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地点:北 京
邀请嘉宾:王小慧——旅德摄影家
陈丹燕——上海知名作家
主 持 人:柴 静
柴 静:各位好,欢迎收看《新青年》。我们正在北京采访两位女性,一位是陈丹燕,另外一位是王小慧。如果你跟我一样,草草地翻过她们的书,好像我一样,对她们有所认识,你会像我一样知道她们写作,她们旅行,她们拍照,她们尽力向我们描绘我们所不熟悉的世界和我们不了解的人生。但是也会像我一样来问自己,我们对她们到底所知多少?我们在今天的谈话当中,还想了解什么?今天开场之前,我会问问现场的观众。
观众一:我的印象中,陈老师的作品是比较温婉、清新的。王老师的作品,我觉得很艺术,很有个性。
观众二:其实这一点上,我是同意我同学的观点的,虽然我也只是粗略地翻翻老师的书,但是她对女性内心世界的描绘,非常的逼真和细腻。
观众三:王小慧的《我的视觉日记》,我觉得她这个人,原来是学建筑的,我觉得她是特别理性,又特别感性,她的特点是把她的生活和艺术,完全融为一体了。
柴 静:刚才跟大家聊天的时候,看到她们的面容跟眼睛,让我想到我的大学时代。那个时候有一本书,我借了五次,叫做《精神故乡》,它的作者之一就是陈丹燕。我记得那本书当中有一个细节,说她当年第一次到慕尼黑,在冬夜街头的时候,看到郁金香正在开放,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个花瓣,她说是真的,然后她就要哭出来了。所以我们对花朵,比如,郁金香的姿态、颜色,还有在风中摇摆的样子,我们都没有去触摸过它的根须,也没有真正触摸过她的灵魂所在。但是今天我们有一个机会来了解它们,掌声有请陈丹燕!
资料片:
陈丹燕 著名作家。一直带着一种很年轻的逻辑去推理世界,写写儿童文学和少女题材小说。1990年以来,推出上海系列《上海的风花雪月》、《上海的金枝玉叶》等。在陈丹燕看来,写作不仅要有天分,更要有耐心,她一直保持有书生气的理想,用文字描绘青春。她说青春是人最遗憾的阶段,也是最唯美的阶段。
柴 静:一个人的童年时代,是不是要非常安静,才能够领略那么细微的美?
陈丹燕:对!我小时候是个结巴,所以我不能够完整地说话,在那样的情况下就没有朋友,因为结巴,所以我必须要一个人在家里玩。
柴 静:那时候什么是你的安慰呢?
陈丹燕:很小的事情,比如说是蚂蚁呀,蚕宝宝呀,看蚂蚁爬筷子,养蚕宝宝,看蚕宝宝吃桑叶。蚕宝宝有时候脱皮,那时候我就很着急,我觉得她快点脱皮就好了,所以我就帮她剥那个皮,有个蚕宝宝就被我剥死了。其实脱皮的时候不能够动它。
柴 静:那时候你这些感受能够跟别人分享吗?
陈丹燕:不能!我是我家里惟一的女孩子,我哥哥比我大10岁,我大哥哥比我大12岁,他们很讨厌小姑娘,他们不跟我玩,所以我没人玩。
柴 静:什么时候你知道能够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你就不再是孤单的了?
陈丹燕:很早,很早,八九岁的时候,跟笔和纸玩是比较好玩。
柴 静:包括我在内,还有现场的很多女孩子,我们很多人都有过比较孤单的青春期,都有过对音乐和文字很直觉的喜爱跟迷恋,可是我们大部分都在成长的岁月里面,把这个变成生活中间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的人生。
陈丹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柴 静:但你那时候想过未来你要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吗?
