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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家人打电话来说那边已经下雪了,而这里只有一天深夜里,细细碎碎的下了会雪子,不仔细听,也以为是雨。这一段时间,一直下闷闷的雨,一点也不清洁。长沙有极可厌的冬天,我最爱它的夏深秋初,午夜在雾中穿行,南方草木在雨气中沛润的气息,只不能明言的神秘。如爱情正在危险的沉醉边缘,双眼如闪亮钻石。 这一年来,总是觉得时间象一只野兽,咻咻的追在身后,让人象困在梦魇挣扎着万分惶急,它偶尔停一下,更让人心里发虚发空。然而在这寒夜里,每晚都围在火边,摊着一点光和热,又好象一辈子也就那样过去了。前两天有封信写给我,他两年前曾听过我的节目,然后走了,很久很远之后,他在信里问我:而你在四时四地(?)中,是不是仍然保留着当年的信念和力,是不是一直在付出中不言乏力、不言放弃。我平时不见得是一个常有感慨的人,然而这句话隔了这么久苍茫的浮沉变换,让人忍不住心酸眼热。对于青年人,十年八年,也可以是华年盛世,但仿佛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不过在这三年五载之间,其余的都是滔滔的似水流年。看《红楼梦》中,宝玉有情急之读(?),才能悬崖撒手,归于大荒,然而平常人再怎样寻求干净自私,仍是免不了沾有尘埃,我还是比较喜欢苏轼“存亡见惯浑无泪,乡景难忘尚有心”,人世存忘见惯经多,漠然无动于衷,只剩了乡愁的一点心,是哀而不伤的一点怅惘,也是温柔敦厚的古中国的底子,狂喜悲错,感伤讽刺,都在时光中淡下去了,留下来的就是这一点朴素的惘然,最顽强,也最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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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晚上下了节目,洗过澡,坐在火炉边,翻几页书就睡了,可是昨晚,不知怎么,也没有什么缘由,就懵懵的坐下去了,夜越来越深,人将是坐在水的中央,一种甘心情愿的湮没。我忽然想起牛虻,当他最终被父亲判定死亡时,他的表情是木然而柔顺的,而看到蒙太尼里说:“亚瑟,那水是深的。”我才发现,原来绝望是一种那样深深的顺从,放弃自己,在那样深深深深的水中,缓缓沉没。 黎明是一个奇特的时分,楼群里有几处人家养鸡,看到一丝天光,就一展一豆(?)的叫起来,满城象按捺不住的有机体,暗沉沉的城市,也象是荒野。电视屏幕上开始有带格的图象,开始计时,一分一秒,象前奏,也象是倒计时。象是一个危机四伏的阴谋,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清醒,又象是在一个梦魇里即将醒来前的一刻,天在苍凉的背后渐渐变暖,慢慢翻卷着,铺开来,到处都是,城市在黎明里象一个隐约的影子,只有那“天”,庞大的,无时间性的苍悔,铺开又铺开,一点又一点,就这样,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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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坐在台下,看一些大学生比赛,是当年我也曾踏上的同样的舞台和同样的比赛,有一个女生用了当年我曾用过的配乐曲。曲子很短,就要过去了,都是浩浩汤汤的年华。脑子里象洗过一样,这几年的事情象放电影,在心里一幕幕的过去了,都是寻常的哀乐悲伤,但是,对自己来说,再要从头开始,就象是再世为人。我有时想,过去的有些人要是再见面,面对面坐下来,恐怕都有一种奇异的了解,许多年来伤心的事、吃的苦、受的损失,隔了这么久,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然而就算不说,也是可以想象的,那种沉默的安慰里有淡淡的心酸,在嘈杂的背景上也如同浮雕。下午坐在那里,四周垂着重重帘幕,暗沉沉的如同媚艳的古战场,只有一线阳光,从缝隙射入,照在手边,一点微温的黄色,是最寻常的一点光和暖意。然而,在这样的阴影之中,却显得十分奇异,象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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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上节目之前,几个人站在导播室里聊了聊,然后,他们匆匆的告辞回去,我一个人坐在调音台前,双肘枕着厚厚的笔记,随手放了林忆莲的“情人”,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沉静下来,音乐总使人悲伤,象水一样流过去,即使那悲哀是使人愉悦的,悲哀也还是悲哀。我想,刚刚离开的那些人,平时再怎么样的幸运喜乐,独自踏上夜车,在这寒夜里,也不免心里微凉吧。