张面孔,“他叫做慕容风,是我最最亲爱的大哥。”
                 
                 
                 
                 
  段落三:聪明糊涂心
                 
                 
  风往何处从不说,留下空白线索。
  看见繁华的迷惑,只有我的身影最寂寞。
  从来不说我伤心,从来未曾犯过什么错。
  青春岁月度过,多少真情真心错过。
  聪明看世情,糊涂一颗心,我要付出所有的感情。
  只要你肯说,温柔只为我,明白我在寻找什么。
  聪明看世情,糊涂一颗心,挥去眼中所有的乌云。
  只要你肯说,永远陪伴我,只要有你一生快活。
                 
                 
  “老实说,我不明白你是真糊涂还是假聪明。”
  周晶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鄙夷与同情,很是复杂,好像认识了盼春这么多年,突然发现她愚钝至极一样。
  盼春不语,用手指轻轻滑着面前的咖啡杯把手。
  周晶晶说下去,“你现在红得发紫,外头多少人巴望着坐到你这个位置上来,你倒好,来跟我请辞,还讲了一个阿拉伯神话传说。”
  她的语气不知何时听起来这么尖酸,盼春一句“那让外头人来吧,我不希罕”差一点就冲口而出了。
  但是想到于周晶晶亦师亦友风雨同舟这些年,她一味死忍,不说话,不反驳。
  周晶晶看她一脸毅然决然的神情,更加心烦,挥一挥手,“好了好了,我就当没有这件事,你出去吧。”
  盼春多沉默三秒钟,轻声道,“不,我坚持。”
  周晶晶凤眼圆瞪,柳眉倒竖,“你坚持?”
  “是。”盼春还是那样平静。
  可是周晶晶的声线忍不住高上去,“为了一个记得事业记得学问唯独不记得家人的科学怪人?”
  “是。”
  “为了一个全身瘫痪面无表情口水横流脾气暴躁的中国版霍金?”
  “是。”
  “为了给他的死人脸化妆,放弃周晶晶影视机构首席化妆师的位子?”周晶晶就快要跳起来了。
  “是。”不知为何,贾盼春觉得她听到的是“宝座”两个字,差一点笑出来,可是气氛不对,又硬生生把那个笑压下去。
  现代人就是这么忍出癌来的。
  周晶晶依旧瞪牢她。
  没来由的,盼春居然想起罗香雪当年那张面孔来。
  周晶晶叹口气,有点气馁,“他们付你高薪?”
  “不,”贾盼春想一想,决定据实以报,“除了他妹妹和我,没有人看重我要做的事情,包括他父母。所以薪水只得这里的一半。”
  周晶晶听到这里,怒极反生笑,幽默感也回来了,“我不知道你几时已经这样有积蓄了,五六千也可以安身立命。据我所知,你每个月光花在那只甲克虫上的钱就要三千多。”
  贾盼春摊一下手,“所以呀,我把它卖掉了。他们家拨给我用一辆四驱SUV,咿,突然发现甲克虫多么华而不实,现在又可以载多人又可以载东西。”习惯性的想多聊几句,看看伊人面色,又只得停下。
  周晶晶冷笑,“好,好,好。”
  大概气糊涂了,只会得说这一个字,半晌后,才说,“祝贺你成功失心疯。”
  贾盼春知道沟通无望,也叹口气,“那我去向财务部交接。”
  周晶晶面若玄坛,声线十分神奇的调回零度冰点状态,“你走得这么仓促,按理应当由保卫人员监督你收拾东西离开。”
  盼春不与她这个时候拌嘴,只头也不回轻轻道,“不必那样难看吧。我也没什么好收拾,只得一只化妆箱。”
  她也有脾气,听足十分钟冷嘲热讽,够了。
  立刻收拾东西下楼。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钟被一双手挡住。
  许聪闪进来,并没有看她,依旧手插进裤兜,悠悠然,似向空气中的漂浮物说话一样,“听说你要离开公司?”
  盼春忍不住哗哈一声笑出来,“坏消息的传播速度还真是匪夷所思,这么巧,我自己也刚听说。”
  许聪还是没有看她,“听说还不是跳槽,是你为了去给残疾人做专属化妆师,主动请辞?”
  消息竟然这样精准。
  贾盼春讶异,“你听壁脚?”
  许聪“咄”一声,这才横她一眼,“我有空伐?是老板声音之高,足以穿透铁板。”
  盼春再度失笑。
  由此可见她心情还是大好的,一转身就可以这样笑。
  他帮她拿东西,拎到化妆箱,龇牙咧嘴,“这么重?!”有点心疼地看多盼春一眼,“天天看你拎进拎出,一点也没想到。”
  两个人进到地库,许聪看到盼春打开一辆越野吉普车车门,又惊又喜,“咦?好漂亮的车!什么时候换的?女孩子开这个,特别帅气,我喜欢!”
  贾盼春把东西放进车,看一眼这个兴高采烈的大孩子,嗔笑道,“不必这样哄我开心罢?”
  许聪冷笑,“谁哄你?你从前那辆甲克虫,花里胡哨,一点也不实用,一点也不配你这么潇洒的人物。早看不顺眼了,无奈不关我的事,没好意思向你建议。”
  贾盼春却想起周晶晶的话,没好气,“是么?可是在你周姐看来,觉得我会换车一定是换了失心疯。”
  许聪想一想,“就是因为这个罢。”
  “什么?”盼春没听明白。
  “就是因为这个罢?昔日好友愈来愈面目可憎,颐指气使;与其忍受,不如去做点有意义能安心的事情,横竖又不缺钱买屋买车。”
  许聪似轻描淡写,却一语中的。
  盼春愣住。
  他看多她一眼,忽然十分腼腆的笑,帅气得简直不象话,“我偶尔会讲个把成语,用不着这样吃惊吧。”
  盼春还未来得及回过神,他却又趋前一步,出其不意的吻一下她额头。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贾盼春,”他再度利用她的愕然大放厥词,“你是真性情的女人。再见,我会马上联络你的。”
  说罢施施然离开。
  贾盼春被他那一吻弄得心神荡漾。
  如果他不是小她七岁,如果他不是她一手包装出来而是天生这样潇洒,她说不定真会得爱上他。
  忽然她打个冷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尚且独自处在冰冷空旷的地下车库里。
  我看你是真的失心疯了,贾盼春。
  你这种女人,十恶不赦,永远没有资格谈“爱”字。
  她深深责骂过自己后,才驱车回家。
  一只Heineken在手,鼻端嗅着白海棠清香,才来得及细细思考自己这样坚持离开是为着什么。
  是因为许聪所说的那个理由么?
  是,可又不全是。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5#9
  盼春没有积蓄,没有房产,月薪尽数花光,能去多远是多远。因为没有意愿要相夫教子,亦没有父母等着她承欢膝下。
  对于这世界,贾盼春这三个字可以非常光鲜,也可以三秒之内抹煞得无影无踪。
  每天晚上入睡前,会得轻轻祷告:愿我就此长眠。
  可惜得很,从未如愿。
  回过头来,真的去自杀,又缺乏勇气。
  坠楼,失重跌下的几秒据说很难熬;割腕,太凄艳了,活脱脱阿加莎笔下坏事做尽的女恶人;吞药,胃似火烧,万一死不去,还要灌肠洗胃,简直搞笑。
  所以只好一日一日过下来。
  最令盼春纳闷的,是不仅死不去,她甚至还极少生病。
  冬天早晨刚起床时比较蔫,可是太阳光底下一晒,顿时生出无穷气力,打得死老虎,不得不叫她感叹生命的神奇。
  所以,愈是这样,愈让她万念俱灰。
  且来。且去。且苟活。
  如果不是认识了慕容紫,如果没有去过慕容家,她此刻不会有任何改变,依旧皮老肉老的在时尚圈辗转反侧。
  慕容家不是一般的富有,从大门到客厅需要开车,一看便知有专人打理,树木花园喷水池处处美轮美奂,屋里装饰含蓄却见功底,连玄关处一面落地镜子也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董。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菲藉男管家。
  黑西装烫得笔直,脸上带着恒久不变的微笑,正挽着一叠洗熨完毕套好的衣服准备上楼,看见阿紫与盼春,立刻毕恭毕敬停下来,微鞠一躬,“小姐回来了?”再朝向盼春,“您好。”
  与盼春家卷起裤脚大力以鬃刷擦洗浴缸的阿姨完全两回事。
  很可惜,这次却没见到男主角。
  他去了北京一所大学演讲,几天后才能回来。
  也没有见到两位家长,据说要么在纽约要么在伦敦,为着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可以想象,要支持这样一头家,不是一桩易事。
  阿紫想一想,“那末,老金,谁陪着大哥?”
  老金回答,“大小姐。”
  “她?”阿紫十分不以为然地扁扁嘴,朝盼春扮个鬼脸,“她是号称照顾大哥,实则到处找蜂引蝶,出席各大派对的时间远远超过陪在大哥身边。咄。”
  老金好脾气的在一旁赔笑。
  这便是盼春第一次来慕容家的全部经过,用一句话浓缩一下,便是:要见的人一个也未见到,不该这么早做的决定却已决定。
  只因为,她比来之前更加疑惑与好奇。
  这个家,可以媲美皇宫。可是两个家长永远在外公干,大儿子宁愿做史怀哲四方游学,大女儿巧借名目不住家,二女儿全托进贵族私立学校。
  林荫道白白的葱郁,游泳池白白的湛蓝,多么浪费。
  贾盼春的心似被一把温暖的火点燃起来。
  一个声音对她说:去,左右无事,去看个清楚明白,同样是活一生,同样一条贱命,为甚么他可以那样高尚光明。
  不过,心里还是有内疚的。
  晶晶是那样信任她,委她以重任,怎可说走就走?
  可是经过与她那样不愉快的会面之后,一肚子的歉意变成烦闷。
  正式去慕容家上班前,她再次造访江可荣医生。
  却正好遇见周晶晶结束她的就诊时间,从里屋面若冰霜地走出来。
  两人一个照面,都愣一下。
  周晶晶首先回过神,冷冷道,“终于心理变态了不是,老早怎么也不肯来的。”
  贾盼春又好笑又好气,“我心理变态很久了,也来过很多次了,你今天才知道?”
  周晶晶还是孤独且骄傲的保持那个姿势站立着,“公司已经找到一个更好的首席化妆师,你没有机会回头。”
  贾盼春也不依不饶,“是末,那祝他万事胜意。”
  “你迟早会后悔。”
  “迟些再说。”
  “切,迟些谁同你再说?我可不认得你。”
  “没有关系,我还可以去找更多科学怪人出来。”
  “你简直愚不可及。”
  “女士们女士们!”江可荣医生举着双手走出来,“我忍无可忍,索性大家都卖我一个面子,进来坐下喝一杯可好?”
  盼春这才发现与晶晶杵在候诊间里吵了半晌,助理小护士在一旁骇笑不已。可不是,贻笑了大方。
  医生递给每人一杯热朱古力,岂料两个女人齐齐皱眉,扬声怪叫,“天气嘎热,啥人要吃这种粘答答的末子。”
  江可荣姿态优雅的坐下,双手交叉,“某些事情上,你们还是可以达成共识的。不过我是医生,朱古力有助于稳定情绪,相信两位此刻都用得着。”
  周晶晶率先喝一大口,还是气,“咄,女人!一点信义也没有,说离开就离开,气也气煞脱!”
  贾盼春苦笑,“我何尝想这样突然,是你逼得我只能转身就走。”
  周晶晶叫,“我逼你?我是点醒你!聪明脑袋笨肚肠。别人活在世上,要么为名,要么为利,要么为高兴,我不明白你是为哪一门子?”
  盼春想一想,“为了搞清楚生命之于众人的不同意义。”
  “哗,伟大,达尔文后继有人。”
  盼春忍无可忍,“晶晶你可否不要永远这样讽刺?有的时候也可以相信别人的几句真心话的。”
  说完这句,三个人均沉默半晌。
  盼春一口一口喝完手中的热饮,心情也渐渐稳定下来。
  江可荣医生笑一笑,“你,从来是那么通情达理;你,从来是那么潇洒豁达。为着这么一件小事,吵得鸡飞狗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为了某男争风吃醋呢。”
  周晶晶扑哧一声笑出来,“要也只有你,这位幸运的某男,可不是任何泛泛一人便做得了的。”
  盼春也笑了,“真的在争风吃醋倒也罢了,总有赢家,至不济那位某男可以暗爽一番。像现在这样,两败俱伤,白白娱乐了大众。”
  想一想,又道,“好吧好吧,我承认,决定是仓促了些,真对不起。”
  周晶晶不好意思,“我的态度也是够呛。”
  “这样好不好?只要有需要,我随时回来帮忙,可以赶场,也可一代新人。不过,别弄得新来的那位首席误会就好。”
  周晶晶垂头丧气,“没有什么新来的,我根本就还没有请人。”
  贾盼春再也搞笑不起来,坐过去握一握她的手。
  “咄,”周晶晶白她一眼,“你一个人孤零零,没有个稳定高薪工作,没有个盘算,再大的理想也只是空谈。我们一起走了那么远,我可做不了那么绝。”
  贾盼春泪盈于睫。
  无论她自己在不在乎,至少有朋友如此在乎,叫她万分感动。
  “就当你多份兼职好了,我这边工作量也给你减轻一点。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薪水可没有从前那样高。”脸孔还是板着,可明显神色缓和许多。
  盼春点头,“我晓得了。谢谢。”
  江可荣打个响指,“好,今天到此为止。两位女士再见。”
  盼春愕然,“什么?我完全没有开始今天的诊疗。”
  江医生笑,“四十五分钟,不多不少。是你自己要拉周女士共诊,与人无尤。”
  “你这个奸商。”
  周晶晶也笑起来,“共诊。嘿嘿,共枕。先是争风吃醋,再来涉及同性恋爱话题,把我们今天的情形写下来,可以出长篇八卦新闻。”
  结果她先离开,贾盼春呆多片刻。
  “谢谢你可荣,不然不晓得要和晶晶别扭到几时,心里真是难过。”
  江可荣凝视她,“真荣幸,我几时晋升成为可荣啦?”
  “从前你不苟言笑,不问世事,今天突然见你关心他人悲欢离合,十分震动。”
  “盼春你看戏的终于也会说戏文了,遣词造句这么栩栩如生。”
  “哈,被你发现。”
  “晚上如果没事,一起吃饭吧。”
  盼春诧异地瞪住他,“不是说诊疗时间已过?”
  “不,”他大笑,“是纯粹的朋友吃饭,冲着你叫我可荣。”
  “这样吗?那我要向你收钱,我陪吃饭的价钱比你的诊疗费贵百分之五十。”
  “你才是奸商呢。”
  心情一好人便俏皮起来,贾盼春笑吟吟与江医生去到广东路20号。
  天气着实热。两个人的白衬衫都有一搭无一搭会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可是却不约而同选坐室外,欣赏外滩美景和对岸灯火。
  整只米氏餐厅几乎看不见中国人,很叫人纳闷。
  “东西不见得特别贵,音乐品味极好,餐点美味可口,却没有什么同胞来此,乍看之下如同走进联合国。”他与盼春一般奇怪。
  盼春笑,仰起头享受凉风,“也许这里的牛排太肥美,鹅肝太鲜嫩,气氛太宜人,女人怕胖,男人怕上瘾,小孩吃不起,大官们嫌它纯粹西式,只有我们这样肆无忌惮的人,才会得喜欢这家店。”
  江可荣笑,“这样看来,米氏餐厅不选你做形象大使简直浪费资源。”
  贾盼春朝他举一举香槟酒杯,“我会毛遂自荐的。”挤挤眼。
  他也举杯,“来,为了形象大使。”
  盼春忽而想起,“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共进晚餐?对不对?”
  他颔首,“是。”
  盼春几杯酒下肚,眼中开始晶光闪烁,“今天怎么这样好兴致?你的标准好似是要与病人保持距离。”
  江可荣温柔一笑,“突然发现你不是一味的伤春悲秋,是性情中人;当你不是我客户的时候,你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女子。”
  突然之间听到这番评价,盼春一个激灵,酒意尽去。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问,“我和晶晶,吵得不清不楚……”
  “在你来之前,她已对牢我讲足一个小时,我想不明白都难。”他的深情依旧那样温柔。
  盼春想一想,苦笑,“正餐都还没有上来呢,你就送我这么大份甜点,简直消受不起呢。”
  江可荣淡淡一笑,身子往后靠,若有若无地看住她,“在我面前,你无需化妆,无需考虑措辞。你的前尘往事有我收着,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心领神会。能消受则消受,不能消受就连消带打,我印象中的贾盼春,可是一号至潇洒不过的人物。”
  许是喝多了,盼春听在耳中,恍惚觉得同样的话另一个人也说过。
  她只得笑,目如晨星。
  去正式见工那天,老金一见她,立刻微微笑。
  “贾小姐,你的房间在二楼,就在大少爷房间的旁边,另一侧是公共书房。你不用负责大少爷的饮食起居,所以工作日里自有人会送餐到你房间。”
  贾盼春点头,末了确认一遍,“我的工作,是在他需要外出讲学时,为他化妆整理,其它时间一律自由,可是?”
  老金不流露任何喜怒哀乐的扬一下眉。
  “很好。”她笑,递给他一张纸,“那么劳烦你,照这张清单,告诉我大少爷的性格喜好,喜欢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颜色,穿衣服有没有制定的牌子,看见什么最开心,什么香味令他容易放松。”
  老金扬起的眉毛迟迟没有放下去。
  他接过单子,半晌,犹疑道,“这个……恐怕我们并不是太清楚……”
  贾盼春回答,“不清楚的那些,就让我自己搞清楚吧,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大少爷他人在哪里?”
  许是她的笑叫人无法抗拒,老金也十分难得的笑开一点,“现在是早上十点,他应该在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
  呼吸新鲜空气?这倒叫她意外。
  听阿紫形容,他已经全身瘫痪,理该了无生趣。
  花园在泳池那头,美丽得出奇,造型是典雅的欧洲庭院风格,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紫藤和绿萝触手可及,草地上大蓬大篷的玫瑰悄然开放,有类似黄鹂这样叫声婉转的鸟儿在叶底枝头飞舞。
  盼春心头那个疑问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迫切希望得到答案。
  她很快便看见了慕容风。
  原因很简单,只因为花园里再没有其他人。
  没有护士,没有陪伴,只有一个孤单的男人,坐在轮椅上,静静的闭目养神。
  盼春并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隔着一丛树枝好好的打量了他一番。
  他皮肤是病态的白,面容轮廓与阿紫并不太相似,但是一样的线条清晰,棱角分明。
  天气渐凉,有一条薄毯盖住他腿,只看得见他穿白衬衫的上半身,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垂下来,有蝴蝶绕着他修长的手指飞飞停停。
  这一个场景,拍成照片,旁边加注一行小字,“英国病人”,直接就可以用作电影宣传。
  盼春十分意外。他的照片告诉她,他原是个英俊的人,但即使是病容,也比她想象中好许多。
  忽然,这个英国病人开口说,“你偷窥够了没有?”
  盼春吓老大一跳,旋即很不好意思的从树丛里走出来。
  他的嗓音有点奇怪,好像经过什么特殊处理,再被放大几倍,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有人通过免提电话在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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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6#10
  她趋近,自我介绍,“我叫做贾盼春。你好。”
  “嗯。”他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
  实际上,并不是他特意无礼。而是连“看”这样的小动作也需要耗费他不少气力。
  盼春讪笑,“听老金说你在这里,才过来的。”
  他没有再看她,只说,“我听从了阿紫的话,决定聘用你。但是,我并不真的觉得,化妆这种事情对我有什么重要。所以,你就住下吧,但请不要吵我,不要影响我工作,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好吗?”
  他的面部肌肉几近瘫痪,是以没有表情。即便如此,却也叫盼春大吃一惊。
  她没有见过比他更彬彬有礼却更无礼的人!
  他用一堆温柔的言辞,不留余地地宣告盼春在这里完全一无是处。
  盼春反而笑了,索性豁出去,“这样吗?那好,我就不出声的陪在你身边,不算犯规吧?”
  慕容风不置可否,依旧淡淡的,“你乐意浪费自己的时间与生命,与人无关。”
  盼春回答,“不到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浪费呢。”
  他不再言语,慢慢动弹手指按下轮椅侧面的钮,转向林荫道准备离开。
  盼春一步刚刚迈出,他又冷淡但轻声制止,“请不要,谢谢。”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他独自离去。
  请。好吗。谢谢。
  这样优雅而傲慢的家伙。
  她曾经问过阿紫,“为你哥哥找化妆师,为什么不考虑何韵芝老师?”
  阿紫狡黠地笑一笑,“因为她不如你美,不如你幽默,不如你看起来舒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盼春乐得全盘相信。
  可是现在,她不认为她的美与幽默会得叫慕容风更舒服。
  盼春独自静静走回大屋。
  看见老金,想问一个问题,但是看见他的表情,又闭紧嘴巴。
  那老好人脸上是怜悯与安慰的笑,好似一早知道她会碰壁。
  盼春气极反笑。
  书房里有电脑,她上网查找资料。
  键入“慕容风”三个字,叫她大吃一惊的,是共有18000条内容符合搜索要求。
  “青年才俊慕容风最近荣获天体物理学奖……”“慕容风最新论文宣称,仙后座星云爆炸时间……”“慕容风与其学生共同著作《不可不看的黑洞》,2004年1月出版,中国科学研究院……”
  没有错,就是这个英国病人。
  真可笑,为了知道一壁之隔的他的生平事迹,需要到Internet上去转一圈。
  贾盼春心中纳罕。
  天体物理。那么他去到遥远乡村里,又教授什么呢?物理?地理?天文?实在奇怪。
  是什么让他甘愿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放弃心爱的学术研究,去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乡村教师的呢?
  又是什么,在他失去了健康体魄之后,一点也没有失去做学问的心智,反而使得学术更上一层楼呢?
  盼春的前半生里,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传奇的人物。
  在她而言,生命如父母那样脆弱,抑或如自己这样无耻的顽强。
  可是这天盼春并没有机会再见慕容风。
  实际上,按照慕容风的时间表,直到十月底她才会需要陪同他再上北京,还有很多天可以做功课。
  但,不能影响他工作,不能问他任何问题。
  很有点难度呢,贾盼春。
  她自嘲地笑一笑,关闭电脑,驱车回家。
  第二天赶到公司,王心容一见她就给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老师老师!听说你差一点就走了!是不是真的?”
  盼春汗颜。真是的,岂止晶晶,牵肠挂肚她的人还真不少。
  “谁?”她开玩笑,“啥人这么恶毒?你听谁说的?”
  王心容咯咯笑,“不管啦,老师没走就好,不然可叫我向谁讨教去。”
  贾盼春切一声,“哪个老师不是老师,我也不是美得像天仙。”
  “老师你不必美得像天仙,可是老师手底下化出来的面孔,个个赛天仙。”
  盼春大笑,“乖乖,这么大一顶帽子。”
  王心容是真高兴,一整天围住老师鞍前马后,十分勤快。
  除了她,许聪也是顶开心的一个。
  大男生通告拍到扑扑满,可是百忙之中,也从片场赶到她身边共进午餐。
  他来不及换装,仍旧穿着戏服:中山装,白球鞋,没有一丝多余,却帅得一塌糊涂。
  盼春则是永远的白衬衫与蓝布裤,以不变应万变。
  吃的是日本菜,清酒比较不上头,喝少许也不会影响下午工作。
  可惜坐下不到半小时,先后三批人来找许聪签名。
  他态度好,十分亲和,有求必应。
  盼春笑,“已经大红大紫了,记得多买墨镜少上街。”
  他挠一挠头,“怎么就这般田地了捏?你功不可没。”
  盼春答,“与我何干?某人钟灵毓秀,毋须化妆也迟早会火。”
  他拿起桌上的玫瑰扔她。
  许聪手长脚长,小动作多但一点也不碍眼。
  “去过那边没有?那个人的情形究竟怎样?”
  盼春想一想,“去了,”摇摇头,“结果更搞得自己一肚子疑惑。”
  许聪笑。
  “横竖是你自己求来的。”
  “是,”她承认,“还能够好奇,证明我尚未万念俱灰。”
  嘴上这样讲,脑子里面却已开始出现花园那静谧一幕。
  如果慕容风身体没有残疾,又或者,如果他的灵魂装进许聪这样没有瑕疵的身躯里,大约足以颠倒众生。
  想到这里,不禁看对面的许聪一眼。
  岂料他也正凝视她,一脸坏笑。
  “原来你走神的样子更加可爱。”他手执清酒杯子边饮边道。
  盼春白他一眼,“你皮痒了是不是?胆敢用可爱来形容姐姐。”
  许聪忽而不悦,“谁是我姐姐?我在本城可没有亲戚。要么做朋友,要么做敌人,没有第三种选择。”
  盼春才不同他争,“那么影迷呢?前者还是后者?”
  许聪答,“影迷是自己人,哪种都不是。”又开始小孩子气。
  盼春笑,朝他背后努一努嘴,“是么?又有自己人来找你签名了。”
  许聪气结。
  岂料那女生径直走向贾盼春,“是贾盼春老师吗?啊,真的是你!”
  原来是找她。
  盼春一边签名一边看许聪,那大男孩正自笑不可抑。
  女生走后他怪叫,“好了以后莫再讽刺我大红大紫,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很是登对。”
  贾盼春却想起他之前的一句话,“对了,许聪,你的故乡是哪里?你父母亲人在哪里?”
  许聪闲闲适适,“我的故乡是中国,父母就是共产党。”
  轮到她为之气结。
  真的,认识许聪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外形如此出众的男孩子,精力旺盛,处世圆滑,放荡不羁,却从未听他提过亲人。
  他一点也没有意愿要好好回答。
  她哂笑。
  连许聪这样阳光的人也有不愿提及的话题,可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末了,他问她,“什么时候再去那边?什么时候才能解开你心中疑团?”
  贾盼春深吸一口气,“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我倒是不信邪了,以我的牙尖齿利,这样还套不出真相来,真真白活了。”
  许聪骇笑。
  可是真正到了慕容家,盼春自己都觉得再也顽皮不起来。
  多数时候慕容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有男护理送餐送药进去。
  她觉得像踢中铁板。
  若她也是护理倒罢了,明目张胆过问他的琐事;现在是化妆师,连她自己都怀疑重要性有多少。
  是阿紫的那一句话感动她至今。
  “我们想看到大哥的笑,纵使他不记得我们,我们也不想忘记他的音容笑貌。贾老师,你有回春妙手,当作帮忙好不好?”
  盼春也看过慕容风从前的演讲带子。
  面无表情,脸色苍白,说得难听一点,不出镜比出镜更好。有她在,可以让他的神情宛若常人,关于这一点,阿紫十分有眼光。
  可是现在。
  有一日终于看见他从屋里出来,缓缓驶向花园。
  盼春亦步亦趋。
  他似没有看见她,兀自前行。
  一个不巧,薄毯从他膝头滑落,卷住轮子。
  盼春上前帮忙。
  他看牢她,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直至她把毯子重新为他盖上,才轻轻道,“谢谢。”
  空气中香氛浓郁,四下景致明媚,盼春忽而觉得充满希望,先前的抑郁一扫而空,“不客气。”
  他垂下目光,“你很好。”
  你很好?这算是一句评价,抑或赞美?
  盼春询问的望住他。
  他回答,“你果真不来吵我。不像前面那几个,自以为是救世主,把我的脸当试验,趁我行动不便,肆意涂抹。”
  盼春惊呼,“不。”
  他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是真的。”
  原来如此。盼春的心再放松一点。
  忽然他又说,“听老金说,你有一张清单的问题要问我?”
  盼春不好意思,“呵,那个呵……”
  真是的。换成任何人,也会扭头就走,谁耐烦解答。
  “……没有。没有什么问题。”她回答,笑,“即便有,也正是我自己的工作。”
  他眨一下眼睛,“我没有表情。那场事故令我损失最惨重的,便是神经性面瘫。”语气却十分轻描淡写,“不过,如果现在我能够有表情,你会看到我在笑。”
  要过多数秒,盼春才听明白,发自心底的高兴起来。
  她答,“不然我们约定,你若在笑,就连续眨三次眼睛。”
  他说,“太多了,累坏我。”
  她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旋即鼻子忍不住一酸。明明就是这样精彩的灵魂,无奈为这病躯所累,造化弄人!
  “好吧,”他说,“你那张清单的问题就免了,拣一个最重要的来问,我一定回答。”
  盼春想一想,“你确定?”
  慕容风淡淡的,“嗯。”
  “即便可能要用一车话才能回答?”
  “嗯。”
  “好吧。——白矮星被称为最荒谬的恒星,为什么?”
  他愣一下。
  盼春调皮的看牢他,“回答呀。”
  他开始猛眨眼睛。
  她笑出眼泪。
  很好,他终于肯沟通,叫她欣喜若狂。不然,还以为要来慕容家当女坐家。
  他这样回答,“简单的来说,一颗星质量越大,它的行动轨迹越小,有更多其它星星回围着它转。所以,最早发现白矮星的人,很容易便得知其质量之大,媲美太阳。但是,从白矮星的表面温度与其亮度科学推断下来,发现它的体积之小,甚至不如地球。这么一来,天文学家需要解释的就是,怎么把一吨重的东西装到火车盒子里去。”
  他的语言如此生动,深入浅出,叫盼春心驰神往。
  “所以,直到1926年,剑桥的天文学家福勒给出高密度简并物质理论以前,白矮星就被称之为最荒谬的恒星。”
  说完,他叹一口气,“真的是一车话呢。算你狠。”
  盼春猛眨眼睛。
  她忍不住向江可荣医生说开心事。
  “怎么会有这样精彩的人?我一直仰慕的,是国家地理协会的地质学家,又或者玄之又玄的天文学家,可叫我遇见了,难得还这么幽默!”
  喋喋不休,像遇见白马王子的初中女生。
  江可荣医生够耐性,但笑不语。
  最后是她先注意到,不好意思,“哎,长久充满挫败感,突然他对我知无不言,叫我喜不胜收,呱噪了点,见谅。”
  医生点点头,“我觉得这样很好。胜过你心情沉重,痛数往日种种劣迹,听得我耳朵起茧。”
  盼春侧头想一想。
  江可荣以为她会得感叹几句,岂料她问,“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家人了?我觉得不像。这样大的打击,没有一点点影响到他的乐观与心境。这么至情至性的人物,怎会失忆?”
  他哑然失笑。
  真好。长此以往,她真的不再需要来看心理医生了。
  可是又若有所失。
  所以说心理医生是最惨的一种职业。来的人说的事都是阴暗又晦涩,待到病人心理调适健康,又毋须再见面。
  医治盼春这么久,江可荣第一次走神。
  幸好她突然充满感激地拍拍他肩,“我真高兴,可以和你分享这么多感受,也不必像新结交朋友那样,交待前尘后事。”
  江可荣忍不住问,“所以呢?”
  “所以我决定每个月多来一次。哈哈。”
  他的心轻轻提起,又放下。
  贾盼春诉说完心事,赶去一个秀场为宋敏儿救急。
  伊人原本约好的另两名化妆师因为飞机延误,此刻还在另一座城市;可是秀不等人,满后台十多号模特儿等着上妆,宋敏儿忙得团团转。
  看见盼春与心容,七魂六魄总算归位,“天兵天将来了,救小的贱命一条!”
  她们老同学惯来这样调笑的,王心容却第一次得见。都是鼎鼎大名的前辈,说话却搞笑至极,很是意外。
  贾盼春嗔笑道,“这么大呼小叫,叫年轻一辈笑话了去。”
  宋敏儿不以为然,“咄,你装个球,再功成名就,一样要吃饭拉屎,小妹妹对吧?”
  王心容点头眯眯笑。
  盼春讪讪的,“心容这个女人是谁?我们不认识她。”
  三个人嘴上说笑,手上不停,很快做好活儿。
  化好妆的模特儿们,配合灯光音乐作最后一次彩排。
  盼春站在台下,看着那些活色生香的身躯,惊艳四座的面孔,华美高贵的衣饰,心却一下子苍凉起来。
  年少的她,偷用妈妈的化妆品,把嘴巴描得小小,腮红擦得浓浓,整日价与同样轻狂的太子太妹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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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6#11
  不不不,那时的她不以为那叫厮混,她以为那叫生活。
  真是大错特错。
  从业愈久,愈发现面孔要多美便可有多美,外表要多光鲜就可有多光鲜,可是没有用,时间大神发起威来,那些东西逐渐贬值,最后沉淀下来的东西才重要。
  像亲人,像可以爱人的心,像知识,像气质内涵。
  忽然有人问她,“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盼春回头,“咦,龚爽?你也来了?”
  “宋敏儿这只鬼,急起来似没脚蟹,连我也当壮丁一样抓了来。看到有你在,就知道来得多余了。”她笑。
  盼春福至心灵,“对了,来得正好。向你讨教几招。”
  “向我讨教?”龚爽大惊,“莫开玩笑,你要给谁化殓妆?”
  盼春想一想,“有一个客户,表情极少,却需要整张脸看起来似面带微笑。我想了很久,决定用MAC的金色炫彩液调和粉底一同使用,这样可以使肤色透亮,但是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妙招?”
  龚爽信手拈来,“眉型呀,修改眉型可以很轻易改变整张脸的表情;另外,如果你的客户是男的,把橄榄色眼影当暗光用,点在他笑起来应该出现的唇沟和脸颊处,如果是女的就用酒红色。”
  盼春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龚爽笑,“不客气。难得有人肯同我分享心得,我还要谢你呢。”
  “对呀,一肚子经验无人分享,惨过锦衣夜行。”
  “可不是。”
  两个人笑成一团。
  王心容看见,又忍不住赞叹,“贾老师,你们既是同行又是朋友,真正难得。”
  龚爽讶然,“听小妹妹的口气,似乎很沧桑呢。”
  王心容笑,“那倒没有。只是现在人越来越功利,凡事都先讲个钱字,别说分享经验了,连句知心话都听不到了。”
  贾盼春点点头,“尤其在娱乐圈,浮沉太快。”
  所以,才不能任由自己一味的功利,一味的钻营。
  龚爽与王心容再聊什么,她却没再听进去。
  她想到了慕容家静谧的后花园。还有讲白矮星典故的慕容风。
                 
                 
                 
                 
  段落四:爱来时
                 
                 
  爱来时雷霆万钧,天蓝得万里无云。
  风柔柔地撩着我抱着我,将我的温柔唤醒。
  抬头看着那颗最闪亮星,会不会是你在眨眼睛。
  期待终于来临一个感觉的爱情,像泉水般涌上灿烂的心情。
  你的笑像一切沙漠中的雨,让我忘我站在雨中闭上眼睛。
  回想你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柔情。
  再也不怕未来会不会伤心。
  爱来时雷霆万钧,心里却好安静。
  在一瞬间不能看不能听,好像全世界都没了声音。
                 