陈丹燕:在我小时候做结巴的时候,我就说我长大要当作家,因为当作家可以不说话的。那时候我妈妈就觉得,一个女孩子如果结巴就很讨厌,就天天跟我讲,要我12点钟听天气预报。当时天气预报有一遍是正常速度,第二遍是记录速度比较慢。她认为我成为结巴是因为我想说的太多,但是速度太慢,所以就卡住了。所以她说:“你要跟着记录速度说话。”所以我现在说话比较慢,就是因为那个关系。因为说得慢,所以不结巴了。
柴 静:但是当你的文字,开始有第一个读者,当你知道你的这种倾诉本身有回应的时候,那种喜悦大不大?
陈丹燕:有点害怕,因为我不是一个特别好交流的人,所以比较习惯的是我接受我表达是没有人听的,因为当时是写在纸上的,所以有一个人跟你讲,我看了你什么东西我很喜欢,或说是我有同感,我就很紧张,我就觉得最好不要讲这个事情,这个会让我感到很不自然。
柴 静: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生活可以变得更开放,然后你对世界有更多的好奇心?
陈丹燕:我其实对世界一直有很强的好奇心,我想也许因为我小时侯处在非常闭塞的环境,所以一直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我能够的时候,我就要去旅行。我开始旅行比较早,16岁的时候开始,就是开始一个人。
柴 静: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哪里?
陈丹燕:我回北京。我出生在北京,但是我很小就离开,所以我回北京,是上中学的时候。
柴 静:坐火车回来?
陈丹燕:对,坐火车。然后觉得车厢里所有的人都是坏蛋,都想害我。那一次旅行我觉得有非常大的收获,我知道世界上好人很多,碰到什么事情都不用害怕,碰见一个看上去像坏蛋的人,他其实并不是坏蛋。
柴 静:一个人你真正觉得自己,可以有面对世界的勇气是在什么时候?
陈丹燕:在我出国时。我出国是我一个人,我在给世界儿童书展推荐中文的书,我周围的同事都是德国人。我住在一个德国人的家里,所以我周围,找不着一个中国人,那时候是很孤单。
柴 静:我看到你书里写,在国外的时候,视觉上受到的单纯的美的震撼也很大。
陈丹燕:挺漂亮。有时候我回到上海,会很伤心。我想为什么都是一样的城市,我们就没有花呢?
柴 静:在你旅行的时候,会自觉的把这些记录下来吗?
陈丹燕:从前不记。刚刚开始旅行的时候会特别希望自己是一个完全没有背景的人,希望那样子,是因为这个在你居住的城市你做不到,你有很多角色要担当,但是如果旅行的时候,那是个胆怯的人,想要做流浪汉,所以就去旅行。没有勇气真的把所有东西都扔下来,真的去流浪,去干什么。所以一个人旅行,是一个比较好的,可以把背景脱掉的方式。
柴 静:你起初的愿望是这么简单吗?
陈丹燕:对。我想是这样子,所以不写任何东西。我觉得我一写,大概就又回到自己原来的那个状态里去。
柴 静:那你后来重新拿起笔是因为什么?习惯吗?
陈丹燕:后来慢慢觉得,不用这么机械,可以随时地记,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是一点点来的,再后来我是带一个录音机,就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再后来觉得说出来的时候,跟内心所想的有很大的距离,有的话写下来不觉得什么,但说出来非常肉麻,所以不能说的,再后来我就开始写,很长时间。
柴 静:我的很多朋友看了你写的书,都会觉得陈丹燕一直保持了少女时代写作的那种清澈的感觉。
陈丹燕:但是我不觉得少女时代的写作是清澈的,我觉得一个人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都比较肉麻,用的词表达的感情,都有肉麻的程度,这是要一点一点摸索,才能知道什么才是你心里面真正想要的,这些话并不是用那些词可以表达的,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柴 静:你对文字的美感的看法也改变了吗?
