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聪敏机灵,与她相比,盼春似木头人。
但仍旧不解,“可是夏总又如何得知这处地址?这并不是我的房子,是朋友家。”
叶灵笑,“是,夏总说,是你男友的产业;她还说,叫你不用担心,她不会把这些事向记者出卖赚取线索费。”
呵这只老狐狸。
也是。依夏瑾的脾气,两度见她与慕容风在一起,怎会忍得住不彻查?
盼春为叶灵斟杯茶,“来,我以茶代酒,祝你在这圈子平步青云。”
叶灵感激不迭,“老师,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真有趣,许聪为之厌倦的,叶灵为之上下求索的,是同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演技好的,迟早会红,红了之后迟早会离开;演技不好的,早早的就灰飞烟灭,连名字也不能留下;又有一早就自知几斤几两像盼春这样的,永远做配角,但若勤恳,也可以一直做下去,不舍得离开。
繁华清冷,皆在一念之间。
叶灵看看四周,由衷赞叹,“好一个四合院!贾老师你求仁得仁。”
光靠这张嘴,也没有理由摆不平娱乐圈。
盼春但笑不语。
她又看到桌上图纸,咦一声,“老师在做发布会计划吗?”
“哦对,”盼春心念一动,“秋季我会办一个彩妆产品发布会,你若有兴趣,可以来参加。”
叶灵欢呼,“我可以吗?”
“你刚大学毕业,气质形象都与我的概念极其符合。”盼春又有犹疑,“不过不知道你通告安排得紧不紧,夏姐会不会放人。”
叶灵笑,“一定有空的。贾老师,我去同夏总说。老师,我免费走秀,当作答谢!”说罢脸红一红,“哎呀,我糊涂了,走贾姐的秀,恐怕要倒过来塞钱才是。”
贾盼春拍拍她肩,“那说定了,你当我主秀,谁也不付谁钱,OK?”
叶灵忽而泪盈于睫,紧紧握住盼春的手,“……老师……老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老师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盼春想一想,“不帮你,也会把机会让给别人。也许我与你投缘,又也许,我也很想切下某些肮脏男人的那个部位。”
叶灵哈哈大笑。
小妮子很像当初的柯琴,颇有点豁出去的味道,笑声中也刻意充盈着自信。
她走后,四合院照壁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呵呵哈哈。
直到黄昏,医生与护理人员才从慕容风房间里出来。
盼春迎上去,“情况怎样?”
“不太乐观。慕容先生的身体,最好静养,什么事都不要做。”
“有无特别需要注意的症状?”
“上一次的换肾术,万幸没有出现排斥反应;目前主要注意休息,他长期服用的药物对肝脏副作用比较大,需要密切关注。”
盼春听完,默默伫立片刻,才轻轻走进他房中去。
他正半躺着休息。
说真的,乍一看,完全没有生气。
看见盼春,唯有手指动一动。
卸下发音器的慕容风,说话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她坐近,与他手指相扣。
他轻轻敲,I……W……I……S……H……I……C……O……U……L……D……B……E……W……I……T……H……Y……O……U……T……I……L……L……T……H……E……E……N……D……O……F……T……H……E……W……O……R……L……D.她笑,“这么长,累死我了。”
敲回去,I……K……N……O……W.忽然她把脸埋进他手心。
他手心温热,皮肤粗中带细,手掌很大很宽厚,她的侧脸放进去还绰绰有余。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额角、鼻梁、嘴唇。
盼春泪流满面,一滴一滴,顺着他掌心流进脉络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掩饰的伤心罢。只因为他的生命会走多远,能不能“到达世界尽头”,连上帝也不知道。
他们没有忙着回上海;盼春也没有忙着立即开展发布计划。
她买了一只古筝,请了老师到家里教学。
慕容风在可以发表意见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又开始弹棉花。”
盼春此时会得故意乱拨一通。
渐渐她可以弹出简化版《阳关三叠》。
夏季的北京小院,比上海清凉悠闲许多,葡萄架子密起来,投下阴影斑斑驳驳。他精神好的时候,她读那戚本《红楼梦》给他听,一起分享个中滋味。
连司机与护理都同她日渐数捻。
同一屋檐下的四个人,全无血缘关系,却似一家人。
“闷不闷?”慕容风问她,“为着陪我这个活死人,闷死你。”
盼春兀自感慨,“这算得大隐隐于市了吧?我读《笑傲江湖》,最钟意就是令狐冲尚不知任盈盈身份时,在竹林小屋里学琴那一段。可叫我夙愿成真了。”
慕容风望着她,“盼春,没有一双男人坚实的臂膀给你依靠,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她不直接回答,说,“你保护得我很好。”
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
周晶晶与马玉文伉俪终于返京,前来探望他们。
马玉文一如既往的与慕容风沉浸于学术,周晶晶则拉了盼春到院落里说梯己话。
“你真是快要成仙了!”她啧啧称奇,“我一直以为了解你,直到你上次请辞;和玉文的事情出问题时,我又以为自己终于了解你,岂料还是不对。我没有想到你真会得与他长相厮守,其他功名利禄均可不计较。”
盼春一边闲闲适适冲泡功夫茶,一边笑,“你是在表扬我呢?还是在讽刺?我当真听不出来。”
晶晶冷笑,“我在陈述事实,不褒不贬。”
盼春不语,笑吟吟将茶倒进闻香杯,手势纯熟的将杯子翻转到她面前。
“凤凰单枞,退热消暑,清心明目。”
晶晶白她一眼,“你真打算陪他一辈子?”
