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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 点击著名华人画家

窗外的夏天作者 窗外的夏天 · 发布 2006-11-22 07:53 · 回复 2 · 阅读 2987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07:53#1
录制地点:北 京、上 海、长 沙
邀请嘉宾:黄永玉——著名画家
陈逸飞——著名画家
李自健——著名旅美画家
主 持 人:柴 静

柴 静:各位好,欢迎收看《新青年》!本期节目中我们点击的是三位华人美术家,他们分别是黄永玉、陈逸飞和李自健。三位都已经是大家了,但是当年也曾平凡,年轻如我们,只是这三位少年分别从自己的土地出发,穿过了很多透明的河流、彩色的山脉,还有各种颜色的人群,最后他们的行囊里装满了很厚的画作,还有很多的故事,所以我们会去他们生存的城市,去探寻他们跟这片土地之间的深切联系。我们的第一站来到的是北京,这里是万荷堂黄永玉先生的居所,在这里我们要看一看北京的秋色,听听黄永玉先生讲诉他70年浓墨重彩的岁月。黄先生你记忆中第一个窗口是在什么时候?
黄永玉:小时候两三岁的时候,在老家老房子里头,我们那个房子隔城墙有大概一百多米吧,那是一个胡同,都是我们家。我们那个窗台小孩可在上面玩的,上面还有一个小栏杆,小孩不会掉下去,平常那个窗子是拉起来,然后盖上去的那种窗子,坐到窗台上就看到前面有种长刺儿的,长刺儿的一种,我爷爷把它叫作棘园,荆棘的棘,猫都进不去很可爱,那绿颜色绿极了,开小白花。然后就是一个小矮墙,小矮墙再看过去就是人家的房顶,几个房顶一层层过去,然后就是城墙,然后就是染布的晒布的那个很高的柱子,打横的一根一根的,苗族人晒布,蓝颜色是主要的,红的黄的都有,白的飘。
柴 静: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第一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黄永玉:第一幅画没有印象,画得很难看很不好,开始写字好像是四岁多,大火烧过我们房子,然后重新盖,盖新房子的时候我就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柴 静:什么字?
黄永玉:写了10个字,而且画了一些京剧脸谱。
柴 静:那算做诗了是吧。
黄永玉:不会,那个四五岁刚刚学写字,我们在家里大家有事做,现在看来很有社会主义思想,大家做事了,结果却挨了一顿打,新房子你写那个墨上去洗也洗不掉,所以我就说……
柴 静:你第一次拿稿费是什么时候?
黄永玉:我第一次拿稿费就是四岁多,就是写那几个字,稿费呢就是打屁股,并且稿费从优,挨了顿痛打。
柴 静:没有人鼓励一个小孩子在艺术上的第一次创作。
黄永玉:我父母都是搞音乐、搞美术的,父亲他也不是什么很高明的画家,这个人如果是到了上海、到了什么大地方,可能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他喜欢那个城、喜欢他的家,就在家乡当校长。
柴 静:那您那时候在美术上的启蒙是谁?
黄永玉:没有没有,我的同学比我画得好得多,同学画得好,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什么从小有天分啊,在我的身上完全没有体现。
柴 静:那第一个教你画画的是谁?
黄永玉:第一个教我画画的是我自己。就是我自己嘛,我在中学学画画老师拿我没办法,很凶的老师也拿我没办法,基本上我的学科成绩是很糟糕的。我主要的时间是在图书馆,因为我们那个图书馆的书非常非常的多,六层楼高的图书馆是在福建集美,那个学校恐怕是一直到现在也是全中国最好的学校。
柴 静:可是这么好的环境你没有好好学习,去看闲书了。
黄永玉:我就喜欢画画,然后就读各种书,我就觉得书本那几本书太容易了,不值得去注意它,数理化根本就不理它,英文也不管。老师就说你长大你要画画,你到外国去,你不会英文怎么办?我说有翻译啊。他说好大口气呢,现在讲起来人家都不相信我是这么讲的。
柴 静:你从小就是一个口气跟胆子很大的人。
黄永玉:也不是口气大,就是比较从容、比较自然,用不着嘻嘻哈哈的。到集美学校念书,我们四年级、五年级就已经谈文学了,同学在一起谈文学了,谈古文谈什么的,读韩愈、谈柳宗元谈得头头是。到了上海看国际大厦几十层楼,那个带我去的叔叔说你看看高不高啊这房子,我说不高,我家里比它高。啊你家里怎么有这么高的房子?我说我们家的房子在山上不比它高吗,是吧。问我到高楼上怕不怕?我说不怕,在山上的房子比它高得多我也不怕。
柴 静:后来在你十几岁就离家了吗?12岁整个少年时代一直挺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有没有你记忆比较深的窗口?