昨天,我遇到一位从前的老师,她笑问我是否还认得她,当然。只是仿佛不似记忆中的那个人,就象是一个原先熟记的人分别多年,经过了很多事,人还是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变,可是总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小时候,我妹妹十分顽劣,常被父母责打,她脾气又倔强,绝不认错,有一次她终于犯下大错,知道逃不过惩罚,早早的上了床,父母还没回来,她忽然转过脸轻声对我说:“姐,我害怕。”她脸上神色让我十分心酸,后来很多年没有再看见过在命运之前疲惫而软弱的脸,所以无法令我开口问那位老师这几年的遭遇,知道听不听,心里都会黯然。看荷顿的《我们象葵花》,绝不是我欣赏的小说类型,但只有结局让我难过了很久,因为明知道真实的人生一定只能是这样子的,只有我一个人,绝望的想要拉住那些象影子一样在这个时代里孤独的沉没下去的人,卸去他们肩上背负的沉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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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12月20日,我写下这个日期,仍然不敢确认,向别人问了一遍又一遍,不能够想像这一年就这样迅急如飞的过去了,真的是流年。我一个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外面下着雨,这样的深夜里居然有鸟鸣,短促、细微的一声,象一个少年人的心愿,隐密的、稚嫩的、轻轻的喊了一声就静下去了。 昨晚,看了许鞍华导演的《半生缘》,因为对小说过于熟悉,看了影片,总有一种扑了空的怅惘,黎明的吴倩莲按说演这两个角色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但岁月这种东西是无法写实的,许鞍华可以营造当年的上海气氛,但只拍出场景,没有背后的意思,大概一个长片要浓缩在二个小时的胶片里,太过紧张,只顾得上铺陈情节,忘了那部书的背景是滔滔的似水流年,可是某一天我在杂志的夹缝里看到黎明说,演过半生缘之后,他的情绪一直无法恢复,这故事令人心酸却不落泪,使他拍片之后,对于感情的态度也十分低落。黎明只是一个艺人,然而他这句话也令我惘然,一个演员在离合悲欢里身历其中,一次一次,再年轻的人也老了,而且半生缘,一段情就耗尽了大半辈子,等见了面,什么都过去了,就这样完了,真令人不甘心。年轻的人真的是觉得岁月这东西不存在,乌发红唇,双眼如闪亮钻石。人生永远可以在下一秒重新开始。然而,你年轻吗?不要急,会老的,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明白曾经嘲讽过的人生是怎么回事了,而深埋在冰雪之下的,就是我们此刻曾信以为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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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跟一个朋友坐在火炉旁聊天,说到昨晚的节目,她说:炉火是你的安慰,却不是我的。我笑了。这句话象是古龙的小说,但这是真的,尽管她说我们都不是彼此的安慰。原先看《未来战士》里的母亲,说机器人是这个疯狂世界上唯一明智的选择,不会离开你,不会伤害你,只会誓死不渝的保卫你。这个女人抽烟,有肌肉,有武器,冷酷,内心却如此不安,在靠不住的时代和脆弱的文明里,每个人都竭力的捉住一点安慰的影子,在永不停歇的足尖旋舞中,寻求凝止不动的一刹那。我在这人世中,埋身越来越久之后,才发现一切只如我幼时时伏身地下看到的蚂蚁,每个细小的生命都有它们的生活,那是它们的一切,除此之外,它们别无所得,也别无所见,然而那狭小的视野里,有着生命不可替代的完整性,再怎么样的平庸卑下,也有着它无法遮掩的光明、幻影和美。我已经很久没有走出房门,但我仍然知道那些细小的声音是怎样象风一样的聚拢扩散,我知道在暧昧不明的暮色里,一格格的窗子已经为黄昏预备了灯火,我知道在厚重的云层之上,云海可以展开如万象起伏的森林,永不衰竭的光明在万物中无尽的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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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梦到忽然被解雇,不由分说就离开了,在漫天大雨中,不知该向哪里去,象孩子一样睁大双眼,茫然的不知去哪里寻找一点慈悲。现实生活中,我不见得如此软弱,可是醒来后,仍然十分悲伤,到现在也不法恢复。笑着把这个梦说给同事听,才知道他们也曾做过类似的梦,现代人的不安全感几乎是一个梦魇,如影随形,如同鬼魅。