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地点:北 京
邀请嘉宾:崔瑞鹿——画家、教授
方 可——旧城区改造研究专家
章 岩——城市设计师
潘石屹——SOHO现代城总经理
孙安军——国家建设部规划处处长
主 持 人:柴 静
柴 静:各位好,欢迎收看《新青年》节目,我们现在在北京。跟编导一起来北京的这几当中,我们穿过了无数的胡同、平房、高楼大厦,还有庞大的车流人海,来到这个最新建筑的样板间当中,我们一起在寻找,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头人们到底在以什么方式居住着,人们以什么样的生存方式存在于过去与未来之间。首先来看看我们在这个城市当中找到的一所古老的庭院。好,刚刚我跟观众一起看完了在这个古老的四合院里的这段录像,我问问这个小妹妹,你喜不喜欢这所房子?
小女孩:不喜欢。
柴 静:啊,不喜欢,为什么呢?
小女孩:这房子不好看。
柴 静:不好看,你觉得什么样的房子好看?
小女孩:红色的。
柴 静:红色的呀,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房子太老了?啊,行,咱们看看观众当中有没有喜欢这栋房子的,举手示意我,没有,这个会给房子的主人一个很大的打击。我们用掌声来请出它的主人崔瑞鹿先生。崔先生您刚看了观众的反应了,他们刚刚没有人说喜欢,是不是觉得挺受打击的?
崔瑞鹿:那倒无所谓。
柴 静:这是您自己的审美趣味,您一直就梦想住这样的房子吗?
崔瑞鹿:是的。
柴 静:你从小就住在这个院里头,还是说后来才搬进去的?
崔瑞鹿:我从小就住在王府里头,那是一个大的四合院,那个院里头有桃园,有假山,有花园,所以很小就留着一个深刻的印象。
柴 静:您刚才也看了,我们拍的这段录像很粗糙,但是这个院子当中您自己最得意的地方在哪儿?
崔瑞鹿:这个院子我觉得是跟自然融合在一起的。
柴 静:我看到那儿有树,那是棵什么树?
崔瑞鹿:有银杏、有核桃、有海棠树,还有那个杏树,也还有白玉兰。
柴 静:我觉得最触动我的是看到那个地上的蚂蚁。因为我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住过这种平房,看到过蚂蚁,爬来爬去,但是后来长大以后,住楼房就再也不可能有这种和自然非常亲密相处的契机了。但是您想想,为什么在座的这么多年轻人当中却没有人告诉我们他喜欢这样的房子。我不知道您的儿女对这个房子的看法怎么样?
崔瑞鹿:我孩子的态度跟他们差不多。
柴 静:也不喜欢。
崔瑞鹿:唉,他说回到家就像到了西太后住的地方,因为尤其我又喜欢古代的家具,我都是清代和古代的一些家具,他们也很不欣赏。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有一个认识过程,逐步开始认识到我们的国粹。
柴 静:您觉得有一天他可能会喜欢你这个院子?
崔瑞鹿:对,我相信这一点,而且能够住到这样的一个院子是很不容易的。我的老师是国画大师李苦禅先生,他生前就想住这样一个院子,但始终没有办到。
柴 静:那我们就看一看到底下一代会不会继承您这个的梦想。来,我们用掌声请出崔先生的儿子,崔翀。您不知道今天崔翀会在场,因为,现在崔翀正忙着要到德国去,所以我们也是在百忙之中把崔翀请来了。刚刚爸爸说你原先不喜欢这院子,但是,他说有一天你肯定会喜欢,因为你现在喜欢音乐你也开始喜欢民乐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崔 翀:可能不是吧!
柴 静:怎么回事呀?
崔 翀:爸说的,我们逐渐会喜欢这所房子,可能,比如说在我多年以后,像我爸这个岁数可能才能体会到吧!
柴 静:现在还没有这感觉?
崔 翀:现在还没有。
柴 静:你很小的时候,住这个四合院的时候,就不喜欢它吗?
崔 翀:小的时候,没想过这些,就这么住着,后来大了,有这种意识之后,就越来越跟我爸背道而驰了。
柴 静:你为什么不喜欢它呢?
崔 翀:因为我觉得,如果在场的观众,谁要跟我去住一年,我觉得谁都会再回到楼房去住。
柴 静:不会呀,你爸爸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
崔 翀:是吗?我觉得像我们家那种房子,不是特别实际,是那种挺古老的,没有什么家的温暖,所以我就不爱在我爸那儿住。
柴 静:崔先生,您怎么看他这种说法?