                 
  上北京的前一天,盼春终于见到了慕容家另一个重要子女。
  慕容琅。阿紫的姐姐,慕容风的大妹。
  偏巧盼春这天有点着凉,头松松的,喉咙痛,讲话带鼻音。
  慕容琅看见她,娇叱一声,“你感冒了么?身体这么虚,怎么正常工作?”
  她身穿香奈尔套裙,浓郁香水味杀气腾腾的先发制人。
  慕容家的子女,无一例外的脸容轮廓清晰,加之她身材格外高挑,愈发显得精明而高贵。
  贾盼春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她下一句又来了,“最重要可别传染给大哥,知道么?”
  目光从盼春头顶扫至脚踵,再从脚踵扫至头顶,淡淡一个白眼,说不出的盛气凌人。
  盼春笑了。
  慕容琅一愣。
  这个时候听见慕容风的声音。
  “我通体麻木不仁,若真有幸能被传染感冒,倒要言谢了。”竟是在维护盼春。
  慕容琅讪讪离开。
  一径上楼,还听见她的声音,“老金,去把外面的的士打发走,桂姐,我的房间整理好没有?对了,厨房有没有东西吃,我就快饿死了。煮一个意大利面送到我房间来……”
  盼春但笑不语。
  慕容风轻声道,“别看她样子精刮,全家上下其实最笨的就是她,比阿紫还不如。”
  语气里十分疼惜。
  盼春却忍不住。她蹲下,看进他眼底去。
  “你是真的不记得家人了吗?如果是,怎么适应得这么好?又对他们每个人了如指掌?”
  他没有回答。
  过半晌,淡淡道,“一个人总要学着适应新环境。他们这样关心我,陌生人装也装不出来,你说是不是?”
  然后径自回去房间。
  盼春凝视他的背影,看他柔软的黑发与削瘦的肩膀,心头涌上很奇异的情绪。
  这个人的心思沉静如海,加之学术渊博,还真不是列一张清单就可以全部搞清楚的。
  但还是奇怪,像拼图,杂乱无序。
  整个人,整件故事,整个气氛,都透着奇怪。
  可直觉又告诉她,并不危险可怕,正相反,这奇怪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一个有趣又有意思的真相。
  到了下午,慕容紫也回家来。
  看见盼春,似云雀般,“贾老师,你还好吧?开心吗?”
  盼春笑,“很好。”只是工作根本尚未开始。
  小阿紫回去房间休息,慕容琅在盼春身边若有若无的来一句,“年纪小小,不知哪来些许心思,为了防着我,引狼入室。”
  盼春不知她唱的是哪一出,完全没头绪,莫名其妙。
  此刻慕容琅换了家常衣裤,居然还是整套宝姿,真正至死不渝的名牌着。
  她是那种天生就该做名媛贵妇的人。
  难得人这么齐,晚餐大家聚在一起吃,连慕容风也出来了。
  女人一多就特别热闹。
  像是,“咿,汤怎么这样咸,阿姨拿回去加高汤。”“电费不是钱吗,这么凉的天开什么冷气?”“老金爸爸在哪里?我都毕业了他也没有礼物送我。”
  慕容风悄悄同盼春道,“三个你们加上我,整队拉出去,直接演中国版‘美女与野兽’。”
  盼春笑得差点呛咳。
  慕容琅似乎特别不要看身边其他同性高兴,眼睛瞪过来,“你叫做贾盼春?”
  “是。”盼春回答,收敛笑意。
  她冷笑一声,“你父母可真会偷懒。是哪一个呢?贾宝玉的大姐,二姐,或者表妹?谁叫贾盼春来着?”
  阿紫哗哈大笑起来,“姐,你就算查到贾宝玉的姨妈姑婆,也断不会找到有人叫做贾盼春的。”
  慕容琅被小妹奚落,脸上有点挂不住,拿起筷子胡乱夹菜,讪讪地补一句,“是么?似是而非,存心叫人出丑似的。”
  慕容风终于开口,“别人好好的名字,你们也有半天可以说。”
  奇怪,大小两姐妹立刻噤声,专心吃饭。
  许是盼春太多疑,她觉得……
  她觉得两姐妹好像在争风吃醋,暗自较劲一样。
  旋即又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她再看看慕容风,他正斜斜倚着椅背,默默凝视妹妹们。即便他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盼春仍能感觉到他此刻内心的温馨平和。
  他吃什么呢?流质?怎么吃?怎么如厕?洗澡呢?那简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盼春心中涌出一大堆疑问。没有办法,生活从来现实,能够不腌臜已经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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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29 18:57#12
  饭没有吃完,他却默默的走开了。
  三个女人都似没有注意到,但是眼角余光,都被他牵着,忽而相互撞上,讪讪地笑一笑。气氛更加奇怪。
  慕容紫最先打破沉默。
  “大哥不可以太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医生说,那样容易导致永久不能恢复肌肉知觉。”
  盼春听出端倪,“这么说,也等于还有希望?”
  阿紫答,“关乎神经的事情,一直很难说。”
  慕容琅忽然笑,非常讽刺,“是,说不定哪天被雷劈着,再受一次电击,以毒攻毒,会得有奇迹出现呢。”
  盼春本来听着刺耳,可是却看见她脸上写尽无奈与苍凉,心中一凛。
  阿紫拍手笑,“大姐你法国回来幽默多了。”
  连小阿紫,也叫盼春不解。
  似毫无心机一派天真,做事却步步为营,不着痕迹。
  回头再想想,最奇怪的,就是盼春自己。
  只是为着不再无聊,选择来慕容家;却似爱丽丝误闯仙境,不弄清楚子丑寅卯,不甘心抽身离开。
  妙就妙在三个全不相同的女人,居然都真心对待慕容风。
  不过应该没有男人会原意成为他。
  吃完晚饭盼春回家,打算整理行李。
  也没什么好整理,五套白衬衫直筒裤,一瓶惯用的香水,一只面霜,化装箱单独拎手里,很简单。
  在学校学化妆那会儿,大家都穷得一清二白,同学见她皮肤吹弹得破,十分羡慕,问,“用什么护理皮肤?”
  盼春答,“强生婴儿润肤露。”
  同学惊诧,“真的假的?”
  “比真理还真。”盼春笑,“水性充足,易吸收,又便宜。”
  等到她小有名气后,同行见她不化妆也肌肤透亮,很是仰慕,问,“用什么涂脸?”
  还是答,“强生婴儿润肤露。”
  一样招非议,“不是真的!”
  盼春同样耐性,“用惯了,越来越对味,用别的还不吸收。”
  像不像活广告。
  盼春自嘲,几时强生该颁个奖给他。
  终身成就奖。
  刚刚合上箱子,门铃震天价响起来。
  开门,居然是周晶晶。
  盼春“咦”一声,“怎么啦?你那表情,如世界末日来临?”
  周晶晶老实不客气进得来,鞋子甩脱,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倒。
  盼春笑,“我的天,你几时豪放成这样?”
  那些天的不愉快已尽数过去。
  周晶晶却没有回答,反而扯过靠垫,盖住面孔。
  盼春等片刻,走过去,坐下;又等片刻,轻轻拿起靠垫,露出的是伊人泪流满面的伤心样。
  “发生什么事?”她问,努力控制好声线。
  盼春从未见晶晶哭得如斯模样,面上保持平静,实则骇然。
  周晶晶不理她,转过身,面朝里,继续哭。
  盼春想一想,喃喃道,“弄脏靠垫还不够,现在又弄脏沙发。”
  伊人忍不住嗤一声笑,带着浓重鼻音恨恨道,“你这个贱人,小气鬼,借你的地方哭一下,是看得起你!”
  “是,”盼春笑答,“蓬荜生辉。”
  周晶晶坐起来,擦擦泪,挽挽头发,“你这张嘴呀,不作践别人就不爽。”
  盼春存心逗她开心,“浑身上下只得这点本事,不使将出来可惜。”
  晶晶刚哭完,眼泡有点肿,可是双眼更加水润动人。不像盼春,一哭眼就红,甚而鼻子也会红,再过多片刻,鼻涕也流出来,擦之不尽,离“梨花带雨”实在很有点差距。
  她想一想,“琼瑶大婶尤其喜欢会哭的女生。刘雪华,岳翎,俞小凡,金铭,一个个都是个中高手。有一次看访谈节目,采访金铭,主持人问她可不可以现场露一手,小女生反问,请问要几颗眼泪,挂不挂睫毛?”
  周晶晶侧头但听不语。
  “主持人哗哈一声笑,说,左眼三颗右眼两颗可不可以?金铭说,好。二十秒之后,毫厘不差。”
  盼春说完笑,“看,可以哭得很专业,也可以哭得很优美。女人多幸福。”
  周晶晶终于问,“不是伤心才哭吗?”
  “咄,”盼春白她一眼,“伤心了,反而不能哭。一哭,亲者痛仇者快,不值得。”
  晶晶却似很受触动,沉吟许久,“那岂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废话。”盼春淡淡的,“像无知农妇,才有资格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我这样的,自己犯贱要挤进社会分一杯羹,还要和男人同工同酬,男人不哭,我们有什么资格哭?”
  周晶晶反问,“你从不哭?”
  盼春哂笑,“怎么可能。”
  晶晶瞪她一眼,“这又是什么道理?”
  盼春笑嘻嘻,“我向来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周晶晶这才知道她在打趣,啐她一口,唾沫星子都飞到她脸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终于笑了。
  盼春放下心来,斟一杯冰水给她,看她一饮而尽,才问,“到底怎么啦?”
  晶晶叹口气,缓缓道,“爱上一个人,巴巴的息了影,过多数个月,还只是女友身份。今天终于知道,他家人嫌我是戏子,不许他娶进门。”
  她与其平静而哀伤,显是已经认命的样子。
  盼春心里又痛又气,抓住她手,“见鬼。你是嫁他,又不是嫁他们家那扇门!”
  晶晶有气无力,“亲爱的,你别再搞笑了,我实在笑不起来。”
  盼春倒是快哭了。这么优秀,这么美的晶晶!
  周晶晶又道,“叫我伤心的,倒不是这个。是他听了家人的话后,好像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样子,怄得我吐血。”
  盼春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低下头去。
  周晶晶拍拍她肩,“还是你好,去研究科学怪人,胜过我们做戏子。”
  盼春讪讪的,“呸。你是戏子,我便是服侍戏子的人。哪一个更叫人侧目还不知道呢。”
  到这个时候晶晶才发现客厅当中摆着箱子,呀一声,“你要出差?抑或刚回来?”
  盼春答,“明天上北京。”
  晶晶怔怔的,突然说,“他就是北京人。我真怕了那座城。”
  盼春嗤一声,“北京一千多人,他只是其中一个而已。说大一点,他还是地球人呢,你怕不怕地球?不得已你只好到外太空去征婚了。”
  周晶晶实在忍不住,伸出两手扯她面颊,“真是刀子嘴,气死人。”
  盼春边躲边叫,“你记错了,后面那个是豆腐心。”
  两个人笑成一团。
  这样同知心人闹一闹,会把愁闷减至最低。
  有人说,所谓朋友,就是让你的快乐加倍、愁绪减半的人。自私了一点,但是也不无道理。
  两个人半梦半醒的聊着,胡乱而开心的度过一夜。
  清晨周晶晶抚着肚子,“不得了,饿死快。去,美人,弄早点来吃。”
  贾盼春大力白她一眼,“早点就没有,冰箱里有啤酒,又解渴又解饿,要就去拿。”
  周晶晶呻吟,“啤酒?早上六点?”
  贾盼春笑,“你若不嫌弃,等多两小时,阿姨会来。我却要去机场,不奉陪了。”说罢去刷牙洗脸。
  刚洗漱完毕,门铃声居然大作。
  周晶晶跳起来,“阿姨来救命来了!”
  笑嘻嘻打开门,发现门外竟是许聪,错愕。
  大男生的一脸笑容与迫切也瞬间冰冻。
  盼春手执毛巾站在卫生间门口哭笑不得。
  周晶晶失望之余,幽默不减,“盼春你们家阿姨长得真有明星相。”索性穿鞋,“我先走了。”又回头瞪她和许聪各一眼,离开。
  贾盼春十分庆幸自己已梳洗停当,不至于失礼,可还是忍不住生气,“你这是什么毛病?老喜欢到我家Morning Call.”
  许聪很委屈,“知道你大清早要离开,特地来祝你顺风。切,狗咬吕洞宾。”也往沙发上一倒,不偏不倚,正是昨天晶晶坐的那个位置。
  小小室内突然摊开这么大一个帅哥,顿时春意盎然。
  盼春却顿足,“是,吕洞宾,叫周姐误会了你去,有你受的。”
  “误会什么?”他竟丝毫不以为然,索性闭上眼,调皮的笑又回到脸上来。
  盼春蹲在他面前,“误会你喜欢我呀!”
  许聪睁开眼。
  她浑身带着牙高与面乳香,头发刚梳通,有点蓬松有点毛,可能晚上没睡好,带着黑烟圈,却似更小几岁,格外可爱。
  他一个心悸,不由柔声道,“真的是误会吗?”
  又黑又亮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贾盼春头痛。
  不得不严肃起来,“许聪,开玩笑也要讲个限度。万一把我勾引得上火对你来个霸王硬上弓,可就不好看了。”
  这么大一个铁板,有这么大一个台阶,许聪反应灵敏,哈的一笑,“是,不开玩笑了。你几时回来?”
  聊多几句,他终于告辞。
  盼春不放心,拨开窗帘看一看,只见他站在楼下,正抽烟。
  虚荣心得到满足之余,她又十分担心。
  不不不,定要让他弄清楚,姐弟恋是一件荒谬至极的事情。尤其……尤其……贾盼春又是一个特别不近男色的人。
  哎,为了拒绝,连霸王什么什么的黄段子都出来了,不是没有代价的。
  等到他终于离开,她才下楼。
  都差一点赶不上飞机。
  记得从前有一次和江可荣医生谈到性的问题。
  盼春说,“看见高大威猛的男人,也会得欣赏;遇到让我风度翩翩的男人,也会得手心发热。但是奇怪,天天在娱乐圈转来转去,却没有一个人让我想亲近,想上下其手。”语气十分叹惜。
  江可荣医生笑得打跌。
  “盼春盼春,别再搞怪了。你自己想一想,会是什么缘故?”
  盼春想半天,“也许我内心觉得,当年的放纵导致我痛失双亲,下意识觉得性龌龊不堪。”
  江可荣摊一下手。“看,你自己也知道是下意识。”
  盼春苦笑,“是好还是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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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5-12-31 08:52#13

阳阳是位气质美女,

她的那双大眼睛好迷人滴,挖咔咔...🙂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12-30 23:15#14
还没贴完。。。。。。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2#15
“很糟。”江可荣笑,“骗又骗不了你,引导也不起作用。你完全知道自己毛病出在哪里,就是不肯放下旧事。”
  “放下。”贾盼春讪讪的,“又不是举炸药包,是亲情,叫我怎么放。”
  赶到机场,一看,慕容风三兄妹外加护理人员和贾盼春,几乎包下了头等舱的一半,声势浩大。
  慕容风一点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跟随大队人马上飞机,换轮椅,要枕头毛毯,坦荡荡。
  贾盼春惭愧。
  换她,她做不到。
  最好有专机,车窗贴黑胶,外出戴面具,还有,能独自一人最好一个人。她受不了别人同情外加好奇的眼光。
  看,自以为心如枯槁万念俱灰,还是这样长戚戚。
  等到落座,又出了问题。
  阿紫与阿琅两个,明里暗里,抢着要和慕容风并排坐。
  盼春正自骇笑,听见他说,“你们两个,大庭广众的给我消停点。你,坐我旁边。”
  他这样莎翁般优雅从容的男人用命令口气讲话,会叫盼春心悸又心悸。
  大小两姐妹互瞪彼此一眼,却乖乖坐去后排。
  阿紫似笑非笑,拿出最新款钱包大小的笔记本电脑,“这下无聊了。只好玩游戏。”
  但听得阿琅以鼻音回敬,“记得静音,吵死人。”
  慕容风轻轻同盼春道,“时间长了,你会发现她们两个其实只是孩子气。”
  那样温柔。
  盼春侧头看他,他似猜到她在想什么,续道,“你?你不是孩子,你是折翼的天使。又或者,你是自以为折翼的天使。”
  她内心无比震荡。什么?是什么出卖了她?叫他把她的绝望看得如此通透?
  飞到一半他疲倦了,闭上眼睛。
  盼春自手袋里拿出看到一半的书,才翻一页,又听见他说,“太自私了,真想看,念出来,大家共享。”
  她笑,“我以为你睡着了。”
  他缓缓睁开眼,“什么书?啊梵高作品集?”
  盼春道,“想偷点师,看看能不能把颜色组合到更漂亮。”
  慕容风想一想,“你们的工作,其实也极需灵感。”
  盼春讪笑,“也不。不比你们,先学富五车,再天马行空;又不如真正的艺术家,灵感似泉涌。我?我是狗尾续貂,鹦鹉学舌。”
  慕容风淡淡看她一眼,过半晌,才道,“那些写新闻的人,一定不知道原来贾盼春这么自卑,这么看轻自己的职业。”
  盼春不语。
  慕容风沉吟,“有一个贵族子弟,衔着引汤匙出生,又极具绘画与音乐天赋,就读于最好的精英学院,一毕业就能成为艺术届的领袖人物。但也是这样一个人,突然罹患重病长达五年,家族生意也因战火每况愈下。”
  盼春想一想,给他接上去,“也就是在病榻上,他冥思苦想,希望找到一个不需要耗费什么力气,又能充分发挥自己所长的职业。这个职业,还最好从未有人做过。最后,他决定开始从事美容与化妆。”
  慕容风道,“看,你这么明了。若他也像你这样想,就没有今天的植村秀。”
  盼春轻轻吁口气,笑一笑。
  他说,“他的故事你或者知道,但他的那句名言,你一定没有参透。”
  “哪句?”
  “女人对于美丽的欲望,是让她们获得幸福的力量。”
  他停一停,“你,是让人们获得力量的天使,却这么贬低自己。”
  盼春哂笑,“奇怪,你怎会这么了解化妆界?”
  慕容风眨眨眼,“你可以研究白矮星,我为什么不可以研究植村秀?”
  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她是天使。
  她悄悄凝视慕容风。
  他也许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但是,当一个男人的学识与灵魂博大精深至此,简直性感得无与伦比。
  抵京,自有大房车来接,经过精心改装,后车厢宽大舒适,还可以搭出斜坡直接推轮椅上去。
  盼春一看,哗哈一声笑。
  专车,车窗贴黑胶,正是她喜欢的那一种。
  慕容琅百忙之中还要回头瞪她一眼,“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盼春噤声忍笑,阿紫却为老师辩护,“大姐你几时入了美籍?管得这么宽,别人笑一笑也要向你报备。”
  如此唇枪舌战,大抵从小就开始练习。外人看在眼里也替她们捏把汗,她们自己却似习以为常,好不快活。
  慕容家在北京的房子,是一间已经不大见的四合院。
  转过保存得很好的照壁后面,一棵高大的榆树把阳光切得碎碎的洒将下来。树下有鱼缸,树旁新搭的天棚下还养着黄鸟儿。
  这才是三班贵族,世家风范。
  慕容风飞机下来已经略显疲态,马上被护理人员伺候着休息了。
  女人们空下来,却都不想呆在房间里。
  贾盼春蹲到鱼缸前,阿紫娇俏的在旁边解释,“鱼缸里面养金鱼,是四合院三宝之一。北京人好这个,叫它金玉(鱼)满堂。”
  盼春笑,“看我们中国文化多深厚,一点小细节也那样八面玲珑。”
  阿紫也笑,“可不是,皇城根儿下,尤其如此。”
  说笑间,盼春看见慕容琅换了套衣裳出来。
  俨然是参加晚宴的装扮。黑色贴身长裙,钉满鱼鳞那样的银色亮片;上面一条暗红色织锦披肩,长长流苏直垂到膝。配上慕容琅倨傲又冷艳的脸,显得神秘妖娆。
  阿紫一派天真地问,“怎么,大姐,今晚你又不陪大哥?”那个又字嘲讽意味十足,一点也不天真。
  似乎但凡叫做阿紫这个名字的女人,都似小魔怪。
  慕容琅不理她,却也不忙着出门,反倒站在天棚下,手绕起来,“啧啧啧”的逗黄鸟。小家伙见有熟人,乐得满笼子上窜下跳。
  阿紫嘻一声笑,小声同盼春咬耳朵,“她在等人来接。其实现时今日,男女平等,大家各自赴宴,又不是三十年代。我猜想,每次来接她的车搞不好是大姐自己雇的。”
  盼春叹口气,“阿紫,你搞笑得过头了。”
  她不是故意想板面孔,只是有一个十七岁少女这样形容亲生姐姐,有点不厚道。
  阿紫见她严肃,吐一下舌头,跑开。
  贾盼春站起身,刚想进屋,慕容琅却冷冷道,“喂你,有没有空?帮我补一下妆。”
  盼春错愕。喂你?自大到如此幼稚,无怪乎被小妹冷嘲热讽。
  可她还是取出化妆箱。
  两个人在四合院天棚下落座。
  盼春轻轻道,“你的颧骨比较高,所以我认为四十五度角扫腮红比点状晕腮红的方式更适合你。眉型还不错,但棕色或许比黑色好,黑色太戏剧性了。”
  慕容琅任由她摆弄,过片刻,居然笑一笑。这一次,比较友好。
  盼春也笑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慕容琅,但是,他说过,“别看她样子精刮,全家上下其实最笨的就是她,……”而且语气很疼惜。
  也许她有不为外人所知的可爱之处。
  盼春见她眼睑下有些暗沉,又有脂肪粒,顺口问,“你用什么护理眼睛?化妆用什么粉底?”
  慕容琅回答,“我用全套Lancome.”
  盼春摇摇头,“Lancome确实好,但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你的皮肤不缺营养,却因为经常化妆而严重缺水,所以我建议你用水性足的产品试一试,有一只牌子叫做Anna Sui,周晶晶她们都喜欢。”
  慕容琅沉吟半晌,“你在趁机修理我吗?”
  “什么?”盼春愕然。
  慕容琅重复一遍,“因为讨厌我,所以趁此机会修理我,把我的做法批评得一无是处?”
  盼春又好笑又好气。
  真是的,谁说盼春是最自卑的人?天字第一号应该叫做慕容琅。
  她化完妆,起身轻轻道,“我没有资格修理任何人。”
  慕容琅再瞪多她片刻,终于出门。
  盼春独自伫立在天棚下,直到夜色如水银泻地般注满天井。
  慕容琅是谁?年轻,漂亮,富有,被亲人环绕,脾气坏了点,但瑕不掩瑜,一点也不妨碍她夜夜有晚宴可赴。
  贾盼春又是谁呢?身无长物,孑然一身,手停口停,飘到哪儿是哪儿。
  贾盼春修理慕容琅?
  永无成功的可能。
  慕容风休息了几个钟头,气色好一点。
  贾盼春暗自练兵多日,终于要实战,有点紧张。
  她坐到他轮椅右侧,看一看镜中的他,默默深吸一口气。
  恰巧他也正看镜中的她,四目隔镜相对,十分亲切。
  他连连眨眼,“别紧张。我即便想要站起来逃走,也有心无力。”
  盼春忍不住笑出来。
  炫彩液调和粉底,修正眉型,打暗影与高光,描唇线……她渐渐稳定下来,手势恢复娴熟。
  是夜慕容风一出现在清华大学公共讲堂台上,就有慕名而来的学生们在窃窃私语,“咦?慕容老师今天气色真好!”“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他面瘫呢!”“老师明明可以笑!”“老师今天容光焕发!”
  这一句句,都似一剂剂强心针,叫盼春万分欣慰。
  更叫她欣慰感动的,是慕容风有这么多人关心着,仰望着;在他的学术国度里,她是个行动自如的巨人。
  他开讲,“谢谢各位来听我的讲说。……”才说了一句,台下四五百号人立即噤声,万籁俱寂。
  “大家知道,与多普勒效应相一致,当星与星之间在彼此靠近时,它们的光谱向蓝端移动,远离则向红端移动。而就我们现在所知的宇宙,几乎所有的星系都在红移,也即意味着,宇宙就像一个不断被吹大的气球,气球上的斑点彼此远离。这些理论,在史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上有着生动的描述,非专业的同学不要搞错崇拜的对象,我只是在这里剽窃他的思想而已——虽然我们外形上也酷似。”
  整间课室里笑声不断。
  贾盼春远远站在后排,远远地凝望着他。
  越来越多的学生进来,坐不下了,一直站到门外。即便如此,也一点都不嘈杂,偶尔有人声响大了些,会得有人“嘘”一下。
  呵,慕容风。
  她感慨万千。
  他在笑声之后继续,“……今天我想和大家共同探讨的,是关于宇宙膨胀的三类弗里德曼模型。……”
  贾盼春听到这里,忽而觉得左手被人轻轻撞一下。
  “这位同学,听慕容老师讲课是很幸运,可也不用哭吧?”
  是个男生,又好奇又怜惜的看着她,还递过来一包纸巾。
  盼春骇然。
  哭?探手一摸,可不是,这么多眼泪。
  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接过纸巾,“谢谢。”挤出课室。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雨,夜风清凉冰爽。
  盼春在通往室外林荫道的楼梯入口处坐下来,尚且听得到他特殊的声线,以及一阵阵的鼓掌与欢笑。
  恍如梦境。
  为什么哭?
  当生命中出现不能承受的感动时,哭与笑都已不由自主。
  “嗳!”
  突然有人叫,她霍地回头。
  还是刚刚那个男生,也学她并肩坐下,施施然一笑,“你是哪个系的?”
  哪个系?盼春讪笑,“我没那个福气啦。我不在清华念书。”
  “那么是北航?”男生不依不饶,伸出手来,“我叫马宇恩,天体物理博士生;你念大三还是大四?”
  盼春犹豫着伸出手去,“我,……都不是。”
  马宇恩笑,书卷气十足,百分百象牙塔里的骄子,“这样啊?那更难得了,已经毕业了还来听课。”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2#16
 越描越黑。盼春索性不再解释,垂头笑了。
  马宇恩继续,“话说回来,慕容风老师真是棒,听他讲课是一种享受。”
  盼春想一想,“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继续听下去?”
  马宇恩笑,“我?我和老师很熟呢!我念大学的时候,他是我同专业学长,后来他去了剑桥,我们还经常用电邮通信讨论学术问题。”
  盼春哑然失笑,“呵,多好。”
  他看多她一眼,“到现在你都没有告诉我名字。”
  “贾盼春。”
  “幸会幸会。”
  “我们两个是不是该回教室了?”
  马宇恩忽然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一个研究天体物理的学者怎么会看娱乐新闻。
  马宇恩却就着走廊灯光摊开本子,“我觉得你很面善。可以交换电话号码吗贾盼春?”
  嗄?难不成他想约会她?
  贾盼春骇笑,“我们不会有共同语言的。”
  马宇恩吃了闭门羹,却丝毫不为所动,大大方方地笑,“谁说没有?慕容风呀!不要告诉我之前在教室里你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贾盼春起身,“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患了眼病,无端端会落泪。有缘再见吧,我要回去了。”
  她逃也似地走开。
  真是的,学子,书生,约会一个女太保?玩笑开大了。
  她躲在人群里,还能看见马宇恩站在后排找寻她的身影。
  双眼中光亮执著且炽热,叫她吃惊。
  现在的大学生可真不一样了。
  也许明天开始,不能再这样不修边幅了。白衬衫蓝布裤平底鞋?贾盼春你装什么清纯。素面朝天?那是美女与学生的专利,你又凭什么。
  她站足两个小时,直至慕容风结束。
  进到休息室,只见满室的花束,还有几个学生围着他请教问题。
  私人护理同盼春轻声吩咐,“去,叫他停止,今天讲了快三个小时,不要命了?”
  盼春愕然,“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他笑,“我说若有用,还在这里搬救兵?”
  盼春也笑。真好,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视他为最亲的亲人。
  她轻轻过去,嘴巴凑近他耳朵,“好了,结束吧。不然我要当众给你卸妆了。”
  他白她一眼,“最毒妇人心。”
  这才同学生说再见。
  盼春扭头朝护理挤挤眼,那边厢做一个V字手势。
  慕容风却似精神仍旧很好,同她道,“陪我出去走走。”
  “什么?”贾盼春叫起来,“现在?况且外面还在下雨!”
  他丝毫不以为然,已经自顾自朝门外驶去。“下雨?没关系,横竖我全身麻痹,不然你撑伞好了。”
  盼春无奈,跟上去。
  刚刚的四五百号人已散得差不多,校园里逐渐恢复静谧。
  轮椅转动声清晰地咕咕响着。
  雨丝柔软而细密地浸润着万物。
  她说,“第一次听你讲课,真是震撼。”
  他“哼”一声,“但是你半路逃课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心一动,蹲下来,看住他,“你看到我吗?”
  慕容风依旧淡淡的,“小姐,清华耶。漂亮女生不多见,你很有标志性的。”
  她笑,“周姐总说我太搞笑,那是因为她不认识你。”
  慕容风忽而缓缓江整条右手沉重的举起半公分,“送给你。”
  看真切了,发现他指间拈着一朵玫瑰。
  盼春接下花,又握住他手,“你怎么做到?你能动了么?”
  他说,“你别管我怎么做到,很累就对了。”
  盼春不依不饶,“你怎么动不动就透支体力呢?”仍握住他手,又很高兴,“真的可以动吗?至少是康复的希望呀!”
  慕容风不响,过一会儿才回答,“你非礼够了没有?”
  盼春讪讪地收回手,嗔笑,“讨厌。”
  把花轻轻别在耳鬓,仰脸问,“好看吗?”
  “嗯。”他凝视她。
  盼春伸出手去,把垂到他眼前的一绺头发掠到后面,“呀,这么湿了,要不要紧?”
  慕容风吁口气,却说起往事,“旁边那个湖,就是当年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场景。现在荷花开败了,只剩满塘的叶子,倒也别有韵味。”
  盼春不由自主,轻轻把头靠在他膝盖处,听他娓娓道来。
  他说,“当年也是在这里,送花给女生,却被她拒绝,几乎哭出来。现在想一想,恍如隔世。”
  盼春惊讶,“你追的那个一定是校花,不然怎会有人拒绝你?”
  “你当我是万人迷?”
  盼春打趣,“看今天就知道,简直万人空巷。”
  她的脸庞贴着他的裤子,又感受到他温热的肌肤,心中怅然,不由随口吟道,“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影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慕容风看着她美丽哀伤的侧脸,看着玫瑰与她交相辉映,看着她濡湿的长长鬈发几乎垂到地面,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
  明明巧手慧心,明明钟灵毓秀,明明豁达大度,能谅解全世界的人,就是不愿意原谅自己。
  他对她是个难题,她对他何尝不是。
  回到家,盼春为他卸妆,手势极其小心。
  他说,“没有关系,我不会觉得太痛。”
  她答,“怎么说,我也是资深化妆师,让被化妆者不舒服了,我会痛。”
  正聊着,慕容紫闯进来,“大哥大哥?今天顺利吗?”
  她虽披着外套,可是底下是一袭紫色公主裙,亦是晚会妆扮。
  盼春笑。这两姐妹,都不是闲得下来的人。
  阿紫粘住慕容风,絮絮叨叨。
  盼春退出来。
  却又看见慕容琅躺在天棚下的摇椅里,怔怔地望着夜空。
  盼春道,“不早了,晚上又下过雨,小心冷。”
  慕容琅没出声。
  不知恁的,她身上那袭亮片长裙此刻看起来格外凄艳。
  又过片刻她才轻声问,“今天来听课的人多吗?”
  盼春想一想,索性也坐下来。
  “你们两个,明明牵挂着大哥,为什么不自己去陪他?按说晚宴此刻才真正进入高潮,还没到回家的时间吧?”
  慕容琅听完,仰头哈哈一笑。
  盼春等了半天,才听到她凄酸回答,“你知道什么?你认识慕容风几天?他现在是你心目中的天才,可怜虫,还是客户?”
  竟然这么尖酸刻薄。却又似藏着无穷玄机。
  盼春轻声回答,“他是我心目中的慕容风。”
  慕容琅一怔,哼一声,站起来,有点晃,盼春这才发现她喝了不少酒,耳朵下面的大耳坠在打秋千。
  她说,“你会得这样想,只是因为你不认识三年前的慕容风。”
  说罢扭身进房,高跟鞋在石板上踩出好听又凌乱的噔噔声。
  越来越神秘了,慕容风。
  盼春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盘丝洞,却不惶恐,相反十分幸福,只希望能跌得更深些,再深些。
  第二日,接到许聪的电话。
  “盼春,不要买报纸;若你已经买了,不要看娱乐新闻。”
  她错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十分焦急而颓丧,“公司发假绯闻,说我和柯琴拍拖。”
  “柯琴是谁?”她更加一头雾水。
  许聪也愣一下。
  真幸运,她完全不知情;真悲惨,她也完全不关心。
  他一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握住电话,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可是她也看不见,还兀自打哈哈,“呵,柯琴,我想起来了。不错啊,你们顶般配!对了周姐还好吧?她前几天情绪有些问题。”
  许聪回答,“她?精神着呢!没有她的明示暗示,报章新闻哪敢乱写?”
  盼春笑,“我不是提醒过你,叫她误会了去没有好果子吃?”
  许聪“咄”一声,“得了,你少担心别人。我挂了。”
  收完线,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强颜欢笑。
  他想她至快要崩溃,她却完全不知道。
  这个女人,是个奇迹。
  在她眼中,一切皮相均不计分;偏偏职业又是专业化妆师,错得离谱。
  千里之外的贾盼春,又何尝听不出大男生语气中的失落。
  怎么回事?我本无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就是要照沟渠。
  回转身,却发现慕容风从大屋里出来,似要出门,护理也在一旁严阵以待。
  她浑忘之前的怅然与无奈,上前问,“又要出去?”
  慕容风淡淡道,“随我来。”
  她不明就里的跟上。
  在车上,他同她说,“我有一个恩师,业余非常喜欢波普艺术,觉得那是艺术与科学的完美结合。他收集了许多波普艺术大师的作品在家里,像李藤斯坦,劳森伯格。我觉得你若乐意从梵高的画里偷师,也不妨向他们偷师。”
  盼春但听不语。
  他又说,“我受他邀请,想想你也无事可做,就带你去开开眼界,别害怕。”
  她笑,“切,谁怕?可是,你为什么不带妹妹们去?”
  他答,“她们另有工作。”
  她诧异,“工作?什么工作?”她只以为慕容琅是全职千金小姐,慕容紫是全职贵族学生。
  岂料他答,“阿琅在美国驻华大使馆工作,阿紫是中国儿童慈善基金会的义工,你不知道?”
  贾盼春下巴差点落到地上。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3#17
天哪。这简直是本年度最佳惊悚篇。
  汗都出来了,她既自惭形秽又无限敬仰,“我真不知道。看她们总是那样吵吵闹闹,夜夜笙歌,还以为……”说不下去。
  慕容风眨眨眼,“还以为她们不学无术是吗?”
  盼春讪笑,“最差劲就是我,狗眼看人低。”
  他突然问,“你为什么总要这样刻薄自己?很过瘾么?”
  她被他问得呆掉,往事逐渐浮上心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别转头去看窗外。
  秋意已浓,天空正一点一点高上去,北京最美的冰雪季即将来临。
  可是盼春心中,只盼着此生不曾活过。
                 
                 
                 
                 
  段落五:流光飞舞
                 
                 
  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这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用冰清轻轻吻人脸,带出一波一浪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也像春风,伴着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放出心中一切狂热,抱一身春雨绵绵。
                 