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一直埋身在世俗的繁华热闹里,要伸出手,努力抓住一些着实的东西,安慰苍惶的心,象幼年时得到心爱的宝蓝色小镜子,每天在手边摩挲,不肯放下,某天,却被别人摔碎,心中因为无能为力而难过至极。后来,不肯太过爱惜某人某物,知道生杀予夺的权利不在自己手上,可是,我能从这清醒中得到什么安慰呢?我身边的人不怕受伤,他们正急于建设房子和家庭。而我,我要在这深夜里沉默的坐下去,在悲伤覆盖下来之前,让时光的河流,掩埋了很久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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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埋头看书,一直开着灯,没有觉察光线的变化,从那些你侬我侬的旧姻缘里抬起头,苍灰的天,象饱含了雨水,直低垂下来,让人想起李贺说:“吾不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时光如滔滔河流。昨晚看了《甜蜜蜜》,讲的是八十年代末移民香港的人潮中,从底层挣扎起来的一对平凡男女离乱居合,车到香港,列车到步后,纷纷的人都离席了,只剩下背靠背的一对男女还在沉睡中,惊醒后,苍惶下车背道而去,谁也没有看见谁的面容,他们就这样浑然不觉,一直错过了很多年,最终得以在纽约街头相遇,其实是一个没有时间,没有地域的故事。看似传奇,只是一点内心的挣扎,感动现代人的是在这时代中已少见情感如深海默默,庄严温柔。心做不到这样恩是恩、情是情,没有欺骗也没有自欺,在颠沛流离中,仍保有当初的一点心,我喜欢黎明在片尾唱的《甜蜜蜜》,只有轻声的钢琴伴奏,是天风寒雨里,灯光下的一点暖意,然后,歌完了,故事也完了,只剩下黑沉沉的夜,无始无终,浩浩茫茫的在窗外铺卷,象一条深而惆怅的河。手中的书正翻到某一页,那句诗说:“我至爱的/此刻从我们窗前流过的/是时光的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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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房里闷了很久,出去又站在窗口站了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城市象是起伏错落的丛林,这个冬天一直是这样阴着一张脸,象是莫名的哀愁一样活在心里。下午一直在睡懒觉,后来朋友说下了雪,没有看见也是可以想象的,房顶上一方一方淡白的影子,是一点雪的意思,这就是南方的冬天,我至今还记得十三、四岁时早起自习,北方的一夜大雪使操场如同洁白雪原。凌晨4点的天空,竟能有明亮的星河,一个人站在渐明渐亮的天光中,看着巨大的美如何掩盖一切贫瘠。今天的我,已经和任何一个成年人一样冷漠自私、无暇它顾。只是偶尔,我还会为了一声奇特清婉的鸟叫,爬到高高的山上,手抓着树干,半悬空站着,面对面听那只鸟一声一声的叫下去,偶尔我会告诉同事,骤雨落下的时候,在天井的屋檐上,那雨被风吹起,象大片大片的烟,象《牡丹亭》里写的“风丝雨片”,在一次次熟极而流的应答中,偶尔会有一个小姑娘会在电话里问我,你是谁呀?然后,她说她叫李文英,让我不知该如何郑重对着她才好,偶尔我也会打一个电话给家人和朋友,说昨晚梦到他们,清原谅我不写信不打电话我的懒惰。我现实的世界里,有人说我会嫁得很好,没有什么难题,甚至会做做官。我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相信。只是有时,我也知道一点点天机,在那些一刹那神色恍惚的时候里。只是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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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看书到凌晨,听到外面下了雪子,在飘摇的风雪里,还听见很远的地方洒水车的音乐,是《洪湖水,浪打浪》。那样呆滞而又喜气洋洋的曲子,在这残破的夜里听上去,不知怎么,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怆,就象少年时代,站在灰草满膝、废弃的小站上,看着黑夜里火车呼啸而过,一格格灯火通明的窗口,让身边的黑暗更加荒芜,那飞驰而过的小光点,是伸长了双臂也无法触及的距离,是一个有一点点悲哀的年轻的心愿。 今晚,我在这寒夜里久坐,越坐越深,不见得有多大乐趣,只是在这奇异的寂寞中,仿佛有一种自由,可以不必说话,可以不必思想,可以忘记姿态妆容、身份角色,只有头顶光线直落下来,保护着全身,在这样的光里,全部的人生都如暗夜退隐。原来,佛经中说:凡所有相,皆属虚妄。并非是对人生的全然否定,只是最彻底的离异之后的未免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