崔瑞鹿:年轻人对于这种院落不太赏识,比较喜欢现代的一些西方的东西,关于这个,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我举一个例子,就是在西方有很多人,很欣赏中国这种建筑。
柴 静:对,我听说布莱尔首相当年到中国来访问的时候,特意到您的住宅来看了?
崔瑞鹿:布莱尔之所以来我这里,他是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他关心中国的白塔寺周围的改造,可能要投资,想参观一个传统的四合院,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他天生很喜欢绘画,这样呢,选中了我那里,到我们那作画了。
柴 静:这是哪一年?
崔瑞鹿:这是前年的10月。
柴 静:前年那时候,崔翀在不在?
崔瑞鹿:在。
崔 翀:我在。
柴 静:有没有觉得特别荣耀?因为首相来参观你们家的住宅,你不会觉得很荣耀吗?
崔 翀:这些传统国粹,是中国的文化吧。但我有时候老想,就那些四合院,大杂院却好像是一种旧时代的体验,挺明显的。
柴 静:你自己的梦想是住什么样的房子?
崔 翀:刚才旁边的房子那种,简陋型的房子挺好。
柴 静:你觉得如果说这一代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面,他们失去的是什么?
崔瑞鹿:美国,18世纪的艺术并不是水彩的,地图的水彩是世界文明。18世纪的时候,最得意的是建筑,这种建筑打破了他们古代的几何型建筑和直线型建筑,实际上他们也承认是受中国建筑的影响,所以流行很多的花园和公园就叫做中美公园,这是19世纪美国最得意的东西。他们开始认识到曲线型,因为中国的建筑,很多都是曲线型的和大自然融在一起,人生活在自然当中这是他们所追求的。
柴 静:崔翀的想法呢?
崔 翀:刚刚我父亲说了,美国这么大,结合中国这些好的地方,再结合他们自己的传统创造,就非常好。中国的四合院,除了玻璃原来是纸糊的变成了玻璃,就没什么太大的改变,老是那种,几千年一成不变,就是有好多不实际的地方。故宫那些东西,谁都知道好,外国人来了,没有一个说不好的,但比如说,现在让你选择住故宫那边,或者住在一个特别现代化的家里,可能都会选择后者。
柴 静:起码你会选择后者,那你从欧洲回来后,还是不会住你爸这四合院吧?
崔 翀:可能我到五十多岁,可能会回忆这些。
柴 静:如果你爸把这四合院留给你,你怎么办?
崔 翀:什么时候?
柴 静:你有这个打算吗?崔教授。
崔瑞鹿:你包括将来,人类都要回到自然当中去,这一点很多人都没意识到,现在向往的是个人的封闭式的一个单元,五居室、六居室就很满足了。实际上,现在西方的已经不这样了,西方没有钱的人住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住在城里,真正的有钱的人,全住在乡下,他们要求回归自然。现在,据西方的科学认为住高层建筑,大概是28层之上,我记不太清了,包括孩子的智力都受到影响,这个科学已经论证了这一点,所以我想到了植物,植物在地上种,能长得非常好,但是你把它移到高楼上去?
柴 静:就有点像老百姓说的,像住在四合院里头的时候,有“地气”。
崔瑞鹿:对,有“地气”。
柴 静:这个崔翀,我不知道你爸爸的想法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崔 翀:没什么影响。
柴 静:你不觉得,住在这个封闭的鸽子笼里头,会觉得不自然,跟外界比较隔绝吗?
崔 翀:我说如果,如果我要想去,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私人空间,我生活的空间,所以必须封闭。再说我们家不是没有窗户、阳台,我也有朋友,如果我要去呼吸新鲜空气,可以定期的去游玩或者是外出什么的,不一定非家里,否则那你还不如睡大街上,那最自然。
柴 静:那你说,爸爸那房子应该成公园一类的,休闲的时候就是逛一逛是吧?那崔老师,所以我来冒昧的问你,如果有一天,你要把房子托付出去的话,你会把他托付给谁?
崔瑞鹿:我当然托付给我自己的孩子。
柴 静:如果这房子真的托付给你了,你会怎么办?