黄永玉:在我十八九岁那年,到了江西就开始有个大窗了,那是个民众教育馆,现在叫做文化馆。外面有很多桌子椅子,让人家来看报纸、看杂志,那后面一半就是装图书,那个旮旯有个小房,小房的那边有个大窗户,我就住那边。
柴 静:你那个时候穷不穷?
黄永玉:穷得要死,怎么不穷呢,穷得要死,穷得要死不要紧。因为那个时候呢两个脚板,靠脚板走是吧,有时候到哪个地方去完全靠两只脚,衣服呢有两套就可以了。
柴 静:你那时候为什么老走来走去?
黄永玉:日本人打来了不走来走去行吗,日本人在后面追啊,撵得我跑啊,要不跑就麻烦了。
柴 静:十八九岁住那个房子的时候,从那个窗户里能看到什么东西?
黄永玉:十八九岁看到我的爱人、我的女朋友,就是现在的卓金。当时我有一把号,法国的小号,然后她家里也是抗战才到那里,她家里是当官的,国民党当官的,所以接近于小姐的身份,她在文化馆工作。
柴 静:等于你们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认识的。
黄永玉:然后她老远在那儿,我就吹号,吹欢迎号在窗台上。
柴 静:听说您年轻的时候,画人像速写是从脚画起,有没有这种事?
黄永玉:后来那是在上海了,在上海我同一个朋友打赌,都是木刻界的朋友。那时我们已经非常明确的,除了不是党员以外一切的行动都是党员的标准,刻木刻啊、反饥饿啊、反内战大游行、画漫画,因为我画速写他们还是喜欢的,周围的朋友赶紧画漫画,从脚画起给我画个像。我正在画的时候,画到一大半的时候,一位雕刻老前辈叫作刘开渠,他看见了,看见了我在那边从脚画起,结果他认为我的每一张画都是从脚画起的,所以他就告诉别人说这个人画画从脚画起,这样就说出来了。
柴 静:后来什么时候你们有了自己的家?
黄永玉:到了香港啦。
柴 静:那里的窗户是什么样子的?
黄永玉:也是一个大窗口,有栏杆、有门、隔板房,好几个人住的,也有扇窗,买了个印度绸,很漂亮的印度绸,外面有个木瓜树,漂亮极了,我们就在这个破落美丽的天堂。
柴 静:在“文革”你感到最黑暗的那段时期,你们家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
黄永玉:“文革”我的房子吗,如果说整个的看,从这里到那里这么大一间一间的相当好的,最后把我赶到这么小的就是我那个房子的一部分,其他部分被别人占住了,所有的文物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共六车,唱片、字画、书啊。
柴 静:那时候住的房子有窗户吗?
黄永玉:有啊,我画了,两个小窗户,窗户外面一米宽就有个高墙,看不见的,能够有空气对流,但是看不见光,所以白天得开灯,那么有次我就画了个大窗,这里面就有。
柴 静:当时它就贴在这个四面不见光的墙上,贴在墙上好像画的是春天的样子啊。
黄永玉:就是外面是春天。
柴 静:可是你经历过这么多惨痛的回忆,你觉得还能够保持这种天真吗?
黄永玉:香港的朋友也这么说。这个恐怕是我们家乡的那种性格,家乡性格上决定的,有的是自己民族给我们的。我们土家族或者在那个地方的文化、那边的性格培养出一种性格,那种生活很重要,对生死的看法同外头不一样。那么到了香港,香港那扇窗户,因为它在半山,房子也比较大,外面就是海了。这么大的窗子看见大海、看见九龙,那当然很好,这恐怕是我最后的一个窗口了。这里窗子就多了,多到我现在想挂张画都没地方挂了,最叫人留恋的窗子呢就是小孩时候那个窗子,有棘园,有蓝颜色的山。
柴 静:充满童年甜美的回忆。所以其实用最白的话来讲,它有点像这个天真的流浪汉气质,像你十几岁出来应该说最通俗地讲是来闯江湖。
黄永玉:伏尔泰、狄德罗写的小说里面我很欣赏的,那种调调也很像我生活的遭遇,很荒唐,但是很真实。
柴 静:我想您这一生经历过那么多的窗口,如果说到晚上的时候,所有的窗户都黑下来的时候让您一个人呆着,你觉得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黄永玉:晚上很舒服的,晚上的事更多看书吧,看书是最安静的时候,最好了。
柴 静:那么当您年届70之后,能不能告诉我们70年的岁月它教给您最朴素的人生哲学是什么?