                 
  慕容风的老师,住在与四合院风格迥异的极简主义大房子里。
  一致的淡黄色柚木地板,落地的明亮玻璃窗,座椅则一律是温暖而柔和的橙色、米色和咖啡色,案头铺满复杂又潦草的数学演算;这样的家,自墙壁里都透出书香味来。
  而这位学者,似乎因为心无旁骛潜心求学,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也很少。明明五十开外,却儒雅又风度翩翩,耳鬓的几缕银丝只是增添了他的稳重感而已。
  看见慕容风,呵呵笑着迎上来,俯身抱他一抱,“听说昨天的演讲很成功,你辛苦了,身体还吃得消吧?”
  慕容风答,“都还好。老师的新论文写完没有?”
  老师皱一皱眉,“有一点小问题。关于天体测量方面。你想看看吗?”
  两个人竟立马开始探讨研究,浑忘身外一切事物。
  贾盼春一点也不以为杵,反而羡慕又敬仰。
  她轻轻踱开去。
  慕容风说得没有错,这位老师真是波普艺术迷,家里到处悬挂着波普艺术的画作、雕塑,几何元素和丰满简单的色块图形充斥了整个空间。
  她在那幅由无数小色块构成的玛丽莲梦露画像前伫立许久。
  这幅作品曾无数次被印制到劣质T恤上面。
  也应和了波普艺术创始人所说的,“艺术必须是艰深难懂的玛?不,艺术就应雅俗共赏。”
  从用色到创意,盼春都受益良多。
  她微微笑。
  怎么办呢?他这样懂得她想要什么。
  “贾盼春?!”
  有人叫,扭转头,吃惊的发现那张面孔很是熟悉。
  “你是……马宇恩?”
  他哈的一笑,耸耸肩,脸上阳光明媚,“我们实在有缘呵,这么快就能再见。”
  他也爱穿白衬衫粗布裤,只戴一只简单大方的腕表,头发剪得又短又清爽,面孔并不好看,甚至是往人群里一站就会找不到的那一种,却因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学术气质,叫人过目不忘。
  昨晚没有看仔细,今天看久一点,盼春发现马宇恩酷似慕容风。
  不,所有致力于自然科学的人,都彼此神似。
  他们的心像他们所研究的天空一样辽阔,像他们所探寻的海洋一样深沉。
  她也笑,“真是巧,我是和慕容风一起来拜访马玉文老师的。”
  忽而福至心灵,“难道,你是?”
  “对呀,”他走过来,靠在墙边,“马玉文是我爸爸。”
  “世界还真是小得可以。”
  “你还说我们一定没有共同语言?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是?”他朝玛丽莲努努嘴,“李藤斯坦。”
  盼春讪讪的,“这个嘛?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人。”
  他仔细看看她,“你是学长的什么人?女友?还是学生?”
  盼春哧一声笑,“在你的世界里,男女关系只能是这样两种可能吗?”
  马宇恩想一想,“不然呢?很显然你不是他的妈妈。”
  又皱皱眉,“我仍然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很面善。”
  她笑,“得了,贾宝玉哄林妹妹的手段,几百年了,现在还拿出来用。”
  马宇恩想一想,仍旧不得要领,叹口气,“罢罢罢,多情总被无情恼。咄。”几个小动作就出卖了他。他是另一个大孩子。
  贾盼春白他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懂得吟诗。”
  马宇恩作势掐住她的脖子。
  正笑闹,慕容风与马玉文自书房里出来。
  贾盼春马上收敛,眼观鼻鼻观心。
  慕容风来到她身边,轻轻问,“怎么?我似瘟神吗?你之前明明笑得那么开心。”
  盼春不语。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像孩子那样笑。”
  盼春更加惭愧。
  她知道自己是有这个毛病的。一开心起来,嘴巴咧到耳根,声音格外轻佻,眼睛看出去世界是明亮的蔷薇色,活脱脱一个放浪形骸的浪女模样。
  慕容风又问,“你在想什么?又在谴责自己?”
  被他猜中心思,她终于忍不住笑。
  他的面孔永远是苍白的,没有表情,似面具,可不知为什么盼春觉得自己好像能看见他在笑。儒雅的笑,宽容的笑。
  好似在说,看,最惨不过如我这样,你还有什么要悲哀的。
  告别了马家,他们没有直接返回四合院。
  盼春随周晶晶走过不少地方,却没有在任何一座城市连续待超过一个月,对北京也是一知半解。
  如果不是今次机会,她并不真正知道四合院长什么样子。
  她同慕容风概叹,“做演艺行业,最领悟什么叫做‘身不由己,浮光掠影’。”
  慕容风答,“好过我。我这个叫做‘身不由己,任人鱼肉’。”
  同行护理与司机都一并笑起来。
  车上香山。
  他同盼春说,“不能上太高,你若愿意,你们几个徒步登高望远,我在车里等。”
  盼春摆手,“不用,这里就好。我不是一个那么执著如牛的人。”
  慕容风瞪住她,“如果六十分及格,你会不会觉得考六十一很奢侈?”
  “不,”盼春大惊小怪,“要靠六十五,不然很难看。”
  他眨眨眼睛。
  盼春反问,“你呢?”
  “如果不是满分,我会以头跄地耳。”
  盼春狂笑到呛咳。
  其时已值黄昏,香山红叶在太阳余晖下闪烁飘摇。
  盼春站在慕容风轮椅后,时不时看一眼他被秋风撩动的黑发,几乎控制不住要去伸手抚摸。
  忽而他说,“你为什么总那么悲伤?”
  她一愣,讪讪的,“什么?有吗?”
  他说,“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你的脸上有恒久不褪的一点绝望,叫人看了很难过。”
  盼春眼望远方,过许久,才道,“小的时候,爸爸亲手作风筝给我。我拿去向小朋友炫耀,一个得意,风筝越飞越高,我却还不晓得收敛。它终于断了线,爸爸的心血全部白费。”
  慕容风静静听。
  她深深呼吸,“我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却没有一个小朋友同情我,因为他们已经受够了我的嚣张,——一种自卑到自大的嚣张。后来,很多年以后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只风筝只是一个暗示。暗示我的人生,就像断线的风筝,又惨又无法挽回。”
  慕容风听完,却轻轻说,“来,趴在我膝上,我喜欢你这个姿势。”
  盼春蹲下,眼中一点泪光未退,却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说,“那样会让我觉得,至少还有我,让你可以信赖和依靠。”
  她的眼泪落下来。
  他又说,“奇怪,你哭起来的样子这么丑。”
  她苦笑,“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弄得别人又哭又笑,你很歹毒耶。”
  他还击,“无毒不丈夫。”
  她再也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没有听到车里的护理同司机聊天。
  “奇怪,他们两个职业身份完全不搭界,怎么永远笑不完?”
  “东家一家都是好人,大少爷脾气怪了点,人也不错的。如果不是身体变成这个样子,我看贾小姐很有可能嫁进来。”司机很感慨。
  护理答,“她肯,他也不会肯。”
  司机“咦”一声,“哪个他?”
  护理答,“两个说法都通。”
  两人相视叹息而笑。
  在北京再呆多几天,盼春受到晶晶电话。
  “你何时回上海?”
  “可能再多几天。怎么,有活儿?那我赶回来。”
  晶晶叹口气,“不用了。”
  盼春以为她赌气,刚要解释,又听她说,“我过来北京。”
  “哈?来再续前缘?”
  “盼春你不揭我疮疤会死啊?”
  “好好好,那来北京做什么?”
  “许聪来宣传新专辑,为他举办一个小型歌友会,绯闻女友也要出席作秀,非你出马不可。”
  “许聪出新专辑?”盼春吃惊,“他会唱歌?几时的事?”
  周晶晶十分嘲讽,“仙人,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收线。
  盼春回味一下,笑。仙人,是有点像。
  与同事们会合那天,她吃惊地发现:许聪沧桑许多,柯琴得意许多,王心容成熟许多,周晶晶憔悴许多。
  “发生什么事?”她问许聪。
  许聪手放裤兜里,有点胡渣,眼神懒懒的,却别有韵味。
  “拜周姐所赐,我更红了,柯琴知名度见长,王心容工作勤奋卖力,可不就是这个效果。”
  盼春大乐,“那她自己怎么一幅如丧考妣的样子。”
  许聪看看她的笑靥,强忍着痛,淡淡回答,“她是乐在其中。”
  这样子的他,帅气之余平添几分颓废感,不红才怪。
  盼春却狠心不理睬,又去找王心容说话。
  心容与她似一个模子出来,白衬衫蓝布裤,短发熨贴清爽,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多余动作装饰,却像朵百合静静的香气四溢。
  盼春鼓励她,“过段时间,帮你办个小型彩妆秀,圣诞前后多去秀场客串混脸熟,就马上会飞起来。”
  王心容十分感激,“我是学老师,还不到位呢,哪里想那么远。”
  盼春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我的妈,”柯琴凑过来,“毛主席语录是不是?好恐怖。”
  三个女生笑成一团。
  盼春问柯琴,“最近不错吧?你也做得很好。”
  柯琴摆手,“我视听贾姐一席话,决定把坏女孩做透做专业,真真胜读十年书,连周总都夸我找到感觉。”
  盼春啐她,“我才不相信。我的一句话改变你的人生?少拍马屁了。”
  柯琴很认真,“你一句话,抵过别人长篇大论。”
  “这是什么缘故?”盼春故意问,斜着眼睛笑。
  “因为你是成功者呵。”
  哗。才几天不见,这么会说话。盼春惊喜。
  歌友会前有一个新闻发布会,周晶晶很重视,抓着盼春不放。
  盼春记性好,晶晶在何种场合何种时机喜欢何种妆容都记得一点不差,只需略作沟通就能马上开工。
  周晶晶一边看她工作,一边感叹,“奇怪,你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好像在谈恋爱的那种小女生。”
  盼春笑,“可否不要大声讲那个‘小’字?好残忍。”
  周晶晶“咄”一声,“老了就是老了,永远二十二,简直是妖精。我又不是龚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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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春想一想,手执粉饼开始上妆,“你在指桑骂槐么?最近新出了什么妖女?”
  伊人终于忍不住向好友抱怨,“可不是?动不动在娱乐节目里大跳艳舞,天哪,快四十的人了,腰上的赘肉与下垂的胸部齐齐晃动,我简直看不下去。”
  女人们尖刻起来,像吐着信子的眼镜蛇,嘶嘶作响。
  盼春讶异,“她晃她的,你为什么不爽?”
  周晶晶理直气壮,“我们好歹做过同学,她这样丢人现眼,殃及池鱼。”
  盼春笑,“你当我白痴呵?拿这么幼稚的理由搪塞我。”
  周晶晶气馁,过片刻,小声道,“她下个月结婚。”
  盼春恍然大悟,“而且夫家条件还很好是不是?”
  “是,豪门,世家。气死我。”
  “咄,”盼春白她一眼,“这么气,就动手把她未婚夫抢过来呀!光在这里内伤有屁用!”
  周晶晶怔怔的,“怎么可能。他们那么稳定。”还当真了。
  盼春叹口气,“这样呵?没办法,只好去泼她硫酸。”
  周晶晶反应过来,大力拧她面颊。
  这样伤神,不过为着那个至今仍视演艺员为戏子的木头人,叫盼春心痛又彷徨。却还得逗她开心,不能一同悲天悯人。
  那样子大家都活不成了。
  化完妆的周晶晶,一丝颓丧也无,像个高贵典雅的斗士。
  斗士主持的新闻发布会,从未有不成功的先例。
  真正到歌友会时,还有更精彩内容。
  一个如日中天的许聪,已经让粉丝们疯狂;柯琴又作为神秘嘉宾突然出现,与他对唱一曲,全场几乎爆棚。
  坦白讲,两个人的嗓音与歌喉都普普。可那有什么打紧,关键是偶像两个字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一曲毕,司仪大胆地问许聪,“柯琴是你真正的亲密爱人吗?”
  许聪想一想,腼腆一笑,“没有吧。我好像更喜欢姐姐型的多一点。”
  又是满场尖叫声。
  连盼春也迷惑。
  那个笑!那个笑,他把握得刚刚好,似有还无,半开玩笑半当真,答了等于没答,又像是在对远在台后的盼春做真情告白,实在高段。
  只要但凡智商不低于一百的人,在娱乐圈混个一年半载,想不变人精都难。
  盼春远远地看他,老早的那个古怪念头又浮上脑海。
  如果许聪不是小她几岁,如果他在她心未死去之前出现,她也许真会爱上他。
  想起梅艳芳与周润发的一部旧片,《公子多情》。
  他偷渡至香港,土人一个;她看中他外型,想借机重出江湖;于是她调教他,从吃饭如厕到跳舞接吻,不遗余力;最后,他红极一时,她却爱上了他。
  爱上那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土人。
  盼春犹记得女主人公意识到这一点时,梅艳芳出神入化的表演,——伊人作了一个“命真苦”那样的神情,同时还打了一个冷战。
  盼春看看许聪,也打个冷战,自己被自己逗笑起来。
  几时为许聪解开这个心结才好,他真的是个好小孩。
  歌友会结束大家去吃宵夜兼庆功。
  刚走进那家著名的餐厅,盼春余光瞥见某人,便拉周晶晶,“换场子。”
  “为什么?”周女不解,“已经订好了,为什么要换?”
  贾盼春拉着她头也不回,“这家餐厅有人当众拉屎,我吃不下饭。”
  “别搞笑了!”周晶晶拂她手,“哪有……”这时也看见某人,明白过来,冷笑一声,“真他妈的冤家路窄呵。”
  盼春顿足,“走啦走啦,何必呢。”
  晶晶冷哼道,“她脱成那副样子,还敢出来乱现,我为什么要走?”
  声线逐渐高上去。
  盼春见她执拗,不便再劝,硬着头皮坐下来。
  一种人等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正自点菜点酒。
  偏偏那边的女子也看到他们,施施然起身走过来。
  一开口就问周晶晶,“哎呀,真是晶晶呀!我以为你和他分手后,永远不会再来北京呢!”
  许多不熟演艺圈的人,不会相信这种港剧对白真实存在。
  贾盼春看见周晶晶的凌厉眼神,兀自叹口气。
  是有这种贱人的,硬是要往别人枪口上撞,难怪被人骂到那么难听。
  只听得周晶晶道,“是啊,幸好他不是北京市市长。你最好了,嫁进豪门,很不容易吧?从此不用再卖肉了。”
  对方站着,她却仍旧坐着,手执冰水,翘二郎腿,一只高跟鞋吊在脚尖上,看起来写意又淡定,气势上反胜对方一大截。
  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脸色一沉后依旧在笑,“呵呵……总比他们那些三流好,卖肉也无人要买。”
  “这话倒也不错啦。不过人家可能没有卖肉的天赋,需要向你讨教呢。”
  “不敢不敢。”
  “舍你其谁呀。”
  真好本事,这个时候两个都还笑得春光灿烂。
  盼春捧住头。
  她忽而十分想念慕容两姊妹的唇枪舌战,至少比较有气质。
  那女子终于走了,周晶晶一口气将冰水喝去大半截,冰块也倒进嘴里,恶狠狠的嘎嘣嘎嘣嚼起来。
  盼春淡淡道,“中文字那样美,被你们这样用,仓颉知道了只能痛哭。”
  周晶晶忽而迸发起来,水杯往桌上一顿,“你懂个屁?!站着说话不要疼,隔岸观火,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这样大动作,大家终于注意到,头扭过来看。
  盼春沉默三数秒,笑一笑,“来,我们去洗手间,我帮你补补妆。”
  周晶晶深吁一口气,乖乖起身。
  两个人在洗手间里亦无语,一个倚墙放空,一个洗手捋发。
  好半晌,周晶晶才开口,“对不起……”
  盼春“嘘”一声,轻轻走到两格厕间,伸手推一推,确认没有人,才示意她继续。
  她再吁一口气,黯然道,“我能信赖的,发发脾气的,也只有你啦。”
  盼春道,“晶晶,莫怪我实话实说。你沉浸这一行太久了,很多时候,稍微抽离一下,会得更美一点。”
  周晶晶苦笑,“怎么抽离?”
  盼春答,“把灵魂放到半空,俯看人世,知道皮相是什么,才能更好地演绎皮相世界。”
  周晶晶侧头想一想,若有所悟。
  然后笑,“一定要为你做一本《盼春语录》,收集你的这些警世名言,光我一个人受教太可惜了。最经典的那一句,来,我为你补一补粉。”
  盼春曰,“你让我想起《大内密探》里的刘嘉玲。”
  “相公,你肚子饿不饿?我去帮你煮碗面好不好?”
  “好了,别在厕所里讨论面条,太怪异了。”
  “哈哈哈哈。”
  两个人和好如初,手挽着手走出去。
  实际上,盼春还真是一脊背冷汗。
  女人之间的友谊,本就十分靠不住,稍稍不对劲就会豁开一个大口子,非得有一方特别好脾气,或者像周贾这样,都懂得让一让,给对方下台,才能使友谊更持久。
  在那段荒唐岁月里,就是太不晓得让,太不晓得收收线。
  吃喝玩乐到一半,许聪悄悄坐到盼春身边。
  “怎么回事?周姐前面明明火冒三丈的样子,你在洗手间里对她说了什么,一下子弄得她心旷神怡?”
  盼春笑,“我送了她五百万。”
  许聪白她一眼,“对我也要这么滑头?你不当演员太可惜了。”
  “咄,现实生活比之戏台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凡生活得丰衣足食一些的人,哪一个不是一级演员?”
  许聪眨一眨眼,“费雯丽就是这样疯掉的。她分不清楚戏里戏外了。”
  “不要脸,拿费雯丽同自己比。”
  突然许聪问,“想我吗?”
  盼春伸手拿过一支榴莲酥,“这个顶好吃。”
  “我很想你。”
  “许多人觉得臭烘烘,我闻着却奇香扑鼻。”
  “遇见你,不晓得该庆幸还是该懊恼,整个人一会儿在火里烧,一会儿又被丢进冰窖。”
  “你要不要来一只?”她执榴莲酥问。
  他沉默少许,摇一下头,“不,我不吃榴莲,太臭了。”
  她笑,“啊,真不幸。”但眼神是抱歉的,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许聪默默回去原座。
  不能再看她的眼睛,再看会万劫不复。
  他不是没有恋爱过。念电影学院时喜欢一个同班女同学,爱得如胶似漆,天荒地老,什么大胆肉麻的事情都敢做,甚至自拍欢爱镜头。等到渐渐成熟,回头看看吓一跳,两个人不约而同毁掉一切物证,疏远对方三万尺。
  就是因为知道什么叫天雷地火,才更迷恋这种婉转处的荡气回肠。
  贾盼春是一个天生就荡气回肠的奇女子。
  奇女子却边吃榴莲酥边叹息。
  若果哪天她能看到许聪爱上别人,她盼春会是所有人里最由衷高兴的那一个。
  是夜回到慕容家时,大小姊妹又不知去了哪里,只得慕容风在独自阅读。
  他的轮椅经过特殊制作,按一组钮可以打开一个电子阅读器,甚至还装有移动通讯设备,不知出自谁的妙手。相比之下,盼春这一双俗了许多。
  她问候他,“怎么还不休息?”
  他缓缓看她一眼,“工作很辛苦吧?要不要吃宵夜?”
  她除下外套,“吃过了。北京的夜晚真是冷,外面中的可惜是榆树,不然就能‘寂寞梧桐锁清秋’了。”
  他答,“那不行,我整个儿变成春闺怨妇。”
  她哈哈笑。
  “在看什么?《哈姆雷特》?我的天,你真的看莎士比亚?”
  他却反问,“你吃了什么?”
  “榴莲。”
  他怪叫,“打出去,臭死。”
  盼春故意凑更近,嘟起嘴呼呼。
  他翻个白眼,慢条斯理,“欧——麦嘎德。”
  盼春得意地笑,像个孩子。
  他又说,“明天有个酒会,是我们这个学术圈办的,你若有兴趣,同我一道去吧。”
  她想一想,“会很闷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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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立刻大惊小怪,“哇,难道是疯狂性派对?”
  他忍不住呵呵作声,“很是。你真聪明。”
  盼春拨一拨长发,“会跳舞吧。我会假扮钟楚红的。”
  他叹一口气,“可惜我扮不来周润发。糟糕,你想偷什么东西?”
  盼春笑,“偷心。”
  再聊多几句,她同他道晚安,轻轻退出来。
  月光皎洁宁静的洒在院落里,清风来时,树摇影动,使人的情绪也有些恍惚。
  他是喜欢你的吧?不然为什么喜欢和你相处?
  但,盼春盼春,你呢?
  你懂得爱人吗?如果他永远不能再站起来,你能够伯拉图到底吗?
  贾盼春静静伫立,却心如倒海。
  父亲去世后的那个月,她木着脸办完整个后续事情。
  亲友们哭得东倒西歪,却看见她一滴眼泪也无,纷纷举起手指到她脸上来骂。
  很奇怪,盼春就是没有哭的感觉。
  她只觉得整个内脏都已被掏空,满清十大酷刑也不能叫她感到痛。
  直到后来,保险公司的人来对她说,“这里有一张十万元保单,请你签收。”
  十万元。爸爸一定没有想到,他的猝死成就了女儿的“第一桶金”。
  贾盼春默默办完手续。
  那天正下着倾盆大雨,她走到天台上去,整个人平躺到水泥地板上,闭起眼睛。
  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天上下刀子该有多好。
  她足足躺了五个小时,几乎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从那刻起,她认为自己不会再爱人,活着纯粹是在受罚,也永无资格享受幸福。
  可是。
  世上怎会有一个慕容风,叫她心悸,叫她震撼,叫她无地自容之余又忍不住想亲近。
  若真如晶晶所说,他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那他必定是上帝派来救赎她的。
  次日,晶晶约了她去逛街。
  盼春骇笑,“不怕被粉丝围起来?”
  “怕。”周晶晶够坦白,“但一定要。”
  “怎么,失去的信心,要在粉丝那里补回来?”
  “哈哈哈,被你猜中。”
  她们逛崇光,兀自窃窃私语,“北京真是土,衣橱里挂的都是上海三个月前的款式。”“你以为上海好很多?衣橱里挂的都是香港六个月前的款式。”“算你狠,永远的Diesel,每一件都从欧洲买回来,不知道你的还以为你很好伺候呢。”“咦你几时注意到的?”“废话,我暗恋你这许多年,今天才有机会告白嘞。”
  这时三个小女生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打断了她们的笑谈。
  盼春早已习惯,很自然的后退半步。
  岂料女孩子们竟似冲她而来,“啊,真的是贾老师!——!”“真的是真的是!——”
  周晶晶错愕,贾盼春更加错愕,不知发生什么,何年何月她能出名到这份上。
  终于有一个女孩子揭盅,“我们好崇敬慕容老师,上次问他,他告诉我们不是他病情好转,而是有大国手贾盼春老师为他化妆,使得整个人焕然一新。贾老师贾老师,你太棒了……”
  “对呵,不像那些,只给当红艺人化妆赚大钱……”
  盼春笑一笑,“他抬举了。”
  终于三个女生拿着盼春签名欢天喜地走掉。
  周晶晶却似灵魂出窍那样,呆立原地。从头到尾,没有人正眼看过她,这或许是她出道以来的首次奇耻大辱。
  盼春笑得弯下腰去。
  “好了,……走吧当红艺人,……别自责了,实在不巧,遇见我的粉丝。”
  周晶晶哧一声笑,故意恶狠狠,“这样狂热的粉丝连我也未见过,根本是铁丝。”
  盼春拍拍她肩,“惨不惨?本想出来找慰籍,岂料雪上加霜。”
  越想越好笑,再度花枝乱颤。
  周女却似有顿悟,“慕容风?你那个科学怪人只剩下一颗头,哪里还有这么大魅力?”
  贾盼春好容易止住笑,“他只用一个头,胜过风月无数。”
  “我不信。”
  “不信?那今晚随我去参加一个学术酒会,你会同我一样的,三分钟之内就拜倒在这些人的博大精深下。”
  周晶晶奇道,“学术酒会?那该穿什么?”
  “咄,随便穿,因为根本不会有人研究你的服饰是否意大利原版,擦什么指甲油,最近有无未婚先孕,打算何时换宾利。”
  周晶晶还是迷惑,“那他们关心什么?”
  “一切不无聊之事。”
  “切,真夸张。”
  “来了才知道。”盼春继续吊她胃口,“这是一个抽离的好机会。”
  是夜晶晶第一次见了慕容风。三个人在小院会合,而后一同赴约。
  刚到酒会现场,她拉住盼春到一角,一改刚才的淡定,惊恐万分,“我的天,他竟真的这么惨?全身瘫痪?”
  “是。”盼春却不由自主的朝远处被人包围起来的他温柔一看。
  “那张脸!完全没有表情,口角也是歪斜的,眼睛凸成那样!——”晶晶依旧心惊肉跳,“上帝,我几乎不敢多看他,你怎么可以——怎么可能?!——”
  盼春奇怪,“是么?我怎么觉得他儒雅又英俊?”
  周晶晶瞪住她半晌,才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们过去吧。”
  这边厢一群人已经开始了讨论。
  “……天鹅座X1星的质量,远远超过中子星的质量上限,它具备一切黑洞所需要的条件,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某君在发表意见。
  “不过,持否定意见的人也不在少数。天蝎座V861也是一个X射线源的双星系统,其质量大约为12到14倍太阳质量。若仅以此论,可能成为黑洞的星体不胜其数……”是马宇恩提出反驳意见。
  这是听到慕容风的声音,“当黑洞遇上黑洞,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开舞会了。同志们,休息一下吧,舌战很累人的。”
  大家愣一愣,纷纷笑。
  马宇恩讪笑道,“忍不住呵。难得周围全是同类,不至于鸡同鸭讲,一出声就有人响应,多棒。”
  慕容风缓缓道,“呵,是。全世界不知道黑洞的人恐怕极少,但真正懂得黑洞的也恐怕只在这间房中。”
  众人再度哄笑,散开。
  盼春也笑,周晶晶忍不住问,“甚么意思?”
  “这个呵?这个数学家约翰纳什的名言。原话是‘全世界不知道相对论的人恐怕极少,但真正懂得相对论的也恐怕只在这间房中’,是在一次世界级的演讲中说的,有点自豪又有点怅然。慕容风在半开玩笑半解嘲呢。”盼春解释。
  晶晶乍舌,“哇,你怎知道?”
  盼春朝她挤挤眼,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慕容风身边,“不许大家谈论学术,自己却又在这里发呆。音乐这么好听,心里不会痒痒想跳舞吗?”
  慕容风淡淡看她一眼,“你好似忘记了我连路都不能走。”
  “不可以走路,照样可以跳舞呀。”
  他疑惑地看着她。
  盼春握住轮椅把手,与他来到偏厅,伴着柔和华美的乐声轻轻跳起华尔兹。
  慕容风叹口气,“小姐,当心我晕轮椅。”却并未反对。
  盼春咯咯笑,一边小心的和轮椅一同旋转,一边说,“有人同我说,探戈是悲壮的,森巴是绚烂的,恰恰是挑逗的,狐步是优雅的,而华尔兹原属天使舞步,能有幸和你共舞华尔兹,我也会变天使,所以,就容我放肆一下好不好?”
  他哼一声,声音却十分柔和,“反对有效吗?”
  “本席根本漠视。”
  他整个上半身依旧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柔软齐整的黑发听话的贴在颈后,可只是从这个背影,盼春也能强烈的感到他在笑。
  一曲毕,她拿来带吸管的汤力水到他面前。
  他喝几口,缓缓道,“为什么你的手势那么纯熟?像练过一样。”
  盼春一点也不避讳的就着他喝过的汤力水痛饮,淡淡回答,“爸爸去世前中风住院,我全天候陪着。可惜不到几天他就走了,我只好在梦里把一切练到炉火纯青,好解心头之痛。”
  他凝视她半晌,而后眨眨眼,“真好本事,三言两语可以讲得这么凄酸传神。”
  盼春笑,“我同晶晶也说过,人总得有点本事,长这么大,光练了一张嘴。”
  “胡说。”他轻轻反驳,“你在时尚界明明很出风头。”
  盼春点头,“都不晓得是褒是贬。”
  这是有人出来找,“慕容老师?啊原来你在这里?”笑吟吟的同二人解释,“里面就快要打仗,非得慕容老师去才摆得平。”
  “又是黑洞?”盼春问。
  “不,”那人无奈一笑,“这一回是类星体。”
  慕容风再次被人群包围后,贾盼春缓缓踱向阳台。
  这样一个人,即使全身瘫痪,与心里也无一丝遗憾吧。
  可是还未到露台,听到一把熟悉的声线。
  “……你怎么会来?这种场合并不适合你吧?……”
  居然是马宇恩。不知在同啥人争吵,很气愤的样子。
  盼春十分尴尬,一步举起不知该迈出去还是该收回来。
  十数秒后他离开露台,大步流星返回舞会,没有看到一角的盼春。盼春想一想,刚要转身,忽而见到另一个更熟悉的人也离开露台。
  是晶晶!
  原来如此!盼春几乎惊骇得跳将起来,一把抓住伊人,“喂!难道就是他?!你们姐弟恋?”
  周晶晶显然更吃惊,却忍不住苦笑,“不……不是。”似乎无力解释更多。
  盼春怒极,“就是他么?真要命,你为什么不骂回去?他简直是在人身攻击!”
  马宇恩!原来那个混蛋就是马宇恩!
  可是周晶晶好像已万念俱灰,抚一下额头,吁口气,“我先走了。”
  盼春恶向胆边生,“他奶奶的,凭什么?你是我带来的朋友!”
  “你也看见啦?……他误会我胡搅蛮缠。”
  “放屁!真的胡搅蛮缠,会得一句也不冲撞,任由他肆意侮辱?马宇恩这个混蛋加八级!”盼春替好友心痛,“你为什么不索性缠上去呢?横竖他已经误会!索性闹个人仰马翻,好叫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伪君子!拿得起放不下,想爱不敢爱!”
  晶晶张张嘴,欲言又止。
  今天她淡妆,着装低调,此刻神情黯然,与平日眼光四射的那个周晶晶判若两人。
  盼春忽然明白。
  她是真的爱他,为了他,不舍得做任何对他不好的事,宁愿内伤,宁愿走开。
  再强悍的人,遇见这个爱字,也只能一声叹息。
  终于晶晶还是提前离开酒会了。
  盼春按不熄怒火,四下寻找马宇恩。
  刚要冲过去,却听得身边有人在问好,“嗨,你好。”
  她胡乱应声,还要走,又听他笑,“怎么?片刻也不舍得离开?放心,慕容老师此刻如鱼得水,你也可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这上下,马宇恩又失去踪影。
  她叹口气,收回目光,才发现他就是先前来叫慕容风的那一个。
  大家都误会了。能够陪伴慕容风是幸福且快乐的事,毋须休息。
  她勉强一笑,“你也研究天文学?”
  “不不不,”他解释,“我是这间餐厅的主人,很荣幸能够为他们承办酒会。”
  盼春看多他一眼。是,合身的CURRUTI1881,腕上的劳力士非常含蓄的豪华着,还有,格外的彬彬有礼,举手投足气度非凡,一看便知见多识广。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4#20
  奇怪,真的奇怪。男人根本不用长得好看,一旦有学问,有气质,简直无往不利。
  哼,同样理论,换女人试试看。
  可是漂亮如晶晶,又被人担心太漂亮太夺目。
  真真气煞人也。
  盼春想到这里,口气不很友善,“是么?真的荣幸,能打多少折扣?”
  他笑眯眯的好整以暇,“完全免费。”
  “我不信。”
  “只有一个条件,开学术会议需选在我的商务酒店。”
  “也免费么?”
  “不,开价甚高。”
  她笑骂,“无奸不商。”但是心情好一点。
  真是的。要么如演艺界,人人戴面具做人;要么如商界,摆明了告诉你我想赚钱;最可恶像马宇恩类,嘴上明月清风,实则世俗到极点。
  马宇恩才不配做慕容风的学弟呢。慕容风有本事坦坦荡荡,一切信手拈来,自他眼中看出去天下大同,更何况人的身份与经历。
  神游半日,蓦地发现他正偷笑。
  盼春讪讪的,“你这里的红酒有点上头。”
  “是么?”他仍旧笑着,“你有喝?我只看到你喝汤力水。”
  她讶异,“你注意我?呵我真受宠若惊。”
  他似乎总有个答案等在那里,“因为你们流光飞舞的时候是在漂亮。”
  盼春笑,“我喜欢流光飞舞这个词。”眨眨眼走开。
  实在有点牵挂,拨个电话给晶晶。
  “放心,”晶晶的声音依旧颓丧,“失恋而已,不至于让我自刎谢世。”
  “咄,为了一个破人,死来死去,哪里是昔日叱咤风云的周晶晶?”
  “不不,盼春,”她似有顿悟,“我也够荒谬。自以为恋爱,却并不真正知道他的圈子,他的世界,事事都只讲自我感觉,现在想来,别说他们,连自己都觉得憎恶。”
  盼春惊讶万分,“怎么突然自我批判起来?”
  周晶晶说说停停,“看你就知道了……在爱他之余,我是爱上爱人的感觉吧……盼春,我要挂了,我要好好想一想。”
  “记得回酒店要锁好门,现在当务之急是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思考留待明晨去做。史奴比也知道深夜与清晨想的东西不是一码事。”
  “我晓得。谢谢。”她收线。
  盼春兀自握着手机站了许久。
  在她相熟的女艺人中,少有人愿意嫁给圈内人,最好去得远远的,又神秘又悬念。十数年后与丈夫小孩其乐融融的照片偶尔见报,很有点惊鸿一瞥的味道。
  故周晶晶之爱上马宇恩,很容易理解。
  看了太多虚情假意,浮华妖冶,能够转换至另一个至纯至性的天地,幸莫大焉。
  谁想到美人阴沟里翻船?马宇恩是一个比艺人更假更不懂真性情的大傻蛋。
  她腹诽马宇恩到一文不值。
  忽听得马君如假包换的声音。“我终于知道为何觉得你面善啦!”
  盼春心中大力冷笑一声,哼,你来得正好。
  她扭转头,轻描淡写道,“是与周晶晶照片摆在一起时看到过吧?”
  他愣一下,“原来你知道?她都告诉你了?”
  “不,”她只恨眼光不能变成小刀子,“是你俩说话太高声,我刚刚才无意得知。”
  马宇恩垂下头,“你觉得我错了吗?”
  盼春冷冷的,“如此孩子气,怎么配得上周晶晶?我替她不值而已,岂敢编排你的对错?”
  论吵架他哪里是盼春的对手,加之她不爱他,毋须考虑措辞,直叫他张口结舌。
  她一口气讲下去,“那样精光闪烁的美人儿,愿为了你洗尽铅华,你欢喜都该来不及,居然荒谬的开始质疑她的出身,简直玷污了爱情这两个字。”
  他再愣一下,“不……”
  她不容他反驳,只为出尽胸中鸟气,“你若并非真心爱她,就不应出言侮辱;你若真心爱她,更不应出言侮辱。甚么叫做这种场合她不适合?她动辄出席奥斯卡,星光大道正在与她洽谈盖手印之事,我看那种场合你才不适合吧?!”
  他被训得面红耳赤,双手乱摇,“不……不……”
  可怜的晶晶。原来马宇恩根本是只纸老虎,她只需略动唇舌,便定叫他哑口无言。可因为晶晶爱他太深,从未试练过顶撞他。
  盼春气呼呼瞪牢马宇恩。
  忽然马宇恩苦笑起来,“可否容我说句话?”
  盼春正值气头,顾不得粗俗与否,“有屁快放。”
  “你搞错了。周晶晶不是与我谈恋爱,是与我父亲。”
  盼春呆掉,回过神来后更加气愤,“甚么?那你更没有资格讲那种话!她爱的是你父亲,要嫁的是你父亲,你唱的又是哪一出?”
  马宇恩叹口气,神情也颓丧下来,“你不明白……你没有一个未来继母天天拉着父亲逛百货公司,日日讨论婚戒是用五克拉还是三克拉……父亲有苦难言,我实在看不下去……”
  轮到盼春张口结舌。
  他笑一笑,“若她是像你这样的女子,我岂会出口伤人。”
  他走开。
  盼春又是半晌动弹不得。今夜像煞舞台剧,一幕一幕,情节跌宕起伏。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转来转去都是朋友。”慕容风缓缓驾着轮椅过来。
  盼春一如既往地蹲下,手搁在他膝盖上,仰视他睿智的额头。
  “你一早就知道吗?”
  他眨一下眼,“不,是你说话太高声,我刚刚才无意得知。”竟剽窃了她的对白。
  她哈哈大笑。
  若马宇恩能像慕容风,她也不会出口伤人。
                 
                 
                 
                 
  段落六:秋别
                 
                 
  送君明月夜,任悲伤装笑颜。
  今夜请看我,为君整娇容。
  桌上有美酒,人未醉泪已流。
  妾心情万种,君心如秋风。
  幽幽我心忧,黯然神伤难罢休,难相守。
  伴君更尽一杯酒,解离愁。
                 