“我可以那样幸运么?”
“也许他会日益恶化,但是命够长。”她做出很坏预测。
“这也是个相当好的消息。茶香吗?”
“奇怪,这个茶怎么跑出兰花香,闻久一点又有桂花香。你们会结婚吗?”
“这是凤凰单枞最特别的地方。”她为她添茶。
晶晶不放过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于是盼春侧一侧头。
她身旁的矮凳上,摆着一本打开的古本线装书,蝇头小楷里似藏着无穷玄机;个多月足不出户的生活,让她的脸让变得更加玉白,正宛如手中风清堂的瓷杯;头发用发夹拢在耳后,穿条白布裙,似又小了几岁;可是眼波妩媚,与一切身处热恋中的少女无异。
此刻她侧着头,像在组织语言,又像若有所悟,这一神情叫晶晶为之震慑。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对于慕容风和贾盼春而言,结不结婚,很重要么?
有人金婚之际,也没有像他们如此这般深爱过。
她挥一挥手,自嘲地笑,“得了,你不用回答。”
盼春却嫣然一笑,“晶晶,你提醒了我,我会向他求婚的。这是一个极好的建议。”
周晶晶忍不住握她的手,“无论你预备怎么做,记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有你这句话。”
过多片刻两个男人结束专业探讨,一起到院子里来聊天。
马玉文看看腕表,“一起去吃个饭?我们家新请了厨子。”
岂料慕容风与贾盼春异口同声,“不……”默契得像排演过。
周晶晶笑,“吃饭而已,不是向你们借钱。”
岂料这两人又异口同声,“他/她……”彼此看看,又齐齐住嘴。
周晶晶故作惊讶,“你们两个现在可是一致得到家了。”
慕容风淡淡道,“我身体衰败,她思想龌龊,两个人放在一起天残地缺,还是不要到处去丢人现眼的好。”
盼春撑不住,哈哈大笑。
她知道他知道,相守时间不可浪费。
回程途中周晶晶朝马玉文感喟,“看过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纯粹的爱。”
马玉文笑,拨弄她头发,“这话听着别扭。那你同我算什么?”
周晶晶道,“我们除出讲感情,还讲身份、身价,带不带得出来。可是他们两个,不知有无未来,彼此全然不关心对方财产地位,像《巴黎野玫瑰》一样,整个主题就是爱情,爱情,爱情。”
马玉文叹口气,“你不知道,生病前的慕容风,骄横、自大、一意孤行。灾难让他判若两人。认识贾小姐后,他愈来愈平和。”
周晶晶笑,“有的人结合,是物理反应,即便在一起十几二十年,说分开也分得开,彼此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他们在一起,绝对是化学反应,彼此都越来越好,羡煞旁人。”
马俊搂一搂娇妻,“不用羡慕,我们也一样。”
这边厢贾盼春也朝慕容风感慨,“婚姻真是神奇。看晶晶,婚前似武则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马老师是她的良伴。”
慕容风斜觑她,“那是我的恩师,自然不消说。”
“是是是,高徒必出自名师。”
这夜,有奇迹发生。
盼春梦见了阔别已久的双亲。
先看见妈妈。她坐在床沿慈祥凝视爱女;盼春眯眯笑,耍起小孩子脾气,并不起床,反而拉住妈妈,“妈妈来睡!妈妈来睡!”
然后爸爸板着脸进来,“这么大的人了,一味缠着父母像什么话?出去陪男朋友是正经。”
“我没有男友,”盼春嘟起嘴,“我才十岁。”
妈妈笑,“快三十的人了,还才十岁?”
盼春这才起身,抱住妈妈不放。
她拍拍女人肩膀,“乖,别叫我们操心。”
忽然之间,盼春眼睛一阵刺痛,脚底一空;她醒过来了,大汗淋漓,外头已是日上三竿。
她的心突突狂跳,嘴里兀自在说,“妈妈,我记得了,妈妈……”
这是方知是一梦。
她掀开薄被就奔出去,一口气闯进慕容风房间。
他早已起床,正坐在窗前看资料,突然见到她冲进来,赤着脚,白色公主睡裙底下似乎连内衣也欠奉,满头长发顽皮且混乱的飞扬着,脸扑扑红,眼神迷离,有一种凌乱的美,叫他窒息。
她跌到他膝头,脸仰起来,急切地说,“我梦见他们了!我梦见他们了!我梦见爸爸妈妈了!……可是都没有来得及说我想他们!我笨死了,我只晓得说,‘我记得了’,我怎么这么笨!”
他心里一疼。
他多想伸出手抱住她。可是努力半晌,只有手指动了动。
终于他说,“乖,别人他们操心。脚凉不凉?”
她大力一愣,却没有哭,慢慢发出一种类似于受伤小兽呜咽的声音。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
她呜咽道,“慕容风……慕容风……给我力量好不好?”
他呵一声,慢慢回答,“你忘记了。我全身无力。”
她终于笑了,笑靥如云开雾散的金色阳光,“讨厌!”
他却说,“亲爱的,我是不介意欣赏风景。可是叫别人看见了,以为你在我屋里刚刚做过什么。”
贾盼春想一想,垂头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呀”一声,脸登时红若朝霞,赶紧逃回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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