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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 点击中国记者

窗外的夏天作者 窗外的夏天 · 发布 2006-11-22 20:05 · 回复 11 · 阅读 6722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20:05#1
录制地点:北京
邀请嘉宾:吕岩松——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人民日报》记者,驻南斯拉夫战地记者
     李 兵——范长江新闻奖、金话筒奖获得者,湖南卫视《乡村发现》制片人、记者
     白岩松——金话筒奖获得者,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记者、主持人
主 持  人:柴 静
 
柴 静:各位好!欢迎收看由湖南卫视《新青年》、中国记协、《中华新闻报》联合举办的“点击中国记者”。北京秋天,这里是万科城市花园,阳光很好,风有点凉,朋友很多。我想1937年的秋天一定也是这样,那年的11月8日年轻的范长江跟他的朋友一起成立了中国青年记者协会,所以在今天,由国务院命名的建国以来第一个中国记者节成为我们所有记者的节日。今天我们在这里请了很多好朋友在一起聊一聊,过一个宁静而又温暖的好节日。首先让我们用掌声请出《人民日报》记者吕岩松!
吕岩松:各位朋友好!很高兴有机会和大家在这里晒晒太阳,我觉得天气确实挺凉的。
柴 静:不过看你走过来,看你说话的样子,还真不像一个传奇人物。
吕岩松:本来我就不传奇,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任何传奇的色彩。
柴 静:当年在北大读俄罗斯文学系的时候,听说也是一个长发艺术青年吧。
吕岩松:我发现这个私下话也带到这公开场合来了,头发确实比较长,也跟当时不愿理发有关系吧。
柴 静:现在是一个很典型的记者模样了。但当年从北大毕业分到《人民日报》的时候非常年轻,你那时候是怎么理解记者这个职业的?
吕岩松:记者这工作,我当时理解是非常浪漫,觉得尤其是驻外记者,每天西装格履,开着车出入高级场合,采访国家领导人。而且享有很多特权,比如说别人不能去的地方你可以去,甚至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你可以提前知道,觉得还是一种好奇吸引我。
柴 静:那你真正当了记者之后,跟你预想反差最大的一点是什么?
吕岩松:觉得反差最大的就是,原来只理解了这个行业的优越性,没有过多地感受到比方说无冕之王啊等等,相反做了记者之后倒是承受了很多原来意想不到的东西。
柴 静:比方说?
吕岩松:首先就说生活。我到莫斯科是1991到1993年,当时正是前苏联经济比较困难的时候。首先吃饭问题就很难解决,每天忙着出去采访、工作,我那几年说实话,就是吃面包、吃黄瓜、吃香肠那么过来的,几乎就没做过什么饭。那两年后,1996年去的南斯拉夫,情况倒是好一些了,因为夫人陪我一起去的,吃饭问题解决了,但是又有很多新的情况出现,巴尔干大家都知道很不太平,要承受很多真正的生命风险吧。
柴 静:在真正1999年5月8日之前,我想所谓的危险,跟你已经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吕岩松:真正的危险其实是从1998年3月份开始的,科索沃危险爆发了,一开始还不是战争,都是一些小的武装冲突吧,因为要到这些冲突地区采访,那种地面上的武装冲突有的时候比1999年轰炸的时候更危险。
柴 静:包括你遭遇到的。
吕岩松:包括我遭遇的。比方说我记得有一次采访,到一个刚刚发生了武装冲突的地方,叫阿拉华兹的地方采访,当时警察是专门给我安排的。因为中国跟南联盟比较友好,记者也可以享受到一些优待吧,警察说跟你安排了你可以去战场采访了,但是没人保护你,第一次去,中间他们又不保护,说这一百多公里山路呢你自己走,而中间这段路正好是阿尔巴尼亚人控制的地区,因为阿族人对中国记者很不友好,觉得当时心理还是很恐惧的。
柴 静:因为很孤立无援。
吕岩松:对,因为在大山里一个人开着车,周围都是对自己很不友好的人。
柴 静:当时车开得特快吧。
吕岩松:挺快的,因为害怕车就开快了,可能跟跑是一样的,好多危险不是来自现实中的。那边冷枪过来了,手榴弹过来了,更多的难以承受的还是心理上的恐惧,说通俗点就是自己吓唬自己吧,如果战胜这种心理恐惧可能会好一些。
柴 静:这种恐惧到了比较极端的时候,会有很强的体验吗?
吕岩松:就是生理上有体验。比方说真是感觉像书里描写的头发炸起来,浑身出冷汗,真是这样。
柴 静:但在当时这种恐惧袭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完全可选择另外一种方式生活?