黄永玉:就是过普通的日子。过普通的日子,过人的日子,名气提高了,地位提高了,就想让人家尊重你了,就要做各种各样的姿态对待别人,这样过下去本身就很痛苦,很孤立,过一个真正的人的日子怎么样呢?就像普通人同普通人来往。这样的说话你有你的见识,但是他还有他的见识呢,他的高明,像农民种地、节气等你一点儿不懂,它是一样的,所以呢就是贴着土生活,贴着土地生活。还有呢包括对年轻人也好,对什么也好,诚实一点、坦荡一点,有学问的人往往就很孤僻、很骄傲,你骄傲了就说明你的来源断了,你的文化来源就断了。
柴 静:像你这样每天在这个大房间里工作画很多的画,一天一天的画下去,你觉得会画到什么时候?
黄永玉:画到不能画为止啊,画到不能画,写到不能写啊,我希望这一段时候慢点来吧,来了就来了,也没什么惨,没什么了不起的,人活着本来就会这样的,那么来了就来了,不来就赶快工作。
柴 静:既然一切都会消失,那么为什么还要把这些用色彩用笔记录下?
黄永玉:记都记美好的东西,不是记自己的事,如果真有块墓碑,底下什么都没有吧,那样的墓碑我一定写两个字:真累。真累啊!
柴 静:我想一个人回头看自己这半辈子的时候,可能会像杜甫诗里面写的“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黄永玉:是的,相对如梦寐。
柴 静: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有那天,在您的书页之间跟您共同分享这一辈子多彩的生活。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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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07:55#2
柴 静:各位好!欢迎继续收看《新青年》“点击华人美术家”第二部分!我们在上海专访陈逸飞。一座城市对一个画家来讲,意味着他全部的故土、乡愁、青春、爱情,还有所创作的热情,就像湘西对于黄永玉,就像上海对于陈逸飞。所以今天我们试着用摄像机作为画笔、用长镜头、用特写、用淡入跟淡出来描绘陈逸飞和上海血脉相连的一生。这里是你童年开始的地方吗?
陈逸飞:对,一到这里就使我想起许多事,那时候一放学,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来找我母亲,那时候我母亲就在后面,她们叫“爱国会”,作为爱国自助的一个组织。我想在教堂里坐着的时候,那管风琴声音一响,然后你再看到玻璃的彩色的镶嵌画,我想这可能就是我最初对艺术的一种感觉。
柴 静:从什么时候你开始真正拿起笔开始自己画画?
陈逸飞:小时候就喜欢画画,我记不得谁教我画画或应该怎么样,我只知道出黑板报,我在学校表现也不错,老是中队长啊、大队委员等等。那时候就出黑板报,我最能做的也就是出黑板报,粉笔在黑板上,画许许多多学校里一些宣传的东西。
柴 静:在一个少年的心当中要画好画,其实往往是求胜心切,要做第一名。但是什么时候你开始觉得画画是你内心当中不能不做的一件事情?