崔 翀:我主要问的什么时候?如果我有一天能发财或者怎么样,我自然买一所我自己喜欢的,我就不会买我父亲的,当然也不会把我父亲的房子变卖了,但是如果我要没钱什么的,还维持生计,只能出此下策。rnr
柴 静:我们刚刚在父子之间听到了残酷的回答,但这确实是非常现实存在的问题,我想这种冲突,不仅仅是在父子之间,两代人之间,其实也反映在这个社会当中,各形各色的角落里。接下来我们请这对父子稍作休息,我们特请一对夫妻下来。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在座的这对夫妻,他们都是从事同一领域,但是做不同专业的工作。方可也是研究很多年关于老房子跟旧城区改造的专家,另外一位是他的妻子,最近刚从麻省理工大学回来,因在北京接受一个项目,可能过不几天,就要飞去美国了,刚刚看了录像,不知,崔教授那房子你们喜欢吗?
方 可:我去过那房子,曾经到那个院子去访问过几次,我挺喜欢那个院子的。
柴 静:章岩呢?
章 岩:我也很喜欢,而且呢,这回是和麻省理工学院一个设计班一块回来,我做助教,同来的一些同学,对这样的院子像着了迷一样的喜欢,因为他们觉得这代表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和传统生活,这是他们所没有的,也是他们所非常热爱的。
柴 静:可是刚刚从第一段落当中,这个父子之间的对话来看,这种冲撞还挺剧烈的,下一代,新一代,二十多岁的人他可能不认同这种居住的观念,他可能喜欢另外一种楼宇。
方 可:其实我们现在无论是从整个社会大的媒体的宣传,到一般的一些讨论,对于现代化的理解上,可能都存在一些误区。很多时候都把高楼、大厦、大马路当作一种现代化的标志,我觉得这是一个误区。
柴 静:在你作的调查当中,像崔教授这个房子,这样的老四合院现在还多不多?
方 可:这样的老四合院比起北京现在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来说,这样的老四合院已经很少了。你知道,北京现在一年光建设的住宅就800~1000多万平方米,那么整个老城老房子的面积加一起也就一千多万平方米。其中像崔教授这样比较完好的,而且里面居住条件比较好的,那就更少了,可能也就几百万平方米了。那么这个数量连北京一年的新的住宅的建设量的一半都不到的话,那我觉得是非常少了。
柴 静:章岩,在美国如果像这样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一般会怎样来处理它,会一代一代这样住下去吗?
章 岩:上百年历史的这样的老房子,在那边就是绝对的宝贝,不许动它一分一毫。当然是指外部,内部现代化的设施一样不少,没有问题的。就是说老房子的形式和现代化的基础设施没有任何的矛盾,同样可以在老房子理享受现代的生活。另外呢,对于历史建筑的保护重视到什么程度,有一句笑话,有人说在悉尼,一个人站在地上不动保持40年,他肯定会被列为文物。
柴 静:所以说,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房子,那就是文物当中的文物,就这一点是可能达到的,但是在美国居住方式是不是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很老的宅院,另一种就是享受新的高楼大厦,有没有可能有更多的可能性提供给想居住的人?
章 岩:实际上是有很多的可能性,有很多的选择。比如说在波士顿吧,除了刚才崔教授所说的有钱人的人到乡下住,或者说到郊区去住,另外有一部分人,它们就是所谓的那种Professinal,他们会追求更有品味的生活,比如说,在波士顿比较有名的两个地区,一个是贝肯汉尔,还有一个是贝爱尔维亚,它们都是那种传统的街区,上百年的历史,很多维多列亚风格的建筑。他们,就像年轻一些比较像白领一样的趋之若骛,相当于去体验那样的生活;而一般的,中低收入阶层的人,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去住那种高层模式或是塔式建筑的住房,而相应的有很多的社会和犯罪的问题,是与这种高层住宅相联系的。
方 可:如果你把这个老房子给毁掉了,你怎么谈生活的多样性。
柴 静:没有参照。
方 可:对,有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遗憾,比如说,我们这个城市有几千年的历史,对吧。比如说长安街,说起来有700年的历史,可是咱们去看一下长安街,除了天安门和新华门,可能70年以前的有历史的都找不到了。有历史才会有这种多样性存在,没有了历史,所有都是新的,这种新你今天觉得新,明天你就会觉得很单调,都是一样的。
柴 静:所以说我记得贝聿铭说一个城市失去了它古老的历史的痕迹,也就等于一个人失去了记忆。我想这种痕迹的存在,是非常必要的。但是两位提出了一个很深刻的命题,这个问题很大,就是——谁来保存这个老房子,而谁又在创新中来保持居住的多样性。来,我们请出另外的两位嘉宾,由他们来回答这个问题。
柴 静:您现在收看的是《新青年》节目的直播现场,我们现在就是在SOHO现代城的样板间当中,刚刚两位博士所提出的问题也牵引出来我们接下来两位嘉宾,第一位就是SOHO现代城的总经理潘石屹先生,欢迎您!另外一位是国家建设部城市规划处的处长孙安军先生,欢迎您!我想从潘先生开始,您现在住的是什么房子?就在内部吗?