吕岩松:想过,就那次去阿拉华兹采访的时候,当时我也想撤了不去了,因为科索沃首府普里什蒂纳离贝尔格莱德有三百六十多公里,当时我是带夫人去采访的,去最危险的地方采访,硬是没敢让她跟我一起去,让她在饭店里一直等着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我出事了夫人怎么回贝尔格莱德?所以考虑不去了,因为确实很危险,有可能就是生命危险,我觉得怎么战胜这种恐惧心理。对不起,我今天觉得确实挺冷的,我昨天晚上上夜班上到4点多,说话也哆哆嗦嗦,不是紧张的。
柴 静:那我们用掌声来给他一点热量。
吕岩松:谢谢!记者这个职业要求我们去承担这些风险,应该去这样做。另一方面就觉得也有一种对个人价值的追求吧,觉得我的同事或者西方人能做到,他们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访,我干嘛就做不到呢?真是想到我是一个中国记者,如果我不去的话,人家南斯拉夫人记不住我叫什么名字,人家肯定会记住一个中国记者胆怯了,给他安排了战地采访他没有去,我觉得我还是不能给中国记者丢脸吧。
柴 静:但是在你记录的整个过程当中,哪一个情境或是哪一种经验是给你触动最深的?
吕岩松:我觉得感受最深的不是看到那些场景,比方说一只胳膊、一个头啊等等,而是感觉到战争对人的心灵的一种摧残。说实话在战场上,虽然我是在异国他乡,战争不是发生在我的国家,不是在中国,但是我感觉到受到的摧残是整个人类的灵魂,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所以有些人说战争是记者的节日,我觉得不是,中国记者节是11月8日,战争绝对不是节日,为了这种功利的东西去盼望一场战争,战争就意味着毁灭、意味着死亡,我觉得那是很不道德的。
柴 静:所以我想一个记者记录战争,也是希望这个世界尽快消除不幸和苦难,我想对你来说,你的经验比别人更特殊,因为简直是从死亡身上爬过去的那么一瞬间。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前,你在做什么?
吕岩松:事件发生之前,我们非常幸运地刚刚吃过一个香蕉。
柴 静:在那边很难吃到水果吗?
吕岩松:那倒不难,那段日子吃水果的时间没有,刚吃完后房间黑洞洞的,没电,蜡也没来得及点。我说你(夫人)先去洗手间洗洗手,香蕉也是粘乎乎的。刚进去炸弹就下来了。
柴 静:当时你第一反应这一定是炸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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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岩松:我意识到不仅仅是炸弹,而且炸的就是我们所在的房子,刚刚听到第一声之后,我已经反应到是使馆遭轰炸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事情。就间隔几秒钟吧,第二枚导弹又爆炸了,而且那枚导弹爆炸的时候,一道白光,真是跟评书说的一样亮如白昼,特别特别亮,使馆里面没有灯,那一瞬间什么都看到。
柴 静;当时你第一反应是什么?保护妻子?
吕岩松:没有错,绝对是保护妻子,马上冲到卫生间里面去,抱着她说别害怕、别害怕。
柴 静:然后你们是向屋外走?
吕岩松: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情,也是我惟一敢夸自己的,比较骄傲的一件事情,就是我还想到走之前应该把照相机和通讯器材电话带上。
柴 静:电话?
吕岩松:对,夫人首先想到的是衣服,出去别冻着了,我是非常顺利的在黑暗中一把抓住了那个摄影包,这也不是偶然的,因为我每天都固定把摄影包放在一个位置上,以防万一,我能拿起它马上就走。
柴 静:你拿这东西出去还不是我们认为的保护国家财产,而是说要用记者的本能把这些记录下来。
吕岩松:国家财产多了,还有美元在我房里放着,当时根本就想不起钱来了,就像战士不能丢掉枪一样。我觉得记者要工作,你首先要有工具,对于我来说就是电话、照相机,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吧。但是这种本能绝对不是人的本能,而是一个记者的本能,这是需要平时训练的,挺骄傲的,关键时刻没有慌、没有糊涂。
柴 静:对,让我们为这个没有失掉自己枪支的站士一起分享他的骄傲。作为记者这个职业来讲,有没有他的职业和情感有冲突的时候?
吕岩松:我觉得记者这个职业特别残酷,当然这也是一些特殊情况下,就是常人有权力表达自己的感情,喜怒哀乐,而记者在一段时间内已经丧失了正常人所拥有的这种基本的权力。比方说邵云环、许杏虎、朱颖三个同事遇难之后,在相当几天之内,我真是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比方说在遗体告别仪式上,人家在放声痛哭,我这时要拍照、要录音、要打电话向国内报告情况等等,只能强忍泪水,最后就是连看他们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我觉得记者这个职业有时候真是压抑人的情感,没办法。
柴 静:但在这种经历了极端的情绪上的体验之后,当时你为什么没有选择马上回来,说实话,想不想回来?