陈逸飞:我想是在读大学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等于已经是定了终生了,总算是做画画这一行了。而且也有许许多多吸引我、诱惑我的东西,看了那么好的画,那么好的画家的东西,我觉得我也应该成为一个好画家。所以你也看到我年轻时候刚刚毕业的时候,血气方刚,画的大画,那时候也没人教怎样去画,我会有一种冲动。你看到《红旗》那张大画,到底也没谁教我这样画,只是想画一张大画,画一张好画,甚至自己有很多偶像,我要画得像那些画家的画。所以我想这应该也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学生、年轻艺术家的一种很好的心态。
柴 静:不管在你的画作当中还是电影当中,都会看到上海总是以一个女子的面目出现。
陈逸飞:当然,像在《海上旧梦》中间,我是把一个女子作为上海的一个形象、一个符号的,好像一个画家,他在看这个女子所走过的路。就像我捡起这种破碎的纸片,把它编织成一个很美丽的画面,编织成一个故事,实际上是这样一种感觉。我想这些并不重要,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里面的一种内涵。就是说你去拍这个东西,它只是一个符号,但是可能它所经过的、它看到的、它出现的场合,我觉得这里面有我要说的语言在里面。
柴 静:你的童年时代,上海的三四十年代,上海最繁容的岁月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为什么后来在你的画当中,或者在电影中,时时可以看到那段黄金岁月的影迹。
陈逸飞:有那么多的文学艺术家,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遗产,这里面包括他们的电影、摄影、文学作品。我想那时候的社会在我现在的想象中间,就像一个彩色的万花筒,你把它转一转的时候,它又会拼出一个非常耀眼的画面。虽然那段时间很短,可是我想它有一种抹不去的亮点在里面。我想我们今天上海的变化,我们今天上海的很多进步,也有那时候的传统,我觉得我不能很孤立地去看这样的问题。
柴 静:1980年在你去美国的时候,你能意识到上海会是你一个挥之不去的记忆吗?
陈逸飞:那时候隐隐约约也会觉得,到底是一个在这块土地上,在这个城市长大的人,我当然一定会回到这块土地上来,应该会有这个想法,当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柴 静:所以我想从1980年到现在的20年的时间弹指一挥,我想我们也许可以从你的画作当中,去探寻一下那20年当中在异国他乡的事情。
陈逸飞: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柴 静:你当年在纽约的机场降落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身边行李里头带些什么东西?
陈逸飞:身边带了五个箱子,里面都是可以不用美金买的东西,肥皂、毛巾可能一打吧。就是用人民币可以买的东西赶快全买了,省得在那里花美金,现在可能留学的、出国的朋友,不很理解我们1980年去的那一拨子人。
柴 静:当时你的梦想是一个能够出去看世界、看各种各样你喜欢的画的人。但这个梦想到什么时间才能够实现?
陈逸飞:刚开始到美国,我走过哈默画廊的时候,当时我都不敢跑进去。因为哈默画廊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在外面走,当时就在看窗户里面的画,很好看。我记得还有夏戈尔的一些作品都在里面。当时自己也猛然会产生一种奢望,就是哪一天我的画在这里展览就好了,这人也很怪的。
柴 静:这一天来临是在多久以后?
陈逸飞:我签约是在1982年的春末。
柴 静:哪一天对你来说是有决定性的影响?
陈逸飞:就是拿着自己的画,进到哈默画廊经理人的办公室,大概是两张人物(画)、三张风景(画)放在那儿,然后他说我们愿意给你办展览会,我们很喜欢你的画。
柴 静:他说这句话之前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陈逸飞:那时候心里怦怦跳,因为这是最想的事情,因为无论怎么说,连经济都可以解决了。我是说的实话,不光是画的好,你生活上哪来的开销啊?而且又是那么好的画廊,我很想进的,如果他只要开口让我进,就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喜事。
柴 静:当时终于能够站在纽约摩天大楼的顶峰,在看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有乡愁吗?
陈逸飞:那是绝对的。就像我开始说的,每个人都流过眼泪,每个人最开心的实际是打长途电话,或者说看到一个国内来的朋友,大家聚在一起,当然是这样。你站在楼上,我当时觉得只不过是一种旅游,老不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如果像今天,我站在上海的高楼顶上,你会觉得自己像拥有的感觉,因为这是你自己生长的这块土地,我觉得在感情上真的舍不掉。这个我也不是在说套话,或者爱国啊这个意思。但是你就会觉得,因为你熟悉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变化,特别是上海,我自己有情结在里面。
柴 静:现在很多人会认为,陈逸飞可能已经停止画了。
陈逸飞:可能从媒体上看到陈逸飞拍电影了,做服装也做得不错,而且也有很多像做网站等等。但是我也常常在想一件事情,我自己也反省,有时候安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那里想,我该不该去做这件事情,是不是有点浪费我自己,画画对我现在来说还意味着什么?是一个有趣的事情,还是一个必须做到的事情。我最想要说的就是,做其他事情都是毛,画画是个皮,如果陈逸飞不是画家的话,也许其他人也不会来关心我。
柴 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陈逸飞:也不会来关心我其他的事情。所以现在画画是我很根本的东西,同时我也把画画中间从小受的训练,像13岁就进美术学校附中了,附中以后读大学,大学以后又出国读硕士,这么一段长长的受教育的路,得到的感触我就用在其他的一些视觉的手段上。就像我说电影,人家说陈逸飞是一个画家电影,然后服装又说是行为艺术,做网站跟科技结合的一种视觉新手段。我当然也不是在乎这些称呼,但是第一我喜欢它,第二我觉得我可以从这些手段中间来宣泄、来表现我在绘画中间还不能做到的。
柴 静:如果能够像现在这么一个下午,突然所有事情都可以暂时不做,有安静的几个小时,你觉得你会去做什么?
