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法庆正在解救一只倒挂着的麻雀。
鸟是因为来啄他家里树上的果子,被他母亲早上刚织好罩上去的渔网挂住的。
他想解开网的时候,老人家冲他喊“不要放,放了又吃果子,挂在那儿还能吓吓别的。”一群村里的孩子,刚刚从地里挖野菜回来。手里拿着剪刀。不知怎么呼啦一下进了院子,都盯着倒挂在树上的那只麻雀。
领头那个子最大的孩子,说“这个好吃”,伸手要去够。
老陈一着急,把网剪破了,把鸟攥在手里,翻过身,小心翼翼地用小剪子剪去缠在脚爪上的黑色的细网。一点一点。
小孩不耐烦,伸手来抓,他一扬手,鸟飞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个细节,让我觉得他象阿甘,也许是因为他剃得很光的后脑勺?
这个只上过6年学的农民,从7年前开始,为了村子附近石矿的粉尘和流过家门口的脏水河,先到处投诉,然后把区环保局告上法庭,再告省政府,接着给人大写立法建议,然后干脆自己出钱在人民日报打公益广告,“要感化那些看报纸的公务员,去真正关心环境。”
现在能证明他曾经富裕过的唯一证据就是一辆满是灰尘的奥迪。他说下个月准备卖了,成立个环保的基金会。
阿甘只是一部电影,但陈法庆有他真实的人生----漏水的房子,生病的妻子,明天一早得补好的渔网。
还有,身后不会有人跟随。
村里人都说“陈法庆给我们办了不少事。”
我问他们“那这7年里,村里有没有人跟他一起做?”
“没有的”,一个矮矮壮壮的小伙子说“前年他要我们联名写个呼吁,我没写”
为什么?
他笑一下“忙生活,忙得很。”
“那都是要钞票的事”,老年人磕磕烟灰“跟政府打官司,想都不要想哦。”
“陈法庆不就在做?”
小伙子插句话“村里人觉得他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闲事?咦?这不都是每个人的事么?
“有他做就可以啦。”
所以他就一个人做,告环保局的官司输了,告省政府的法院干脆没受理,写给人大法工委的信到现在还没有回音。花在广告费上的钱马上就要掏空他全部的家底了。
电影里阿甘的妈妈对他说“生命象个装着巧克力的盒子,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
但是陈法庆的人生更象个装着彩票的盒子。
买第一张彩票的时候,中头奖的可能也许有。
但要是买了几千几万张彩票,就接近了彩票中所设置的中奖率和利润率之间的平衡,买的彩票越多,就越接近这个比例。如果这个比例是为了让买彩票的人获奖为目的的,他就会赢,如果是以彩票发行者得到利润为目的的,他就会输。
陈法庆从不说输赢,他只说“到钱花光的那一天,我就停下来”
郝劲松,李刚,陈江,陈法庆…公益诉讼十年,我们可以用十个手指数完这些人的名字。而他们都会有停下来那一天。
出差的时候,带了卢日科夫的书,这位莫斯科市市长说“
如果我们只需要一个人,我们可能能得到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但是我们需要很多的人,所以民主的结果就会接近现实,我们的政权就会在更大程度上成为社会的一面镜子,他们具有的就是所有人在不同程度上的平常弱点和不足,甚至恶习。”
什么时候,在陈法庆的村庄里,那个发愁落满粉尘的桑叶被蚕宝宝吃了后不拉丝的大叔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环保局”的机构,抱怨炒完的新茶一泡都是灰的大婶不再说“民不能告官”,村委会的主任能把对岸的村子约在一起商量怎么去跟每天排机油在河里的船老板谈判的时候,那时候,这个村庄的未来才会是陈法庆想要的 “好的明天”吧。
“你想的明天什么样子的?”我问他
“象我十五岁时候的一样,在河里洗澡的时候,一眼能看到底,小鱼…”
我们谈话的时候,4公里外的石矿正在爆炸矿石,坐在二楼,那种巨响可以裂窗。
陈法庆因为举报被人打过,右耳伤殘,他听不到这样的炮声,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游过来亲我的腿…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泥鳅这么在脚趾头里头钻来钻去……风吹过来的时候…”。
注:文章写好后,一直不能全文上传,只好分成两个部分,看的时候会有些不便,请大家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