陈丹燕:对,我想是。我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喜欢用很多形容词。上个月我修订原来的小说,真的很高兴,我真的是进步了。我为什么进步,我发现原来写的东西,有很多词太肉麻,比如说,不能说出来的那些词,但是看到就会想,我现在真的绝对不会再用这个词。
柴 静:我看过你以前很多的小说,我也看到一个人自从关注自己内心的成长,然后到用眼睛去看世界和看别人的人生,包括我们看后面这个照片当中,这个上海女性。你好像一直很自觉的去关注你所生存的这座城市里的很多女人。
陈丹燕:对,我觉得我这座城市很大,的确有非常多的机会,在这一点上它非常像纽约,所有人去或在那里生活,都是带着自己的野心,想要在那里得到什么。那个城市也的确很容易,让一个人得到什么,如果他真的想要找的话,所以也很容易迷失。我看见很多人是迷失的,我觉得迷失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在他迷失的时候,他也许得到了,但是他内心失掉的东西比他得到的大很多。这个城市也非常物质,所以他得到具体的东西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心里面将会有这么大的不愉快在等着他。其实也怕我自己,有一天也会这样子,所以我想要找一些榜样,我想要像这个人这样子。
柴 静:当你写《上海的金枝玉叶》,你写这个叫戴西的女人,你会觉得她接近你理想的生命状态吗?
陈丹燕:我觉得她在解放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接近,因为我不是特别喜欢热闹生活的人,但是我觉得在她后来用煤油炉蒸蛋糕的时候,我觉得比较接近我想要找的理想。我觉得像我这样子的人,不是一个有远大理想的人,也不是一个有坚定信仰的人,像我们这样子的人,能够坚持什么东西,这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
柴 静:你现在知道了吗?
陈丹燕:我觉得坚持自己想要保持的生活方式,是比较好的。
柴 静:你担心过自己会被粗糙的生活所磨损?
陈丹燕:担心的,很害怕。在我年轻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弄得一塌糊涂在晾被单的时候,我想要是我以后是这样子,我怎么办,很害怕。
柴 静:可是你会跟这女人一样,同样面临很多人生的处境。
陈丹燕:慢慢就知道,每个人都不能避免这种东西。
柴 静:你靠什么来保护自己?
陈丹燕:我觉得就是,要想不要这样子,一直要想不要这样子,然后就跟你比较要好的朋友说:如果我哪天做特别不堪的事情,谢谢你一定要提醒我。因为有时候,人做特别不堪的事情,自己并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就是这么难堪然后还要做,是不知道。
柴 静:你也希望自己的人生保持美感吗?
陈丹燕:我希望我的人生是比较真实,然后比较干净,尽可能不要那么脏。
柴 静:有遇到这样危险边缘的时候吗?
陈丹燕:很多,我觉得,真的很多。
柴 静:像你这样已经得到很好保护的女人也会吗?
陈丹燕:我觉得还是多,反而觉得上大学的时候,看上去邋邋遢遢的,但是内心非常干净。在进入社会之后,会出现很多这方面的问题,真的会,包括很多方面。有的时候就是生活开始,如果从校园出去以后,就开始有诱惑,在诱惑面前就常常会不知道,你就冲着它去了,刚开始你就觉得,可能得到挺多的,我觉得跟上海这座城市有很大的关系,物质、享乐、名利,有很多东西可以诱惑你
,但是等你做了以后,你发现你丢了很多东西,那时候真的是很难过,我不想这样子。
柴 静:比如像戴西这样的女人,她一生保持纯真,保持美,保持她对于生活的理想跟要求,但是她最终还是一次一次地失去她想要的东西,你会觉得悲怆吗?