陈逸飞:那一定画画。
柴 静:如果连画画都不用做呢? 
陈逸飞:不可能,一定是画画的。因为我总觉得画画的时间还不够多,但是我已经做了其他的事。因为其他的事,我也不希望像人家过去理解的文人下海、文人从商,我想我是踏踏实实想做点事。所以我也会跟朋友说,等我七老八十了或者走不动了,也许在自己房间里面看看电视,我想那时候应该有个放映室了,放放我的电影,看看我的Video,那我会觉得非常的满足富有。特别我想Fashion的展示,我每盘都录下来,那时候一看,逸飞我自己的服装曾经也走过这么一段路程,我觉得很幸福。我想这跟大家喜欢把照片拿出来翻翻差不多,我想回忆总是很美好的,现在做的很多事情的确也是留给回忆用的,我想是这样。现在做事很辛苦,但你一想,将来自己觉得我做了一件事,或者做成了一件事,我觉得这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
柴 静:不过我对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建议,我觉得您可以带我到下面去走一走,向我指点一下上海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我想当时刚刚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客居异乡15年的人,你有没有像你《海上旧梦》里面主人公那样,在这个城市里面四处漫游?
陈逸飞:应该是这样。因为出去,大家也知道确实也很忙,又是在哈默画廊。那时候一年回来也就探探亲,说实在了就是一个礼拜、两个礼拜的时间。1995年一回,更多时间在这儿。所以那时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好奇。我想这对我们是一个最好的时期,对艺术家来说,因为有那么多的地方需要我们去工作,所以从这点上看我们是很幸运的一代艺术家。我觉得这样的一段经历,使自己也就萌生我想多拍一点或者多画一点关于上海的题材,因为我到底跟这个城市有这么一道不可割舍的情绪在里面。
柴 静:从这个情结中可以看得出来,对你来讲更有一种感觉就是好像能够恢复旧上海的黄金岁月。
陈逸飞:当然这个不是简单的重复,我们也可以说轮回等等,但我想这是在不同意义上、不同质量上的一种变化。
柴 静:我想作为一个美术家或者作为一个艺术家,可能你也在参与这个城市的建设。
陈逸飞:是,我想这是应该的。也可以说这是我的天职。这倒也不是说一种套话,我觉得你自己在这个城市长大,这个城市在变化,这个城市需要许许多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所以我常常说,我只是参与。虽然是在外面学习回来,我绝对没有什么要有一种我来做什么大事,觉得绝对不能有这种心态,我只是来参与,把我自己在外面学到的东西跟大家一起共享。
柴 静:这就是你回到上海以后不仅仅只提起画笔的原因。
陈逸飞:我想是这样,的确是这样。因为很多人可能一下子也许不很理解,陈逸飞为什么一会儿去做环境艺术,花很大的力气去组织一些征稿活动,做大型雕塑。
柴 静:像《东方之光》。
陈逸飞:对,《东方之光》。我们就是策划、创意一直到监制,当时我们也想到要做一个好的作品,我们就全国征稿,最后也是使用了一个非常年轻的雕塑家来把它最后制作完成。我想本身这样一个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柴 静:那么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讲,你觉得到你现在将近知天命的一个年龄,那你可以明白陈逸飞一辈子最想做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陈逸飞:我想第一,艺术家应该永远是一个年轻的心态,所以我自己做的各种事情我都是跟年轻的朋友在一起。这可能会让我注入一点气息吧。说实在的,真的而且非常有用,在这一点上我是希望看到有更多的小孩子、更多的年轻人他们来投入这样一个美的工程,一个城市的美的文化建设事业,我想这个是非常非常有意义和开心的事情。
柴 静:不管你的生活当中还会出现多少让人惊奇的变化,你觉得上海会一直在你的血液里吗?