潘石屹:我住在现代城。
柴 静:您住在现代城之前,是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头?
潘石屹:也是住在一个高层房子里。
柴 静:也住在高层。那你一直是喜欢这种高层建筑吗?还是说没有条件去住那种老房子?
潘石屹:我太太回国以后也很想住一下四合院,我们找了好长时间的四合院,没找到,我们就住在高层里面了,所以我们在高层里面设计了一个四合院。
柴 静: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庭院当中,它只能是盆栽,植物不可能扎根在泥土当中,那么只能是满足我们对四合院的幻想,是吗?你的朋友当中有没有就干脆住在山里头,跟植物、天地、树木做伙伴的?
潘石屹:其实是有的。因为我还有一处房子就在山里面,刚刚我就从山里面过来。可是呢,我们中国人从版图上看,只有一半的地方适合人居住,内蒙古、新疆、西藏,人们居住起来都非常困难,所以在这样一半土地上面,让人们能够住得下,如果是单纯地住简单的四合院的时候,这些人是容不下的,我们的基础设施的规模就会很大。我们在设计四合院的时候,我受到最大的启发就是马来西亚那个建筑师提出来的,他认为低层的房子包括中国的四合院,都不是环保的。
柴 静:不环保?
潘石屹:因为他整个占地面积很大,住的人很少,需要的道路交通也会很多;另外,它的保温、隔热效果都不是非常好的,他认为最环保的建筑是高层建筑。
柴 静:这个我们来问问孙处长,真是这么回事吗?
孙安军:好像不完全是这样吧。说最环保的是高层建筑,这个可能只是一家之言,因为我也知道这位马来西亚的建筑师,他最得意的作品也都是这种叫做绿色高层建筑。这是他的一个学术观点,也是他的一个主张。我觉得,在目前中国来看,就是说比较集约的居住方式,相对来说,对于节约土地、保护环境是有益处的,但并不是说,高层就一定说是最环保的。
柴 静:住在这个高楼当中,会不会有时也有觉得气闷的时候?
潘石屹:他们说是寿命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不是会影响寿命啊?
章 岩:平均寿命要低5到10岁。
潘石屹:5到10岁呀!
柴 静:很可怕的数字。
潘石屹:给我的体会好像就是说会影响人的心情。寿命,我觉得高一点会影响吗?我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柴 静:您现在是一个地产发展商,假如说SOHO现在要盖另一个新住宅了,然后恰好就碰上比如像崔先生这么一个老房子,老城区,你要在这里盖新房,你会怎么办?
潘石屹:我觉得四合院作为文物,应该保留一部分,就是比较好的四合院保留一部分。其实中国绝大部分的四合院,可能都是在100年前,或者是50年前建的房子。这些房子正好是中国清朝政府无能的时候或者国民党战乱的时候建成的房子,质量跟我们真正看到的欧洲、美国的房子是不一样的,人家在200年前300年前的时候,是工业革命时期。特别像法国的房子,我看到他们后面的房子拆了,前面的房子还可以立得住。我们的四合院,除了皇宫达官贵人住的地方以外,大部分的四合院,外面是砖头,里面都是破烂,所以我觉得就像这样一种没有保存价值的四合院,应该把它拆掉。
柴 静:这个问一问我们孙处长,你是做城市规划工作的,会不会经常碰到有人跟你抱怨,说这个四合院没用了,咱们应该把它拆掉盖新房子。
孙安军:我们现在所说的这种四合院其实是历史文化的遗存,我们认为历史遗存的东西,一旦破坏了就很难再把它找回来。
柴 静:在我们的时代跟城市都在急剧地向前推进的过程当中,你们在做这方面工作的时候,会不会压力也会格外的大?