陈丹燕:我觉得人生的失去是很正常的,一定会失去,而且如果像她那样,如果她认为是十全十美的话,我觉得这是不真实的。我觉得她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她不十全十美,但是她仍旧坚持某一些大家都认为没必要坚持的东西,我觉得那个真的是非常好。我觉得看到她,我会觉得如果我能够那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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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 静:今天我们在谈论花之灵,然后我们看我们周围放了很多花,我坐在这个位置,我能够闻到这些花的香气,看到这些花的颜色,我知道什么叫做美,但是花朵本身也有力量,只要它根植于它自己的土壤。接下来的时间,让我们来认识另一位嘉宾,有请王小慧。
资料片:
王小慧 不知道该如何界定她的角色,摄影艺术家、建筑师、作家、画家、导演、电视论坛主持人、或者演员。她集聪明智能干于一身,可是知道她的经历的人都说她是有韧性的。学建筑,然后出国,转做职业摄影家,车祸,丈夫死去,瘫痪,在病床上用脚自拍、重新站起来,周游列国。她对艺术认知的轮回:追求唯美——真实记录——现代——后现代——追求更高精神层次的唯美。她就这样靠在桌前,一边说着,永远保持着优雅的姿势,永远透着温和的笑容和真诚的眼神,也许就在那一刹那,就已经深深感染了你。
柴 静:我想问的是,刚刚为什么我在化妆的时候你要对我拍照?
王小慧:这是我的习惯,我要拍我的视觉日记。
柴 静:什么吸引你呢?当时按下快门的时候。
王小慧:眼睛。我的最后一本书,刚才也有观众在看,就是叫《从眼睛到眼睛》,我拍的人像,现在最重要的对我来说就是眼睛。眼睛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灯光效果、布景等所有那些,都不太重要了。所以现在拍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现在拍的照片看上去返璞归真了,好像特别简单。就是这样一张照片,过去要像打灯光啊,各种各样的效果,从人的眼睛里面看到什么,我觉得人性最重要的东西,都可以从眼睛里面看出来。我们过去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觉得就是这样子。
柴 静:如果不是摄影师的话,你也会这样观察世界和人吗?
王小慧:我想不会。摄影师这个职业就让我更加多地用眼睛去感受这个世界。
柴 静:从什么时候开始?
王小慧:从13岁就开始了。
柴 静:你那时候有很高的天分吗?
王小慧:我也不觉得我有天分,好多老师说我比较有灵性或者悟性,因为我不是那种死用功的学生,但是好像好多事跟我讲讲我就知道了。
柴 静:你后来在同济大学读建筑的时候,还保持这个习惯吗?
王小慧:拍照片是一直都拍的,我们那时候有个摄影协会,是学生会下面的一个小组,我就是最早的六个元老之一,一直在帮学校拍新闻照片什么的。
柴 静:但你那时候并没有自觉地把拍照当成记录你生活的一部分。
王小慧:没有,那时候没有。
柴 静:直到什么时候为止呢?
王小慧:在1991年,我那时候在准备一个摄影展览,叫做“我的24小时”。我为什么做这个展览呢?那时候我同时做很多很多工作,我在两个大学教书,教建筑学,同时在德国写我的博士论文,在电影学院进修,在很多的剧组做各种各样的工作,什么剧照摄影到副导演,有时候也演电影,那时我是想,尽可能快地掌握电影这行当,因为我很想做导演。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每天看到的东西特别不一样,我自己同时扮演很多角色。就是说当老师是一个样子,做学生是一个样子,做剧照摄影,可能晚上又要跟出版商,谈我的书稿,就是说一天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碰到的人物场景都不一样。我就把这些照片,都随时随地拍下来,拍下来以后,别人看谁也不相信,这是一个人所看到的东西,从那时开始养成一个习惯,就是所谓的拍摄视觉日记的习惯。
柴 静:是先从观察自己开始的?
王小慧:不是从观察自己开始,是从记录外部世界开始的。观察自己,自拍像是晚一点的事。
柴 静:这时候重新看,你的24小时,那时候你用一个拍照者的角度来看自己生活的时候,你发现那段生活原来是你出国之前想要的吗?