陈逸飞:那当然,因为我是在上海长大的,我想这个城市所有我知道的地方,是都知道她故事的。因为这些真正的来源,我想来自于小说、来自于老电影、新电影,来自于许许多多大人们和周围的人讲述的故事。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07:56#3

柴 静:各位好,欢迎继续收看《新青年点击华人画家》第三部分。这里是长沙,在我的背后是湖南省博物馆的展厅,我们在这里寻访的是今天第三位美术家。李自健,46岁,湖南邵阳人,旅美12年,这里展出的是他命名为“人性与爱”的油画全球巡展。一切听上去都很完美,但是我们今天要发现的是画当中、字面以外的那些喜悦和辛酸的人生滋味,跟我来。李先生辛苦了。
李自健:主持人你好你好。
柴 静:你的手跟我握过的很多艺术家的手不太一样,你看我握过包括陈逸飞的手,很修长很柔软。除了画画,你还做过很多其他的事情?
李自健:对,过去我当过工人,也修过铁路,也做过其他的苦力,拉过纤,小时候还捡过很多的破烂。
柴 静:那是少年时代的事情?
李自健:对对对,少年青年一直是这样走过来的。
柴 静:是因为家境贫寒吗?
李自健:家境贫寒。
柴 静:今天在我们背后看到的红花被系列当中这些小孩子,能够看到你当年的影子吗?
李自健:是有我的影子在里面。
柴 静:我看到这些画上面的日期是从1993年一直到1999年,当时你已经在国外了,可是连续有六年的时间,红花被的印象一直在你脑子里面挥之不去?
李自健:1993年回到家乡,看到这种花唤起我很多童年的回忆。我想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人,从美国,太平洋对岸这样一个地方回来以后,那种痴情,那种感觉是很强烈的,所以我把这样一个感觉带回到美国去,在美国进行创作,后来一系列地画下来,在画的过程中间,一边画一边展览一边补充。画出来以后发现外国的观众尤其是西方的观众,他们对这个都很感兴趣,觉得这个作品里面表达了中国的特色、中国的情怀、古老的乡俗,乡村里面焕发着一种生机吧。
柴 静:是,其实它可能提醒人们的是已经失去或正在失去的某些东西跟情感。但什么时候你开始知道,一个画家必须画你熟悉的生活,你生长的这片土地。
李自健:应该是到美国以后,反而是到美国以后,在中国的话,我也会被一些现在潮流所冲击了,也可以说我是保守的,也可以说我是不时髦的,但是我是带着一种惶惶的心情到了美国去寻找。
柴 静:所以我想在你离开这片土地之后,反而你开始画这片大地,我一直在想像,像刚刚那幅被无数人目光注视过的那幅,像那样的脸,你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李自健:这样的脸我看到太多了,在中国的农村,在南方的农村,很多地方都看到过,我想这主要是进入了我的记忆里面,中国人的脸就是这样饱经风霜,那些老人白发苍苍,但是他们很坚韧、有毅力。所以这样的一张脸,就是外国人看了以后,荷兰的一个观众说:“从现在起,我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感到骄傲。”甚至变成了一种审美的升华了。
柴 静:是,所以我想我们应该走近一点,去仔细地看一看那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都会觉得像这样指甲缝里面的污垢都是非常非常的亲切。
李自健:对对,我们平常也有这样的感觉。
柴 静:像这样非常中国乡土的脸,到底是你亲眼见过的,还是你记忆当中,是你想像中的?
李自健:我记得那一次在贵州我去写生,后来又拍照,那天在河的那一边,隔得好远,一二十米,发现一个老人家在梳头,就拍了一个照,照了几张照片回来看,后来觉得这个老人很有特色,后来我把她画得很大,背后也画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后来觉得这个构图没有必要要更多的东西。我又重新绷了一块画布,集中表现这个头,然后把手的动作画成了穿针的动作,线还没有穿进去,画了这么一个细节。这样一个细节,引导了她的形象的展现,你看她嘴唇紧闭的力量,和眼睛,加上头发,加上手指骨节的力度,我想这些东西到一起的时候,就把一个老人的形象和她内在的精神气质给揭示出来了。其实这种气质是我们中国人的坚韧不拔、善良的体现,品质的体现,当然也是人类的一个共性。
柴 静:所以它才会被去年的“世界老人年”选为张贴画。那些看起来饱含感性的瞬间,其实是艺术家很理性的、很自觉的一个思索结果。
李自健:我们要把很复杂的思索过程放在一个很自然的感性里边,感觉就好像是生活中间一瞬间,并不是你故意弄出来的,很自然的。这个老人家跟你对话跟你交流,你感觉她,你忘记了技巧。
柴 静: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率真和质朴,还有一幅画是我的心灵比较受触动的,就是叫做《磨》的那张,它当中传达的是很微妙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在创作的时候,我刚刚听到很多观众在讲,他们说为什么她要掩住脸,她掩住的那张脸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情?你在创作的时候想到这个吗?