                 
  “好神奇哦。我满以为你已经忘掉我这个人。”
  贾盼春抬手掏一掏耳洞,假装没听清,“甚么甚么?刚刚是誉满江湖的江可荣医生在耍小性子么?哈哈。”
  江医生哗的一下拉开窗帘,顿时秋日暖阳与湛蓝天空映得满室生辉。
  盼春笑,“咦,以往你不是说拉上窗帘比较有利于心灵沉静吗?”
  江可荣回头看她,“你现在已经很沉静,整个人心平气和,再也找不到往日那些浮躁,脸上写的那些问题也不见踪影。”
  “哪些问题?”
  “很多玄之又玄的问题。我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出现在此时此刻?生命是否如梦幻泡影?庄周孔圣都没有你深刻。”
  盼春忍俊不禁,“江医生你是益发的幽默了。”
  他坐回她面前,看进她眼底去,“讲真的。和你一比,需要心理辅导的人是我。”
  “这已是第几次你暗示我离开?”
  “许多次。”
  “哗,看我做人多失败。”
  “怎么讲?”
  “我竟不能使你爱上我,抱住我的腿苦苦挽留。”她存心搞笑,轻轻靠倒在沙发背上。
  他也笑,“那我更失败。过年胡主席不寄贺卡给我,卫星上天不与我通电话,美伊战争也不经我事先同意。”
  盼春左看他几秒,右看他几秒,忽而福至心灵,“你在恋爱?”
  江可荣扬一扬眉,不置可否。
  她开心至极,“我就说你今天格外轻佻。太好了,没有比能相爱更好的事。”
  他忽而反问,“你呢?有没有在恋爱?”
  盼春沉吟,“有。”
  他微微一愣,“语气很肯定呀。你很爱他吗?”
  “是。”
  江可荣笑了,“多幸运的男人。”
  “谢谢。”盼春又无奈地叹口气,“可是我并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我之于他,理应一无是处,只懂得插科打诨,穿衣打扮,所以常常惶惶然,怕他终有一日看穿看腻,不耐烦再敷衍下去。”
  江可荣想一想,突然像吟诗一般道,“爱你的人,总会爱你;你爱的人,你亦恒爱之。”
  盼春问,“完全没有附加条件?像是赚多少懂得什么有无污点经历?”
  江可荣再反问,“污点经历?贾盼春你杀过人还是抢过银行?”
  她笑,“当然没有,我没有那个胆色。”
  “那就是了。”
  她疑惑,“不对。这社会物欲横流,人人心思捉摸不定,江医生你却在教我相信有真爱,会不会太过理想化?”
  “不。相信有真爱的人一定能遇见真爱。”
  “和相信成功的人一定成功同样道理?”
  “真聪明。”
  盼春走后,他又兀自坐了许久。
  助理进来提醒他次日事务,见状微笑,“这是贾小姐最后一次来了吧?”
  他不语。
  助理又试探地问,“为什么不告白?你喜欢她这么久,没理由连说都不说出来。”
  江可荣摇摇头,“不需要了。”
  “呵?”助理不解。
  他站到窗前去看风景,“她的眼角眉梢,举手投足,到处都带着一句话,‘我爱他,他也爱我;他爱我,我也爱他’。我明知吃亏,何必去做第三者,当他们的插曲。”
  助理骇笑,“可是你也喜欢贾小姐阿!公平竞争。”
  “不,时间不对,场合不对,等要说了她已爱上别人,说明她不是我的那一位。”江可荣也笑,“我怕吃亏,说明我也不是她的那一位。”
  “真可怕,剖析得这么清楚。”助理随他日子久了,嘴巴也刁钻。
  已走到停车场的盼春根本不会想到这番关于她的谈话。
  她驱车去了淮海路。
  别误会。盼春的目的地是地铁里的季风书园。
  不知是谁说过,娱乐圈的人要避风头最好去书店。
  真讽刺,可是千真万确。
  盼春喜欢这里。书更新极快,书架分类简单高效,柜子上摆不下直接整齐的堆在地上,像私家藏书馆。满地坐着看书的人,年龄层次不一而足,可是专注神情一致,与整个书店融为一体。
  经常有穿球鞋白袜的年轻人的腿脚挡住盼春去路,不留神会被绊倒,可她却总忍不住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若她在这樱桃般鲜嫩的年纪也成日价泡在书店里,双亲一定还在,人生比较明亮。
  盼春挑了一大堆关于医学的书到咖啡区,找个桌子,启亮台灯。
  《关于全瘫病人的日常护理》《电击、烧伤等意外事故一百例》……诸如此类。她甚至还拿了一本讲述植物人来龙去脉的书。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5#21
  有一段话,这样写,“……神经元性瘫痪,患者临床表现有进行性肌萎缩,面神经瘫痪,……并发症诸多,如心,肺,肾脏,肝脏将无一不受影响,……目前尚无特效控制病情恶化……”看得她似鼻梁正中一拳,难过得想哭。
  正待忍痛细看,只听一把耳熟的女声,“你好。”
  她默默叹口气。了不起,这样也能遇见熟人,贾盼春你名气当真不小。
  可是抬头却发现她一时叫不出对方名字。
  对方似看穿她的疑惑,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夏瑾。”
  呵是。盼春似被人一记拍醒,赶紧点头微笑,“如雷贯耳。请坐。”
  可不正是周晶晶口中那位妖女。
  夏瑾大大方方坐下来。到底是昔日影后,穿着打扮永远鲜艳时尚,一袭浮世绘图案的大披肩配得很妙。
  “我喜欢你这双眼睛。”她微微笑,“会嘲笑会说话,亮得像晨星,我不愿意在这双眼睛底下和晶晶吵架,所以走了。她一定以为我怕了吧?哼,美得她。”
  竟这么坦率。而且这才叫了不起,吵得刀光剑影之余还有闲心观察旁人。
  盼春笑,“是我无礼,前辈见笑。”
  夏瑾伸手拿起盼春喝过的咖啡杯,仰头就喝,一副十分熟捻的样子。
  “前辈?哈哈,前辈。两个字就把我衬得似千年老妖。”
  盼春骇笑,“你太多心了。”
  夏瑾拍拍她手背,“我同你开玩笑呢。”
  说也奇怪,被她几个小动作一搞,连盼春自己都觉得与她似老友。是有一套。
  夏瑾歪着嘴角笑一会儿,忽而叹口气,“在你们眼中,觉得我们幼稚吧?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见面就吵。”
  盼春还未来得及回应,她自己接上去,“可是忍不住呢。吵了十几年,若干话题可以斗嘴,在吵架中互捧知名度,其乐无穷。”
  说着摸出一包烟来。
  盼春轻轻提示,“这里禁烟。”
  夏瑾连额角也没抬,直接再放两百元在台上。
  盼春忍不住笑了。这娘们儿,着实够辣够嚣张,无怪乎晶晶要跳脚,正所谓既生瑜何生亮。
  听见她笑,夏瑾反而有点讪讪的,点烟之余解释一句,“没办法,老烟枪,没去吸毒已经够纯洁了,戒烟恐怕会戒出命来。”
  手指间执一只烟的任何女人顿时老多十岁。
  可是她似乎想坐许久。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盼春并不以为自己魅力大到真的令夏瑾这样的人精侧目。
  “……听说晶晶新导的片子不叫座,你应该知道吧?……”
  来了。
  盼春早有准备,“来日方长。”
  夏瑾啐一声,“周晶晶还大我两岁呢,来日不太长了。”面上十分得意。
  盼春答,“但凡名导总有作品较好不叫座。”
  夏瑾笑,“她是名导?哈,那我就是名编。”
  盼春面不改色,“谁说不是?”
  夏瑾又叹口气,“你竟这样维护她。周晶晶何德何能?”
  “我没有维护任何人,只觉得女人之间无需彼此刻薄。”
  夏瑾有点诧异的望着她,“你不是和她一国的?”
  真趣致,像小朋友玩警察与小偷。盼春大乐,“我自成一国。”
  夏瑾终于放松下来,“是,我相信。你是我见过最不似圈中人的圈中人,偏偏还红得如日中天,好本事。心平气和又伶牙俐齿,分我一成我都笑不动。”
  是么?竟得她如此夸奖,盼春汗颜。
  看得出来夏瑾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骂词的,但现在应该也无甚好提了。
  两个人沉默许久。
  贾盼春想一想,“恭喜你新婚,这才真是一桩大事。”
  夏瑾有一点高兴,“呵,谢谢,”
  “他做哪一行?”
  夏瑾努努嘴,“他是神经科医生。你手里那一本就是他最新出版的,我刚才也是看你拿了这本书才注意到你。”
  “呵真好。”盼春敬仰。好玩了,一帮演艺圈的莺莺燕燕,纷纷飞向读书人家,难怪满城风雨。
  “怎么?你有朋友患重病?”夏瑾观察入微。
  盼春呃一声,拿不准说是不说;对方也干脆,“几时有需要,打电话给我,他一定全力以赴。”
  所以说结了婚的女人就是有底气。他一定如何如何,他肯定怎样怎样。
  盼春收下名片,连声道谢。
  末了,夏瑾说,“有些不好的风言风语,说国税局在查她。搞不清是真是假,总之叫她小心点。天都要亮了,尿床可划不来。”
  盼春要想一想才知道这一句夏瑾在说周晶晶。
  终于还是要说回宿敌。
  像小学时写作文,开头写“今天去了公园……”,中间离题万里,结尾只需一句“……去公园玩好开心呀!”,便一定得高分,因为前后呼应。
  夏瑾很懂得前后呼应,始终不忘初衷,怪不得会成功。
  夏瑾走后,盼春第一件事便叫女侍换杯子。
  她有这点狷介,不熟的人就是不亲,装也装不来。
  女士忽然注意到杯碟上有烟灰,大呼小叫,“小姐,我们这里不许抽烟!”
  盼春笑,“那已经抽了怎么办?”
  女士这个那个半晌,盼春也学夏瑾努努嘴,“两百元罚款在这里。”
  女士半信半疑,但终于还是拿了钱,收拾了杯碟走开。
  真是爽气。无怪乎大家说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不过盼春可无福消受此种爽气。劳动来的钱,每一分都值得尊重;不义之财,去得自然快,通常也来不及尊重。
  话说回来,夏瑾与周晶晶一般的豪爽,可是过了头,便成有些十三点兮兮。
  周晶晶是一幅泼墨山水,夏瑾则是一张画坏了的油画,远看也够绚烂。
  离开上海时秋天刚至,如今慕容宅已满地落叶。
  许多上海人家不喜梧桐,嫌它落叶又易生虫,因而院子里是四季常青的香樟。可是盼春爱煞了梧桐树秋天的落叶,金黄火红深褐各式各样,厚厚薄薄,车过时会卷起一圈旋风,美不胜收。
  慕容宅此刻正是这番景象。
  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需要更多人力来做清扫工作。
  所以富与贵是有差距的。
  可她还来不及细细欣赏,慕容紫从里屋奔出来,带着浓浓哭腔,“贾老师,贾老师,大哥他……”
  盼春心一沉。
  慕容紫一张小脸满是焦虑,抓住盼春的手也在抖,“……我不要大哥这么痛苦,我不要大哥这么痛苦……”
  盼春搂住她,努力控制声线,“发生什么事?”
  “他昨天出现尿道堵塞,全身水肿,……现在正在导尿……”
  盼春叹口气。虽然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可状况真正来时,一样揪心。
  慕容风的房门紧闭。
  盼春问,“谁在里面?”
  “医生,护理。大哥最不高兴他病倒时有人探望。”
  是,换了盼春,连医生也不想见。
  直等了个多小时,才看见医生与私人护理走出来。
  盼春吓老大一跳。江可荣!
  她傻傻的杵在窗边动弹不得。怎么搞的,全天下的人都转到一处来了。
  阿紫已经迎上去问长问短。
  “大哥会不会死?……究竟是什么问题?……”
  江可荣看见盼春,下意识的面朝她这边,声线也高一点,好叫盼春也听得清楚。
  “长年累月的禁锢,导致各项脏器功能衰退,是可预测范围内的正常现象。……”他的解释很专业很合理。
  但是阿紫很激动,“正常?这叫正常?大哥肿成两个人那样,面色紫青,你说这叫正常?……”真性情显露出来,有大小姐的任性,也有发自内心的关切。
  贾盼春仍旧愣在原地。
  江可荣医生的目光在镜片后神秘莫测。他似想立即解释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未说,只伸出手搂住小阿紫。
  终于阿紫平静下来,回房休息。
  贾江两个人慢慢走到后花园。
  盼春再也忍不住,轻声问,“我知道问得不是时候。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可荣医生坐到干涸的喷水池边,淡淡笑,“你这么聪明,猜一猜?”
  “头痛。”盼春拒绝。“请告诉我真相。”
  江可荣摊一下手,“慕容风也是我病人,有一次无意看见你,问我说,那个女孩子明明秀外慧中,又衣食无忧,何故要来看心理医生?我便大致同他讲了讲你的身世。”
  盼春顾不上追究他泄漏顾客信息的问题,又问,“等一下等一下,你不是心理医生?关内科什么事?”
  江可荣淡淡的,“你不是周晶晶私人化妆师?关慕容风什么事?”
  盼春点点头,“好,这一个过。然后呢?”
  江可荣想一想,“然后,很巧,他得知你马上会去为他小妹授课。”
  盼春深呼吸一口气,有点站不稳。
  江可荣起身,拍一拍她肩,“慕容风同我说,相信看到他,任何人都会由衷觉得自己幸福。另外,的确他也需要一个化妆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盼春泪盈于睫。
  慕容风。好一个慕容风。
  江可荣医生走后,她来到他门前。
  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是隔音设施太好,又也许他正沉睡,又也许他在忍受。
  盼春背对着门轻轻坐下。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这健康的身体和强壮的心跳能够分他一些。
  她希望里面的他能够感受到一门之隔的生命力。
  可是在一片静谧中,奇迹发生。
  盼春听到了慕容风的声音,很慢,但很清晰。
  “你知道了?江医生都告诉你了吧?”
  盼春吓一跳,又惊又喜,“你醒着?你怎么知道是我?”
  “傻瓜。……抬头看一看,门外有探头。”
  盼春朝门右上角的那个圆球扮个鬼脸。
  “哇,……真美。”他说。
  她笑了,“糟糕,给你看穿我有多关心你。”
  他叹口气,“我也糟糕,给你知道我处心积虑地设计你。”
  “这真是全世界最美好的设计。”
  “你觉得是?”
  “当然。我不再抱怨,不再沉湎于回忆,不再为往事撕心裂肺。我正在尝试关灯睡觉,还有,隐隐约约重新开始出现梦境,也比从前更懂得关心别人。”
  他沉吟许久,久得让盼春以为他睡着了,才说,“你觉得好就好。”
  “慕容风,”她把手覆在门上,“你痛不痛?”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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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5#22
  盼春想一想,“第一次吗?那以前我怎么叫你?”
  他说,“你。很公平,我也未曾叫过你的名字,贾盼春。”
  她仰头笑,“好听。”还是忍不住想问,“我可以进来看你吗?”
  “不。”他果然拒绝,“你不会希望真的看到,和你想象中有点差别。”
  “是。”她赌气,“上半身躺着,下半身站在窗边,一颗头放在椅子上,此刻是人工智能答录机在与我对话。”
  他居然好整以暇,“虽不中,亦不远矣。”
  盼春为之气结。
  尽管镜头有些走样,但慕容风还是能够看清她的动人。她是他见过最像花一样的女子,宁静馨香,即便在笑,脸孔上也有种愁绪恒久不去。
  此刻她蜷曲在地上,海藻那样的美丽长发也蜷曲在她肩头。恐怕天气很冷了,她在惯穿的白衬衫外加了格子外套,看起来似学生,又小几岁,叫他心疼。
  他希望能够帮她淡忘痛苦,可是,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事情也随之发生。
  是。他,慕容风,爱上了贾盼春。
  这个丁香般结着怨愁的姑娘。
  “你睡着了?”她在问,手仍旧覆在门上。
  慕容风努力动一动手,奢望可以与她双手紧扣。
  健康的恋人们啊,如果可以,就双手紧扣吧。要知道连这个动作,也不是人人想做就做得了的。
  事故前的慕容风永远不会想象到,可以和心上人跳舞、秦文、共进晚餐,都会变成遥不可及的事情。
  非要发生这样大的转变才晓得。
  她再问,“你睡了?”
  他缓缓落下泪来。
  他找了她半生。他找了她半生。
  等找到时,却已经不能站起来给她一个拥抱。
  门外的盼春再听听,没有声音,终于走开去。
  这合该是一个多事之秋。
  夏瑾好像没有空穴来风,一夜之间所有报章媒体都在盛传周晶晶逃税之事。
  盼春找到她,“三百万?对你而言不是个大数字罢,可是对税务局来说实在敏感。究竟是不是真的?”
  周晶晶冷哼一声,“逃税与避税,一字之差而已,有人要抓我小辫子,有什么办法?”
  贾盼春着急,“那么是确有其事啰?”
  伊人毫不动容,“是。本城逃税漏税的人十之八九,没那么严重,别担心。”
  但有一日在片场,大家尚正商量下一场景该如何拍摄,两名执法人员公然带走了周晶晶。
  她被带上车时还穿着戏服。正在拍的是《胡蝶传》,她穿旗袍,头发做成精致S型波浪,越发显得凄艳。
  一众人等尽皆骇然。
  只有盼春心中最有数,打电话给公司律师。
  律师叫苦不迭,“怎么搞的?明明已经通了路子。”赶紧再去想办法。
  盼春又找到财务,“如果补缴税款,总共需要多少?”
  财务欲言又止。
  盼春顿足,“什么节骨眼上了,请相信我。”
  财务回答,“三百五十万。”
  盼春吁口气,以手抚额,“还好。”
  “根本不好,”财务摇头,“公司帐上拿不出这笔钱来。”
  盼春愕然,“什么?不可能。杂志,电影,还有周晶晶原有积蓄……”
  财务打断她,“咄,电影不卖座,亏得血本无归;杂志也卖得一般,又还没有熬到可以赚取广告费用的地步,此刻一摞一摞堆在杂物间里;至于她的积蓄,我不知道。也许她花了太多在穿衣打扮上。”
  人人都似极具黑色幽默天赋。
  盼春想一想。可不是。
  动辄往欧洲游玩,去香港血拼;名烟名酒一箱箱往家里搬,跑车隔数月就翻花样,看在外人眼里确实鲜活,其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盼春没有比此刻更看得清楚娱乐圈。
  周晶晶本应被拘留十数天,由律师通融,使她可以在家中禁足,直至水落石出定案那一天。
  盼春去看她时,伊人居然梳洗打扮得格外美艳,好似可随时赴约的样子。
  见到盼春,还笑一笑,“来,昨天发现帕格尼尼和陈淑桦都是我的知音,越听越好听。”说着播放CD,还递给盼春一杯茶。
  盼春道声彩。好样的,愈是兵荒马乱,愈要气定神闲。
  “门外的狗仔队注定失望,”盼春笑,“他们希望见到的可是蓬头垢面的周晶晶。”
  周晶晶不语,过一会儿,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小提琴声急促而婉转,像一个少年来不及的向心爱的姑娘一诉衷肠。
  盼春想一想,问,“他知道么?”
  周晶晶一丝表情也没有,“我没有告诉他。不过不用担心,自有人会拿娱乐版到他眼底下,所谓坏事传千里,一点也不会错的。”
  盼春心一酸,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又说,“马宇恩真是慧眼识人,一早发现我这个未来继母不成器,看,替他爹爹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盼春轻声责备,“胡说。你想太多了,晶晶。现在至要紧事解决问题。”
  周晶晶环顾四周,“解决问题?呵是……我也想……盼春,你不会相信,往日那些朋友,拒绝借钱给你时有多么花样百出。”
  盼春道,“对,且通常来说有四大版本。股票版:哎呀真不巧,我的钱此刻被股市套牢,兑成现款一定亏得七痨五伤;太太版:怎么办呢,我的钱全部被太太控制,妻管严,没办法;投资版:你也晓得,做企业的人手头上不会有现金,都做了滚动投资了;最后是坦诚版:我没有钱,吃穿用全是爸妈负担。”
  她说得惟妙惟肖,神态与语气都丝毫不差,周晶晶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哈哈哈……”
  盼春耸耸肩,“爸爸刚去世时,家中穷得一塌糊涂,少不了借东借西。另外,你也是白手起家,应该知道本城单身女子几乎都有过这种经历吧?”
  周晶晶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可怜的盼春。”
  末了又补一句,“可怜的晶晶。”
  两个女人神经质一般地对笑好半晌。
  盼春吁口气,“不过晶晶,若因为某人不借钱给你,便不再认他做朋友,那我保证你会觉得世上一个朋友也无。借与不借,取决于他人的信赖与否,以及有没有能力。不是他人的义务。这桩事情,与友谊无关。”
  周晶晶捧住头,冥思苦想半天,“与友谊无关。说得好盼春,你一向比我豁达。”
  盼春拿出来一张存折,“给,这里是一百二十万,不晓得能帮你多少。”
  周晶晶瞠目结舌,“你哪来这些钱?”
  贾盼春淡淡的,“我把房子卖了。扣下两年的生活费与房租,只得这些。”见她怔怔的,又补上,“你同我放心,我给自己留得足够,可不是一味地捱义气。”
  周晶晶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盼春忍着泪,打哈哈,“看,叫你感恩戴德,我于愿足矣。”
  临走时她还是问,“真的不打算告诉他?”
  周晶晶脸上尚有泪痕,神情凄楚而坚决,“不。”
  盼春理解她此份倔强。换成是自己,她也不会说。
  捱义气的也不只是盼春一个,公司里的人,个个给足晶晶面子,没有忙着跳槽与墙倒众人推。
  还是许聪帮忙替盼春租的房子。
  小小公寓,但五脏俱全,盼春很满意。
  许聪啧啧称奇,“你这个女人,皇宫住得,茅屋也住得。弹性惊人。”
  “我是橡皮泥捏成的,你不晓得?”盼春挤挤眼。
  “公司现在停工,我难得放假,天天陪你好不好?”
  “别。我忙着呢,没空同你打情骂俏。”
  “你会后悔的。”他赌气。
  盼春捏一捏他坚实的臂膀,“那是一定的。”
  许聪遇见贾盼春,浑身解数都不管用,像重拳打在水中。
  周晶晶的事情尚未解决,慕容风却终于检查出肾脏坏死,急需换肾,否则尿毒症是最大隐患,且需天天洗肾,痛苦万分。
  慕容家的家长们仍旧没有出现,只是常常打电话回来。
  盼春有些乍舌又有些不解,“真的这么忙?儿子出这么大事,也不能陪一陪?”
  慕容琅冷冷的回答,“不忙,就没有足够的钱支持哥的医疗费。”
  盼春想一想,没有说话。
  慕容琅翘起二郎腿,“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盼春呼吸一个来回,“是。无论如何,直系亲属的肾脏会得比其他捐赠者的好用。他生命垂危,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捐肾?即便是父母,也没有这个意思。”
  “真的是这样,又与你有何相干?”
  盼春无意与她再争辩,起身走到室外。
  她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这个家里,一定有个秘密。
  慕容风史怀哲般的远走他乡,片断性失忆;慕容姊妹不合伦理的争风吃醋,另一种程度又漠视他的病情;种种种种,都叫盼春不解。
  想问知情人,又不知该如何组织问题本身。
  她打电话给江可荣,“什么样的肾脏才可以用?我的行不行?”
  他答,“万分之一的几率。非要等到各项指数都吻合的出现才可以。”
  盼春着急,“那要等到几时?”
  “我恐怕没有办法回答。”
  “另外,为什么慕容家的其他人都不愿意捐肾?真奇怪,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个家族荣誉吗?”她冲口而出。
  那边停一停,“你想得太多了盼春。”
  不,我想得并不多,而且极有可能正中要害。
  盼春失望地收线。
  所以他才不想记起凉血的家人,宁愿去做义工,宁愿假装失忆。
  慕容风此刻已被二十四小时护理,盼春甚至不能与他门里门外的对话。
  她深深担心。
  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英俊而瘦削,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闭目养神;他知道她会来,他知道她在凝望,他知道那也许是自己最佳的状态,他要令她无暇顾影自怜。
  盼春泪盈于睫。
  可是他现在危在旦夕,她却完全插不上手。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小教堂,她禁不住停下车走进去。
  所有的教堂都温暖且庄严,光线柔和,连桌椅都已被摩挲成温暖的暗红色。
  她双手合十。
  仁慈的主啊,愿你赐我力量;我找了他半生,等找到,却如此缘浅。
  从前盼春没有信仰。现在终于深切体会,无论是信仰耶稣基督安拉还是释迦牟尼,都是给自己的一个信念——在发现自己渺小到极点时,在发现自己能力微乎其微时。
  有一个极老的老妇人坐在一侧的长椅上,笑着,朝她招招手。
  “妹妹,来,坐。”
  盼春听话地走过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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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6#23
  老妇人十分和蔼,“你如同爱主一样爱他?”
  “是。”盼春答。
  “你会如愿以偿的。”老妇人如神砥一样,手轻轻按在盼春心门,“别担心,主也一定会爱我们。”
  说也奇怪,佛教常常会弄得一个人神叨叨又封建,而基督教则令人善良且宽容。
  呵赎罪赎罪,小女子胡说八道,神仙莫怪。
  盼春自这个陌生的老妇人身上借得几丝安定。
  税款问题尚未尘埃落定,周晶晶已经要面对一个又一个的记者问题。
  有些记者真是尖锐,“已经知道的,是三百多万,不知道的会有多少?”
  周晶晶笑答,“你可以猜一猜。”
  又有的问,“听说你前任男友和你分手,是因为瞧不起演艺事业,你自己怎么看?”
  听到这里盼春真想骂娘。人家男友怎么想,抑或当事人怎么想,关你鸟事。
  晶晶依旧笑,“你也可以猜一猜。”
  这样忍,内脏大概会得迸出血来。
  连许聪也说,“实在令人厌。明知道要靠这帮人炒作自身,还是忍不住要厌恶。”
  盼春苦笑。
  王心融轻轻道,“说穿了,其实任何行业都是厌恶性行业。医生免不了要常常向患者家属宣布死讯,记者免不了挖人疮疤,化妆师免不了化丑为妍欺骗世人,演员免不了无止尽的翻拍抄袭盗用版权。”
  每一句话都说中盼春心事,不由得多看心容一眼。
  许聪也啧啧称奇,打量心容,“说得好,是我片面。”
  王心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和老师在一起,耳濡目染,难免变得深刻一些。”
  盼春诧异,“我可一点也不深刻。你的老师是温总理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苦中作乐。
  凌晨三点,大家去吃韩式火锅。
  周晶晶一口气连尽三杯烧酒,脸色稍霁,把小酒杯往桌上一顿,咬牙切齿道,“他妈的,所以说走雪地切莫摔跤,一身是雪,拍都拍不干净,又有那种人,专等着看别人出丑,来不及的骑上来,好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盼春骇笑,“那几个小记者哪有这般能耐?你也忒小看自己了。雪地里摔跤,总好过泥地里摔跤,又或者茅坑里摔跤,根本无从拍起。”
  王心容说,“周总,他们要吃饭赚钱,总要一只笔能天花乱坠,你大人大量,毋须同他们一般见识。”
  许聪揉一把她的短发,“哇靠,这马屁拍的,应该是无师自通吧?”
  可是没几天有更坏消息。
  市面上开始流通一本书,名字叫做《我与周晶晶不得不说的事》。
  内容十分无稽且下流。
  作者宣称自己与晶晶有暧昧关系,可是从头翻到尾,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内容真的不得不说。
  这一回连王心容也气恼万分。
  “咄,这种男人,即便与周总真的一起走过,也无须这样丑陋!真的是沆瀣一气,有人写,还有人出版有人买!一众人等吃饱了饭没事做瞎起哄,难怪中国发展如此缓慢。”
  盼春叹口气。
  书的封面用的是一张晶晶的生活照,似乎要刻意显出她的本原那样,用心十分险恶。
  许聪看见,一把抓起书藏进自己怀中,“别让周姐知道。”
  王心容白他一眼,“没用的。有人往我们这里寄了若干本,那只是其中之一,想来应该有让她亲自签收的。”
  “屎。”许聪骂,“这种男人,真丢尽了我们的脸。你们说会不会是夏瑾做的?”
  盼春摇头,“她不是那种人。她和周姐一样,明刀明枪使得,阳奉阴违的统统不会。”
  王心容道,“不管怎样,周姐这下可惨,又失恋又失财又失名声,诸事不顺。”
  一句话提醒了盼春。
  她留下许聪与王心容继续聊,自己火急火燎赶到周晶晶住处。
  有若干记者在楼下守着,看见她,想凑上来,又被她冰霜办脸色挡回去。应足了欺软怕硬这句话。
  她径自上楼,大力拍门。
  没人应。
  可是室内有乐声,旋律悠扬。
  贾盼春太阳穴开始突突跳,手心攥出一把冷汗,“晶晶?你在里面吗?在就应个声!”
  只有乐声,有女子在吟唱。
  “晶晶,我要进来啰?”
  她以备用钥匙打开门,一个箭步冲进去。
  室内一片祥和,桌上还放着红酒杯,浴巾搭在椅背上,似主人刚刚沐浴完,正在惬意地梳妆打扮。
  那乐声原来是陈淑桦的旧曲。
  “……送君明月夜,任悲伤装笑颜。今夜请看我,为君整娇容。……妾心情万种,君心如秋风。幽幽我心忧,黯然神伤难罢休……”
  盼春惨叫连连,“不……不……”
  她冲进卧房,只见伊人仰卧在床上,安详至极。
  盼春浑身血液刹那间凝固冻结。
  “不,不是真的。”她抚摸晶晶脸庞,感觉到温热,“晶晶!晶晶!醒来!”
  她大力拍打晶晶面孔,“晶晶,快点醒过来!”
  好像过去一整个世纪那么久,伊人终于娇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晶晶!”盼春不顾得,一把抱牢她,“天哪,你吓死我了!”
  “……发生什么事?……我在睡觉……”说不到几句,她又沉睡过去。
  盼春手忙脚乱打电话,“可荣?可荣吗?请你快点来晶晶家,她可能误食了大量安眠药,又喝了酒……不能送医院,惊动楼下记者就讨厌了……好……我等你,我会看着她。”
  晶晶呼吸微弱但平稳,叫她不至于太担心。
  盼春开启所有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做完一堆事,却仍听到那首歌。
  “……伴君更尽一杯酒,解离愁……”
  忽然间她受不了这个刺激,跳将起来,粗暴地取出CD,狠狠丢进垃圾桶里。
  以后再也不能听这劳什子的怨曲,乱搞一把气氛,吓坏人。
  江可荣医生十五分钟后赶到,一同来的居然有王心容。
  “可荣,晶晶在里面……心容你怎会来?”
  江王两个脸上都有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江可荣丢下一句,“这个女孩子在电梯里用目光杀死了我无数次。”便匆匆拎着箱子进了房间。
  盼春边跟上边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王心容红着脸,“我想老师一定来了周总家,又半天不回去,担心出事,所以……”看多江可荣一眼,“见他也按十八楼,以为是记者……”
  盼春笑,“有拎药箱的记者?”
  “谁知道。”王心容不好意思,“对不起了医生大人。”
  江可荣冷冷看她一眼,“去打盆水来,水不要太多,再拿只空脸盆,干净毛巾,我要帮她洗胃。”
  盼春刚要动手,王心容拦住她,“老师我来!”
  她行动迅速,三下五除二备好东西,还拿来一条皮筋为晶晶束起长发,“这样不会弄得一塌糊涂。”
  江可荣若有若无的嗯一声。
  盼春插不上手,反而安心,坐倒在椅子里,常常吁口气。
  一个是要努力地活下来,另一个是要下意识地杀死自己。盼春,你真命苦。
  晶晶开始呕吐。
  江可荣与王心容两个人配合默契,救治十分顺利。
  这样看,也是一对不可多得的璧人,男的年轻有为,女的秀外慧中;不过相识在这样一个场合里,有点戏剧性。
  客厅里电话铃响。
  盼春去听,才“喂”了一声,那边传来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
  “晶晶对不起,我之前出国,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喂喂?你在听吗?对不起别生气,我这就订票过来!别担心,一切有我。”
  盼春一个字也未说,挂断电话之际已热泪盈眶。
  别担心,一切有我。
  懂得讲这句话的男人,才是真男人吧。多叫人肃然起敬。
  晶晶没有看错。她守得云开见月明。
  贾盼春缓缓走进房,只见晶晶几近虚脱地倚在床头,大口大口喘着气,但终究活了过来。
  盼春坐到床边,按住她的手,“第一时间要告诉你,他回国了,马上会来。他叫你一切都别担心。听见了没?”
  周晶晶点点头,笑了。
  从她家出来,盼春同江可荣道,“你送一送心容吧。我暂且不回公司。”
  她一口气赶到慕容宅。
  苦苦哀求老金,哀求护理,“请让我见慕容风。”
  护理十分为难,“见了又如何?他已经不能讲话,还有,他不愿意现在这个样子示人。”
  盼春眼泪扑簌簌地落。
  今天刚经历完生死,她要确认他尚在人间,还能陪她走得久一点。
  护理不忍,“这样吧贾小姐,你在屏风外面,而且只许呆五分钟。”
  盼春一迭声道谢。
  她终于进到他房间。
  这哪里是个房间,这是个中型实验室,四处是冰凉的机械仪器。
  一挂水晶珠帘那边,躺着她心心念念的人,听得见心电图仪滴滴滴缓慢且有节奏地律动。
  这样就够了。就像确认了晶晶能够活下来时一样。
  盼春心满意足。
  忽而听到他哼一声,似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她刚想举步,护理抢在前面,凑近他,过数秒,转头道,“贾小姐,你靠近些,把右手伸进来。”
  盼春依言而行。
  慕容风的手指开始轻轻在她掌心划线并敲击。
  呵他还是这样有生命力。他的指端是温暖的。这是他们第二次的亲密接触吧,盼春十分感喟。
  早知如此,在他尚能坐着的时候,就该紧紧拥抱他。
  “这是摩斯密码吗?”她泪眼婆娑地笑,“你想仿效爱因斯坦?”
  护理点头代他回答,“是。”
  “再敲一次,让我努力记住,好拿去翻译。”
  于是他再敲两遍,很慢,很清楚;末了,手指都停留在她掌心。
  她紧紧握住。
  密码的破解巧合得不可思议。
  D……O……N……T……W……O……R……R……Y……I……M……H……E……R……E.盼春在电脑前痛哭失声,难以自抑。
  仁慈的主,睿智的安拉,度苦度厄观世音菩萨,满天的神佛,求你们令他好转,求你们令他好转。我还没有拥抱过他,怎可以就此诀别?
                 
                 
                 