孙安军:现在的压力比较大,从全国来说,有99个历史文化名城。在这个保护方面,确实有很大的压力。
柴 静:这段时间正好是浙江舟山古城正从地面上沉没,所以我们的记者到定海去,然后拍了这些现场。我们来看一下。
资料片:
1894年鸦片战争爆发的时候,英国人攻陷定海,他们由衷地赞叹这座小城:“天哪,简直就是一座花园。”7月15日,《新青年》编导来到了定海,来到了一个半世纪前,定海总兵葛云飞以身殉国的地方,来到了1500名士兵浴血奋战的地方。定海是以它光荣的历史闻名于世的。然而,我们再也找不到心目中的定海了。据介绍,这里许多民居的建筑风格,既有汉文化传统,又吸纳了西洋石木结构的建筑特色,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当地居民告诉我们,虽然他们不懂太多,但古人精湛的技艺令人叹服。眼前的定海,“花园”已经成了一片片瓦砾,一座座小楼,还剩下的老房子被水泥一点一点地吞食着,许多古街小巷古地名已经不复存在。据说,就在五年前,导演谢晋为了拍摄《鸦片战争》来到定海,激动地说,我走国全国许多地方,至今还保留着这么好的历史街区的城市非常少有。可是,就连这非常少的古迹也即将消失在海平面上。
柴 静:今天的节目当中,我们不去讨论比如说这件事情的确切的责任,或者说是最后的一个定论。但是,我想最让我触动的,就是我在看这篇报道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一些老宅比如叫刘宅,有的叫朱保三大宅,有的叫金家大院……那么这几个很简单的名字,就给我一个非常历史的诗意的感觉。你知道,那个上百年的房子,蕴含着多少人的记忆跟信息在当中!我想,像刚才孙处长所说的这个问题可能是个全民的问题,就是在座每一位,大家都需要去思考并且为之去探寻答案的一个事情。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也想跟现场的观众聊一聊,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给我们的孙处长等几位研究者提一些我们说的哪个地方需要保持一下记忆,那我们就把这个记忆保存下来。
柴 静:谢谢!
章 岩:我不太同意刚刚那位潘经理所说的,就是跟西方的那些混凝土钢筋结构比起来,咱们会有那么大的差距。实际上,按照营造法式的原则之下,咱们古代的建筑是很先进的一套思想,是可以非常方便的。也因为这样,咱们中国四合院,在历史上存留了这么久,而且依然有它现有的那种光彩。
潘石屹:我说两句。我今天好像是受批判者。刚才这位清华的同学提出的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给我一点想法就是,我们建的房子要适合人的行为方式,人的行为方式、工作方式、生活的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我们这个房子就应该不一样。我们先撇开,把所有文物的保护,先放在一边,就是我们现在要建的新建筑,是不是还是按照四合院的模式,还是按照营造法式的格局去建。好几年前,我是有四合院情结的,一直想买一个四合院。北京的四合院转了不下一百处。最后,我发现人的行为方式真发生变化了。四合院那时候可以娶好几个老婆的,大房、二房都可以放的;可是现在呢,最基本的你只能娶一个老婆,是不是?另外刚刚那位清华的同学说的,这就是一个家族式的,大家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面,亲戚朋友多了,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可是现在呢,都是一个小的家庭。就是社会在发生变化,人的行为方式在发生变化。我们应该把古代的四合院的好的优点吸收进来,可是不能盲目地照搬。照搬,你一定会住着不舒服。
方 可:特别对于中国来说,我觉得这几年最大的变化,就是说以前的单纯地说所有人都应该去住高楼,或者所有人好的建议。先从你开始。在一开始的时候,你说你特别不喜欢住四合院,你告诉我,你喜欢住什么样的房子?
观众一:我想住平房。
柴 静:平房,那如果碰到这样的老房子,你会打算怎么处理它,要是你是一个处长的话?
观众一:拆了。
柴 静:拆了呀。那像刚才那位崔爷爷怎么办呢?那住哪去呀?
观众一:那就住高楼里去。
观众二:四合院它发展有那么多年,不管它是怎么样,即使是它房子换了一代,它也还有从前王府的生活方式在里面,它有非常森严的等级制度,它正房是给最重要的人住的,而偏房是给佣人啊,马夫啊(住的)。
柴 静:那你觉得现在还应该这样吗?