王小慧:其实出国之前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或者是说我当然希望能够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在刚出国的第一年,就是1986年,有一本德国人出的书叫做《女人的中国》。它当时选了二十多个中国妇女,每一个职业都有,我就记得作家是张洁,我是女建筑师.它就说每人写一个故事,关于自己的故事,题目叫做《车到山前自有路》。我就说我最喜欢的是写作摄影和拍电影,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这些事,因为我是学建筑学的,出国也是进修建筑学。我说我就相信中国的老话,你看到山很远很远的,看不到路在哪里,但是你只要往山的方向去走,你自然会找到那个路的。在10年以后,我做的这三个梦想都做了以后,他们那有个妇女杂志叫做《女人四十》,他们就说要把这个全文刊载出来,让那些有梦想又不敢梦想的女人,去实现她们的梦想。那时候有一个女记者,给我写过一篇采访,我觉得她那题目特别好,她把我这个《车到山前自有路》变成一个比较诗意的题目,她就说:“遥遥远远的梦,走近它,走近它,别放弃,会成真。”
柴 静:你想放弃吗?
王小慧:没想过放弃。
柴 静:从来没有?
王小慧:从来没有。
柴 静:最难的时候也没有吗?
王小慧:最难的时候我不是想过放弃,而是说我是不是回大学教书,也就是说摄影作为第二职业,或者是作为业余爱好,因为当时我出车祸了。1991年底,我出过很重的车祸,我丈夫去世了,我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很严重的脑震荡,颈椎直到尾部脊椎都受了很重的伤,而且当时还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走路,还有肋骨很多地方,脸也全部都受了伤,所以那个时候,有半年的时间不能工作。那个时候我自己刚刚辞职,在两个大学我都辞了职。因为我当时想做职业摄影家,我丈夫在我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特别支持我,他说你要是挣不了钱的话,我来养你。可是出了车祸以后我发现我面临的选择比第一次选择难得多,第一次选择我有很强的后盾,我这一次选择不但没有后盾,而且我并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胜任,那时候犹豫过。我在大学工作也可以拍照片,也可以做我的画册,但是我后来在医院里那一段时间,想过很多关于人生的价值的问题,所以就觉得人生那么脆弱,那么转瞬即逝,我们真的应该节约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所以我觉得你只能把你的生命给你最爱的东西,所以后来我还是决定做职业摄影家。
柴 静:车祸之后,你第一次拿起相机是什么时候?
王小慧:第一次拿起相机就是我刚醒来的时候,刚刚恢复知觉,护士就告诉我说车里东西都毁掉了,只有那个照相包给我拿来了。好像我拍那个24小时的习惯还在,所以马上就拍了一张,第一张照片是拍的那个护士,站在我的床边,拿着我的照相包。
柴 静:几乎是靠本能拍下来的。
王小慧: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一个本能,所以我这两天给学生讲课的题目就是摄影。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我说这种提法可能没人提过,但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样,就好像吃饭睡觉一样就是不假思索的,需要了想到了就拍了。
柴 静:在那样剧烈的情感跟身体都受到创伤的情况下,仍然是没有影响到这种本能?
王小慧:就好像我在写日记一样,我当时写了很多日记,我的日记是两种形式:一种是文字的,一种是摄影的。当时每天都写很多很多日记,就是我躺在那一点都不能动,也不能转脖子,因为他们给我固定了。颈椎受伤以后可能转头会对下肢有影响,然后我就一直在凳子上写这个日记。有时候写的字迹都重叠在一起,好几行都重叠在一起,我自己也看不到,但是无所谓,就好像我拍这些自拍像,出车祸之后的自拍像,一点都不清楚一样。但我觉得清楚或不清楚都不太重要,我不是为了拍什么广告摄影,一个大美人或是什么。我那时候肯定是看上去脸完全撞伤,脸上有很多的碎玻璃,鼻子的骨头也全部都碎掉。眼睛呢,每天哭得很厉害很肿,嘴也是肿的。但那时候我还是经常拍一些自拍像,我只是有这种需求,一定要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当时也没有想到过,以后会发表出来。发表以后,在国外出了一本书,历史学家就把它评价非常高,说这是摄影史上,最真实的自拍像。
柴 静:我可以了解你把它拍下来,出于本能,但是把它公开需要更大的勇气。
王小慧:对!