                 
  段落七:笑红尘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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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6#24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慢慢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这一场秀,地址选在上海植物园的热带雨林展示区。
  丛林郁郁青青,灯光五彩斑斓,模特儿们穿着简便,强调蜜汁般肤色,一切都只为了配合“贾盼春2005年春夏彩妆”的主题——自然,健康,透明,又不失妩媚。
  为了这一场秀,盼春忙了整整一个多月。
  在决定做秀之前,晶晶这样同她说。
  “周晶晶影视机构成立那天,我早已想好旗下若干分支品牌。出版、影视那几块,我另有打算;化妆品这一部分,我现在正式将股份转交给你。”
  盼春一时根本接受不来,“是这样吗?我以为你本打算大展宏图。”
  伊人笑一笑,“你忘记了。我正是为了玉文才决定息影。只是世事难料,与他感情出现问题,才再度寄情于工作。”
  盼春摇头,“怎可能?我一直觉得晶晶你沉醉于娱乐行业,天生是这块料。”
  周晶晶啐她一口,“你在转着弯儿的骂我?”
  盼春笑,“岂敢。”
  晶晶想一想,“一场变故,倒叫他正视了对我的感情,帮他做个决定,实属我幸运至极。”说罢伸展一下四肢,“我累坏了盼春,想休息,生几个宝宝,相夫教子去。”
  “这叫做休息?”
  周晶晶哑然失笑,“对,这个好似更累更长久。”
  可是盼春仍觉震惊。
  “从此少了一个女强人,多一个漂亮妈妈;少了一个社会贡献者,多一个人口爆炸危机的制造者。”她讪笑。
  周晶晶嫣然一笑,直教人屏息的美丽着,“若有得选,谁要做女强人?”
  幸福得叫人嫉妒。
  许聪等人均已与周晶晶解约,另有浮沉;但都与盼春依依不舍。
  “贾盼春工作室”独立组建,老人只有一个王心容。
  却连柯琴这小妮子也说,“贾姐几时需要用我来充场面凑人数,知会一声就行。”眨一眨漂亮的鹿眼。
  自入行至今,她整个人瘦掉十公斤,满身婴儿肥不翼而飞,整日价忙得三餐不济,却日益八面玲珑,声名鹊起。什么收获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的柯琴,哪里只是充场面凑人数的人物。但她言出必行,果然免费出席了这一次贾盼春的首场独立发布会。不止她,连许聪也排除若干通告赶来,弄得整个秀场星光熠熠。
  盼春故作失望,“糟糕,简直要被喧宾夺主了去。”
  许聪打哈哈,“我可识相着呢,记者问我八卦问题,我一律答,‘今天我不是许聪,是男主秀,请另行提问’。”
  这个SUPER STAR此刻穿条破猄皮裤,横躺在临时搭出的简易化妆间的长凳上,还在吃糖炒栗子,咔啦咔啦,全然不计形象,却还是英气逼人。
  柯琴拿起一只空纸盒丢他,“死相。被经纪知道你胆敢吃糖炒栗子,非禁你三个月的食。”
  她第一批出场,正由盼春精心化妆,她自己的助理则在一旁待命。
  许聪扮鬼脸,“自己想吃是不是?典型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精。”
  柯琴再抓东西丢他,“喂,狐狸就狐狸,干吗加个精字?”
  小助理平日价只见柯琴大明星阵仗,现在眼瞧着几个风云人物似顽童般嬉闹,羡艳不已。
  忙到一半,周晶晶与马玉文携手进来。
  马君笑眯眯,“我与贾小姐真是有缘。对了,慕容风现况如何?”
  盼春据实以答,“不太好,但尚算稳定。”
  他点一下头,“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
  “是。”
  周晶晶根本一言不发,只浅浅笑着,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
  许聪跳起来,吊住她肩膀,“吼吼,装不认识?!”
  大家笑得打跌,周晶晶骂他,“一点明星相也没有,喂,别弄乱我的发型!现在贾老师可没空替我这种小人物补妆了。”
  许聪笑,“谁叫你翻脸不认人。”
  闹一会儿,周晶晶同盼春道,“我们出去了。等结束了一起吃宵夜。”口气还是半命令式的,一时间还改不过来的样子。
  这边厢柯琴见小助理目瞪口呆,便笑道,“这么没见过场面?以后不带你出来。”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我平日景仰得不得了的人,却闹成一片,是没想到。”
  柯琴瞪住镜中许聪,“听见没?别人景仰你,可要拿出点风度来,别一味的插科打诨。”
  这上下,又有人进棚,居然是马宇恩。
  盼春想起往事,仍有些介怀,嘘道,“呦,这才是真正大人物。”
  马宇恩想一想,讪笑,“我现在可知道什么叫做猪八戒照镜子。”
  “活该。”盼春大力瞪他一眼,“谁叫你浅薄无知。”
  “是,是。”他坦白从宽。
  盼春最后看一看柯琴,“好了。许聪过来!”再转头同马宇恩道,“从前我也有失礼的地方,大家一笔勾销。你自便,我可没空招呼你。”
  马宇恩还在“是,是”,不小心,与柯琴撞满怀。
  柯琴笑骂,“哪里来的骆驼客?”
  许聪笑答,“仇人洪巴嗨呀嗨。”
  马宇恩叹口气,“现在知道,得罪一个贾盼春,等同得罪一批名人,实在代价惨重。”
  盼春道,“那当然,人与人可不止是女友和女学生两种关系。”
  马宇恩退出去后,柯琴问,“好气质。他做哪一行?”
  盼春道,“他做学问,研究天文。”
  柯琴“噢”一声,怔怔的。
  “另外,他与周姐老公可是父子关系,你若嫁给他,以后可要管周姐叫妈,想清楚再决定哦。”
  柯琴再“噢”一声。
  突然回过神来,见一众人等连同小助理都在偷笑,顿足道,“我准备去了。你们自己慢慢笑。”
  可是秀结束后,独独她与马宇恩没有一同来吃宵夜。
  许聪奇道,“那小子有什么魅力?我瞧他很是平常呀。”
  贾盼春故意刺激他,“咄,人家有浓郁书卷气,外表反在其次,举手投足大方得体,你整个就输掉了。”
  许聪一愣,眼睛眨巴眨巴。
  盼春想到自己,又说,“是真的。书读得多,心智成熟,见多识广,对这样的人而言,没有什么疑惑是不能解答的,所以格外自信,而非狂妄自大。做自然科学的人,又胜过研读史书。因为后者花更多力气在研究往事,难免狭隘;而前者用所知所学却了解未知世界,另有一番大世界在心里。他们,才是真正令到人类进步的人群。”
  她说完好半晌,许聪才乍舌道,“依你之言,最无聊的就是我们这些人?”
  盼春怕他钻牛角尖,又笑道,“我们?我们娱乐大众,让世人在奋斗之余尚有快乐体验,也了不起,切莫妄自菲薄。”
  许聪道,“那谁来娱乐我们?”
  “人看我们如戏,我们看人亦如戏。”
  “彼此娱乐。”
  “一点也没错。”
  次日盼春来到慕容宅,意外发现慕容风重新坐回轮椅。
  “你还好吧?”她飞奔过去,“行不行?”
  慕容风更瘦更苍白,可喜精神还不错,“嗯,医生允许出来透口气,但是马上要回房去。”
  两人来到后花园。
  迎面却遇见慕容琅,她正捧着一大瓶自花房采来的新鲜姜花,见盼春,冷冷道,“你可长久不来了。”未等盼春回答,又说,“你原本还可以过些时候再来的。很显然我大哥暂时不需要化妆师。”
  慕容风轻轻道,“真失礼,阿琅。”
  她愣一下。他又说,“我需要朋友。”
  慕容琅脸一红,快步离开。
  他带大妹走远,才同盼春道,“对不起。阿琅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叫别人难堪,其实有什么好,最终吃亏的是她自己。”
  盼春蹲下,替他掖一掖毛毯,“你知道我不会介意。”
  他凝视她,不语。
  “花太香,天太蓝,朋友太义气,世界太美好,我不会为些许小事,又或是只言片语生气。”她沉吟,“能够活着,就是福气。”
  他问,“真的?你不再为痛失亲人捶胸顿足?”
  盼春笑,“真的。我能活下来,而且活得还不错,是爸爸妈妈赠我的最后礼物,再不珍惜,实在不像话。”
  他说,“呵,这我就放心了。”
  “放心?”她笑,稚气地嚷嚷,“别放心太早。你若不平安,我会继续捶胸顿足。”
  “但生死的事很难讲。”
  “不管,能够活着,就要好好的活。”
  两个人这样若无其事地谈着敏感话题。
  他从未表白过,她也从未表白过,可是彼此心知肚明。
  许是拜阿琅所赐,贾盼春鼻端始终闻到甜美姜花香味。
  “昨天的秀很精彩,先恭喜一下。”
  “你怎知道?”
  “我有千里眼。”
  “快告诉我实话。”
  “我真有千里眼。”
  “再不讲,就把你推落泳池。”她恐吓。
  “哗,歹毒。”他眨眨眼,“阿琅去了现场。”
  盼春一愣。
  “阿琅有来?我没注意到。”
  “她同我说,秀很精彩,你被朋友环绕,很羡慕你。”
  “羡慕我?”贾盼春骇笑,“她谦虚得紧了。”
  慕容风道,“另外,马宇恩也同我说了。”
  盼春“噢”一声,“糟糕,圈子太小了,处处有你的眼线。”
  他说,“发现啦?来不及了,你束手就擒吧。”
  她扬脸朝他灿烂一笑,“荣幸之至。”
  他爱煞她这样的如花笑靥。看在眼里,会叫他忘记天地洪荒,忘记痛苦灾难,只觉得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享受她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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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7#25
  忽然她说,“我已背熟摩斯密码。”
  说罢伸手在他掌心,敲敲划划。
  他本应没有太多触感,可是怪了,浑身一阵酥麻,好似她修长玉指在自己心口敲击一样。
  “盼春……”他忍不住。
  “嗯?”她扬脸笑问。
  能说什么呢?慕容风,你又能说什么,做些什么呢?
  “你……拼错了一个字。”最后他说。
  “哪有?”她不甘心,“来,L……O……V……E……I……S……F……O……R……E……V……E……R.”
  他“嗯”一声,“成绩斐然。”
  盼春把头枕在他膝头,“你为什么假装失忆?”
  “哗,冷不防,问这么尖锐的问题。”他又眨眨眼,“你一早看穿了吗?”
  “因为理由实在不充分,你的演技又太拙劣。”盼春笑,“我猜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揭穿你而已。”
  慕容风看看远方,“我不想成为他们负担。那个时候,我巴不得全世界趁机忘记我,给我安乐死掉。”
  “不!”盼春轻轻叫出来。
  他温柔地凝望她,“真的。我曾是学校最优秀的棒球手,酷爱运动,有八块腹肌,每天与不同女生约会,突然变成这样,像场噩梦。”
  她握住他的手,“那又是因为什么呢?为了什么要到那么危险的乡村教书?”
  慕容风淡淡道,“说我说得太多了,换你。双亲去世后怎么在上海站住脚?”
  盼春苦笑,“六月债还得快——你的问题也不柔和。”
  “我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加上爸爸的十万元意外人寿保险,只身来了上海。当时其实很木然,找了一所学校报名形象设计专业,……我念书没有天赋,只能挑那最简单的。……交掉学费,交掉三年房租,再买了全套彩妆用品,剩下两千多。我想我需要工作。……你相信吗?我去餐厅跑过腿,陪大款吃过饭,两年没买过一件新衣,煮面条只能加酱油。这样过着,每天都能看见父母失望至极的眼神。……”
  她在他面前说往事,絮絮叨叨;他完全不插言,只静静聆听。
  “整个人是木的,每天最大愿望就是能够一眠不起。念完三年书,我发现自己活了下来。……没有亲人,只剩自己,无耻的活着。”
  他手指在她掌心动一动,“活着就是活着,没有太多定语;生命过完,都只是一具尸骨,也没有定语,没有美丽的尸骨或丑陋的尸骨之分。”
  她笑,“也只有你们做研究的人,才有资格那样想。”
  “为何?”
  “连黑洞这样的难题,也可以和棒球、腹肌、女生一起混着念,多不简单。”
  他眨眨眼,她一个恍惚,真像看见他在笑。
  送他回房间后,他又问,“对了,那一百二十万?”
  盼春点点头,“晶晶已经还给我。你别担心,快点去休息,我瞧你气色不大好了。”
  慕容风缓缓道,“像这种事情,可以告诉我,不需要你卖房卖车搞得那么惨烈。”
  她嗔笑,“那你至少也要一直保持清醒呀。都二十四小时看护了,还说这种事情给你听,我怕你心脏也要出问题呢。”
  他说,“好,今后我尽量保持清醒。”
  她轻轻瞪他,“当真?”
  他答,“当然不。我随口说说哄你开心。”
  她又好笑又好气。
  过几日出完外景,回公司,前台知会她,“贾老师,王心容在摄影棚。但许聪在你办公室。”
  呃?盼春脱掉外套,“他来了多久?”
  “半个小时。”
  乖乖不得了,这臭小子理应忙得似无头苍蝇,又在搞什么飞机。
  盼春的新办公室几乎是只玻璃盒子,但桌椅一律是黑褐色花梨木家具,连化妆台也是古式梳妆大铜镜。小物什又极具张力对比:雪白的笔记本电脑旁,摆着她日常用来喝水的古香古色的酒槲,米罗抽象得似顽童笔触的画作却被镶在一只雕花木相框里。
  盼春隔老远就见到许聪软软地倒在织锦木塌上,有一下无一下地翻看杂志。
  由此可知上帝多么不公平。换一个长相平凡的男子做出这番姿态,只会叫人觉得猥琐;但由许聪做出来,好看得不像话。
  她推门进去,“你这么空吗?”
  许聪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你回来啦?我都快要睡着了。”
  贾盼春叹口气,又笑又骂,“你可知道这间屋三面玻璃?摆这么旖旎的姿势,难怪公司同时抱怨今天工作效率特别低。”
  许聪却没有笑,捧住头,目无焦距。
  盼春坐到他身边,“不是等我吗?这会子又不说话了?”
  许聪闷闷的,“你有没有看我新拍的几则广告?”
  盼春笑,“有。卖蛋糕,卖球鞋,卖洗发水。什么时候卖卫生巾?”
  “快了。”
  “我觉得尿不湿更适合你。”
  他举起靠垫砸她。
  “不闹了不闹了,”盼春挡一挡,看进他眼睛里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聪问,“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她给出中肯评价,“音乐太轻浮,产品太平庸,增加了你的知名度,但不见得增加你的美誉度。可是现在你并不缺少知名度。”
  许聪大力往后倒,长叹一口气,“是呵,可有什么办法?……我真想念周姐。”
  是。盼春想一想,“她不会叫自己旗下的头牌轻易出镜,她不做任何杀鸡取卵的事。她和夏瑾这一辈人,即便斗得死去活来,也骄傲美丽。”
  “更厉害的是上上辈老艺术家,真正献身艺术,从不拍某某秘史或者戏说某某之类的垃圾,演便好好演,息影便息影,从不调戏观众。”
  “许聪,我觉得你今日格外愤青。”
  “不是吗?今天的娱乐圈实在太令人失望。”
  盼春笑,“抱怨抱怨抱怨。就快要怪到父母头上了。”
  许聪沉默。
  但眉宇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盼春斟杯茶给他,“横竖今天不工作了,我当你耳朵。”
  他接过茶,皱皱眉,“没有白兰地?”
  盼春没好气,“只有皇家礼炮。”
  许聪呷口茶,放下,双手掩住脸。
  哗这么严重。盼春始料未及,拍一拍他的背,“说真的,你从未提起家人。你爸妈还安好吧?他们在哪里?”
  许聪有点歇斯底里地笑一笑,“我说过了……”
  “是。”盼春给他接上去,“中国就是你的家,共产党就是你爸妈。”
  他笑看她,“你把我的话记得这么牢,为着什么?”
  盼春柔声道,“因为我爱你。”
  许聪咄一声,“这种语调!你几时学会用圣母玛丽亚的口吻说话的。”
  盼春笑,“玛丽亚也爱你。”
  许聪忽而孩子气,抓住她手腕,“玛丽亚爱所有人,我不稀罕。告诉我,你爱我。”
  盼春静静的,“我爱惜你。”
  “说你爱我。”
  “我爱惜你。”
  他丢开她的手,委屈十足,“我真幸运,做了二十几年孤儿后,终于找到一个妈。”
  盼春大吃一惊,“你说甚么?你是什么?”
  许聪脸色灰败,很是沮丧,“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在孤儿院长大,名字是院长阿姨取的,那一批小朋友都姓许,安字辈,我叫许安华,后来给自己改了名。所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自己创造的我自己。”
  盼春努力深呼吸。
  原来世事皆如此,表象与内里会有这么大差距。
  顾不得,忍不住,她还是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住他。
  错杀爱你的人,与被应该爱你的人遗弃;哪一个更叫人痛,当真不知道。
  反倒许聪不好意思起来,“喂,亲爱的,你可知道这间屋三面玻璃?”
  盼春再抱了他一会儿,才放开。双眼濡湿。
  许聪凝视她,英气逼人的眼眸里也多了许多感触。
  “盼春,你这么悲天悯人,为什么从来不悲悯一下自己,疼惜一下自己?”
  盼春讪讪的,“这又是从何说起?”
  他说,“因为你明知让我爱你会令自己幸福,却永远在拒绝。”
  “许聪,我可是老派作风,不大受得了你这样的直截了当。”
  他握住她的手捧在掌心呵气,“老实说,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演员,宁缺毋滥?”
  盼春任由他任性,“什么话?我不要和你谈恋爱,只是因为我心已有所属。”
  他似知晓一切,“可是他不能陪你打球游泳骑脚踏车!”
  “这几件事不需要一定和他一起才能享受罢。”
  “他不能陪你逛街!”
  “我从来就不喜欢逛街。”
  “他甚至不能陪你看日出!”
  贾盼春一如既往的温柔地笑,“但他能同我一起看星云。”
  许聪孩子气又冒上来,“咄,不管怎样,我认识你在先。”
  “是——”盼春嗔笑,“我见异思迁,另结新欢。”
  许聪吻她手背,“多幸运的男人。”
  同样这句话,江可荣医生也讲过。
  盼春喃喃道,“听多几遍,连我自己也要相信了。为什么说他幸运?我并不是一个好女人。我犯下弥天大错,悔不当初。”
  许聪沉吟半晌,“盼春,我爱你至永远。”
  换作平常,她一定哈哈大笑。可是今天,却觉得许聪十二万分的真挚。
  “我相信。”她笑,“谢谢。这是你给我的最高评价。”
  他又抚摸她的长发,“多讽刺。我们两个坐在这里谈笑风生,实际上却是在分手。”
  她说,“根本未曾开始,何来分手?”
  他固执如牛,“就是在分手。无论如何,我永远在这里。”
  D……O……N……T……W……O……R……R……Y……I……M……H……E……R……E.“好,”盼春点头,“但是你,不许再为往事悲伤。已经是明星,就要像明星,别成天陶醉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他白她一眼,“同样的话送还给你。”
  “还有,少拍点无聊的广告。钱是赚不完的。”
  他跳起来,“又踩我的痛脚!”
  “几时有人评你做花瓶男,你便知道当广告天王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想一下,“花瓶男女……票房毒药……像胡某人又或者关美人是吗?不知谁是始作俑者想出这些尖刻的称谓,好不恶毒。”
  他们一起去到停车场拿车。
  许聪开出来一辆帅气十足的悍马。
  盼春微微笑,“生活待你真的不薄。”
  他人高马大,腰身却细小,整个背影是标准倒三角,配上骏马,简直足以抹煞无数羡艳目光。
  最要命的是他本人并不以此为享受,闲闲适适,可有可无,益发叫人念念不忘。
  他把悍马开在她的越野车后面,通过车载电话和她对话,“我送你一程。你去哪里?”
  “我要约一个朋友见面谈事情。”
  “你约你的,我跟我的。”
  盼春吓他,“不怕被记者追得满街跑?”
  “咄,除出法拉利,本城没有几辆车跑得过悍马。”
  她懒得再理他,兀自拨电话。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衡山路上的一家西餐厅。
  停好车,他依旧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保持五米距离;进到餐厅,坐她旁边的桌子,若有若无看她几眼。
  盼春忍不住地笑。
  在高档餐厅约会有得这点好,来客个个是名人,不会有人源源不断来要签名。r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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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一杯金汤力,他也叫一个金汤力。
  外人看着,是一对情侣在闹别扭搞搞小情趣。
  做了十数分钟,她约的人来了。
  第一句话依旧如电话中那样愕然,“你找我有什么事?”
  盼春想一想,“我猜,你很矛盾吧?不知该爱,还是该放手。”
  对面的慕容琅愣一下,“你说什么?”
  盼春没有回答,只凝视她的眼睛。
  慕容琅吁口气,冷艳的脸上出现一丝悲伤,“你几时知道的?”
  盼春道,“刚刚。另一件事情给了我灵感,我也只是大胆假设。”
  慕容琅回头要一杯咖啡,这才缓缓道,“从很小开始,我们就很清楚大哥并不是我们亲生大哥。他被父母从孤儿院领养出来,听说还是先天兔唇。……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被遗弃吧。”
  盼春心痛,“只是因为兔唇。这样的父母智慧不会见得比兔子高。”
  阿琅继续,“但是父母找人医好了他,还把他养育成才,他读上清华,去了剑桥,回来时风度翩翩,才高八斗,家里又小有权势财富,简直是所有女人心目中典型的白马王子。”
  盼春微笑。可以想象。
  “来主动同他约会的女孩子,可以在客厅里领号排队,我与阿紫也彼此暗中较劲,但是……”她沉吟。
  咖啡上来,她先热热的喝几口,拿眼冷冷扫一下盼春,“当时的慕容风,嚣张,跋扈,轻视一切——包括亲情、友情、爱情,肆意践踏所有人给他的关怀,让所有人等却不给任何人承诺。他自大又自卑,愤世嫉俗,远走他乡去教书也只为了赌气。怎样?真相是不是很意外?”
  盼春惊愕。
  怎么可能?!
  但慕容琅的语气再真切不过。更何况,她不需要撒谎。
  盼春痛饮几口酒,以手撑住头,望着夜灯初上的衡山路,沉默。
  慕容琅说出这个秘密,整个人却好像松懈下来,叠起双腿,脸容有点寂寥又有点无奈,别有一份妩媚滋味。
  自许聪眼中看出去,两个女人不似在聊天,也不似在吵架,一般的好品味好气质,只是陌生女子眉宇间更多份戾气。
  不晓得出于什么心理,他起身走到盼春身后,手状似亲密地按住她肩,“我先走了,有空再联络。”
  盼春拍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我晓得。”
  他走后慕容琅淡淡道,“好称头的男孩子。”
  盼春不语。
  “他坐在那边,凝望你时的目光可以融化钢铁。”
  盼春仰头笑一笑,“但,我不爱他。我亲近他如姐弟。”
  慕容琅也笑,“和我一样。和他做了二三十年兄妹,感觉一直很混淆,等到现在看一看,好似也只能做一生一世的兄妹了。”
  想想又道,“不过我不明白你。”
  盼春问,“不明白什么?”
  慕容琅斜觑着她,“你与慕容风素昧平生。你认识的慕容风只剩下半条命。你真的不需要自己的男友有健壮的手臂?”
  她声音渐渐高上去,像是同样问题在问自己,“你真的能无性恋爱?你真的想照顾他一辈子?!”
  盼春等她说完,才心平气静地回答。
  “我只需要男友有强壮的心灵,与我两情相悦。我稀里糊涂过日子太久,不晓得什么叫做照顾,什么叫做被照顾,只晓得和他在一起许多手势习惯似先天养成。而且,还有一点我很肯定,如果我遇见三年前的他,我不会为他动心。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就是现在。这是我的缘分。”
  桌上的水晶盆里养着清水与玫瑰花瓣,此刻有男侍点上蜡烛,水光与玫瑰映照着盼春的脸,慕容琅忽而愣一下。她没见过比此刻贾盼春更美的女人。
  “那么,是我狗眼看人低。”她讪笑,“我以为你想得太简单,以为你只是出于同情。”
  盼春笑,“其实是你一早就告诉我真相的。你那么在乎他,却绝口不提为他捐肾的事,那时我就在想,也许,你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慕容琅忽而问,“我给人的感觉,是不是太冷太骄傲?”
  盼春答,“你有资格。”
  慕容琅看着她。
  盼春续道,“你有这么好的身家,却仍坚持自己的事业。你庄重自爱,亦懂得爱人。冷或者骄傲,都是一种姿态,没有什么不对。”
  慕容琅笑,“如此说来,我们两个好似不应再有任何矛盾。”
  “当然。”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不过很多人注定了最多只是朋友,不可能更深交,因经历、心得、生活方式实在迥异。
  贾盼春相信以慕容琅的聪明,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买单的时候侍者欠一欠身,“贾小姐,今天店东买单。”
  贾盼春愣一愣,“店东?他还知道我姓贾?真神奇。”
  侍者但笑不语。
  盼春望向吧台,却并没有见到任何熟面孔。
  是许聪开的玩笑罢。
  慕容琅穿起皮草披肩,淡淡笑,“你可真是八面玲珑。有帅哥护驾,又有店东买单。”
  盼春自嘲,“好事情凑巧全部今天发生。”
  实际情况是,今天她一次惊愕连着一次惊愕。
  很想第二天就去见他,可是没办法,第二天有一个珠宝秀。
  秀场选在新天地一家时尚酒吧。主办方此次主题是“美人如花,美钻如星”,满室铺天盖地的雪白百合做背景,衬得模特儿一个个着实美若天仙。
  贾盼春一早拟定腹稿,用了大量冰晶亮片作化妆的特别道具。每一个模特儿走出去,除了美钻在耳垂、颈项、手腕处闪烁,整层皮肤也似揉进钻石粉般熠熠生辉。
  主办方十分满意,除去给盼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酬劳外,还说,“贾小姐今天可以任意选购一件饰物,六折。”
  盼春笑,“不敢当。”
  主办方一定坚持,“贾小姐功不可没,当得起的。”
  于是盼春选了一只镶钻仿古吊坠。
  主办方笑着打开吊坠盒盖,“贾小姐好眼光。这里可以放爱人照片,若你嫌老土,也可以放两元美金。”
  盼春眨眨眼,“放两元美金早不流行了。现在大行复古风。”
  主办方呵呵笑,“与贾小姐合作真愉快。”
  秀着实很成功,当场就有许多男士掏腰包为女友下定。
  盼春听到两个女子聊天。
  “钻石这东西,自己买就不矜贵了,一定要叫人送。”
  “那也要送得起呀。”
  “所以要带眼识人。”
  盼春藏在百合花从中骇笑。真的现实成这样吗?难怪越来越多男人宁愿选择单身。
  笑到一半,忽而发现旁边还藏着人,吓一跳。
  那人却说,“你的这双眼睛,亮得像晨星,总是笑看红尘的样子,想必有很多感悟吧。”
  盼春不语,从花丛旁快步退开。
  她不是一个孤僻的人,却也不爱与陌生人搭讪。
  可是那人却跟上来,手放裤兜里,兀自讪笑,“真遗憾,看来你真的完全忘记我了。昨天今天,两次都当我是陌生人。”
  盼春停下脚步。
  此君三十余岁,略胖,但不难看,衣着高贵且剪裁得体,连领扣袖扣都系出名门;是有些面熟,但不足以叫她想起来。
  她并没有笑,也不觉得尴尬。大千世界,人与人如过江之鲫,想不起来实属正常。
  他却笑了,垂一垂头,“听说贾小姐是化妆界的王菲,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果然不假。”
  盼春还是淡淡的,“你说的那个是李莫愁吧?——我们当真见过?”
  他无奈,揭盅,“流光飞舞。北京。”
  她想起慕容风,这才恍然大悟,“呵,你。抱歉,是我无礼。”
  他伸出手,“我叫卢显毅。”
  盼春与他握一握手,笑,“我叫贾盼春。”
  卢显毅牵一牵嘴角,“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四季只穿白衬衫蓝布裤。你有几千件衬衫?好本事,Diesel大概被你穿光了。”旋即又道,“你喜欢不动声色的奢侈?”
  哗,这么时尚的批注。
  盼春骇笑,“我不懂这个。我只是因为看得惯,又买得起,才穿。”
  卢君凝视她,“第一次见你,以为你是慕容老师的看护,但是不像,你比看护细心得多;昨天见你,又觉得你是阔家千金,但还是不像,你比阔家千金深厚得多;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这么出名。”
  她想起来,“哦,昨天那家餐厅!你是店东?”
  他笑,“今天这一家,我也是店东。你一次又一次的自投罗网,我窃喜好久了。”
  贾盼春道,“失敬失敬。好品味,你的餐厅我都喜欢。”
  卢显毅道,“我也只懂得这个。再做不好,老脸往哪里放。”
  盼春已不大想继续聊下去,“抱歉,我要离开一下。”
  他赶紧说,“当然。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盼春道,“你不会有空打的。”
  他说,“谁说的?”一派乐在其中的样子。
  在卢显毅眼中,她在欲擒故纵吧?
  她淡淡一笑,“那么,我不会有空。”
  她以最快速度自秀场赶至慕容风身边。
  他正静静坐在喷水池边,旁边还有马宇恩,两个人似乎在谈学术上的问题,马君神情十分专注,不断比着手势。
  盼春轻轻走过去。
  两个男人看见她,一个眯眯笑,另一个只动了动手指。
  这才是她喜欢的人。即便很富有,也只挑适意熨贴的衣服来穿,头发干净清爽即可;也许他们并不知道BALLY与DUNHILL之间的区别,可是他们生活一点也不欠缺。
  盼春朝马宇恩眨眨眼,“那个大明星有没有给你气受?”
  马宇恩脸刷的红透半边,“这个……那个……”看她在偷笑,不甘心的反击,“那你呢?你和许聪进展又如何?”
  盼春喂起来,“我和许聪?!这是哪里来的谣言?”
  见鬼。这个二百五,就这样当着慕容风的面胡说八道。
  马宇恩切一声,“我们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我和柯琴,以及你和许聪,比真人还大的大照片就刊在报纸头版上面。”
  盼春愕然,“有吗?”
  马宇恩点点头,“我确定。”
  盼春道,“嗯,看起来你现在真是习惯看娱乐报纸了。真不幸,步乃父后尘,也爱上戏子,好可怜哦!”绕起手臂做幸灾乐祸状。
  他沉默三数秒,忽而跳将起来,“嘲笑我!看我把你丢进水池!”朝她追去。
  盼春一边逃,一边回头叫,“杀人啦!有人要杀人灭口!”
  慕容风不断调整轮椅使自己能够看到他们,脸容十分安详快乐。
  闹半晌,马宇恩进屋去,走前朝她挤挤眼,“等下叫厨子下巴豆,拉死你。”
  盼春瞪回去,“当心自己吃错。”
  慕容风这才开口道,“你们两个,一直似小孩子,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拌嘴。”
  盼春笑,“很多时候,人和人的关系,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
  他回答,“那你和那位许聪呢?”
  盼春赶紧问,“你不会真的误会了吧?”
  他淡淡的,“我应该没有误会。——你当他是弟弟罢。”
  贾盼春吁口气,“这个死人马宇恩,又当一次猪八戒,里外不讨好。”
  他答,“刁民一般都是这个下场。”
  她哈哈笑。他凝视她。
  她是刚从工作场合回来吧,身上混着许多种香气,手挽处还粘着浓浓淡淡的化妆品迹子,头发用白丝巾看似随意的一绑,露出洁白细长的脖颈。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尚值初春,莺飞草长,她的蜷发也似有生命力的野草一样,弥漫在脸庞旁边。他不能明白,这样一个维纳斯般的象牙女郎,眉宇间怎会有浓郁得化不开的忧伤,且需要一趟又一趟的看心理医生。
  而现在,圣诞将至,如果今年有幸,上海也快下雪了。
  他十分庆幸,因为至少现在的她再没像往常那样闷闷不乐。
  “我有圣诞礼物想提前送你。”忽而她说。
  他回过神来,“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她掏出那只仿古吊坠,“我知道……也许男生戴这个会不好看,但是……”
  “但是,”他接过话去,“可以把心上人的照片放在里头,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盼春笑。
  她为他戴起吊坠,手碰到他的脖子。他的皮肤没有太多弹性,肌肉也松松的。阿琅真是现实得很合理:也许终有一日他可以站起来,却也不会再拥有坚实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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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贾盼春不介意。她担心慕容风自己反而会介意更多。
  “好了,”她看着他,“给我的礼物在哪里?”
  他想一想,“这个礼物,不值钱。”
  盼春“咄”一声,“我管你,快点拿来。”
  岂料他却说,“现在不行。晚上十点左右给你。”
  盼春咬牙切齿,“甚么礼物这么奇怪?别吊我胃口,快点拿来!”
  他十分坚决,“晚上十点。”
  今天吃晚饭的人格外多。
  慕容琅与慕容紫也在,马宇恩那个神经大条的人还约了柯琴来。一大桌,算一算,关系错综复杂,有师徒,有兄妹,有同学,乱七八糟。
  一下子把饭桌上所有碗碟吃得底朝天。
  厨子最开心,合不拢嘴,加菜又加甜点。
  该晚的焦点人物是柯琴。
  她刚出摄影棚,脸上妆褪了一半,柔媚许多;皮草大衣底下,仍穿着拍照用的吊带式改良和服,眼中明汪汪一片,神情有点疲倦,像只慵懒的猫。
  阿紫对她十分好奇兼向往,“柯琴姐姐等一下你还要会摄影棚工作吗?”
  “嗯。”她侧一侧头,嘴角往上翘。
  这样子的柯琴,正如钟镇涛形容前妻章小蕙那样,“她满足了男人心中所有对女人的欲望。”马宇恩再也逃不掉的。
  慕容琅忽然说,“阿紫你休想进娱乐圈,给爸妈知道,打断你的腿。”
  好厉害的一句话,叫人无地自容。
  柯琴却顺水推舟,“对呀,娱乐圈里有洪水猛兽,一般人来不得的。”仍在笑,目光与手中握着的红酒相应生辉。
  却把慕容琅说得好没意思。
  盼春暗自笑。论斗嘴,慕容琅不是在座任何一位女士的对手,却屡屡挑衅,这是奇事。
  果然连阿紫都说,“横竖我明年就要去美国念书,就是想也不能够了。大姐不用为我的腿担心。”
  慕容琅再不说话,静静吃着自己那份香橙苏芙里。
  不说话的女强人,通常都会多讨人喜欢一些。
  九点四十五。
  盼春起身前轻声同阿琅打招呼,“我去一下你大哥那里。”
  慕容琅仍旧冷冷的,“告别吗?不必了,又不是不回来。”
  盼春大大的一愣,“什么?”
  慕容琅也愣一下,“他没有告诉你?你不是下午就来了?”
  盼春不解。
  慕容琅看住她,自嘲的一笑,“看样子大哥是真的在乎你。他一点也不想要你为他担心。”
  “阿琅!”盼春有点着急。
  她却笑了一笑,“算是好消息吧。我们为他找到合适的肾脏,过几天会起程去美国动手术。不过,虽然选择肾脏经过了严格的挑选条件,但是万一出现排斥,后果十分可怕。”
  盼春屏息听着。许久,才吁口气出来,“不会的。他福大命大。”
  十点将至,她走到他房门外。
  换肾术并不可怕,排斥现象也不那么可怕,最可怕的就是,他的整个身体正在慢慢罢工;今天是换肾,明天呢,后天呢?要多少苦痛才够?他的生命究竟可以走多远?
  盼春努力控制情绪,扬手敲门。
  “请进。”他说。
  她进屋,却见他正坐在落地窗前,面朝窗外,“是盼春吗?过来。”
  他已经把什么都看得通通透透了,永远波澜不惊。
  盼春放低声线,“在悬疑电影里面,这种时候来的应该是凶手。”
  他答,“我是否应该惨叫,然后留下一个死亡讯息给神探区推测真相?”
  她笑,“你会惨叫么?我很好奇。”
  他认真道,“好了,过来。”
  她走过去。
  他说,“今天星星很清晰。”
  “你叫我来看星?”她笑。前几日,她还同许聪夸过口,今天可如愿了。
  他兀自道,“往南面天空看,有一颗全天空最亮的星——天狼星。这颗星的右上方,是一个七颗星组成的星座,状如猎户,看见比较亮的那三颗没有?那个是猎户腰上的最有名气的三颗星,又叫猎户座冬季大三角。”
  盼春依言寻找。
  他却说,“接下来,就要运用你的想象力了。猎户座冬季大三角的东北30度角那个方位,在肉眼看不到的距离上,我新发现了一组类星体。它很特别,形状像飓风,我在新发表的论文里,为它取名叫做SPRING.”
  贾盼春浑身一震。
  他运用他恒久平淡的声线,“我一早说过,这个礼物不值钱。”
  她静默了好久。
  天空星光灿烂,室内温暖如春,心爱的人就在身边。
  忽而她说,“你说话要算数,慕容风。”
  她转向他,泪盈于睫,“你说话要算数。你答应我要一直保持清醒,你叫我不要担心,你会永远在这里;还有,没有你我自己找不到猎户座,想象不到SPRING.你说话要算数。”
                 
                 
                 
                 
  段落八:爱的换日线
                 
                 
  飞过太平洋这一条换日线,把你留在昨天。
  对于你我有太多的不舍依恋,却又无力带走从前。
  从东边的清晨到西边的深夜,没有谁和谁的爱真的可以飞得这么远。
  飞过这条爱的换日线,心情从此改变。
  飞过这条爱的换日线,对回忆说再见。
  飞过太平洋这一条换日线,我就不再想你。
  回不去和你相遇的那个春天,我已学会忘记一切。
  没有想到在一瞬之间,离别成真相恋成往事。
  飞过这条爱的换日线,我会放走思念。
  飞过这条爱的换日线,宁愿变成从前。
                 