观众二:我认为它需要改造,现在我觉得它就是说作为我们建筑系的学生应该研究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这种古老的形式和现代的生活方式结合起来。
柴 静:他这话也让我想起龙应台写《人在欧洲》的时候,说在德国看到一个小孩,在一棵上百年的老树上,坐在树枝上玩。然后那个小孩告诉她说,我爷爷也在这上面坐过,我爸爸也在这个上面坐过。她说她简直是羡慕死了。所以我想,一棵树还有一个宅院能够保持一个家族古老的记忆,确实是非常珍贵的。
观众二:我觉得,刚才我特别同意他那个保护四合院,其实就是保护一种生活模式。那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在发展,这个生活模式显然在变化,但我觉得我们在处理四合院的时候能不能更轻松一点。就是,假如说生活模式和这个房子有了冲突,那就改变它;假如说都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大院里,那种简单的生活方式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社会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
潘石屹:刚才方可教授说的这个问题啊,我觉得实际上我们应该思考一下,就是说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历史:像北京长大的孩子可能非常怀念四合院,像我在西北的农村长大,我非常怀念我们家的三间茅草屋,这个是我最怀念的,因为我整个童年的所有情感都寄托在里面。实际上,我们回想解放初期我们建的房子,包括“文革”中我们建的房子,改革开放后建的房子,历史价值是随着时间越长,它的价值就越能够显现出来。我们在这个时候,就是第一个不要忘了历史,第二个要对别的行业和社会的进步作出一个积极的回应,能够把别的行业提供给我们的技术:电的技术,玻璃的技术,钢铁的技术,电梯的技术,要利用起来。这样的话,我认为在当今时代是一个好的建筑,再过200年的话,可能也是个历史文物。可是200年以后,我们都不在了,现在我们可能都没发言权。
柴 静:也就是说,人只要能够存留下来,建筑只要能够存留下来,自然而然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文物。
方 可:我觉得我们在讨论四合院和那个新楼的时候,我想我们不要把它们对立起来,不要以为好像某一种生活方式比另一种生活方式更优越,或者说某一类人就喜欢这一种生活方式而不喜欢另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现在社会的发展就是每个人有更多的选择,那么每一种建筑也好,每一种生活方式也好,每一个人自己的追求都能够得到自己最大程度的满足。我不希望看到一个社会、一个城市只有高层建筑,或者说一个城市只有一个时期建成的一种风格的房子,那我觉得会很遗憾。
章 岩:现在我特别同意你们的观点是——实际上是多样化的选择。不是高楼就是最后的选择,而四合院就是废铜烂铁,一堆废物,而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依恋和记忆。那么现代民主的一个社会里,就应该有不同的机会给不同的人以不同的选择。
柴 静:我想今天的时间有限,最后我还是想听听各位说一说,你们梦想当中,是居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头?
方 可:那么从现在来看,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钱,我希望我能够买一套像崔教授那样的四合院,我希望每个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不要总是以失去作为代价。
柴 静:好,谢谢!
章 岩:我对于具体的住宅形式并没有什么苛求,我就喜欢比较接近人尺度的东西。那么,我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可以和世界各地的人交流;同时,我走出屋外,可以和街区的人点头打招呼,来谈话、聊天。
柴 静:来,孙处长!
孙安军:那我呢,作为一个政府公务员即不敢奢望住在四合院,像崔教授一样住一套四合院;也不敢奢望买潘先生这样的一套公寓。所以在我想像里头的这样一个住宅呢,应该是一个基础设施比较完善,自然环境比较好的一个地方,哪怕这个地点不一定在城里头,可能在靠近城的近郊的这么一种地方。一定要强调自然环境比较好。
柴 静:好,谢谢,也得以放松在繁忙的公务当中,那种很匆忙的心灵。我们最后来听听潘先生的。
潘石屹:应该是有两个居所啊。第一居所,应该是一个就像现代城这样的,有光纤,整个的服务、基础设施、交通是非常方便的,既可以生活又可以办公,因为我们的工作呢,不是八个小时、六个小时,它可能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工作的;第二居所呢,就是能够真正安静下来,清净下来的。
柴 静:能够在这个世界当中实现这个愿望的人确实不多。但是我相信,它会是很多人的一个梦想;也希望这个时代的发展,使很多人可以圆他们的梦。那么在听完大家说了这么多话以后,我想起前天我收到一封国外的朋友寄来的E-mail。里面说,他在纽约的这个高楼大厦当中,有一天走在夜晚的街道的时候,他随手翻了一本他带的一个古典的诗词集,然后看到一句话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他说,那一瞬间,他就在纽约的摩天大厦之间掉了眼泪。所以我想也许小巷子会消失,小院子会不见了,然后街道、胡同这些可能在以后的时间当中会慢慢越来越少,但是中国人的骨子里头,对于诗意的安居的想法,就像是崔教授院里那一株海棠花一样,春绿冬白,永远永远。
摘自《新青年》电视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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