柴 静:我看过你以前的照片,很多都是非常有形式感,非常美的,非常女性的,但是像你刚才说的,车祸之后对人生造成了破损,这种真实是很惨的,很残酷的。
王小慧:我觉得那场车祸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不光对我的人生来说,还有对我整个的对人生的思考等方面,还有对我艺术的整个发展,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我从唯美主义走向现实主义,而且拍摄的对象也不一样了,而且追求的最重要的是一种真实而不是美。比如过去我们说真、善、美这三点,我现在觉得真比美更重要,如果艺术仅仅是美的话,在我眼里头还不够称之为艺术。
柴 静:到现在你还是有很多角色和身份,你在写书,你在拍照、你在拍电影、你在写剧本,各种各样的角色里面,如果你问自己说王小慧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王小慧:我在德国的一个,其实是美国人办的一个学习班上,这个学习班对我来说很重要,对我的个性发展和认识自己蛮重要的。这个学习班就是要让你认识你自己你的过去和你的将来。在这个学习班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要站在台上,用一句话来表达自己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我想了半天,别人都能说出来是什么,他们说我是最善良啊,我最用功啊,我是最有创造性的啊,我觉得我好像不能用一句话来说我自己。后来我就站在台上说了很多话,我是独一无二的。后来他们底下就鼓掌,鼓了好长时间,因为我觉得,我很难用一句话来表达。
柴 静:今天在节目当中,我们认识了两位女性,刚刚简单的访谈,只让我们知道了她们做些什么和她们为什么这么做,至于这朵花所生存的这个土壤和她们感到雨点落下的湿度,还有风刮过来的时候她们感受到的感觉,这些非常具体入微而又感性的细节,我希望等会留给现场的观众和她们一起来交流。先让掌声一起来请出陈丹燕!我今天做节目之前就在想,你们俩如果是坐一起你们之间会说些什么?就像雏菊和百合相遇,它们之间会说什么?你们以前认识吗?
王小慧/陈丹燕:认识。
柴 静:但是有过长时间的交谈吗?有过这样的机会吗?
陈丹燕:好像也有。
王小慧:好像我还在她家做过客,而且经常在想不到的地方碰到,在法兰克福,成千上万的人流里面忽然我看到她。
柴 静:今天这在这儿会有很多的人,对你们坐在一起的方式觉得很奇异,因为你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你出身在天津,然后陈丹燕在上海长大,但是你们都在德国呆过很长时间,都写书,也都拍照,文字非常的有美感,而且很多的年青人都很喜爱,那你们身上相同和相异之点,我要交给现场的观众,让他们用他们的方式来了解。
观众四:刚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台上的照片,以为是张爱玲呢。我想问一下陈老师的创作有没有受张爱玲作品的影响?
陈丹燕:我很喜欢张爱玲的书,我喜欢她的不是那种,就是她有的时候对人特别刻薄或对生活特别刻薄的那一部分,我喜欢的是她的比喻。有的时候她的书里面随时都有特别漂亮的比喻,我觉得那些比喻是很有天分,而且非常机智,我喜欢那种机智。但是我不知道长得是不是像她,有次一个台湾人看见我,我有一段时间头发也是这样的,他说:“你可以去拍张爱玲了。”然后我说:“对啊!”我也很希望成为影视新秀,但就是没有人找我。
柴 静:我看到你在《上海的风花雪月》里,也去拍和去写她的故居,但是你好像对人生有更多温存的心理。
陈丹燕:对,我想我大概没她那么聪明,所以我也没她那么尖刻,一般聪明人很难原谅平常人的缺点。平常的生活,平常的人,我想我的生活也是这样,但是我真的是喜欢她。
观众五:王小慧老师您好,这是第二次见到您了,非常高兴。我想问你,我特别喜欢您的一句话是“人生即艺术,艺术即人生”,我想问问您,您认为您的人生道路是什么样的?是艺术的吗?