                 
  周晶晶和马玉文的婚礼,是在马家那栋现代简洁风格的大房子里举行。
  她自己这一边,只请了少数几个相熟的朋友;又因为先生是二婚,所以选择珠灰色的礼服来做嫁衣;自助餐桌就设在花园里搭起的长蓬下;整个姿态低调得不像话。
  盼春是伴娘,反而被周晶晶勒令穿上一袭雪白小蓬裙,头戴鲜花冠,白色平底鞋,整个人似林中精灵。
  许聪穿套礼服,也穿白球鞋,闲闲适适倚在花钟边,“周姐今天所有事情都做对了,唯独不该选盼春做伴娘。”
  柯琴与马宇恩在一旁诧异,“为什么?”
  许聪道,“伴娘这么年轻、美丽,相比之下,新娘子本人倒像新娘子她妈。”
  柯琴旧习不改,拿手中鲜花扔他,“给周姐听到,撕烂你的狗嘴。”
  “汪汪。”他学狗吠。
  王心容也出现了,眯眯笑,“哪里来的黑贝,长得这么高大。”
  许聪追着她,“汪汪!”要揉她头发。
  王心容躲到男友背后,笑不停。
  许聪叹口气,“江可荣医生,你再纵容她,她就快飞上天去了。”
  江可荣微微笑,“她飞升上天之时,一定带着你。”还是在转着弯地嘲讽许聪。
  大家都笑。
  被许聪形容更像新娘子的贾盼春本人,却一点也不觉得享受。
  腰封把她勒得透不过气来,直抱怨,“行行好,让我穿回自己衣服吧。”
  周晶晶大力百她一眼,“你试试看。”
  “腰快断了。”
  “也要断在我的婚礼上。”
  盼春苦笑,“不晓得马先生要把你这恶女人娶回家做什么。”
  “咄,当然是挣钱给我花,满足他做男人的快乐。”
  盼春扑哧一声,“嘴上这么强硬,到头来还不是洗衣煮饭打扫放洗澡水?”
  忽然之间周晶晶眼眶红起来。
  “盼春……我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要嫁人算数……”居然哭了。
  盼春吓一跳,赶紧坐到她身边,因为衣服牵绊,差一些摔跤。
  “这是怎么啦?好好的,不是很幸福吗?”
  周晶晶抱住她,哽咽难抬,“最后还是要做黄脸婆!……盼春,我辛苦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他对我很好,极好,……可是我辛苦这么多年……”
  一片混乱。不知究竟是为伤心而哭,还是喜极而泣。
  许聪来敲门,“新娘子,好出来了,大家都只在等你一个了。”
  盼春扬声,“等一下。”
  周晶晶大力摇头,“盼春,我到底要不要嫁?……我不嫁了好不好?……我做回周晶晶,我们在一起去打拼天下……”
  盼春抚她背,“得了吧。这么多年,除去工作你也无其他事好做呀!不是你这么辛苦拼搏,也没有机会遇见他吧。再说了,我现在也是一把老骨头,谁要同你一起打拼天下?”
  周晶晶但哭不语。
  外头又在催,“好出来了吧?”
  盼春噌的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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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8#28
  许聪纳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大问题。”
  他咄一声,“能有什么大问题?难不成新娘子忽然改变主意不嫁了?”
  盼春很卡通的眯眯一笑,“正是。”大力摔上门。
  许聪在外面怪叫。
  她走回周晶晶身边,轻声道,“看,朋友们都在等,等着帮你见证幸福。”
  晶晶十分疑惑,“我真的会幸福吗?”
  “哗,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作什么?许多人就是对婚姻太过憧憬,以至于以为只要一结婚双方会得进化,最后反而以分手告终。”
  晶晶看看她,“你确定是在安慰我?我怎么听着更恐怖?”
  盼春笑,“安慰就是一味勾画美好蓝图么?人要现实,而后大胆假设,小心经营,才能抓住幸福。”
  晶晶终于笑了。
  “来来来,脸都哭花了,我给你补妆。”
  她们走出去的时候,外头一阵欢呼。
  除了盼春与许聪,谁也不知道新娘子差些就要打退堂鼓。
  仪式完,新人忙着四处打招呼,盼春终于乐得清静,找个石凳坐下,伸长双脚。
  美国那边,此刻正是深夜吧。不知他是仍在工作,还是已经休息。
  慕容琅与她通过消息,“手术顺利。但我们希望他养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再说。还有,他叫我转告你,因为已经过了十二月二十三,太阳慢慢回归,记得再往南一点。——你们在讲暗语吗?”
  很是吃醋的样子。
  盼春笑得落下泪来。“是,我们在讲爱斯基摩语。”
  看起来,他也思念她。
  她仰头看天空。
  猎户座冬季大三角的东北30度角那个方位,在肉眼看不到的距离上,我新发现了一组类星体。它很特别,形状像飓风,我在新发表的论文里,为它取名叫做SPRING.……
  他送了她一颗星!他送了她一颗星!
  那些讲着“你要天上星星,我也摘下来给你”的男人们会惭愧。
  慕容风送给贾盼春一颗星。
  小王子说:我会住在一颗星上,在这颗星上微笑;当你抬头看星空时,就像看到整个星空的所有星星都在微笑一样。
  《小王子》的作者安东德圣艾修伯利是一个具有贵族血统的浪漫主义者。
  他沉浸于飞行,沉浸于死亡。最后他神秘失踪了,成为法国文学史上一桩传奇。
  慕容风也会成为一则传奇的。
  “……你在看天空上的什么?”
  贾盼春回过神来,又看见了那个面熟的人,却还是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叫卢显毅。”他佯装叹口气很失望,“怎么办?你永远不记得。”
  贾盼春垂下头,笑,“真抱歉。卢显毅,我记住了。”
  他坐在她身边,“你是个百变女郎。每一次见你,形象都完全不一样。”
  盼春心中道,我只得一张面孔,是你看不穿。
  只有一个人会明白。
  他却误解了她的沉吟,解释道,“我可没有跟踪你。我是新郎的客人。”
  盼春愣一下,“我给你这么大的误会么?我并没有资格质疑别人的存在。”
  他笑了,“今天你格外美。”
  循着她刚刚发呆的角度看出去,“你刚刚在看什么?飞鸟?白云?什么也没有啊?”
  她答,“在看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
  前几次见她,或细腻,或能干,今天又不同,似朵白玫瑰,神情有点恍惚有点迷惑,令人忍不住要伸手抱紧她。
  这样的女子,才配叫红颜。
  卢显毅只觉得目眩神迷。
  当然他不是一个善财童子。
  当珠宝秀他确信了对她的感觉之后,他去调过她的全部资料。
  她今年二十九岁,独居,无父母双亲,月薪两万至四万不等,无不良嗜好,最亲密的朋友是娱乐圈大姐大周晶晶,永恒穿一只牌子的衣服,珠宝只选款式简单的Tiffany,喜欢白色香花,每月看一次心理医生。
  横看竖看,没有一处他不喜欢。
  他已经结过一次婚,离异的后遗症可绝不止是付赡养费那样简单。
  所以,他对自立、庄重、对婚姻生活并无幻想的女子有格外好感。
  可她却始终记不住他的名字。
  既然她没有亲人,没有男友,那么她没有理由不将注意力放在单身异性身上。
  她永远是那样适意,淡定,甚至,有点心不在焉,眼神里的些许恍惚叫旁观者捉摸不透。
  他不气馁。
  问她,“口渴吗?要不要我去拿点饮料?”
  她淡淡笑,“有一点。果汁可以吗?”
  他欣然应允,“OK.”刚要起身,她又说,“不过……”
  “不要让人发觉你在这里,是不是?”他接过话去。
  她笑。
  卢显毅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吗?
  也许。他有能力,有计划性,有一双尚算友好的眼睛;但他会成为她的男友吗?
  永不。他太现实,太物质,太用力。
  最关键在于,她知道了真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后,就不能忍受与不相爱的人亲密相处。
  她会为了慕容风心跳加速,在他身边事不由自主的柔情万种;但对卢显毅,她可以极平常的与之对话,他高兴,她不见的更高兴,他不高兴,她也不见得介意。
  贾盼春亦不是单纯得像白兔。
  曾有一度江可荣医生对她似有特殊好感,又有一度马宇恩好像希望能约会她;但她下意识的不想回应,现在看到他们双双对对,反而由衷高兴。
  对卢显毅,应该是一样吧。
  他转一圈,拿了两杯柳橙汁回来。
  “外面就快要打寻人广告。”他说,“为什么不悬赏呢?有悬赏,我会考虑出卖你。”
  盼春接过橙汁,笑,“是在抛花球之类吗?让他们去闹吧。”
  他想了一想问,“你不计划能够结婚?”
  她答,“这件事情,是最不可以计划的。”
  他微微笑,“没有遇见合适的人选?”
  盼春忽而厌倦这种似有还无的旁敲侧击,侧着脸,“呃……说来话长。”
  和他道过别,她回去新娘身边。
  她没听见有人在问他,“怎么?你喜欢那伴娘?”
  卢显毅望住她背影,“真奇怪。我虽不是自大狂,可是别的女人一听说我是王老五,来不及的同我攀交情,她却叫我纳闷。好像同我说话很累似的。”
  那人嘿嘿笑,“信心全无,惨败而归可是?”
  卢显毅一口气喝感手中果汁,“谁说的?我是愈挫愈勇。”
  “还有,最美的女人就是你得不到的那一个。”
  “正是。”
  “哗,卢老板要全力出击了,风云为之变色。”
  这上下,盼春已经走到新娘身边。
  周晶晶端的已拿出女主人架势,每一个眼神动作都大方得体,完全看不出先前有要逃婚的迹象。
  许聪轻轻问盼春,“我们两个结婚时,你会不会落跑?”
  盼春骇笑,“甚么甚么?我们两个?”
  他一本正经,“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会嫁我。”
  “许聪,男人的预感做不得数。”
  他似乎有点喝多,眼睛又水又亮,脸上一个笑意挥之不去。也不回嘴,施施然就往外走,“我要去赶飞机了,你同我向周姐打个招呼。”
  “赶戏?”盼春有点不放心,“休息一下再走不行吗?”
  许聪道,“又在拍民国戏,四个男主角四个女主角,看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局,四十集啰里啰唆全是废话。”
  盼春笑,“你管。观众喜欢就行。”
  “我已经开始怀疑观众的品味。越粗俗越喜欢。”
  盼春打趣他,“难怪你越来越红。”
  许聪却似被正中心事,有点无奈,“所以,我越来越厌恶这圈子。”
  盼春“咦”一声,“怎么扯到这么大一个话题上?”
  他淡淡笑,“也许我该收拾包袱,远走他乡,找间学校,念一辈子书。”
  “外头的人,不会相信此话会由许聪亲口说出。”
  “你相信就行。”
  “要读一辈子书,需要很多钱。”
  “卖卫生巾赚的钱,全部拿来吃白面包喝自来水,绝对够活。”他朝她眨眨眼,离开。
  盼春笑一会子,又有点感喟。
  帅成阿波罗那样,红到被影迷围追堵截,不知多少人羡慕也来不及。真的到了这份上,个中滋味亦不足为外人道也。
  婚礼结束,马玉文伉俪直接带着行李上机场。
  蜜月地选在大溪地博拉博拉岛。那里天气暖和,海水碧蓝,誓言听起来比较真切。只要是一男一女同往,不是蜜月也像蜜月。
  临行周晶晶问盼春,“春节怎样过?等我们回来,一起包饺子守岁。”
  贾盼春打趣,“我担心你不舍得回来才是真。”
  周晶晶把紫红色太阳眼镜往头上一架,露出美艳双目,笑吟吟,“这倒是,”朝新婚丈夫投去妩媚一瞥,“我少一点物质欲,他少一点学究气,两个人的感情真的比谈恋爱时还浓许多。”
  盼春羡慕,“哇,多棒。”
  “盼春,多谢你,拜你所赐。”
  “与我有什么关系?”
  “盼春,能够被你爱的人,十分幸运。”
  “咿,好似无数人说过这话了,一点新意也没有。”
  “那末,我祝你爱与被爱是同一人。”
  “多谢。这真是全天下最美的祝福。”
  盼春的顾虑可没有夸张,新年近,马氏夫妇益发音讯全无。
  单身的人格外害怕过节,愈闹忙的节日会得愈凄凉。
  盼春还好,手头上正巧一部MV在赶拍,一大组人直忙到大年夜前才收工。
  许聪打电话给她,“预祝新年快乐!”
  “在哪里?还在拍四男四女肥皂剧?”
  “那个已经杀青。现在在拍古装戏,天天吊威亚,又睡不够,真怕哪天吊在半空中时睡过去。”
  盼春大笑,“感觉应该不同吧?至少古装戏服饰比较美。”
  “鬼。更荒谬才是真。江湖中人杀人就像切菜,非江湖中人杀人就要查案偿命——古人很混乱,比现代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盼春疑惑,“许聪,做演员不可以太聪明。”
  他承认,“是,否则简直要神经错乱,一不小心真的变成费雯丽。”
  “无论如何,今天要吃顿饱,睡个好。”
  “我晓得。你也是。”
  刚挂断,又有电话进来,居然是龚爽。
  “亲爱的,你的车子是不是停在锦沧文华门口,尾数1976,对吗?”
  盼春站起来四下看,“你在哪里?我刚收工,在这里取的景。”已经看见龚爽从大门外走进来。
  两个人抱一抱,盼春问,“今夜怎么度过?”
  “咿,多像一首歌名。不知道,没头绪。”
  “那我们一起吃饭吧。这里的海南鸡饭最棒不过,比新加坡店的还正宗。”
  “太惨了罢?两个妙龄女郎新年夜对牢吃海南鸡饭?!”
  盼春笑,“不然呢?有无更好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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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9#29
 “有个朋友办生日宴,本来约我去被我推掉,现在想想去凑个热闹也不错。怎样?”
  “哪个朋友啊?这么诡异,大年初一生?”
  “哈哈,多好,同元春一样,和你有点缘分。”
  “瞎七搭八。”
  两个女子驱车赶到复兴路那栋别墅,生日宴已然开始,整个酒吧乐声震天,俊男靓女楼上楼下的嘻哈扰攘,根本就是个超级大派对。
  盼春愕然,“有这么多人不在家陪父母守岁,到这里来发疯?”
  龚爽笑,“不是所有人都等着凌晨四点爬起来,赶着上玉佛寺烧头香那么传统。”
  有个年轻男子,左耳上一只硕大的钻石耳钉,头发留成鸡冠状,正闭着眼睛在一楼舞池里一个人独自乱晃。听到两人对白,看一眼,笑一笑,又闭起眼睛继续晃。
  有美女贴上去作亲昵状,“东东,上去喝一杯?”
  龚爽低声惊呼,“东东?就是最近拿最佳外语片奖的哪一个?”
  “对,”盼春答,“那个洋妞,是中法混血儿,最近风头很劲,一则润唇膏广告就赚足几百万。”
  龚爽叹,“声色世界。”
  “可不是。”
  整个生日宴,就是娱乐圈单身男女大聚会。
  盼春有点疑惑,“龚爽哪个是你朋友?你明明不熟娱乐圈。”
  “没有看见他,我们上楼去吃东西。”
  一楼是舞池,二楼排长餐桌,香槟美食享之不尽,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胡吃海喝,觥筹交错。
  盼春正对面的年轻女子也有一双大鹿眼,鹅蛋脸儿,气质如兰,又不多话,一看便知有红的资本。
  有男人在介绍她,“……今年的亚洲小姐亚军,大学刚毕业,请各位前辈多多提携……”
  龚爽低声问盼春,“一个女大学生,要得别人如此大力推荐,需要付出什么?”
  盼春回答,“幸运一点的话,性就够了;不走运的,需要把头几年进帐悉数拿出来孝敬前辈。”
  龚爽惊诧,“这么惨烈?那为何要牺牲?”
  盼春道,“因为当事人认为值得。”
  龚爽想一想,点头,“只要当事人认可,别人的看法全不记分。”
  酒过半巡,那个东东在众目睽睽之下,骑到亚洲小姐坐着的椅子后半段,似在借酒装疯,又似在表示亲密。
  亚洲小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红得似火烧。
  东东斜着眼睛看她,“……下一部电影,叫你来主演,如何?……”左手不知不觉圈住她腰肢。
  龚爽骇然,轻轻同盼春道,“你刚讲完,简直像是在现场演练。”
  终于那个名导演离开,亚洲小姐垂下头,几乎要咬破嘴唇。
  桌上其他人其实早已没看她,似乎对此种事情司空见惯。
  盼春举起香槟,似在对着酒杯自言自语,“对付性骚扰,可以一记耳光赏过去,也可以催眠自己只当享受,无论如何,不要落泪。”
  亚洲小姐沉默半晌,忽而轻轻道,“让我难过的,是不能拿起刀叉,把他举起的那个东西钉在椅子上。”
  盼春笑,“哗,这么暴力?你适合出演武侠片。”
  她看盼春一眼,“贾老师,要像你这样成功,会吃很多苦吧?”
  盼春答,“也不是,不会比在写字楼里不见天日地工作更辛苦。”
  亚洲小姐笑一笑,脸红终于褪下去,“人说老师是彩妆界的王菲,冷且美,成功之余尚能保持个性,亲眼见了,才真的相信。”
  盼春想想,“讲真的,你很想往影视圈发展?”
  亚洲小姐叹口气,“如不是,他的老二已经被我切下。”
  盼春大笑,“那末,改日在前辈面前推荐你。”
  “是末?”她很高兴,“谢谢老师,我叫做叶灵。今天最高兴是认识了你。幸好娱乐圈还有你们在,使整个圈子不至于太低俗。”
  龚爽同盼春笑,“看看现在的小孩子,一个比一个会讲话,难怪社会进步神速。像我们刚出道那时候,笨得像猪头三,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盼春答,“可不是?咦,搞了半天都不知道寿星公是哪一位。你也不介绍我认识一下,白吃白喝多不好意思?”
  龚爽叹口气,讪讪道,“基本上,是我朋友的朋友生日,而我朋友本人来不了——”
  盼春失笑,“我的天,这屋里两百多号人,至少一半以上是这种情形罢?”
  龚爽点头,“娱乐圈好像一个全套钻饰华服的暴发户在秀衣服,看,我有多少朋友,我有多少财富,我有多少权力!至于人家看他觉得有多蠢,他全不理会。”
  盼春骇笑,“好姐姐,此刻我们吃人嘴软,太尖刻了不好。”
  两个人笑成一团。
  过片刻,忽而大家齐齐欢呼,纷纷举起手中酒杯。
  盼春咦道,“到新年了吗?”
  龚爽笑,“不是,是寿星公来敬酒,感谢大家捧场。”
  “他人呢?在哪里?”盼春找。
  “又走了。”
  “走去哪里?”真是匪夷所思。
  “回去继续陪父母过年。”龚爽说完笑到不行,“你说说,一个晚上花几万元请百多不相干的人来玩,会不会更快乐,只有天知道。”
  盼春手机再响起,连她自己都受宠若惊。
  大过年的,这么多人想着她。
  接起来后更是大吃一惊。
  “阿琅?居然是你?有什么新状况吗?”
  慕容琅冷笑一声,“知道你那边新年夜,打电话拜年。能有什么新状况?”
  声音还是那么不屑,但是盼春已经知道她本性并非如此。
  “谢谢,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你在什么地方?那样吵。怎么难得我哥不在旁边,赶紧放纵一下?”语气就像在针对大嫂,叫盼春哭笑不得。
  “已经准备回家了。你在哪里?”
  “在美术馆陪哥看画展。你等一下,他要同你讲话。”
  盼春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听到久违了的声音在问候,“我不在,你自己真的找不到吗?”
  她笑,“真的找不到,还说要再往南一点,太玄妙了。”
  “笨死了。不明白你怎么会红成那样。”
  “没办法,天生丽质。”盼春笑得打跌。
  他答,“人生总是如此。有的人信手拈来,功成名就;有的人累死累活,也不过是三流人物。”
  “咦,怎么突然这么多感悟?”
  “正好在《向日葵》前,想起梵高,于是又想起你。”
  盼春忍不住问,“何时回来?”
  “再过几周吧。其实这边工作环境更合适我,就医也比较方便,大家有在犹豫是不是索性定居下来。”
  不。盼春在心中叫,嘴上说出来的却是,“这样呵……多好。”
  他在那边沉默片刻,“不过,还没有决定。我本人喜欢住在中国,更何况还要帮某人找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类星体。”
  盼春心里似吃下一只香甜酥软的定心丸,嘴角慢慢往上张,声音也透着笑,“你也说肉眼看不到了,还骂我笨。”
  这一次变回阿琅的声音,“好了,我手都拿酸了,有话回来再讲。你自己保重。”
  “你们大家都是。再见。”
  “再见。”
  收线后才发现,龚爽不知去到哪里,对面的叶灵正淡淡笑着看牢自己。
  “贾老师,是男友电话吗?看你笑得那么甜蜜。”
  盼春想一想,“不,是家里人。”
  叶灵站起来,姣好面孔下端的是漂亮身段。她一边穿外套一边笑,“不知道的以为定是绯闻男友许聪。”
  盼春道,“你都说是绯闻了。”
  她眨一眨眼睛,“其实很登对呀。郎才女貌,女才郎貌,是历年来人们最希望成真的绯闻。贾老师,我告辞了,这是我的卡片,很高兴认识你。”
  盼春收下卡片,龚爽从后面看过来,“不晓得现在的年轻人吃什么长大,又聪明又伶俐。”
  “这一是你今晚第二次叹自己老了。”
  过多片刻贾龚二人也离开。
  盼春走向自己车子,自言自语,“肚皮饱饱,面皮老老,睡个好觉,又到来年了。”
  这时街边有人说,“大家一定都觉得我很可笑吧?”
  盼春吓一跳,左右看看,只见一个男人正站在路灯柱下抽小雪茄,空气中弥漫香草味。
  她笑一笑,“你是寿星公?”
  他答,“远远的看见你,心想真是有缘,就在这里等你了。”
  盼春愣一下,“等我?”看多他一眼。
  他笑了,扬手把雪茄蒂弹老远,翻下衣领,脸孔在灯光下清晰起来,“伤脑筋——你又不记得我了。”
  盼春笑,“卢显毅?”
  他大乐,“上帝保佑。”
  “无论如何,香槟很好喝,蛋糕又松又软,还有,每一个人都笑逐颜开,是最好的生日祝福。你就照单全收罢。”
  卢显毅缓缓道,“别人笑逐颜开与否,我不关心。我只在乎你。”
  哗,这才真正似一首歌名。
  盼春点点头,“生日快乐。早知我对你这么重要,就买大礼带过来。”
  他答,“那你现在知道啦?”
  她抚颜叹息,“想不知道都难。”
  卢显毅笑。
  盼春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张愈看愈舒服的脸。
  “春节有空吗?会去哪里玩?”
  “还有两支MV要拍,最多休息今天而已。”
  “哗,这么忙?”
  “不是,是一定要叫自己忙,尤其是春节。至于其他日子,倒也无所谓。”
  他想一想,“你……很想念爸爸妈妈吧?”
  盼春愣住。
  上海的冬天阴沉且湿冷,吐纳之间会觉得有水雾在肺里慢慢凝积。而此刻,这一层层的水雾变成酸雾,令到她一阵阵刺痛。
  “我知道你的一些故事。”他忍不住解释,“对不起,如果你介意……”
  “没有,”盼春垂下头,努力控制声线,“很少有人问我这个话题。”
  她穿着长及脚踝的英式大衣,剪裁得体面料考究,衬出她似乎瘦削更多的修长身材;满头鬈发简单又漂亮的在一侧盘起来,小小面孔上全是哀恸,大眼睛黑影憧憧,格外叫人想保护。
  他的手伸出去,想抚她背,又缩回来;伸出去,再缩回来。
  不明白,何以每次面对贾盼春,叱咤商场的卢显毅就会变成高中生。
  这时她才回答,“怎么会不想呢。所以但凡节日都会变成对我的特殊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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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4:59#30
 卢显毅道,“那末,想不想到我家里去过年?”
  “什么?”盼春愕然。
  “我离过婚,但是没有小孩。现在和爸妈以及爷爷奶奶同住,想不到吧?”他靠近她一点,“别想太多,吃顿年夜饭而已。好不好?”
  盼春心念已动。
  不知为什么,家常饭里似乎总比饭店饮食里多一些好滋味。
  他去取车时,她拨个电话给龚爽。
  “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吗?”盼春嗔笑。
  那边停一停,忽而大笑,“你知道啦?他告诉你了?”
  “才没有勒,我自己猜到。天下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龚爽问,“没有生气罢?”
  “他给你什么好处?”盼春没好气,“整件事情足以证明我有多愚蠢。才刚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转眼就被你给设计了。”
  龚爽怪叫,“拜托,他请了一大屋子人,又转了若干弯找到我,只为了要设计你!换作有人如此处心积虑设计我,我会笑不动。”
  “小心假话成真。”盼春收线。
  卢显毅的家果真如他所说,三代同堂,又有表姐堂叔一大堆,热闹到匪夷所思。
  盼春惊喜之余,头皮有点发麻。
  他自然又得体地牵着她手,一一介绍过来,“这是爷爷奶奶,这是我的朋友贾盼春……这是我表姐,这是我外孙女小薇……”
  小薇拍手叫,“我在杂志上见过大姐姐!我在杂志上见过大姐姐!”
  被妈妈骂回去,“什么大姐姐,叫阿姨,不然你叔同你拼命!”
  大家笑得心照不宣。
  盼春解释不是,不解释又不是,只得一味的笑。
  卢显毅手腕实在高段。
  可是年夜饭也实在好吃。盼春忍不住添饭又添果汁,胃口出奇的好。
  她左手边坐着卢显毅,右手坐着卢妈妈。
  卢妈妈面孔富泰,始终笑眯眯,说话轻声细语。
  “贾小姐真是难得,名气那么大,却从来没有架子。”
  盼春惭愧,“我哪有端架子的资格。娱乐圈比较虚幻啦,最难得是像贵府这样,真才实料,百年基业。”
  卢妈妈十分高兴,“贾小姐真谦虚。”
  “卢妈妈叫我盼春就行。”
  “好,盼春,以后有空要常来家里吃饭哦。”
  吃完饭还悄悄塞给她一只小盒子,“盼春见多识广,礼小莫怪。”
  误会似乎越来越大,盼春头上都渗出汗来。看看卢显毅,此君正甜蜜的坏笑,叫她无从生气。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索性大大方方收下盒子,打开发现是一对玉质耳坠,光看色泽和通透度便知是上等货色,赶紧道谢,并戴起来。
  表姐称赞,“贾小姐比明星还像明星,不化妆也这么漂亮。”
  过完新年他送她回家。
  她静静的,叫他有些忐忑。
  “盼春,在生气吗?”他问。
  “不,”盼春淡淡笑,“今天我的宗旨是又吃又拿、尽情享受就对了。”
  卢显毅道,“看见你和我家里人相处的样子,心里真是感动。你整个人比较放松,笑得也比较多。”
  盼春摸一摸自己的脸颊,“有吗?”
  他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终于伸过来轻抚一下她的耳垂,“这双耳环很配你,请别还给我,当作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盼春婉拒,“怎么可以,更何况今天是你生日,我怎可以反过来收你的礼物?”
  他笑,“我不介意你补给我。”
  她望一望他,无语。
  有人说,女人在合适她的某个范围内,是人尽可夫的。
  乍听十分骇然,细想想觉得不无道理。
  卢显毅是个不错的男人吧,心意也好条件也好。换作其他女性,至少会乐意尝试看看。
  但是盼春没有双亲等着要承欢膝下,也没有勇气要去炮制下一代。婚姻之于她十分遥远,有爱情就已经很好。
  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令她格外吸引男性;反而真正想嫁人的女生们,会叫男人避之不及。
  多矛盾。
  第二天,忍不住打电话给江可荣。
  “有一个人问我,想不想爸爸妈妈,让我一下子很感慨。”
  江医生笑,“这个人如果不是心理医生,就应该很喜欢你。”
  “但是他总给我处心积虑的感觉。一切只为了接近我,达到他的目的。”
  “要说处心积虑,慕容风不也一样?”他逗她。
  盼春一愣。真的。
  “可是,慕容风是为着令我转变得更快乐,而这一位……”
  “盼春,不要拿任何人同任何人相比。这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一件事情。”
  “我知道了,谢谢你,新年快乐。”忽而想起一事,笑问,“此刻是和心容在一起吗?”
  “对,我们在马尔代夫度假。三天后放她回来。”
  盼春由衷高兴,“玩开心点,替我问她好。”
  “你也是,盼春。”他末了叮嘱,“我的意见是,不妨多考虑几种可能性。”
  她沉吟,“可荣,连你也这样说?”
  “是。”他的语气很肯定,“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相信我,你是一个有梦想的女人,不然,不会在化妆界里做得这样出色。所以,别老觉得自己永远只能是他人陪衬。”
  话说得很玄机,但言之凿凿,盼春心领神会。
  所以她没有归还那对耳坠,还选了一盒香草口味雪茄送给他,当作回礼。
  过不多久,连柯琴也问起此事。
  “贾姐,听说你与某富商秘密订婚,且人人说辞都一致,真的假的?”
  盼春苦笑,“我的绯闻似乎比谢帅哥还要多。”
  柯琴咄一声,“他算什么?一个被嗜赌成性的老爹卖给经纪公司抵债的小男生,怎好和贾姐你比,你有内涵多了,我可为你高兴呢。”
  “因为他是富商?”盼春打趣,“不是说男人有钱易变坏么?”
  柯琴答,“贾姐你开什么玩笑。男人穷,一样的好色,外加天天捶胸顿足感叹生不逢时,有机会就在外头抱怨说太太不了解他。横竖要冒这种风险,我宁愿找个富翁,至少少受那穷困潦倒的腌臜气。”
  盼春奇怪,“依你之言,男人竟只有穷与富两种?”
  “没错。”
  “那马宇恩算哪一类?”
  柯琴的声音忽而严肃起来,“说真的,贾姐你几时有空,我想向你请教点事情。”
  盼春有种直觉,马君有麻烦了。
  果然,当她们两个在岑庭私人会所见面时,柯琴第一句话就是,“我有机会同香港公司签约,可以向国际影坛发展,他们唯一的条件就是,三年之内务必保持单身。”
  “哗,机会大么?确不确实?”
  柯琴点头,“我与经纪人逐字逐字读过合同,十分合理。另外,马上要开拍的那部戏,导演是……”她轻轻在盼春耳边说出三个名震江湖的字。
  盼春笑,“你很心动?”
  柯琴摊开手,“如果只是为着平安喜乐过一生,我何苦进到娱乐圈。”
  盼春凝视她半晌,忽而狂笑,眼泪也呛出来,以至侍者频频看她们。
  笑够了,叹口气道,“真是报应不爽呵。马宇恩这小子,拽得二五八万,还瞧不起演艺圈,这回是遇上定头货,……柯琴我爱死你了!”
  柯琴可没有她这么舒畅,皱紧眉头,“他会不会伤心?”
  “放心,他再伤心不会超过三个月。而你,拒绝这个机会,也许会后悔三十年。”
  柯琴笑一笑,“嗯,那我心里就有底了。”
  她先告辞,前脚才离开店门,马宇恩后脚就到。
  看见只有贾盼春一个人靠窗坐着,顿足道,“又躲又躲,这是什么意思,同我捉迷藏?都不能当面说清楚么?真可恶!”
  他一头汗,满脸胡茬,领带也垮垮的,风尘仆仆,一屁股坐到柯琴刚刚做的沙发里,对牢盼春大发牢骚。
  盼春没好气,“不见得比绞尽脑汁跟踪女友的男人更可恶。”
  马宇恩怪叫,“我有什么办法?她现在连我的电话也叫经纪人代接,一肚子话也不晓得从何说起。”
  盼春强忍住笑意,“也许她认为许多话说白了反而没意思。这样冷淡,你该明白。”
  “我不明白!”马宇恩认真苦恼,“她究竟要什么?钱?我们家的条件,足以让她每个月换新跑车;地位?连周晶晶也愿意息影,为了我爸爸洗尽铅华;她究竟要什么?”
  盼春至受不了他这副论调,冷冷反驳道,“我猜柯琴的人生目标,不止是每月换跑车而已;又或者,马君魅力远不及乃父。”
  马宇恩忽而赌气,“贾盼春你公报私仇!我瞧你正在暗爽。”
  盼春特地伸个懒腰,“很是。哎呀春天来了,空气真新鲜,世界真美妙。”终于哈哈大笑,“是爽,爽死了,简直犹如寒天捧火炉、酷暑吃刨冰!”
  马宇恩吁口气,大力瞪她,“这么记仇,多早会儿的事了。”
  盼春实在忍不住,嘴角完全不受控制的向太阳穴处伸展,“一箭之仇,今日得报,苍天对我不薄!”
  马宇恩冷笑,“上次是周晶晶,这次是柯琴,都跟你自己没有关系。唯独倒霉了我,被一个女人甩了还被另一个女人嘲笑。”
  盼春眨眨眼,“好了好了,我不嘲笑。来,喝点什么?我请客。”
  马宇恩这才左顾右盼,“咦,你们还真会挑地方。这是摩洛哥式的装修吧?”看看MENU,“他们的爱尔兰咖啡调得怎样?”
  盼春失笑,“看,一个失恋后尚在关心爱尔兰咖啡的人,不会伤心到哪里去。”
  他哼一声,“你懂才怪。”但面色还是伤痛的。
  “马宇恩你若真是个男子汉,给我笑一笑,拿得起放得下,让她好好走自己的路,”盼春于心不忍,“你看看柯琴,面孔越来越美,气质越来越好,无数影迷,这样的女人,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她要振翅高飞,什么都拦不住。”
  马宇恩这时才真正沉静下来。
  过半晌,忽而一笑,“无论如何,我曾拥有她,也是不错的回忆。”
  盼春吁口气,“这才像话。”
  临走他问她,“你又如何?一会儿是明星一会儿是富豪,哪个是真的?”
  盼春烦恼,“哪个都不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
  “看不出你还会吟诗。”盼春没好气,“再见,好自为之。”
  明星与富豪。好像某部名著的题目似的。
  她想起台湾某著名女星被人问及“希望嫁进豪门吗”的问题时,回答“不用了我自己就是豪门”的那种气势。
  最有趣的还在后面,人家又问,“那你若再找男友对他有何要求”,她答,“请不要花我太多钱”,叫人捧腹。
  所有男人看了这段会气炸。
  不晓得数年后柯琴会不会得说出同类言语。
  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再为马宇恩马首是瞻,她会猛补英语同粤语,她根本无暇顾及昔日小男朋友的小性子。
  桌上三只酒杯,杯圈上一层盐的玛格丽特属于柯琴,盼春仍喝清爽的金汤力,马宇恩的便是那甜答答的爱尔兰咖啡。一眼便看得出,玛格丽特怎可能属于爱尔兰咖啡,完全不搭界。
  过多几日,甫进公司,还在整理日程,王心容笑吟吟进来,拿着一摞报纸。
  “新年新气象,娱记乐翻天。前不久还需绞尽脑汁编绯闻,这会子,‘柯琴与男友分手勇闯好莱坞’,‘贾盼春另结新欢与某富商秘密订婚’,又有,‘许聪与名导之间的暧昧关系’,都不晓得把哪一则放在头版好,看得人眼花缭乱。”盼春手上工夫停一停。“许聪?又在爆他什么料?”
  王心容把报纸扔桌上,“说他是粉红男士,所以前绯闻与前前绯闻女友纷纷离去,无聊的很;又有人说他无父无母,自孤儿院长大,更无稽了。”
  盼春心中咯噔一声。
  无奈有工作在身,只得先赶通告再说。
  今天是某名牌零五年春夏成衣发布会,特地下重金邀请盼春,且须她自始至终陪在秀场边。
  盼春有点坐立不安,王心容不明就里,笑嘻嘻,“怎么,赶着与富商赴约?”
  盼春悻悻然,“你以为人人与你一样思春?”
  王心容绯红了一张俏脸,待要反驳,有人进来休息室,“快递,贾小姐是哪一位?”
  签收下来,发现是一大盒盼春最爱的See's巧克力,附一张便条纸在精美的盒盖上,“怕你饿,又怕你太忙,还怕你再次忘记我的名字。晚上七点半在米氏餐厅等你。卢。”
  “卢?”王心容促狭的笑,“哪个卢这么聪明,知道但凡模特儿都怕胖,不会有人上来抢巧克力吃。我却不怕,”伸手拿一只,“哈哈,算漏了一个人吧?”
  See's可口至极,吃与看都是一种享受,可盼春犹自不安,趁休息时间拨电话给许聪。
  他的声音也着实颓丧。
  “许聪你在哪里?”
  “在家,看《七武士》,吃萝卜条,修脚指甲,just killing time.”
  “我有话想同你说。”
  “是为着那些报道?算了,我不会放心上。”
  “是么?”盼春笑,“不放心上,会用剪了脚趾甲的手拿萝卜条吃顺带看老片?出来吧,当作陪我,你也知道秀场里化妆师最闷了。”
  许聪来时,穿半旧毛衣,破牛仔裤,懒佬鞋;头发胡乱竖起来。横看竖看,仍旧帅得不可思议。尽管有负面新闻在身,还是红,一众模特儿的惊呼声差点掀翻顶棚。
  他朝她们笑一笑,姿势炉火纯青,顿时又引来一阵尖叫。
  盼春恨恨然,“别生事了,小祖宗,跟我过来坐下。”
  主办方倒是乐到极点,“许聪先生大驾光临,这边前排坐,就坐在贾小姐旁边如何?”
  他一边点头一边同盼春咬耳朵,“原来你这么在乎我?”
  “咄,我是怀疑你是否真的粉红男,想当面问个明白而已。”
  许聪苦笑,“莫说你,连我自己也要怀疑。心爱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多看我一眼,那我只好寄情于工作。太寄情了也许,与导演愈混愈熟,于是日久生情。”
  盼春笑得被口水呛到,一顿狂咳,“你同娱记也这么说吗?”
  “无所谓啦。”他以手枕头,眼神游离。
  “许聪,”盼春想一想,“我觉得你好似疲倦到极点。
  “真的是。”他吁口气,“在台上,我是天皇巨星,一呼百应;在台下,我是屁精,两度被绯闻女友无情抛弃;张国荣就是看穿这一点,自天台跃下的。”
  盼春一惊,“许聪,不要吓我!”
  他斜觑着她,“我瞧你也淡看生死的,怎么这样紧张?”
  盼春沉吟道,“我是淡看生死,但世上仍有值得我记挂的东西。有人送了我一颗星,有人说会爱我至永远,有人度蜜月还不忘要同我一起吃饺子;能活着,便要好好活,对不对?”
  许聪微笑,“是那个人吧?不是富豪,是那个中国版霍金把你改变成这样的。”
  盼春仰头望一望顶棚的人造星光,轻轻道,“是。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他这么坚强。他也是个大孤儿,他天天要忍受无穷无尽的肉体痛楚,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突然死去;但有他在的地方,人人心平气静,一点都不浮躁。许聪,他去了美国这么久,我相思成灾。”
  这些话由她说出来,格外真切,格外深情。
  许聪凝视她侧脸,片刻后,咧嘴一笑,“我知道啦。”
  盼春看他一眼。
  他伸直双腿,握住双手,“你在说起他时,脸上光芒四射。盼春,祝你心想事成,也祝他早日康复。”
  她笑,“那末,你也尝试与小白袜约会看看?”
  他却说,“祝你们幸福,并不代表我放弃。哈。”
  秀已开始,一个个模特儿踩着性感节奏鱼贯而出,华服佳人,衣香鬓影,可是许贾两个人心思都不在此。
  盼春恻然道,“最初只当你开开玩笑,想不到最当真的就是你。许聪,我很感激你如此青睐,但相信我,我们真的不是彼此那一杯茶。”
  许聪同她一样,眼睛佯装注视服装秀,嘴上一刻不停。
  “我还是有种预感,你最终会得嫁我。”
  盼春啼笑皆非。
  这个时候,却听得一把冷冷的女声自后排传来,“公众场合,打情骂俏,难怪绯闻不断。”
  盼春霍然回头。
  “阿琅?!”
  慕容琅穿着这只牌子的正装,脸上妆容一丝不差,佩戴成套黑珍珠耳环与项链,高贵又典雅。
  盼春又惊又喜,“几时回上海的?你又怎么会来?”
  “昨天刚到。他们发帖子给我,可不用看你的面子。”她依旧言语讽刺。
  盼春丝毫不以为杵,旁边的许聪却似看不过眼,淡淡道,“一式一样的话,有的人说出来,是幽默,有的就是尖刻。只因为前者自嘲,后者永远嘲讽他人。”
  慕容琅哼一声,“这又是哪一位?恕我眼拙。”
  许聪笑,“客气了,尊驾是哪一位,我也不知道。”
  盼春举手,“两位两位,这种场合不适宜拌嘴,OK?”
  好容易待到服装秀结束,三个人都松一口气。
  名媛、明星、专业人士,都等着这一刻欢呼雀跃,主办方若知道,一定七窍生烟。
  贾盼春同许聪道,“别在意,阿琅在外交部工作,她真的不看娱乐版与连续剧;阿琅,这是我好友许聪,你们要吵要聊,悉听尊便,我走了!”
  慕容琅笑,“还记得我家地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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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春挥一挥手。
  她把车子开的似炮弹那样到慕容宅。
  老金正在花房里整理残破花盆,小阿紫倚在一旁,咭咭呱呱不知在讲什么,而慕容风,就坐在不远处,望着妹妹和管家,静静的,气色却不错,目光炯炯有神。
  料峭春寒,呵气成霜,他穿灯芯绒衣裤,毛毯厚一点,看起来格外温暖。
  盼春盼他回来数月,真正见到了,只觉恍若梦境。
  过半晌,他说,“……今年种多点迎春花吧,金黄色很热闹……”
  阿紫蹦过去,“……好不好?”
  “小孩子家家……薰衣草闻起来有股药味……”
  盼春裹紧大衣,不自觉泪水已顺着她微笑的嘴角滑下去。刻骨铭心的爱,往往只会让人更痛苦,因为明知以后不会再如此爱,因为明知只要对方离开,便有无穷无尽的寂寞等待自己。
  终于他看见了她,按下擎,慢慢驶动轮椅。
  “马上要工作啰。”他眨眨眼,“最近讲座很多,你可能要辛苦一些。”
  盼春抹一下脸,“我要求加薪。”
  “这个没有问题。”
  “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我只怕你一味承受,不为自己和将来打算。”
  她蹲下来,轻声道,“我的将来,和某个人牵连在一起,我一个人打算有什么用。”
  他抬一抬手指,“这句话听起来好似颇有压力。”
  盼春笑。
  “下一站是哪里?”
  “香港。”
  “哗,动感之都,也有人要听天文讲学?”
  “正相反,愈是贫穷的地方,愈是轻视知识兼歧视女性。这是我那时去山村做老师的感想。中国的知识贫瘠,可不是靠一两个老师可以改变的,非得假以时日不可。”
  “咦,我以为你很具有史怀哲精神。”
  “史怀哲不是这样来的。我受教那么多年,课题那么艰深,去教小学生,着实做作又浪费。”他缓缓道,“你是大国手,天资聪颖又潜心苦学,三五年才出得了一个,只是做我的私人化妆,浪费得更离谱。”
  盼春凝视他。
  “还记得我们曾经聊过的植村秀么?”
  “记得。”
  “盼春,你是天生的明星,周围的人会因为与你相识过而感到自豪,你能让人们觉得自己可以更美丽。别暴殄了天物。”
  她忍不住,轻轻抚他面庞。
  他眨眨眼,“不要趁机吃我豆腐了。我左手口袋里有个东西,送你。”
  盼春掏出那物什,惊叫一声,“不是我送你的项链吗?为何要还我?”
  慕容风淡淡的,“看仔细。”
  她看真切了,才发现这一个是正宗中世纪古董吊坠,钻饰古典含蓄,整只盒子透出泛黄的光泽。
  她戴起来,小坠子原本似一块冰滑落颈项,但贴在心口旁,顿时与体温融在一起。
  “谢谢。”她起身拥抱一下他,“我很喜欢。”
  他无奈地叹,“这下被非礼得更厉害了。”
  盼春咯咯笑,十分得意。
  阿紫约了朋友出门,盼春在慕容宅吃过晚饭,才看见许聪开车载着慕容琅回家来。
  阿琅脸红绯绯,似喝过一点酒。
  盼春拎起眉头。这才真是,有缘自会相见。
  一屋子人除去盼春外谁也不知道他名气如何,只拿他当作普通朋友,许聪格外轻松。
  阿琅也是,主动卸下盔甲,轻轻同盼春推心置腹,“我开始相信你了。”
  盼春不语。
  她继续,“要爱慕荣风一辈子,非得放弃肉欲,我真的做不到。你看许聪,世上怎可能有男人长得那么漂亮?你却能视若无睹。盼春,我服了你。”
  盼春笑,“我不需要你佩服,我只需要你真拿我当朋友。”
  阿琅也笑笑。
  盼春并没有与许聪更多对白。她自己先返家。
  与她新年夜去卢显毅家一样,他一定感触良多,要尽情享受家的温暖。
  才想到卢显毅,此君电话就来了。
  “盼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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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电话为何一直接不通?”他有点焦急。
  “可能因为刚刚郊区信号不好吧。”
  “好好的,你怎会去郊区?秀不是五点多就结束了吗?”他语气似乎在质问。
  盼春不悦,“当然是有要紧事。”
  他沉吟半晌,“盼春,我已在米氏等了你一个钟头。”
  “米氏?”盼春纳闷,“你在米氏等我?呵呀糟糕,对不起,我忘记了!”
  他叹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盼春惭愧万分,“我这就过来!真对不起!”
  他又沉吟半晌,“没关系。今天算了,你不要着急,专心开车。”
  这大概是人的通病吧。
  最重要的东西摆在眼前时,旁的人和事就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可是无论如何,怎可牺牲他人时间与精力?
  在他的亲朋好友心中,他亦是瑰宝。
  没有人天生就是冤大头。
  盼春在回程途中把一切想得明明白白。
  她会归还耳环,她会亲手结束这段短暂的相处。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段落九:情关
                 