吕岩松:炸完使馆之后我确实有那么一两天时间挺想回来的,但是几天之后我又镇定起来了,而且后来国内打电话要求我回来的时候,我真是哭着给国内打电话求他们,我说你们别让我走,让我留下来,我一定要把报道彻底搞完了再回国。战争还没有结束你就要撤出阵地了,要把这个阵地丢下了,把枪放下了,我觉得那种感觉挺相似的,真是觉得挺委屈,觉得对不起读者,同时也对不起自己,自己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干嘛不坚持到最后,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柴 静:但是现在一年多以来,在你回到自己的国土上生活之后,过着平静的几乎是没有动荡的生活,在这种生活当中,你觉得记者这个职业还能让你保持着兴奋感的是什么?
吕岩松:我觉得在国内,我回来之后主要是当编辑,因为工作性质吧,现在上夜班,每天作《人民日报》七版的主编,搞些版面工作。实际上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冲动,不想回到战争中去。但是还是想做记者的工作。
柴 静:做一个什么样的记者?
吕岩松:做一个好记者,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记者,真的我不是客气。
柴 静:那么在你的标准里,什么样的记者才是好记者?
吕岩松:虽然我得了范长江新闻奖,我觉得我还没有(达到)这个标准,因为跟范长江相比的确差了很远很远,这个奖项实在太重了,不是某一篇作品获奖。比方说我的消息、我的通讯获奖,那我还可以基本上心安理得地接受,但是等于是对整个一个人的褒奖,那我觉得有点受之有愧,我还是应该做出新的成绩来证实我得到这个奖是名副其实的吧。
柴 静:幸好未来的时间还长,路还很远,我们会期待你在这个道路上所留下来的脚印越来坚实。我想刚刚我们听到吕岩松的话,让我们明白了战争、泪水和鲜血的分量,也让我们知道今天我们坐在这,阳光、鲜花还有空气的珍贵和意义。今天在座的有很多是跟吕岩松一样是同行,也有很多是即将要做这个行业的人,我想在你们倾听这么久之后,一定有话要跟他说,现在我把时间交给你们。
观众一:你好!请你谈一谈政治舆论导向与您的新闻工作的关系?
吕岩松:如果现在让我来说的话,有好多大学生提这个问题更尖锐。吕岩松,指导你搞国际新闻报道的,是你的党性,是你的外事纪律,还是新闻职业道德?对我来说这三者往往都是一样的。当然在一些场合我不可能细说,但实际这三者有时候不一样呢。那我说指导我的是什么?我觉得就是国家利益,国家需要我怎样报道的时候,我们报道绝对要符合国家利益,我是心甘情愿去做的。当然我不会去编造新闻,但是西方记者,我亲眼看到他们怎么编造新闻的,明明这和平的很,没有那么激烈的冲突,他会让你把枪架起来瞄准等等。他真是这样子,我亲眼看到的。而且北约轰炸中国使馆之后,我夫人从使馆里面出来,当时有十几架摄像机对准她,而且照明灯都打着呢,因为是黑夜,他们问她有什么感想。我夫人就说了两个新闻单词:北约灭绝人性。当时所有的摄像机全部关掉了,所有的灯也都灭了,如果西方的新闻报道真是客观公正的话,那他们干嘛没有勇气录。播不播不说,你至少应该有勇气把这个话录下来,让她说完,她是一个受害人,她是重要的当事一方,我觉得西方记者走得更远。
观众二:这场战争对您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以后还有这种战争,还要你去采访的话,你会自告奋勇地去吗?
吕岩松:可能吧。我觉得有的时候还是能够感受到,不能说留恋,至少还是很珍惜那段经历的。因为当战地记者跟平时的新闻工作者不一样,那时感到自己的能力极度发挥,使出浑身的力气去做一件事情,我觉得人生有这么一个阶段也是挺难得的,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有分量吧。但实话实说,我真是盼望着别有这种机会,战争太残酷了。
柴 静:如果有一天让你去做一个记者,就在一个村庄里面呆5年甚至10年,你觉得你会去做这样的工作吗?
