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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调查》特别节目——《十年·记忆》(专访柴静台本)

凹凸作者 凹凸 · 发布 2006-05-24 03:54 · 回复 0 · 阅读 4682
凹凸凹凸2006-05-24 03:54#1

  白岩松:接下来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位记者,她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你绝对不会记混,她说我叫柴静,火柴的柴,安静的静,火柴 安静,一半海水 一半火焰,很符合《新闻调查》的记者现状,来 再认识她 。(短片)

  白岩松:好 有请柴静。

  白岩松:为什么左手右手都要握握呢?火柴要握握,安静也要握握,《新闻调查》当初吸引你的是什么?

  柴静:《新闻调查》就是火柴的那个磷皮,擦燃它的那一瞬间是现场 是未知 是欲望,是真 真新闻,就那个新闻像一盆水一样兜头浇下,你根本不用去观察它或者去分析它,你就是新闻,你的眼睛里 鼻子里 耳朵里 嘴巴里全都是,一股火柴那个硝烟的味道,尤其是“非典”,这股硝烟的味道是迷漫在你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里面,我今天早晨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我们家阳台上发现一瓶过氧乙酸,可能所有的记忆都会老去,随着我们年岁大了,但如果你闻到那个味,2003年还会回来。

  白岩松:对 我还印象很深,咱们当初在通电话,因为你已经进了隔离区了,在通电话,一进入现场这火柴刚擦了这一个皮,没想到就是引爆了巨大的一种声响,当时担不担心,找到了那种记者的感觉吗?

  柴静:什么会让你忘记恐惧,一定是你的欲望,就像一个孩子在玩电子游戏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说自己累一样,你沉浸其中,不要说恐惧 你连自己都会忘掉,其实你当时给我打过第二个电话,当时你是在关心我的同事杨春,还记得吗,我一直没跟春说过,当时他在甘肃定西,已经被确诊为是一个“非典”患者。

  白岩松:其实后来证明他是典型性肺炎。

  柴静:被误诊了,但是那十几天实在太难熬了,我们那几个人,录音 摄像都在一块,然后所有的人,我们调查的人就给他们写了一张大的纸,每个人签上名字,我给他写的很简单,好像就写的“紧紧拥抱”,当时我刚来调查,因为你在那个战场上的时候,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作战,你有并肩战斗的人,哪怕有些人暂时倒下,但是只有他们都在你才能赢,这就是那次“非典”给我最大的一个感受,还有在那儿的,抱着胳膊的家伙他叫刘昶,录音,当时我们一个组的,你知道吗,“非典”都要注射胸腺酞嘛,但是胸腺酞那时候是弥足珍贵,根本拿不着,我们是六个人 给了五支,怎么办,八点就要注射,七点钟给我们的,后来刘昶转回去,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锁上了 从里面反锁了,说你们去(打针)吧,我们是这么去的,所以没有他们 我们赢不了。

  白岩松:这火柴一擦亮是《新闻调查》的头两个字,因为你一刚开始进入《新闻调查》就首先面临了一个最大的新闻,这之后慢慢生活进入常态化,调查两个字就要凸显出来,你怎么看待调查这两个字?

  柴静:我就觉得这两三年在新闻的江湖当中去历练的时候慢慢会明白,其实到最后你所调查来的真相取决于你对人和世界的一个认识,你的年岁 你的经验,你所有的判断就决定了你每一年或者每一期的节目对调查的理解都是不同的,我记得我当年采访过一个农民叫张润栓,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因为欠了八年的债已经在外面躲了很多年了,他后来告诉我说他每天没钱坐车,他就走路走到法院去,然后人家不让他进门,他就坐在门口,我就在那个法院台阶上坐着,你只有坐在这儿,你才会体会到在中国什么叫平民百姓,你坐在那儿的时候,你能感到你的渺小,一个个体在一个庞大的司法机构面前,你的弱势,在这样的时候,作为一个记者你才体会到一个个人他的权利,是多么的脆弱和应该去保护,我觉得一个记者应该去,就像他一样去经历他所有和感受到的一切,你才开始你的采访。

  白岩松:好 一起看。(短片)

  白岩松:好 有请张润栓。

  柴静:来 这边,觉得气色比前两年好了。

  白岩松:很多的观众也会关心一种变化,就是当这期节目在播完了之后变化有多大?

  张润栓:那很大 很大。

  白岩松:有多大?

  张润栓:翻天覆地。

  柴静:今天是忆苦思甜会 咱们是。

  白岩松:还是要关心钱哪,钱还了没有?

  张润栓:钱是基本上都还了。

  白岩松:基本上都还了这里就有问题,说明不是全还了?

  张润栓:对。

  柴静:当时我们报的时候好像是290万,后来还了多少?

  张润栓:你是说国家,290万给了260万,少给了我30万。

  柴静:你也没再去要去了?

  张润栓:我也不要了,八年抗战一分钱没要回来,《新闻调查》去了三天 给了,我也不说二三十万,我不要了。

  柴静:那时候,张润栓已经在外面躲了八年了,就大嫂在,家里头每年大年三十的时候,全都是人。

  张润栓:所以说当时我就采取了离婚的办法。

  白岩松:为什么要离婚?

  张润栓:第一个我不在家里,起码是给老婆减轻一点(压力)。

  白岩松:您是用离婚掩护自己的老婆呢?

  张润栓:对。

  柴静:张润栓一个人扛了八年。

  白岩松:现在呢 人在哪儿?

  张润栓:《新闻调查》报了以后,再欠款给了以后,我们就团聚了(复婚了)。

  白岩松:我觉得十年的时候,我们会记录这样的事情,希望二十年的时候这是一段历史,不会再有了。

  白岩松:其实也要感谢您。

  柴静:今天在场的时候,今天在来之前,我在那个位置坐了坐,我身边坐的是张润栓 张北川

  还有我采访过的冷锋 刘姝威 胡卫民,坐在他们中间我觉得特别踏实,因为其实他们也是这个社会当中很平凡 很普通的人物,走在大街上可能很多人都不认识他们,但是跟他们在一块心里特塌实,我觉得所有的人面对的是黑暗,但守护的是灯火。

  白岩松:其实有一句话,可以当成咱们所有同行的共勉,记者在面临很多事情,内心的不公 愤怒甚至痛苦,也本就是前进该付出的代价,大家都在付我们为什么不付,一样,谢谢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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