王小慧:我的人生道路确实很艺术,不是我太不谦虚,因为我小的时候就在日记本上写过:“我希望将来的生活,就像电影或者像小说那样子,而且我不喜欢平庸,我不喜欢默默无闻。”所以小时候他们批判过我,说我有成名成家思想什么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成名成家思想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如果老了死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觉得好像白活一辈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想法,不过那时候是一种很虚荣的一种想法。后来我想,特别是我刚才说了车祸以后,我好像人生观有特别大的转变,特别不同的地方,就是过去可能很努力,有目的性地去做一些事情,希望能成功,可是在那之后,觉得目的并不重要了,而过程非常重要。当然我做的是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比较自由地创造,那么这个创作的过程,当然摄影是非常主要一个媒介。偶然也搞搞别的什么东西,写作或者电影什么的。那么我觉得这个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方式。但是另外一方面,我写的不是别人,我拍的也不是别人,但是这也是我的一个个性的表达,就是说我是在表达我自己,而且艺术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和我人生的阶段,特别特别紧密地在一起,所以从这个角度说,也是“艺术即人生,人生即艺术”。
观众六:你的照片里面大部分的灵感来自于哪?
王小慧:我想这很难说,我觉得好多东西,其实都是与生俱来的,我说不清楚,我觉得想拍了就拍了,没有什么特别。有些特别的想法,就是忽然一下子。我没有任何理由的,就是忽然一夜之间,还没有一夜之间,就是一秒钟的时候,就会出来了。
陈丹燕:我可以告诉他们。我第一次遇见小慧的时候,是在一个啤酒馆里,上海的一个啤酒馆,我们就面对面坐着在说话,然后她突然说,你不要动让我拍张照片,然后她就开始拿照相机照相,我想她可能就是本能,有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角度应该留下。
柴 静:我觉得你们俩都有这种能力,就是把生活当中非常非常平凡的细节,把它变成一种美,看你的照片特别奇异的那种美,其实是来自比如说雨刮器,车窗玻璃这种东西是不是?
王小慧:是。
柴 静:陈丹燕的小说、文字也是一样。
陈丹燕:因为写作的时候人家看不见,但是她的工作是照片,所以特别容易看见,我们能够看见。我还记得有一个女孩子,拿那个啤酒来,啤酒杯很大,慕尼黑的啤酒杯子都那么大。其实德国人是特别胖、特别壮,拿着很相衬,然后那个瘦的女孩子也这样拿着,颤颤巍巍的就这样的过来了,然后她就开始拍她。我觉得她拍的时候,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反差,因为跟德国啤酒馆里的人很不一样,那是本能。
柴 静:所以我想也许,你用笔,她用相机,可是你们都有发现美的敏锐的眼睛。
王小慧:刚才你说过,她写东西很敏感,我觉得也是特别细致,这都是我们这种女人的特点。我曾经记得,我经常拍一些动感的照片,其实就是家里的雨点,然后它向着你的衣服这样落下来。我把照相机去动它,然后看着像出来的线一样,特别漂亮,特别有那种能量的感觉。我在书里最后一页的彩色图也是这个,人家都说你到哪去找那么漂亮的对象,是不是你到很多地方去寻找题材什么的。我说我根本不出去找,这就是我家里头下雨,我看着窗子上有雨点,我就去拍了。有一次我的丝袜破了,破了好多洞,然后我就低着头在那拍丝袜,我把腿挪过来挪过去,拍了很多光彩的特抽象的一些照片,然后被一个很有名的女作家做在她诗集的封面上。后来,北京有个摄影研讨会,1997年我们在办展览的时候,他们就说我们天天说下工厂,下农村去找题材,人家一低头题材就有了。后来我就说,题材不是要你去找的,而是在你的眼睛里和你的心里,就是说你有了这个眼睛,你带着这个眼睛你到处都能看到题材。
观众七:我有个问题想问两位老师,我觉得人生每一天都实实在在的在选择和放弃,有很多遗憾也不断修补遗憾。我想问两位老师,现在生活的方式,或者生活的状态,你觉得对你来讲,是最佳的状态吗?如果说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走20年前的路,我想每个老师肯定都有不同的想法,我想听听两位有什么样不同的走法?