李自健:当然,这也是我用的一个传神的语言,我想这个主要是我用了一个“磨”字,其实也就是磨难的“磨”。我要表现的是人性,我觉得生活环境可以把一个人的一辈子,常常就是在一种磨难中就过去。但在这个时候,她也在回顾她的人生,她也在用梳子梳着她的头。
柴 静:那把红色的缺齿的梳子像是人生当中一个亮点。
李自健:对,就是说她也有美好的希望,反正这种语言是比较隐晦的。
柴 静:不如让我们围绕这个大厅来看一看,可以看得到在你的画作当中有太多的老人跟孩子,为什么你会关注这两种人。
李自健:我觉得老人、孩子和妇女都是我喜欢画的,因为我表现的是人性与爱这个主题,这个世界上的老人和孩子,还有妇女都是应该受到爱和保护的。因为他们身体各方面的条件来说,她跟壮年男子来比是比较弱的,而且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里面,尤其男尊女卑很重,孩子嘛,我画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多,女孩子到今天在山区还受到一些歧视,没有书读,还有这种现象。
柴 静:那是不是说一个画家的心当中是非常温情甚至是很脆弱的。
李自健:我觉得这种东西很容易进入我的心里,因为我也是过来人,长期跟中下层的人或者平民在一起,也能体会这种感情。我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尤其是作为一个现实主义风格的写实的艺术家,能够用我的画笔去表现这样一份人民中间的质朴的感情,为他们代言,我觉得很有必要。
柴 静:在我们刚刚看到的大多数画当中,要么就是饱含了你的记忆,要么就是你亲眼所见到的人物。可是我在大厅当中看到有一幅画,它是你没有经历过的那个年代所发生的事情,可是你把它画出来了,那就是南京大屠杀。
李自健:对,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柴 静:你并没有经历过这个战乱的年代,怎么会有这样的创作欲望?
李自健:在美国的时候,这个欲望是过去长久以来就在我心里。当然一次特别的机会,因为一个出家人,他曾经是这个事情的见证人,他父亲就死在这场屠杀里面,所以他请我画这么一张画,我也是被感情触动着我就接受下来了。日本《朝日新闻》报纸发表出来了,他们两个进行砍头比赛,看哪个先砍完100个中国人的头,记不清了就再砍50个,比赛再进行,他就是这样一个历史的铁证如山的事实。我就找了这两个刽子手的形象。想到画杀,我就联想到生,我就画了一个孩子从人堆里爬出来。
柴 静:就是在最上面哭泣的那个。
李自健:因为这个画里面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孩子,这个画整个就好像没有希望了,所以这个孩子在哭,他的哭声会激发世界的正义力量来帮助他们制止这场战争,他的生就起到这么一个作用。
柴 静:那么这边这个呢?