                 
  英雄美人,情关难留。
  是什么时代什么样的人,才能完成这个梦。
  我本有心,我本有情。
  奈何没有了天,爱恨在泪中间,聚散转眼成烟。
  秋风落叶愁满楼,儿女情长谁捉弄。
  此次孤行没人相送,看来只能挥挥衣袖。
  飘呵飘呵飘的风,吹的是谁的痛。
  欠山欠水欠你最多,但原来世有始有终。
                 
                 
  “牛顿生于哪一年?”
  “1642年。换我,《魔戒》主人公是什么人族?”
  “霍比特人。《阳光下的罪恶》是谁的大作?”
  “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及最大的金字塔叫什么名字?”
  “胡夫金字塔。《猫和老鼠》之父是哪位?”
  “弗瑞德昆比。世界三大夜景城市是?”
  “意大利拿波里,日本函馆,还有我们脚下的太平山。”慕容风朝她看一看,“我们一定要这样自相残杀,努力耗费对方脑细胞吗?”
  盼春大笑,“我以为是享受呢。”
  香港刚刚下过雨,每一只霓虹灯也似被擦洗过一样,特别明亮。
  司机与护理都在不远处的车旁小息,喝着咖啡闲聊。
  盼春问,“我很怀疑,你月入多少?怎么到处都有物业车产?”
  慕容风答,“多,但不太多;我很惭愧,我赚的钱只够自己用,不足以奉养父母。”
  “慕容风,你怎么可以总是这样处之泰然?光鲜的,不光鲜的,值得骄傲的,灰暗的,你统统处之泰然。”
  他想一想,“盼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驱车到一家旧书店。
  老板似与他一早有约,笑吟吟捧出一本书,“慕容先生,戚寥生序《脂砚斋重评红楼梦》在这里,我花了好几个月才从人家手里买下来。”
  慕容风同盼春道,“喜欢读红楼吗?”
  盼春虽读过许多遍红楼,但听到又是戚什么又是脂什么的时候,已然云里雾里,慕容风又解释道,“脂砚斋被公认为曹雪芹的红颜知己,在他写作《红楼梦》时几乎就在身边,把她做的点评和曹雪芹的原著配在一起读,简直妙不可言。戚寥生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写序及修订的这个版本,也几乎是公认的最接近曹翁原意的版本。”
  盼春又惊又喜,“很贵吧?我……”
  他淡淡的,“听话,收下。”
  他叫她听话。
  然后,他才回答她老早前的话题。
  “曹翁身世显赫,锦衣玉食,又与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以为会美好至永远,可惜横生变故,命运夺走他珍视的一切。所谓贾史王薛,‘家亡血史’也。”
  盼春启开扉页,轻轻抚摸。
  “曹翁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美与丑,繁华与落寞,幸与不幸,都是人生的一种活法。古人尚且如此看得穿浮云俗世,何况我们。”他说。
  盼春笑,“原应叹息。初看我的名字,着实会叫人想起金陵十二钗里的这四姐妹来。”
  “可是你爸爸什么字也没有用,独独用了个盼字,可见他老人家是个对生活多么充满希望和憧憬的人。”
  盼春心头一暖,“谢谢。”
  车回酒店,路过茶餐厅,盼春嘴馋至极,跳下车买回来大捧菠萝油。
  “贾小姐当真不怕胖,好口福。”护理笑。
  盼春理直气壮,“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听听看,”慕容风道,“多恐怖,她把给我化妆当成一大体力活。”
  她抢白,“横竖你也没有感觉,手轻手重有甚么所谓。”
  护理骇笑。可以这样说话,显见得更加熟捻了。可是他们即便再情投意合,又能怎样?他纳闷。
  这才叫放手一爱吧。
  慕容风去了讲座,贾盼春逛到街头,拨个电话。
  对方可能见到是她的来电,十分给面子,亲自来听,“贾姐!”
  盼春笑吟吟,“宾斗呵?”
  柯琴愣一愣,“呵,你在香港是不是?”
  “昨天刚到,会逗留三四天。你呢?”
  “我在铜锣湾拍戏,这下正好要收工了。你在哪里?”
  “中环。”
  “好,我们在天星码头见,等下一起吃晚饭。不见不散。”
  盼春带好为她准备的小礼物,缓缓踱向天星码头。
  维多利亚港真是美,璀璨耀眼。港人似乎特别自豪于这一点,把海湾沙滩保护得极好,自己享受山海的同时,又造福于后人。
  柯琴站到她面前说,她几乎没认出来。
  柯琴又瘦了一点,面孔更小了,成了正宗巴掌脸;身上穿着一袭紫裙,全套玫瑰金首饰,同样衣服给别人穿会得恶俗,但她镇得住,只让人觉得流光溢彩。
  最关键,笑容越来越成熟,举止越来越大方,似一朵妖娆玫瑰慢慢绽放开来。
  短短一个月,改变若此,香港不愧是娱乐之都。
  她们一路来到海港城,找间看得到海的露台餐厅,大块朵颐。
  盼春见她毫不忌口,奇道,“你不控制饮食了么?”
  柯琴笑,“每天早上吃一颗神奇药丸,它会控制我每天吸收摄入的物质量。然后我再吃什么,吃多少,都是一回事。”
  盼春叹服,“发明该药丸的人该拿人道主义大奖。”
  “可不是,艺人们的胃终于解放了。”
  盼春拿出礼物,“这是我自己品牌的最新产品,送给你。”
  柯琴赶紧打开,“呵,闪粉,我喜欢,派对和典礼上就属它最顶用。”拿起粉扑在手臂上拍一拍,“好香,太棒了。”
  盼春笑,“你用得上最好。”
  “贾姐你的产品一定会大卖。”
  “承你吉言。Cheers.”她举起红酒杯。
  “Cheers.”柯琴饮一口,妩媚一笑,“真想不到,我们会有一日坐在维多利亚港边对酒当风。”
  盼春道,“你有天分又肯用功,注定会去得更高更远。”
  柯琴侧一侧头,“他呢?他近况如何?”
  “你说马宇恩?他还好,也未见得太伤心。”
  柯琴沉吟,转一转杯子,“香港之于上海,更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我来的第一周,就有人请我拍裸戏,说是本地演员面皮薄,大陆妹比较放得开;过一天,又有人问经纪,想知道我陪吃饭陪出海的价格。”
  盼春骇笑,“你如何答?”
  “裸戏?没关系,剧本先拿来看看,如裸得有美感,有何不可;陪吃饭陪出海?市价多少我就收多少,童叟无欺。”
  盼春笑得打跌,“好样的。既然来了,就要拼一拼。否则对不起自己这份决心。”
  柯琴也笑,“贾姐,你是明白人,与你说话真是开心,不必遮遮掩掩支支吾吾。”
  说罢也掏出来一只纸袋,“这个送你,只有贾姐这么潇洒的人物才配用它。”
  原来是一只水晶腕表,造型极简,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闪烁闪烁闪烁。
  盼春一边戴起来一边笑,“呵呵,我还没有忘记,刚认识你时,多么没有时间观念。”
  柯琴不好意思,“那时我年纪小不懂事,贾姐莫怪。” rn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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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春故作惊奇,“才一年多前而已呵。”
  “才一年?”她自己倒是吓一跳,想一想又笑,“可见我有多拼,像过了半辈子似的。”
  “求成功的人,一定会成功;求姻缘的人,一定会得美满姻缘;世事很公道,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一眼便看得出来。”
  临走时,柯琴坚持由她来买单。
  盼春眼尖,看见信用卡上的签名并不属于柯琴本人。
  她自己倒先解释起来,“是一个朋友借我用的。”
  盼春笑一笑。
  柯琴忽而眼神有些飘忽。
  “贾姐,你说,多年以后我会不会后悔?”她俏丽风中,裙袂飘飘,深色彩妆更衬得肤白如雪。
  盼春抱一抱她,“你同我放心。只要坚守灵台一点澄明,你定会成功;多年后,你不会有空思考这个愚蠢的问题。”
  柯琴深吸一口气,扬扬手,叫车离去。
  呵,这也许是柯琴最美的时候。光芒四射,但有一点彷徨;振翅欲飞,可是脚步有一点踟蹰;像欲言又止的红唇,也像正在点燃的烟花。
  最绝的是第二天,盼春与慕容风自电视里看见她出席一个时尚发表会。
  小妮子精神奕奕,脚踩三寸半高的高跟鞋,一袭露肩晚装,用粤语同记者讲,“我有香港情结,又有香港血统,我会努力咯,希望大家支持!”一丝颓丧也无,明明就信心满满。
  慕容风道,“时尚界又多一笔浓墨重彩。”
  盼春问,“你的学弟此刻还在记挂柯琴吗?他应该还是受伤了。”
  慕容风答,“三五年内,碰见柯琴的男人只会同宇恩一个下场,我并不特别同情他。”
  盼春哈哈大笑。
  他问,“你手腕是什么?电灯一样,晃得我头晕。”
  盼春呵一声,“是她送我的礼物。”摘下来,“是施华洛世奇的新品吧。”
  他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张扬在骨子里。”
  她笑,“和我们在一起次数多了,你的用词也越来越时尚了嘛。”
  “想想很奇怪,学院派和娱乐圈,多有趣的组合。”
  贾盼春忽而福至心灵,“咿,这是个很棒的点子!——学院派彩妆。”想多几秒,“我可以把这个概念贯穿到新产品和新发布里去。”
  慕容风眨眨眼,“我一早说了,你能力在此,快快实践,别浪费了天才手笔。”
  几个人去半岛的咖啡厅小坐。
  贾盼春一如既往为他打点饮料,护理乐得轻松,旁人看过来也半点突兀都没有。
  不多时有人送来一张台卡,“贾小姐是吗?那边客人问你好。”
  盼春愕然,“不会吧?我艳名远播至此?”
  扭头看,却发现是曾有数面之缘的夏瑾大姐。
  她朝盼春举一举杯子,笑。
  还是永不放弃的大红大绿着,扎眼归扎眼,也显得她艳丽又喜气。
  盼春同慕容风打个招呼,过台坐到伊女对面,“夏姐好。真是巧,你来Shopping?”
  夏瑾道,“想买点Tiffany,北京同上海的店里货着实太少,又懒得跑欧洲,只好来香港。”同时大大方方展示她刚买到的几款首饰。
  盼春一边欣赏一边打趣,“香港店员看到内地来的采购女,又是害怕又是高兴,还闹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香港人就成了穷光蛋了。”
  夏瑾咄一声,“你没见过索斯比拍卖行拍出来的东西,什么梵高画作,成交价一千万美金,或是邱吉尔曾抽过的半根雪茄,两千万美金;买主呵,总归是某什么中国人。”
  盼春笑。这恶俗女子,也忒的可爱。
  夏瑾看看她的项链,努一下嘴,“这个吊坠的真品,是英国皇室流传下来,背后刻有皇室标志,上月也刚被神秘中国人拍走,叫我眼馋了许久呢。”
  盼春不动声色,“不过,真是漂亮,对不对?”
  她看多吊坠片刻,“对呀,那颗宝石镶得古典又唯美,手工又精细;你这只仿得真像。”
  盼春不欲与她再讨论此话题,“对了夏姐,听说你最近有意要重组经纪公司。如果是,我推荐一个新人给你。”
  “有什么来头?”夏瑾聊到专业,十分有自信,点起一只烟,“叫什么名字?”
  “是去年亚洲小姐亚军,叫做叶灵,底版不错,懂得控制情绪,又懂得何种场合说何种话。”盼春想一想,“我觉得挺有潜质。”
  “好,我会留意。”不知为何夏瑾对盼春有种没来由的豪爽。
  “谢夏姐,我那边还有朋友,先过去了?”
  “回头见。”
  回到原座,盼春掏出吊坠,反过来看一看,边缘处一个小小的皇冠标志,不细看当真容易忽略。
  她轻轻瞪一眼慕容风,“看不出来你还会去拍卖行。”
  他淡淡道,“我从网上竞拍,不用去现场闹哄哄。”
  “太贵重了。有没有上百万?我收不起。”
  “听话。”他不由分说。
  那套书,那套书也不会是市井之价。
  可是他又叫她听话。呵真是温馨。
  幸好夏瑾眼花,没看出端倪,不然不仅又要眼馋,恐怕还会气坏。
  回上海的飞机上,很巧,又与夏瑾同行。
  这一次同时见到她的另一半。
  她却自作主张坐到盼春旁边来。
  “晶晶近况如何?”还是放不下。
  像李秋水与天山童姥,斗了一生,斗到气竭,还要斗下去。
  “她还没从博拉博拉岛回来。”
  “切,终于翻身了,报复性度假。”夏瑾扁扁嘴。
  “嘎?”
  “像那些穷疯了的暴发户,忽然有笔横财,赶紧把平日里向往又买不起的东西全数买回来,这叫做报复性消费。”她说。
  盼春骇笑。多么尖酸刻薄的形容。
  “那她还会东山再起吗?”
  “我当真不知。”
  “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三百多万,没有你帮忙,或是马氏再晚几天回来,可真惨……”
  多早前的事情,难得她这样记挂。
  所以有人说,最了解你的人根本就是你的对手。
  别人才没有心思把你调查研究得如此通透呢。
  盼春终于快要失却耐心。
  夏瑾的那一位也够含蓄,大力咳嗽一声;夏瑾得令,这才回去原位。
  盼春松口气。
  慕容风施施然道,“最可恶有种人,号称朋友,看见你坏,就会时时问着:哎呀怎会这么惨?哎呀你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时耳提名面,就怕你不记得自己的旧疮疤。”
  盼春咕咕笑。
  夏瑾大姐可不就正是这种。
  他又说,“还有另一种,更讨厌。看见你好,也不乐意,时时问着:你累不累?你取得成功一定代价惨重吧?失去了很多吧?你实在受不了,应一声,他会来不及的告诉别人:看,面上风光,实则多辛苦;不像我,平凡才是真。”
  盼春笑出眼泪来。
  是真的。
  所以许多成功者身边旧友不太多,并不是他们忘本,这些旧友也着实该负点责任。
  抵埠,盼春立刻与公司同仁着手创作新系列彩妆概念。
  王心容抚掌叹,“学院派?很棒的点子。客群既锁定大学生,年轻白领,还锁定所有向往年轻的女人。”
  盼春道,“在研发创作过程中,我们还可以与同类型档次的衣服品牌共同商量,到时候联合作秀。”
  众人得令,分头开工。
  盼春问心容,“好事近了吧?需要多长婚假?最好提前报备一下,好叫我心里有底。”
  王心容腼腆一笑,“老师你别担心我,工作这么有趣又这么重要,我不会叫结婚这种事情来影响的。”
  盼春瞪起眼睛,“江可荣听到你的理论,不会抓狂?”
  王心容笑,“他也十分赞同。结婚是我和他的事情,情意到了,去登记即可,婚礼与蜜月都不那么重要。”
  盼春也笑,“呵已经开始有商有量啦?真好。”
  王心容忽而支支吾吾,“老师……”
  “怎么了?突然做了贼似的?”
  “老师,你真的不介意?我和可荣……”她垂一垂头,“我始终觉得自己夺人之美。”
  “什么?”盼春大吃一惊,“你误会大了吧!可荣是我好友,你是我姐妹,你们联姻,我最高兴不过!”
  王心容看看她,有点感激,“无论如何,老师你是我们的大媒人。”
  “切,这么老土的称呼。”盼春挥挥手,“我这次去香港,订做了一套英式茶具,杯底壶底一律印上Rong&Rong,容与荣,多美。本打算你们新婚时送上,现在提前叫你们高兴一下。”
  王心容高兴得拉住老师双手,“真的吗老师?真的吗?”
  看起来她思想包袱背了挺久。
  盼春叹道,“真有你的,瞎担心半年。看看多无聊!”
  王心容又哭又笑,“是我错是我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盼春故意板起脸,“先讲好,你们两个可一定要结婚呵,别出甚么纰漏,我那套茶具可不能泡了汤。”
  不知不觉春末夏初,学院派彩妆尚未面世,又一对新人宣布订婚,却不是王心容与江可荣。包括贾盼春在内,所有人都弹眼碌睛。
  是许聪与慕容琅。
  周晶晶在电话里一迭声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盼春笑,“我猜到了那开头,却没猜到结局会这么快发生。”
  “慕容琅?她不是慕容风的妹妹吗?好像和你同样年纪,岂不是也大许聪很多?!”
  “许聪心理年龄很成熟,他欣赏的女性都不是同龄人。我现在倒是很看好他们两个:男的懂得谦让,又懂得宠爱女友;女的高贵大方,又有足够资本只持许聪成就他的导演梦想。”
  周晶晶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盼春,一个一个都离开,你真的一点不介意?”
  盼春哑然失笑,“我给大家这样大的错觉吗?不不不,我有我的挚爱,我只希望看到所有好朋友都幸福平安。”
  “你这样豁达最好。”
  “话说回来,你几时回国?乐不思蜀就是针对你这种人的。”
  “不知道耶,真的不知道。日子很悠闲,大家又都累了那么久。我们已经在考虑在这边买房子了。”
  “好吧好吧,祝你成功晒成黄金女郎。”
  “多谢你的恐吓。也祝你一切顺利。”
  不知为何,盼春还是想起了夏瑾所谓的“报复性度假”,不由自主地笑。
  由许聪和慕容琅,可以很好的理解什么叫做峰回路转,千里姻缘一线牵。
  这两个人里头先来找盼春的是慕容琅。
  其时盼春正在她的玻璃办公室里比对几种粉饼色泽,慕容琅敲一敲门,“在忙吗?”
  盼春抬头,“不忙,请坐。”
  伊女并没有坐下,反而先四处踱几步,观赏一下办公室,道,“你很有品味。”
  盼春哭笑不得。
  同样的话,由她说出来,没道理的嚣张。不熟她的人,定会回一句“你才知道”,可是盼春知道她嚣张已成习惯,渐渐变成性格,简直要融入到血液里去了。
  当下盼春放下手头工作,“是顺路还是特地找我?”
  慕容琅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为着我和许聪的事。”
  盼春笑,“怎么,你不确定自己,还是不确定他?”
  “不。”她想一想。
  慕容琅这样的女人,什么时候最美?微醺时,无语时,迷惑时。
  她暗自组织措辞的样子,让盼春感动。一定有重要问题吧,不然不会屈尊请教贾盼春;可是不能随随便便地问,以免伤害许聪。
  盼春为她斟杯茶,耐心地等。
  过半晌,慕容琅才缓缓道,“他真的是孤儿吗?”
  贾盼春心中落下一块大石,“是。”
  她最怕被问,“你为何不选他?”可叫人怎么答。
  慕容琅垂下头。
  盼春边察言观色边问,“你确定这件事后,对他感觉有不一样吗?”
  她抿一抿嘴,“有。我觉得我更加喜欢他。”
  盼春心头再放下一块大石。
  “许聪个性明亮,一点也不似其他孤儿般阴暗;还有,他的梦想是成为导演,做演员只是第一步,只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会得这样红,”盼春笑吟吟,“我希望他能梦想成真。”
  慕容琅凝视她片刻,一笑,“盼春,……”
  终于不再叫“喂你”,一大进步。
  “……许聪是我心中百分之一百的白马王子,我会珍惜他的。但是你……”她没有说下去。
  盼春又等半天,她却告辞,“我走了,回头见,茶很香甜。对了,哥过几天又会上北京,你若忙不过来,就算了吧。”
  贾盼春答,“不不不,一定要去。走好。”
  慕容琅离开后,盼春倒也在无心思留在办公室里。
  闲晃到陕西路上,路过一间漂亮橱窗,禁不住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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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5:01#34
  橱窗里展示的都是跟极细极细的高跟鞋,露趾的,系带的,钉蝴蝶结的,镶水钻的,不一而足,美轮美奂。
  不懂得穿高跟鞋的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
  这句话原创这是谁并不重要,可现在盼春有点相信。
  她不是希望每一个男人都成为她的不贰忠臣,但是总会怅然若失。
  已经有女店员推开丁丁当当响的玻璃门,笑容可掬的同她打招呼,“这位小姐,如果喜欢请进来试穿,慢慢挑。”
  盼春进店,脱下平底鞋。穿了十余年,都不晓得突然换高跟鞋会不会摔跤。
  她把每一双看得顺眼的高跟鞋尽数买下。
  报复性消费。她兀自咕咕笑。
  她把平底鞋也包起来,踩着一双金色系细长带子的鞋回家。
  刚出电梯门,一个不留神,鞋跟卡在电梯门缝隙里,带了她一个大踉跄,跌跌撞撞几步,直冲到转角处,大包小包摔满地。
  实在太狼狈,她哈哈大笑。
  才三秒钟,脚踝开始痛,盼春忍不住呜咽起来,继而转为哭泣。
  连自己都骇然。
  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哭?
  可是心中似有无穷抑郁,不哭不快。
  就在此际,有人自她家门口那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盼春,你不要哭,我不结婚了,我陪着你,不要哭!”
  居然是许聪。
  盼春愕然之余,仍在落泪。
  他只能用力抱紧她。
  他去公司找她才得知慕容琅也来过,而盼春又没有回家。他坐在她家门口,等足一个钟头,才看见她走出电梯。不知发生什么事,她差点摔跤,然后放声大哭。
  那一瞬间她窈窕又寂寞的身形叫他肝肠寸断。
  终于盼春努力控制住泪腺,一抽一抽地问,“你怎会来?快扶我进去,我脚痛死快。”
  他扶着她进屋,替她脱下鞋子,“好好的,怎么穿高跟鞋?你穿平底鞋最有性格。”
  “很是。”盼春龇牙咧嘴,“麻烦帮我把这些鞋子送人。”
  “这么多双?”许聪把大包小包捡回来,“你哪里来那么多高跟鞋?”
  盼春哭过,心情十分舒畅,笑起来,“人偶尔会做蠢事。”
  他坐到她身边,“为什么哭?”
  他的声音有点忐忑,似做错事的孩子,等待母亲责罚。
  盼春“咄”一声,“为着你移情别恋。”
  他先是愣一下,而后凝视她半晌,终于与她同时爆笑出来。
  会得这样说,显见得她并不真正以此为杵。
  果然她说,“和你做兄弟日子久了,回头看看,糟糕,已经培养出感情来,只好作一生一世的兄弟了。”
  许聪笑,“烦死了,你为什么不生气呢?不能让你爱一辈子,也要叫你很一辈子。你这女人,忒的可恶。”
  贾盼春不屑的笑,“已有人要爱你一辈子,还不知足?”
  许聪甜蜜地叹口气,“不知为什么,好象早已认识她。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地方遇见过吧?秀场,摄影棚?无论如何,应该和你有关。”
  “我决定改名叫做贾红娘。”
  “外面不知有多少人会说,许聪终于挖到金矿,可以成功大吃软饭了。”
  “你有毛病啊!两情相悦耳,关心别人言论做什么。再者,你很穷吗?”
  “当然不。你说的永远有道理。”
  贾盼春道,“阿琅是个很简单可爱的女子,好好待她。”
  “这个是自然。”
  “接下来会如何?闪婚?”
  “不一定。先宣告息影再讲。”
  盼春拍一拍他肩,“我知道你受够了。息影吧,好好充充电,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业去。”
  他却抱住她,“盼春,你呢?”
  连慕容琅也说,“但是你?……”
  盼春思绪飞去老远,喃喃道,“我?我是一只风筝,我是新编金陵十二钗,我是让人们觉得自己可以更美的仙女之手,我心有所属,你放心。”
  许聪走时依言带走了所有漂亮高跟鞋。
  盼春明白了。
  高跟鞋可以露出女性性感脚踝,勾勒美好线条;另外,也是女性整只脚只得三分之一着地,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让男人顿生怜惜之意;古人管小脚女人的鞋子叫做“金步摇”,十分传神。
  可是盼春只希望自己可以坚强些,再坚强些。
  由此推开去,但凡希望得到坚强的女子,同盼春一样,大可以平底鞋走四方。
  这个点子,好似也可用在学院派彩妆的延展上去。
  盼春很兴奋,顾不得脚伤,赶紧提笔记下。
  和许聪不一样,她从未厌恶过自己的行业,认识了慕容风后,她更加肯定这一点。
  他是她的爱人,长兄,良师,益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所有娱乐报纸、杂志以及网站的头条主题惊人的一致。
  “许聪与富家千金订婚,婚前签订秘密协议。”
  “许聪与慕容琅秘密离沪共度蜜月。”
  “许聪移情别恋?昔日绯闻女友贾盼春独守空窗?”
  “许柯贾慕容四人之间恩怨大揭秘。”
  盼春看得骇笑连连。
  难为记者朋友了,要把平平凡凡一件事写得心惊肉跳。
  她却没有空理会。说得更准确一点,许柯贾慕容四个没有一人有空理会。
  这才是真正大牌呵。
  哈哈哈哈。
  她甩开报纸上北京。
  所幸慕容风的世界没有受此类风波影响,不然真叫盼春惭愧。
  他仍在各大院校讲学,仍旧高朋满座。
  盼春的手势也越来越娴熟,有越来越多人祝贺他病容改善。
  她轻轻同他说,“我只恨自己不是医生,只能做做表面功夫,对你的身体,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回答,“面对我的玉体,连医学专家小组也束手无策,你自谦得紧了。”
  盼春嗔笑着瞪他一眼。
  她是这样美。
  慕容风见过许许多多美女,活泼的,端庄的,浪漫的,清丽的,高挑的,小巧的,性感的,文气的……可只有贾盼春,美得叫他浑忘世事与痛楚,只望能与她相伴一生。
  这天他讲学完,由护理送回车,她一早倦极而睡,并没有醒过来。
  她迷上了他送的《脂砚斋重评红楼梦》,夜夜不忍释卷。
  他趁机久久凝视她。
  她的鬈发似乎更长更卷了些,波浪一样四溢着;她眉型浓密,天生好线条,与浓密睫毛相映生辉。她只穿白衬衫,这一件领口开得比较低,看得见那只吊坠在她美丽的胸膛上,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她告诉过他,她从不做梦。
  但他希望那个曾经健康的慕容风会出现在她梦境中。
  为买到那个吊坠,他确实花了不少钱。但他不会告诉她价格,她亦永远不会遗失与转卖它;他希望她在拥有一颗虚无缥缈的星同时,还能拥有一个信物,只属于他与她之间的信物。
  她亦送给过他一枚吊坠。
  价格上,她送他的比较贵;价值上,他送她的比较贵。
  相得益彰。
  诗人雪莱遇见心上人玛丽时,他已结婚,社会压力不允许他再娶玛丽。
  他出版了一本诗集,送给她;她读完,如脂砚斋重评红楼梦一样,在诗集上标注了自己的感想与心得,又送还给他;多年后,这本凝集着雪莱心血和玛丽手迹的诗集,贵到离谱,令所有古董收藏家为之疯狂。
  不知若干年后,他与她的两枚吊坠会否也因他们的名字而价值连城。
  正思拊间,她醒来,伸个懒腰。连小动作也美得不可思议。
  “在想什么?”她揉揉眼睛。
  “雪莱与玛丽。”他坦言。
  他想她也许不会了解;但她却说,“……我可能终生也不会属于你,亲爱的;但我也不会属于任何人。”
  这是雪莱与玛丽两个人试图私奔却失败后,玛丽对雪莱的表白。
  她一个字一个字记得那样清楚,想必也已在心中默念无数次。
  慕容风鼻子一酸,几乎泪下。
  这一个时刻似有电波在车厢里轻微地荡漾着,所到之处都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带出温馨无数。
  终于她淡淡一笑,“我背错了么?看你忍笑忍出眼泪来。”
  他呵呵作声。
  不能笑。一个人不能笑有多么痛苦!
  他没办法让她得知他有多愉快,多享受;这是所有身体残疾里最让他遗憾的一桩。
  当然她有一双妙手,她能让他看上去似乎含笑,如沐春风。这样一个女子,他真希望能送给她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小小四合院在夏初看起来更明媚。
  盼春对牢黄鸟儿自言自语,“阿琅结婚去了,阿紫出国了,你可寂寞,只有我来逗你玩。”
  小鸟儿似懂她说什么,尖尖着嘴,侧着头听,过片刻,才又开始跳跃。
  慕容风因为连续工作,今天例行做全身检查,强制性休息。
  贾盼春在小院子里铺上桌子,一边享受一边勾勒T台布置计划。
  可以考虑把T台设置成环状,形同学校操场跑道;但也不能太孩子气。太孩子气的东西不会卖得贵——当然Hello Kitty是项奇迹——;贾盼春的产品售价要对得住自己的品牌。
  至于发布会地点,可以选在圣约翰大学旧址,又或者是……
  笃,笃,笃,有人在轻叩院门。
  “请问贾盼春小姐在吗?”
  盼春大吃一惊。怎会有人找她找到这里来?
  一个妙龄女子有些迟疑的走进来,看见她,很欣喜,“你真的在这里,老师!”
  “叶灵?”盼春对她的面孔印象比较深刻,“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叶灵穿一套雪白带亮片毛线裙,鹅蛋面庞上一双大眼睛晶莹闪烁。
  “我同夏总打听,她告诉我。”
  “夏总是?”盼春疑惑。
  “夏瑾呀!”叶灵又叫又跳,“贾老师,我原以为你只是顺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推荐我!谢谢你老师,我试镜了几次,现在已和夏总签约。”
  “是吗?”盼春回想起来,也替她高兴,“有没有仔细阅读合同?”
  “有,但在很多细节上,只能半推半就啦,”叶灵腼腆一笑,“谁叫我想进这圈子?一开初就有这样的起步,我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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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5:01#35
  多聪敏机灵,与她相比,盼春似木头人。
  但仍旧不解,“可是夏总又如何得知这处地址?这并不是我的房子,是朋友家。”
  叶灵笑,“是,夏总说,是你男友的产业;她还说,叫你不用担心,她不会把这些事向记者出卖赚取线索费。”
  呵这只老狐狸。
  也是。依夏瑾的脾气,两度见她与慕容风在一起,怎会忍得住不彻查?
  盼春为叶灵斟杯茶,“来,我以茶代酒,祝你在这圈子平步青云。”
  叶灵感激不迭,“老师,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真有趣,许聪为之厌倦的,叶灵为之上下求索的,是同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演技好的,迟早会红,红了之后迟早会离开;演技不好的,早早的就灰飞烟灭,连名字也不能留下;又有一早就自知几斤几两像盼春这样的,永远做配角,但若勤恳,也可以一直做下去,不舍得离开。
  繁华清冷,皆在一念之间。
  叶灵看看四周,由衷赞叹,“好一个四合院!贾老师你求仁得仁。”
  光靠这张嘴,也没有理由摆不平娱乐圈。
  盼春但笑不语。
  她又看到桌上图纸,咦一声,“老师在做发布会计划吗?”
  “哦对,”盼春心念一动,“秋季我会办一个彩妆产品发布会,你若有兴趣,可以来参加。”
  叶灵欢呼,“我可以吗?”
  “你刚大学毕业,气质形象都与我的概念极其符合。”盼春又有犹疑,“不过不知道你通告安排得紧不紧,夏姐会不会放人。”
  叶灵笑,“一定有空的。贾老师,我去同夏总说。老师,我免费走秀,当作答谢!”说罢脸红一红,“哎呀,我糊涂了,走贾姐的秀,恐怕要倒过来塞钱才是。”
  贾盼春拍拍她肩,“那说定了,你当我主秀,谁也不付谁钱,OK?”
  叶灵忽而泪盈于睫,紧紧握住盼春的手,“……老师……老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老师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盼春想一想,“不帮你,也会把机会让给别人。也许我与你投缘,又也许,我也很想切下某些肮脏男人的那个部位。”
  叶灵哈哈大笑。
  小妮子很像当初的柯琴,颇有点豁出去的味道,笑声中也刻意充盈着自信。
  她走后,四合院照壁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呵呵哈哈。
  直到黄昏,医生与护理人员才从慕容风房间里出来。
  盼春迎上去,“情况怎样?”
  “不太乐观。慕容先生的身体,最好静养,什么事都不要做。”
  “有无特别需要注意的症状?”
  “上一次的换肾术,万幸没有出现排斥反应;目前主要注意休息,他长期服用的药物对肝脏副作用比较大,需要密切关注。”
  盼春听完,默默伫立片刻,才轻轻走进他房中去。
  他正半躺着休息。
  说真的,乍一看,完全没有生气。
  看见盼春,唯有手指动一动。
  卸下发音器的慕容风,说话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她坐近,与他手指相扣。
  他轻轻敲,I……W……I……S……H……I……C……O……U……L……D……B……E……W……I……T……H……Y……O……U……T……I……L……L……T……H……E……E……N……D……O……F……T……H……E……W……O……R……L……D.她笑,“这么长,累死我了。”
  敲回去,I……K……N……O……W.忽然她把脸埋进他手心。
  他手心温热,皮肤粗中带细,手掌很大很宽厚,她的侧脸放进去还绰绰有余。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额角、鼻梁、嘴唇。
  盼春泪流满面,一滴一滴,顺着他掌心流进脉络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掩饰的伤心罢。只因为他的生命会走多远,能不能“到达世界尽头”,连上帝也不知道。
  他们没有忙着回上海;盼春也没有忙着立即开展发布计划。
  她买了一只古筝,请了老师到家里教学。
  慕容风在可以发表意见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又开始弹棉花。”
  盼春此时会得故意乱拨一通。
  渐渐她可以弹出简化版《阳关三叠》。
  夏季的北京小院,比上海清凉悠闲许多,葡萄架子密起来,投下阴影斑斑驳驳。他精神好的时候,她读那戚本《红楼梦》给他听,一起分享个中滋味。
  连司机与护理都同她日渐数捻。
  同一屋檐下的四个人,全无血缘关系,却似一家人。
  “闷不闷?”慕容风问她,“为着陪我这个活死人,闷死你。”
  盼春兀自感慨,“这算得大隐隐于市了吧?我读《笑傲江湖》,最钟意就是令狐冲尚不知任盈盈身份时,在竹林小屋里学琴那一段。可叫我夙愿成真了。”
  慕容风望着她,“盼春,没有一双男人坚实的臂膀给你依靠,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她不直接回答,说,“你保护得我很好。”
  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
  周晶晶与马玉文伉俪终于返京,前来探望他们。
  马玉文一如既往的与慕容风沉浸于学术,周晶晶则拉了盼春到院落里说梯己话。
  “你真是快要成仙了!”她啧啧称奇,“我一直以为了解你,直到你上次请辞;和玉文的事情出问题时,我又以为自己终于了解你,岂料还是不对。我没有想到你真会得与他长相厮守,其他功名利禄均可不计较。”
  盼春一边闲闲适适冲泡功夫茶,一边笑,“你是在表扬我呢?还是在讽刺?我当真听不出来。”
  晶晶冷笑,“我在陈述事实,不褒不贬。”
  盼春不语,笑吟吟将茶倒进闻香杯,手势纯熟的将杯子翻转到她面前。
  “凤凰单枞,退热消暑,清心明目。”
  晶晶白她一眼,“你真打算陪他一辈子?”
  “我可以那样幸运么?”
  “也许他会日益恶化,但是命够长。”她做出很坏预测。
  “这也是个相当好的消息。茶香吗?”
  “奇怪,这个茶怎么跑出兰花香,闻久一点又有桂花香。你们会结婚吗?”
  “这是凤凰单枞最特别的地方。”她为她添茶。
  晶晶不放过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于是盼春侧一侧头。
  她身旁的矮凳上,摆着一本打开的古本线装书,蝇头小楷里似藏着无穷玄机;个多月足不出户的生活,让她的脸让变得更加玉白,正宛如手中风清堂的瓷杯;头发用发夹拢在耳后,穿条白布裙,似又小了几岁;可是眼波妩媚,与一切身处热恋中的少女无异。
  此刻她侧着头,像在组织语言,又像若有所悟,这一神情叫晶晶为之震慑。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对于慕容风和贾盼春而言,结不结婚,很重要么?
  有人金婚之际,也没有像他们如此这般深爱过。
  她挥一挥手,自嘲地笑,“得了,你不用回答。”
  盼春却嫣然一笑,“晶晶,你提醒了我,我会向他求婚的。这是一个极好的建议。”
  周晶晶忍不住握她的手,“无论你预备怎么做,记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有你这句话。”
  过多片刻两个男人结束专业探讨,一起到院子里来聊天。
  马玉文看看腕表,“一起去吃个饭?我们家新请了厨子。”
  岂料慕容风与贾盼春异口同声,“不……”默契得像排演过。
  周晶晶笑,“吃饭而已,不是向你们借钱。”
  岂料这两人又异口同声,“他/她……”彼此看看,又齐齐住嘴。
  周晶晶故作惊讶,“你们两个现在可是一致得到家了。”
  慕容风淡淡道,“我身体衰败,她思想龌龊,两个人放在一起天残地缺,还是不要到处去丢人现眼的好。”
  盼春撑不住,哈哈大笑。
  她知道他知道,相守时间不可浪费。
  回程途中周晶晶朝马玉文感喟,“看过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纯粹的爱。”
  马玉文笑,拨弄她头发,“这话听着别扭。那你同我算什么?”
  周晶晶道,“我们除出讲感情,还讲身份、身价,带不带得出来。可是他们两个,不知有无未来,彼此全然不关心对方财产地位,像《巴黎野玫瑰》一样,整个主题就是爱情,爱情,爱情。”
  马玉文叹口气,“你不知道,生病前的慕容风,骄横、自大、一意孤行。灾难让他判若两人。认识贾小姐后,他愈来愈平和。”
  周晶晶笑,“有的人结合,是物理反应,即便在一起十几二十年,说分开也分得开,彼此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他们在一起,绝对是化学反应,彼此都越来越好,羡煞旁人。”
  马俊搂一搂娇妻,“不用羡慕,我们也一样。”
  这边厢贾盼春也朝慕容风感慨,“婚姻真是神奇。看晶晶,婚前似武则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马老师是她的良伴。”
  慕容风斜觑她,“那是我的恩师,自然不消说。”
  “是是是,高徒必出自名师。”
  这夜,有奇迹发生。
  盼春梦见了阔别已久的双亲。
  先看见妈妈。她坐在床沿慈祥凝视爱女;盼春眯眯笑,耍起小孩子脾气,并不起床,反而拉住妈妈,“妈妈来睡!妈妈来睡!”
  然后爸爸板着脸进来,“这么大的人了,一味缠着父母像什么话?出去陪男朋友是正经。”
  “我没有男友,”盼春嘟起嘴,“我才十岁。”
  妈妈笑,“快三十的人了,还才十岁?”
  盼春这才起身,抱住妈妈不放。
  她拍拍女人肩膀,“乖,别叫我们操心。”
  忽然之间,盼春眼睛一阵刺痛,脚底一空;她醒过来了,大汗淋漓,外头已是日上三竿。
  她的心突突狂跳,嘴里兀自在说,“妈妈,我记得了,妈妈……”
  这是方知是一梦。
  她掀开薄被就奔出去,一口气闯进慕容风房间。
  他早已起床,正坐在窗前看资料,突然见到她冲进来,赤着脚,白色公主睡裙底下似乎连内衣也欠奉,满头长发顽皮且混乱的飞扬着,脸扑扑红,眼神迷离,有一种凌乱的美,叫他窒息。
  她跌到他膝头,脸仰起来,急切地说,“我梦见他们了!我梦见他们了!我梦见爸爸妈妈了!……可是都没有来得及说我想他们!我笨死了,我只晓得说,‘我记得了’,我怎么这么笨!”
  他心里一疼。
  他多想伸出手抱住她。可是努力半晌,只有手指动了动。
  终于他说,“乖,别人他们操心。脚凉不凉?”
  她大力一愣,却没有哭,慢慢发出一种类似于受伤小兽呜咽的声音。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
  她呜咽道,“慕容风……慕容风……给我力量好不好?”
  他呵一声,慢慢回答,“你忘记了。我全身无力。”
  她终于笑了,笑靥如云开雾散的金色阳光,“讨厌!”
  他却说,“亲爱的,我是不介意欣赏风景。可是叫别人看见了,以为你在我屋里刚刚做过什么。”
  贾盼春想一想,垂头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呀”一声,脸登时红若朝霞,赶紧逃回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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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5:03#36
  他爱煞了这女子。他爱煞了这女子。
  下午他们驱车去了怀柔。
  她不明就里,“你别卖关子了。来这里做什么?访友,还是探亲?”
  车停在一处空地,她更加诧异,“等一下会有黑帮同你接头?”
  慕容风闭上眼,“棺材里的老鼠。”
  “什么?”她抗议。
  “吵死人。”
  盼春为之气结。
  这是司机从后备箱取出一物,“贾小姐……”
  盼春只看了一眼,顿觉有一股暖流自顶至踵灌下来,又回上去。
  居然是一只风筝。他带她来放风筝。
  突然她口干舌燥起来,“我忘掉了,我已经忘掉怎么放风筝了。……”
  他凝视她,不语。
  她轻轻接过风筝,手有点抖,风筝的尾巴四下飘扬。
  乖。
  妈妈,我不够乖。
  盼春抓紧风筝,努力控制情绪。
  这一刹那,那层层叠叠的往事,那轻狂的不羁的忍辱偷生的日子,那快乐的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滋味,排山倒海而来。
  盼春像抓着双亲灵魂那样抓住风筝,生怕放手就会任由他们远去,只得抓牢,抓牢;眼睛酸胀,只好闭上,可是眼泪还是涌出,涌出。
  他始终无语。
  终于她红着双眸,把风筝放上高空。
  他这才说,“盼春,已经飞走的东西,由它去吧。有许多东西,是不能也不该留住的。”
  “……我晓得了。”
  “把你对他们的思念,歉意,全部凝集到风筝上去。”
  “……我晓得了。”
  “还有,可荣同我说,你的伙伴们已经等了你很久,秋天都快来了,你也该回上海了。”
  “……我晓得了。”
  “还有,盼春,我爱你。”
  风筝线似有思想,应声而断。
  她静静注视风筝远去,好半晌,才回头来看他。
  她嫣然一笑。
  “我晓得了。”
                 