陈丹燕:你先说。
王小慧:因为人生其实不能重来了,所以我总说要珍惜每一分钟,因为真的是不能重来的,假如能够重来的话,我想我会选择电影,就是做电影导演。我以前一直想做,我1977年高考的时候,那时电影学院还没有招生,我当时就因为这个不想参加高考,我就想逃考。我自己觉得电影更适合我,其实说更全面地适合我,我为什么有的时候用文字的东西,其实我也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他们这么好的文字功底,但是我还是要用文字去加强摄影,就是说我觉得摄影,还是不够表达我,所以有的时候觉得是一种遗憾。
陈丹燕:那我不是的。我其实也很喜欢童话,有一个苏联的童话,就是叫《七色花》,就是有一朵花你拿着它撕下花瓣,就可以回到过去。那时候我就问过我自己了,我就说我不要回去,我觉得一个结巴的小孩子,一个寂寞的童年,好不容易把结巴治好了,然后又回过去重新又来过,那实在太辛苦了,我不要。我觉得我很同意王小慧说的,就是你在活着的时候,珍惜现在生活的每一分钟,我觉得这个是最好的。但如果真的回去,如果不是变成一个男的,或者不是变成一头猪的话,是一个小孩的话,我大概还是会选择我要成为一个作家,我觉得我真的很喜欢写作,所以我是做到了我喜欢的那件事情,我觉得这很好。
观众七:因为陈老师提到她再回头看的时候,这个文字很肉麻,如果可以修改的情况下,现在可能不会再这么写,是不是你觉得在写作过程当中,是不是在与自己抗争?在写的过程当中,我并不是很真实的在发现自己,然后你通过写作来寻找你自己?
陈丹燕:我觉得你说的真的很对,我觉得每个人的思维都有自己不同的方式,如果让我坐在这里想一件事情,我肯定想不明白这件事情,如果我跟别人讨论,有的时候我也说不明白,所以我对生活所有的思考过程都是在写作中完成的。你把那个字写下来,然后你就发现那个词,不是我想要表达的,就跟我心里面的有差距。我常常遇到一些年轻的学生说,他也很想当作家,然后他怎么才能当作家,那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你要像电脑一样,做你这自己的词库,有一些词对你是最合适的,但有一些词对你是不合适的。那个合适不合适的词都不是美不美或者时髦不时髦,而是你能不能表达自己。如果这个词和你心里面的感情,是对在一起的,那你就找到这个词了,这是个很长的过程,所以写作不是一个舒服的事情。我在写作的时候,要穿很大的运动服,因为我不希望衣服碰到我的身体,我觉得那个都是障碍,最好也不要头发扎起来,什么都不要,所以写作的时候,如果一个人看见你,简直就跟夜叉一样,那个是很吓人的状态。但是那样我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从我身上掉了,那个时候我才能够关心自己心里边的东西,那是一个长的过程,要再走回去太难了,重新建词库太难了。
柴 静:王小慧跟陈丹燕都在说人生不可能再置换,从头再来,或者假设就像一朵雏菊,不可能想像它和一朵百合的命运一样,但是所有的花蕊都是一样的。我们在雨水降落的时候,我们吸收灵性,我们在土壤饱满的时候,我们吸收养分,我们在创造之外创造,更新之上更新,我们在繁花之上再生繁花,谢谢两位,再见!
摘自《新青年》电视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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