李自健:这个僧侣在救,我想用中国传统的佛教放到这里比较合适。
柴 静:其实那是一种非现实的成分。
李自健:他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我用三联画的形式叫《屠·生·佛》。
柴 静:其实可以看得出这边的人是残忍,这边是悲悯。
李自健:这是生命的本体,这就引发人的一种联想,一种深刻的反思。
柴 静:但是你这副画画出来之后,有没有人批评你说李自健这幅画过于直白,视觉的刺激性太强。
李自健:我觉得这种还不够刺激,如果当时有条件我还要画得更刺激、还要大,因为这个事情本身就太刺激人了。荷兰的一个艺术委员会主席,上次中央电视台播报过,他就在里面讲太令人震撼了,这样一个场面,他说是我们原来都不知道的。他说在亚洲的历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竟然发生了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历史事件,他认为这张画应该把他的孩子带来,而且孩子的孩子也要来,将来都记住这个历史事件,人类历史上再也不要产生这种悲剧。
柴 静:我今天看到很多人留连在这张画的面前,我想提醒的是所有的中国人在这个时刻是不可以原谅,也是不可以遗忘的。
李自健:对,勿忘国耻。
柴 静:作为一个艺术家来讲会不会遭到有这样的指责,它跟你原有的风格完全不同,会不会有人说它有太多的政治意味。
李自健:在我创作的那一刻,我完全是被这样一个历史事件、被人类这样一个事件所感动,我没有想到后来日本人会阻扰,我也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大一个风潮。所以我在创作的过程中间完全是从人性、从博爱的高度去表现的,因为我是一个人性的画家,也是一个人道的画家,我觉得用我的画笔、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来表现这样一个历史的场景,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我没有政治性,如果有政治性的话也是正义的,因为他们今天,把这样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居然敢否定掉,当然我们就要从这个角度去回击他们。
柴 静:我想这是一个艺术家从非常乡土的人际情感当中抽离出来的对现实人生的一种关怀。我也看到过你对真实生活当中人物的刻画,比如说联合国秘书长安南。
李自健:对,我给他画了一幅肖像。
柴 静:带我去看看。
李自健:好。
柴 静:你给他画像是他的官方邀请吗?
李自健:是这样的。我在联合国举办了我的画展以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因为人性与爱这个主题引起了联合国普遍的关注,写实主义的手法他们也很感兴趣,这样的话就传到安南那里去了,秘书长就来看了这个展览,他自己来看的,看了以后第二天秘书长就派了一个秘书来跟我谈这个事情,希望我能给秘书长画一张像。他的用途就是在联合国每一位秘书长卸任的时候,这张画就把它悬挂在联合国,永久地挂在那里,那么我在联合国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些像挂在墙上。
柴 静:在你之前有中国籍的画家吗?
李自健:没有没有,我看了那些签名都是用英文和法文,听说还有意大利文,都是西方的画家画的。我想就是我还签了中文的名字在上面,是惟一签了中文名字的画家。
柴 静:那画是对着他(安南)画的吗?
李自健:不是,他非常的忙,我跟他见了一下面,然后把照片给我,整个就是我根据那些照片去创作,当时我选择了这样一个动作和表现的方法,他们觉得很好。
柴 静:那么在这当中最让你受震动的是不是最普通的,像这样的人群站在这个画面前,这样面对面的交流。
李自健:我觉得我跟所有观众的交流面对的时候,是很容易(受震动的)。今天刚刚还有一个老人在我面前又流泪了,你们刚刚来到楼底下的时候,他讲着讲着就流泪了。
柴 静:最感动是他吗?
李自健:不只是他,他是一个中国人,这个感动的人是数不清的,可以说在每个国家都有。几个月以前我在华盛顿国际货币基金总部举办这个展览,当时好像有上万的美国人和加拿大人在那里游行,他们抗议总部给中国最惠国待遇,其实这些人很多是不了解中国的,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把中国想像成很可怕。我这个作品带去展览的时候,很多观众就说你们看看,看看中国这些老人、这些妇女、这些孩子、这样善良美好的人们,他们应该被制裁吗?我觉得这样的话讲到我的心里去了,我觉得我也有这种使命,我应该要把中国人这种美好善良的一面表现出来。而且带到世界上,这是艺术的使命,也是我们民族的使命,我要走向世界。
柴 静:但是你会为此而受到非议吗?比如说艺术家都是很低调的,沉溺在个人的世界当中,但是你自费去全球巡展,会不会有人觉得这样的艺术家太张扬?
李自健: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我,我觉得从很多人的目光里,那种拥抱、那种握手、那种流泪,几万人的留言里面都写着这个。我觉得我个人不重要,你说我张扬也好,低调也好,对我不重要。
柴 静:今天你有很多很多的头衔,很多各种各样的人,用不同的名称来称呼你,但最后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来命名你自己?
李自健:我还没想好很好的命名,不过我觉得我是个平民画家,我出身于平民,表现的是平民,我做个老百姓的代言人,我觉得很好。
柴 静:谢谢!尽管交流很短暂,但是感谢你跟你的画,让我明白什么是让人微笑跟流泪的力量,谢谢!

                                                                                                         摘自《新青年》电视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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