                 
                 
                 
  段落十:春去春又回
                 
                 
  终于明白这一场离合悲欢,是我人生必须走完的旅程。
  万爱千情一直等到梦醒,想起最初你的真心才知道要珍惜。
  爱怨如何说拥有却是短暂,谁的春天可以永远的停留。
  人生际遇各有起落不同,也许平淡平凡的心才不容易伤痛。
  我早已一无所求,只是深深记忆着。
  美丽的感觉依恋在我心头。
  我其实一无所求,却也忍不住地想。
  当春天再来会不会与你相逢。
                 
                 
  中西合璧的那间玻璃办公室里,此刻人头攒动。
  是盼春在统筹工作。
  “心容,你至要紧确定每一个模特儿的特点和状态,每个人的妆容我们仔细先度身定做,对了,叶灵是主秀,发布会前请约她过来试妆。”
  “好。试妆时间是发布会前十天,另外,彩排时间是发布会前三天;老师,服装那边怎么安排的?”
  “小林?”
  “是的,已经同三个厂家都敲定下来。史蒂芬的衣服五天后送到公司,淑女屋因为本季以上下套裙为主,改装比较麻烦,所以我特地嘱咐了他们要更早一天送过来;至于唐斯那里,秋季新款的货要从香港调,预计比史蒂芬晚一天到,但时间也足够了。”
  “OK.场地那边如何?”
  “小型记者会定在东视中心,到发布现场车程三十分钟,即便遇上塞车也不会误事。三百张邀请函已经同厂家协商好,这是样稿。”
  “版式没有太大问题,……颜色好像有点杂……”
  “我再改过。”
  …………
  忙足半日,才核对完所有大小事项。
  盼春略觉心定。
  大家各自领命散开,她却仍在发愣,有点恍惚。
  王心容走到门口,又返回老师身边。
  “老师?还在担心吗?”
  盼春揉一揉太阳穴,“可能是太累了。这几天事情一多,总觉得心慌头晕。”
  王心容十分乖巧的斟出一杯咖啡。
  “老师你放心,现在不止是你一个人在办秀,是大家这么多人齐心协力。”
  贾盼春勉强笑笑,“不,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神经紧张。”
  王心容想一想,“是因为慕容大哥独自留在北京,放心不下吧?”
  盼春无语。
  王心容笑,“老师你不用太担心。他身边有二十四小时看护。”
  盼春笑,“得,我没事,你去忙吧。”
  心容也许不会明白,她不止是在担心他的身体。
  她思念他至苦。
  原定试妆那一天,盼春正在办公室里等叶灵,前台传,“贾小姐,有人找。”
  以为来的会是叶灵,却原来是卢显毅。
  自从与他摊牌后,已许久不见。
  盼春伸出手,“嗨,今天怎会来?”
  他笑一笑,“听说你就要举办新品发布会,光打电话来预祝成功实在太不诚意。”
  盼春看看他,“谢谢。”
  他耸耸肩,“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仍有担心。”
  “哦?我担心什么?”
  “担心我贼心不死,然后你又要为了拒绝我而绞尽脑汁。”他眨眨眼。
  盼春笑起来。近日来心事重重,倒当真未曾好好笑过。
  卢显毅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在秀结束时会有人送至现场。怕你不知道是我送的,赶紧先来说明一下。”
  “你没有空光临吗?”
  “我马上就走了,”他答,“举家移民澳洲。累了,不想拼了,爸爸妈妈也要清静,索性搬到异乡,无牵无绊。”
  贾盼春愣一愣。
  他凝视她,轻声道,“如果你愿意?”
  盼春吁口气。真是一项试练。
  如果她愿意,她会成为阔太太,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她往事的新土地,组建快乐的下半生。凭良心讲,她甚至是喜欢卢显毅的。
  他稳重,事业有成,懂得爱惜女性。
  可是盼春对他一点欲望也无。
  她答,“祝你一切顺利。”
  他走了,盼春才嗒然坐下,手撑住头。
  钱对她来说,代表不至于活活饿死,以及可以做一些想做的事。
  而幸福对于她来说,正如慕容风形容的,就是看到被自己影响的人脸上露出的笑容。
  这些东西,不需要卢显毅也可以拥有。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盼春抬头,“叶灵你来了?”
  叶灵笑吟吟,“老师为了什么伤脑筋?”
  盼春答,“我刚刚拒绝了一头好婚姻。”
  叶灵甩一下头,“咿,适合结婚的人满大街走,适合相爱的人却并不多。没什么好遗憾的。”
  盼春讶然,“这些精妙理论是啥人教你的?”
  叶灵笑,“有一个叫做亦舒的女作家,精妙理论连书逢都塞满。”
  “开卷有益再次得到证明。”盼春点头,“后人历经半生辛苦,搞得头破血流才悟出来的道理,一早有前人著书立作。”
  她们边说边开始工作。
  叶灵有一款造型,是穿条纹式水手裙,衣服质地上乘而剪裁简洁。盼春大胆使用粉红、淡绿与天蓝色做彩妆,又大量且巧妙使用曾送给过柯琴的香体亮粉,把她整个人打理得清丽脱俗,顾盼生辉。
  小妮子由衷道,“老师,这一款妆会令一切女性与想扮年轻的女性尖叫。”
  “多谢预言。”盼春笑,“去,换下一套衣服,我们试试看另一个创意。”
  叶灵刚走开,另一个人急冲冲闯进来。
  门庭若市。
  这一次,居然是大少爷马宇恩。
  盼春还来不及说话,他先来一番连珠炮。
  “刚才是柯琴吗?我看见她进更衣室,叫她,她却不理我……”
  “柯琴?”盼春也错愕,“柯琴此刻在香港拍电影,你眼花了吧?”
  马宇恩失望至极,“不可能呀,明明就是……”
  盼春哂笑,“看不出来,你对她是动了真感情。”
  “咄,”他不知是不是从周晶晶那里偷学一句上海话,“木知木觉。”
  盼春没好气,“你来找我什么事?也不先打个电话。你的学术不忙吗?天天往戏子堆里钻。”
  马宇恩跳起来,“你再记仇!你再记仇!”
  盼春却心中一凛,色变,“难不成是慕容风?——”
  他拍拍她,“没有没有,别紧张,我来上海开会,又受周女士所托,来预祝你的秀成功举行。”
  “你管你继母叫做周女士?”
  “咿,她不知多开心。”
  盼春刚想调笑几句,叶灵推开玻璃门进来,“老师,这套波西米亚衣服有点单调,我自作主张,用一串长项链做腰带,你看看可以吗?”
  “嗯。”盼春想一想,“很好,如此一来,……”
  “柯琴!”马宇恩却在一旁叫,“你是柯琴么?!”
  两个女人皆错愕。
  盼春首先回过神来,“马宇恩,彩妆浓是浓了些,也不至于叫你把别人错看成柯琴吧。”
  叶灵倒是落落大方,笑,“没关系。是有人说我像柯琴,能够像一线大明星,我高兴也来不及呢。你好,”她伸手给他,“我叫叶灵。”
  他握住伊人手,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良久不放。
  盼春“嗳”一声,“我们正在工作,请勿骚扰我的同事。”
  马宇恩这才醒过来,却仍不掩饰自己的惊艳,“很荣幸认识你,叶灵小姐。”
  趁叶灵再去换装的空档,盼春笑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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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5:05#37
 “马宇恩……你活脱脱就是周星驰电影里的那种贱男,一次又一次,爱上同一类型女孩子,被甩再多回也不改初衷。”
  马宇恩为之气结,“你别看死了我就是这种命。”
  盼春叹口气,“我拜托你。这么些年混演艺圈,谁为着红谁为着玩票谁又真正具有艺术精神,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真的么?”他有点疑惑又有点杯弓蛇影,“叶灵与柯琴一样?”
  “这我不知道。但她刚入宝山,就已经被满山财宝晃了眼睛,愿不愿意空手而归——我却肯定知道答案。”
  “我不介意尝试。”他赌气时永远似小朋友。
  家境太好的人长大后有此通病。
  “祝你好运。”盼春笑。
  到正式彩排那一天,许聪也意外出现,很叫她惊喜一把。
  “人间蒸发的滋味如何?”盼春问。
  许聪笑,“宛若重生。”
  她细细凝视他眉宇,“看我,越活越回去。你都功成身退了,我还在此沽名钓誉。”
  他紧紧拥抱她,“盼春,我爱你。”
  “嘎?在你刚与心上人分别五分钟后说这话,合适吗?”
  他大笑,不放开她,“我永远爱你。”
  盼春悻悻然,“加上这两个字,我就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地位,等同于母亲了。”
  他吻她额头,“大家都是托你的福。盼春,你否极泰来,福运当头,分一点给我们,已经让我们享之不尽了。”
  “哗,这句话为何不留到过年说?我定有红包送。”
  他们在台下落座,惹得台上彩排的模特儿频频行注目礼。
  盼春无奈的笑,“偶尔见着个把巨星,就沉不住气,怎么会有成就?”
  “所以演艺人员才有红与不红的区别。”
  “其实娱乐圈最真实不过。你怎么表演,也就意味着你是怎么做人的。”
  “那个女孩子不错,心无旁骛,彩排同正式表演一样认真。”
  盼春看过去,“叶灵?她是主秀。你也觉得她不错吧?我挺看好她。”
  “有点昔日柯琴的味道。”
  “许多人那样说。”盼春笑,“但她起点比柯琴高,学历也更高,知识屏障少许多,做得好的话,脚步会更快。”
  许聪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呵。”
  “去你的。”盼春推他一把,打趣,“你也不过八三年生,走了狗屎运,赚得盆满钵满。”
  他自己接上去,“不过不争气,胸无大志,早早就退了下来。”
  “少唬我。哪个不晓得你正在筹备自导自演新片?”
  许聪故作惊讶状,“一别三月耳,娱记益发厉害了嘛。”
  “咄,你也才说长江后浪推前浪。”
  聊多片刻,许聪电话响。
  刚听几句,他脸色一变,“是阿琅打来,说她大哥刚刚抵埠,情况不太好,好像肝脏出了问题。”
  盼春要想一想才意识到是在说慕容风,手脚一凉。
  许聪按住她的肩,“别慌,我们一起过去看个究竟。我去拿车,你先安排一下这里。”
  他既能理解盼春的心境,还能有条不紊。今日许聪,亦进步神速。
  去慕容宅的路上,盼春一言不发,开大车窗,任大风吹乱长发;看在许聪眼中,格外凄艳。
  她深爱着慕容风。瞎子也看得出来。
  她眼底忧虑与向往交织,绝望与渴望交织,兴奋与痛苦交织。
  这是许聪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生动的眼神。
  他努力把车子开得又快又平稳。
  到达目的地,他车子尚未停稳,她已推开车门奔出去。
  慕容琅迎上来,“盼春也来了?今天你不是彩排么?”
  盼春无心回答,第一时间问,“他人呢?”
  慕容琅哭笑不得,“他们自浦东机场过来,堵在半路呢。”
  许聪有意安抚两个心急如焚的女子,笑道,“怪只怪我车技太好。”
  他们进屋,盼春不想进去,坐到喷水池边。
  秋天是本城最美的季节,但此刻她无信欣赏。
  他的肝脏出了什么问题?肝硬化?肝癌?她捧住头。
  最难过是提前知道后果,还要一天天捱到那一刻;真正到那一刻时,仍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深深吐纳,只怕自己会撑不住。
  过许久许聪与慕容琅也坐到她身边,后者递给她一杯热巧克力。
  “别太担心,我听护理的口气,还不算太糟。”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吗?扬声器又摘掉了?”盼春闭起眼睛,“我太愚钝了,是我太笨。为什么要提前回来?办什么烂秀?”
  慕容琅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你在他身边,一样无济于事。”
  盼春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慕容琅也吃一惊,伸出手,犹豫三数秒,终于还是挽住盼春臂弯。
  盼春已顾不上体会慕容琅的转变,她抑止不住落泪。
  是。她也知道无济于事。
  可是她能天天见到他,与他说话,幸运一点,还可以伏在他膝头打盹。
  他们可以交流梵高与李藤斯坦,白矮星与植村秀,曹雪芹与脂砚斋,雪莱与玛丽,以及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看法。
  这样走下去,终有一日他离开,她不介意跟了去。
  最多最多,奈何桥上等三年。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听见车响。
  盼春跳起来朝那边跑,一时忘掉自己呆坐太久,腿脚发软,跌一跤。
  许聪是第二次见她摔跤,怪肉痛,抢过去想扶她;她却已经爬起来继续跑。
  慕容风确实是被抬出来的,但是还清醒着,看见众人,努力眨眨眼睛。
  盼春握住他的手,直至他被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仍不愿放开。
  护理说,“贾小姐,我们要为慕容先生做全面检查,你……”
  盼春任性不理,只把脸埋进慕容风手心。
  慕容琅拍拍护理的肩,“反正江医生也还没有到,你让他们静一静。”
  大家知趣地退开,只余贾盼春与慕容风两个。
  她抚摸他的脸颊,“对不起,我有要紧话要问你,所以赖着不走。”
  他温柔凝视她。
  她说,“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手指动一动。W……H……Y?
  她回答,“为了得到你的万贯家财。”
  他答,S……O……U……N……D……S……B……A……D.她笑,“那么,是为了你的声名显赫。”
  他敲,W……O……R……T……H.盼春大笑,“好吧好吧,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再浪费多一秒的时间,让我们在一起,生死与共。”
  他闭起眼睛,似在思索,过半晌手指再动,L……O……V……E……I……S……E……N……O……U……G……H;睁开眼,看见她边落泪边笑,美丽脸庞如天使,又忍不住补敲,L……O……V……E……I……S……B……E……T……T……E……R……T……H……A……N……M……I……S……S.盼春叹口气,“总而言之,你拒绝了我。”
  S……O……W……H……A……T.“我颜面尽失。”她探过身,深深吻一下他的额头,“但是怎么办?我更爱你,简直不可自拔。”
  江可荣医生赶到时,先递给她一包东西。
  “快点清洗。我们此刻顾不得你了。”
  盼春接过小小医药包,愕然,“清洗什么?”
  江医生又好笑又怜惜,“你的膝盖。我先进去了。”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跤摔得不轻,牛仔裤都磨破了,血还在渗出,其状恐怖。
  她到洗手间花几分钟搞定。
  出来后,慕容琅倚着墙,笑,“看你,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盼春吁口气。
  两个人信手坐在二楼窗边,窗外一片秋意盎然,高大梧桐树的枝叶几乎伸进来,风过处哗啦啦作响。
  慕容琅淡淡道,“等一下还要工作吧?换我新买的衣服好了。香奈尔,不会砸了你的招牌。”
  盼春没有听懂,只看着她。
  慕容琅自嘲一笑,“别人以为你好伺候,清一色的Diesel,国内根本都买不到。盼春,你就是这点占便宜,大家都只当你最好讲话,不挑剔,平易近人;不像我,张扬在外面,活脱脱恶女一个。”
  盼春愁肠百结,也忍不住笑出来。
  难得她,看得这样通透。但嘴上永远不依不饶。
  换在金陵十二钗里,就是探春那脾气。
  盼春回答,“你明明自知,却不改本色,也证明我们两个一般的固执。”
  慕容琅想一想,侧头笑,“可不是。”
  “你和许聪,打算什么时候真正结婚?”
  “两年之内没有计划。”
  “是么?”盼春有一点点吃惊,“有特别原因吗?”
  “我想要明白,究竟是不是爱上他的年轻英俊;他要想明白,究竟愿不愿意接受妻子大他七岁。都需要思考,所以结婚暂缓,恋爱继续。”
  这也是项奇迹。慕容琅终于渐渐懂得幽默。
  应该也是许聪的功劳吧。
  真趣怪可是?
  想结婚的不能够,能够结的却不想。
  可是既然彼此有好影响,又相爱相惜,还有甚么好思考的?盼春并不苟同,却也不便表态,只说,“那么祝福你们两个。”
  直等到晚饭时间,江医生才结束诊疗。
  同众人讲得很坦白,“不幸,真的肝硬化;又大幸,情况还不至于太糟。比较不让人放心的是不知道明天还有发生什么别的病症。也许定居美国是对的,至少那边医疗设施比较齐全,条件也更好。”
  慕容琅看盼春一眼,受她影响,大家齐齐看盼春。
  一屋子自己人。盼春举起双手,“我无异议。怎样对他病情最有利,怎样就好。”
  她没有再与他们聊更多,先返回他床边。
  他浑身上下接驳着各类仪器,也接上了扬声器。
  盼春与他隔帘对话。
  “拒绝你,正是因为我不想你嫁给一堆仪器。”
  “万般理由都是借口。”她故意赌气。
  “你的秀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
  “盼春,你要相信自己,爱惜自己。”
  “啰里啰唆,说这些做什么?”
  “你是个天才化妆师。凡天才,必诞生于大悲痛与大寂寞,一切都是注定的。不要再把那些前尘往事记在心里头。”
  “不记旧事?”
  “是的,听话。”
  盼春忍不住用手指轻拨珠帘,“那要不要记住你?”
  “这个呵?……随你。如果快乐,值得回味,不妨记住;如果我有什么缺点毛病,就请你忘记。”
  她笑,“伤脑筋,我好像要全部记住。”
  “不胜荣幸。”
  “……你真的会移民美国吗?”
  一片沉寂中,只听得到仪器们滴滴作响。
  过许久,他才回答,“其实你也知道。无论在这里或是在那里,什么都不会改变。最重要的,在我心里面,贾盼春心中有爱,幸福的生活着;在你心里面,慕容风还在苟延残喘,偶尔出席一下讲座。很好,不是吗?”
  盼春笑答,“Sounds good.”
  “贾盼春彩妆新品发布会”,如愿选在一幢老教会学校里举行。
  古老的英式建筑,对照后现代的玄酷T台,模特儿们装扮华丽却不浓重,每一个都拥有波西米亚式的长卷发,却穿着水手裙平底鞋出场,整个气氛让人似跌进了时空隧道,浑忘此时此刻。台下坐满了好朋友,晶晶从北京飞来,许聪与慕容琅就坐旁边,对面还有江可荣,而马宇恩坐在最角落的地方,目光灼灼,不知是否在追随叶灵。
  到了这个时候,盼春反而是最不忙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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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5:05#38
  她静静坐在后台一隅,喝杯茶。
  有人轻轻鼓掌。
  “真好本事,气定神闲至此。”
  居然是柯琴!大大出乎盼春意料。
  “你怎会来?不要告诉我大老远飞来为我捧场。”盼春斟多一杯茶给她,笑,“多日不见,你更精致了。”
  柯琴笑,“我来上海做电影宣传。贾姐若是赏脸,让我客串一个回合?”
  贾盼春又惊又喜,扬扬眉毛,“你无需知会经纪公司?”
  柯琴玩一玩指甲,“我一早知会过了。贾姐的名字,他们早已听得如雷贯耳,乐得我来客串呢!”
  盼春安排她走最后一组秀,刚亮相,台下娱记疑惑之余,越发忙得不亦乐乎。
  马宇恩第一时间赶到后台,抓住盼春,“不对头,我越看叶灵越像柯琴!”
  盼春哈哈大笑,“两兔傍地走,焉能辨我是雌雄?”
  “什么?”
  她懒得再理他,“我要准备出场谢礼了,你可以待在这里慢慢研究,那边有茶。”
  “盼春,为什么你待我永远像小孩子?”他怪委屈。
  “因为你就是个小孩子。”
  “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他哼一声,“白白认识了你。”
  盼春想一想,道,“可以活得像小孩子,不知多幸福。这年头极少有人有资本天真,你却是其中之一。别烦恼,你一定会报得美人归。”
  说完,她朝他挤挤眼,上台去。
  大捧大捧鲜花送到她手里,卢显毅的礼物也有人送来,原来是只水晶花篮,一看便知绝非市井之物,典型卢君手笔。
  周晶晶与她拥抱,互香面颊,“秀棒极了,恭喜你盼春。”
  盼春笑,“如果你不走,这原本都属于你的成就。”
  周晶晶有点感喟,泪盈于睫,“都一样,都一样。盼春,我们是永远的好姐妹。”
  “谁说不是?”盼春答。
  这个时候听见有人在旁边打趣,“见人成功了,来不及的攀交情,晶晶你精明一如往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夏瑾这个十三点大姐。
  周晶晶顿时似刺猬一样,浑省上下的细胞都紧张起来。
  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但今天夏瑾无心同她唇枪舌战,“改日喝茶,晶晶。盼春,我有要紧事找你。”
  盼春被她硬生生拉到一边。
  “今年有一个娱乐节目叫做超级女生,收视率突破中央新闻联播,吓煞人,你可知道?”
  “略有耳闻。”
  “这档节目已产生三个明星女生。有趣的是,没有一个胜在面孔,全凭嗓音同表演天赋取胜,也算得娱乐圈一大奇观了。现在她们要合办巡回演唱会,北京站与我有关,怎样?要不要联手做?你这期产品主题也是女生,不谋而合。”
  盼春笑,“太有趣了,怎忍心拒绝?给我时间表,让我充分考虑。”
  夏瑾颔首,“与爽气的人合作就是干脆。周晶晶走了狗屎运,能交到你这样的知心姐妹。”
  盼春骇笑。
  回去周晶晶那边,伊人斜着一双美目,“那贱人编排我甚么?”
  盼春喃喃道,“谁说马宇恩天真?相比尊驾二位,他绝对足够成熟。”
  第二日一早,王心容拿来大摞资料,“老师,这里许多门店可供参考,你看一看。”
  盼春按下资料,“明天。现在我要去一个地方。”
  她赶到慕容宅。
  慕容琅正坐在前厅里看书,见她,略点一下头,淡淡道,“哥已经走了。”
  “走去哪里?”盼春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去了美国,昨晚飞机,就是我们在秀场的时候。”
  “阿琅不要开玩笑。”
  “谁同你开玩笑?”慕容琅站起身,自书页里拿出一封信,“他走得太突然,连我也瞒了过去。这个是叫老金转交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盼春接过信,怔怔的。
  他走了?不辞而别?
  趁她办秀,趁她不备,趁她尚未回过神来。
  盼春急痛攻心,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慕容琅见状,既不忍又不解,“又不是死掉了,只是去了美国,你可以打电话,写电邮,也可以飞过去看他呀!”
  不。盼春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不会明白,他选择走了,就是走了。
  这栋大房子,依旧如初次见到他时那般美丽。他们曾在花园里散步,在喷水池前聊天,在房间里谈及婚姻,在天窗下观赏星空。
  但如今,他真的走了,留下盼春满目伤怀。
  也许他一早知道她会怅然,刻意悄悄离去,好叫她伤感得短暂些。
  盼春心跳忽快忽慢,渐渐胃液乱窜,拳头不由自主捏得紧紧。
  他真的走了。说走就走,迅速到叫她来不及接受。
  不知枯坐多久,她才有勇气展开信。
  内容很简单,打印的几行小字。
  “我会住在SPRING上,每夜朝你微笑。也许你不容易找到它,但那样更好,当你仰望星空时,就会像是天上所有的星都在朝你微笑一样。”
  他篡改了《小王子》。他向她真诚道别。
  他走了!他没有走!他走了!他在那颗星上!
  盼春默默收好信。
  内心却似有火在焚烧着什么一样,激烈而灼热。
  在热泪夺眶而出之前,她夺门而出,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
  他不辞而别了。他不辞而别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盼春回程途中油门踩到底。
  再多的心理准备,又怎能抵挡那时刻来临时的汹涌?
  忽而瞥见那栋熟悉的小教堂,她急刹车,跑进去,跪倒在十字架前,失声痛哭。
  他要她记住他的美好,忘掉所有不快。
  原来他预谋了离开。他那天已经在同她话别。
  Love is enough.Love is better than miss.他要抹煞他们之间的思念。他只要爱。
  慕容风,我如何做得到?情何以堪?
  她哭到疲倦,突然听到一位老妇人在说,“小妹妹,为什么哭?”
  盼春缓缓看长椅上端坐的老妇人,觉得眼熟,不由得生出十分亲切。
  “我爱的人远远离开了。”她抽噎着答。
  “来,”那老妇人拍一拍长椅,“过来坐。”
  盼春努力起身,依言坐下。
  老妇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要知道,这世上许多人许多事,可拥有,不可占有;或可拥有一时,不可拥有长久。但没有关系,它总会在你心里,永远都在。”
  她的话像神谕一样,叫人震动。
  盼春渐渐止住泪。
  老妇人笑了,“所有爱你和你爱的人,都是上帝派来的,要笑,妹妹,别哭。”
  是。
  要笑,别哭。
  不久后,贾盼春一行人到达北京,见到了夏瑾口中的那几个其貌不扬的新星。
  年龄均在二十岁左右,最小的只得十五六,对演艺圈十分陌生,并不认识盼春,对所有前辈一视同仁的敬畏。这样误打误撞,也会闯进圈来,可见命运一事有多么玄妙。
  盼春问夏瑾,“哪一个是话题王?”
  夏瑾答,“名字中带吉字的那一个。她的粉丝最好发挥,橘子标签贴满脸,还有人把小金橘串成短裙来穿。”
  “什么话题?”
  “说她行贿大赛组委会,不公平得到第二。”
  盼春哑然失笑,“第二?第二需要行贿吗?再说,那么小的女孩子,哪来本事行贿所有评委?可见观众口头是日益贫瘠了,这样明显的谎言也要传得沸沸扬扬。”
  化妆时她下意识的格外关注着小女生。
  盼春已在彩排时听到她亮嗓子,的确不俗,有悟性,余音尤其美,一首老歌给她诠释得别有洞天,如诗如画。
  可是小女生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沉默,小小窄窄肩膀似承受着巨大的无形压力。
  正式表演前,盼春发现她很紧张,手在微微发抖。
  盼春不动声色,手上工夫不停,淡淡道,“你觉得自己漂亮吗?”
  “呃……一般罢。”小女生笑一笑。
  “那么,还有什么缺点没有?”
  “我只会唱歌,呆呆的,不会跳舞也不会搞气氛。”小女生有点气馁。
  盼春笑。
  “你听见没有?外面有人在齐声叫你的名字。”
  “嗯。”
  “看,他们可没有觉得你不够漂亮,嫌你不会跳舞搞气氛。”盼春笑,“有那么多上帝派来给你的人在旁边,还怕什么?好好享受就对了。”
  小女生动容,“老师,谢谢你。”
  不谢。盼春但笑不语。老师也不一定马上做得到,大家尚需共同努力。
  工作顺利完整后,北京已是深秋,又届红叶舞香山之时。
  夏瑾约盼春喝茶。
  她赞不绝口,“盼春你更长进了,从前嘴角边有点孤僻的味道,现在愈来愈沉静,看着真舒服。”
  “夏姐过奖。”
  “对了,”夏瑾凑近,有点疑惑又有点坏笑,“我越想越不对头。如果是赝品,你怎么会珍若拱璧那样天天戴着?”
  “什么?”
  “快点从实招来。你那枚吊坠。是不是轮椅上那位神秘中国人送的?”
  盼春一愣,心房变得柔软无比。
  她笑,“你猜呢?”
  夏瑾“咄”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定是。好了告诉我,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这神秘中国人同你究竟什么关系?”
  盼春打趣,“你的情报组办事不力嘛,这也打听不到?”
  夏瑾讪讪一笑,“当然,我知道他叫慕容风,也知道他现在已经移居美国。但为什么你们终究没在一起,实在叫我纳闷——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盼春想一想,还是笑。
  喝完茶,她慢慢沿着小径走回家。
  夏瑾知道的,是他送了她价值不菲的吊坠;夏瑾不知道的,是他还送了她戚本红楼梦,北京的四合院,五百多个美丽的日子,以及无限的星空。
  她躺在四合院天棚底下,寻找SPRING.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上帝派来的。
  他来时她在哭,他走时她在笑。
  也许今生不会再见,也许明天就会相遇,但无论如何,是他告诉她这世上还有多少笑语欢颜值得期待,还有多少风沙星辰值得欣赏。
  他像春风,像生命里的阳光,像雨后悬挂长空的彩虹。
  呵慕容风。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盼春也没有办法回答。
  她只知道,月落乌啼时想起他,阳光明媚时想起他,所有那些朴素的日子都立刻变得涛走云飞起来。
                 
                 
  ——全书完——

  Kiara.H焱阳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零点完成手稿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凌晨一点完成首次整理并电脑输入
rnr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6-01-19 05:06#39
耶,贴完,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