吕岩松:会的,我正在努力去获得这样的机会。

柴 静:我想吕岩松跟千千万万个中国真正的战地记者一样,他们所记录下来的灾难和鲜血,其实是提醒每一个人,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是一个独立的岛屿,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都跟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假如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幸的话,那么每一个人都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而他今天所要做的事情是重新回到自己的国土上,深入到这片土地当中,重新汲取一个人以后生存的能量,我想也有人已经做过这样的事情,而且正在做着。接下来的访问当中,我们就要认识一位乡村的记者——李兵。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20:12#3
柴 静:各位好!欢迎回到“点击中国记者”的现场。刚刚访谈中,吕岩松给我的感觉记者好像一棵树,他的树枝伸向天空,但是根系都在泥土。接下来的访问我们请到第二位记者,是来自湖南电视台《乡村发现》栏目的记者和主持人李兵。看看这位从泥土中走来的人,欢迎李兵!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我一直看你的鞋,因为我说你是从泥土中走出来的。
李 兵:没错。
柴 静:但这双鞋看起来很漂亮。
李 兵:这是今天特意换的一双鞋,因为上这个节目不一样啦,我觉得应该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别像平时那样不讲究。
柴 静:你平常到农村去做节目一般穿什么衣服?
李 兵:穿得很普通,很接近老百姓,非常随便的,鞋也是能够跑山路,下田能够不怕脏的。
柴 静:经常要在山里走来走去。
李 兵:经常这样。
柴 静:这几年估计湖南大部分的村庄、河流的名字你都知道了吧?
李 兵:差不多,知道很多,你让我全部背下来可能不一定,因为湖南还是很大。如果从国外来看,相当一个小国家的面积了,但是确实跑了很多地方。
柴 静:你在做这个节目之前对农村了解吗?
李 兵:开始不了解,因为我是北方人,我是北京的。到湖南以后开始做播音员,在播音室里播音,播了十多年以后,到电视台开始做记者,开始也是做晚会节目,做各种各样其他的节目,1995年才开始接手做《乡村发现》栏目。
柴 静:在接手这个节目之前,你可能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跟那片土地有这么深的联系。
李 兵:从来没想过,觉得现在人都变了,跟当初完全不一样。
柴 静:但你看上去还是斯文儒雅,所以我在想大家都在纳闷,当年你第一次下乡的时候看见农民,因为你说的语言跟他们不一样,人生观都跟他们不一样,怎么去跟他们接触呢?
李 兵:开始做《乡村发现》完全看新鲜一样,因为我们节目定位乡村发现,就和主客观结合。我是北京来的又到农村去,也不了解农村,只是觉得什么都新鲜,看这个稻草上树好玩,这稻草怎么会上树,拍!两个牛打架好玩,这牛怎么打起来了,拍!开始完全是新鲜。但是后来做着做着就越来越有情感,为什么呢?因为你做《乡村发现》节目以后,你觉得你给老百姓一点点,他们会给你很多很多。一个大娘看见你在电视里的鞋弄脏了,好像这鞋不太结实了,给你寄个鞋垫。鞋我买不起,我给你寄双鞋垫来,跑山路不打脚;一个小姑娘给你送一个风铃来,说知道你经常跟家里人分开,祝你们家合家欢乐,你会很感动;那么小伙子给你写封信说,兵哥,祝你四肢发达,跑农村不累。
柴 静:什么时候有人叫你兵哥?
李 兵:大概是1998年以后拍着拍着节目,忽然老百姓尤其是小伙子,我们有这种镜头,走着走着你都过去了,“兵哥!”叫你一声,特别亲切。开始我觉得怎么这样叫我,挺亲切的,当然也有点江湖气息,后来慢慢觉得真的是很好的名称,我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柴 静:像兄弟一样。
李 兵:没错。
柴 静: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带着这种像城里孩子下农村那种感觉,看什么都新鲜,到后来你什么时候觉得和这片土壤长在一块了?
李 兵:就是老百姓给你很多很多,你会很感激,之后你觉得老百姓很不容易。比如说农民负担过重,或者天灾人祸,家里头不行了,缺少技术,特别需要帮助。结果我们越做越好,不但做出感情来,而且还做出责任来。再做下去,你会觉得老百姓也很伟大,很了不起。你说农民发明飞机,你觉得怎么样,农民发明一个遥控耕田机,遥控耕田机没听过吧?真的我觉得我不行,后来我开始仰视他们。北京广播学院傅成老师看了我的节目,说看了李兵的节目以后,对他有一个启发。主持人不是要俯视采访对象,平视采访对象,有的时候要仰视他们。这也不是说,开始我们就有这种情感,也是慢慢做起来之后才有的。我在一次颁奖晚会上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在做一个片子,在感动观众、在教育观众、启发观众之前,首先感动教育的是我,启发的是我。我的灵魂被净化,我的思想得到升华,真的是农民教育了我,农民给了我很多很多。
柴 静:我觉得你们节目很有意思,经常会用一种随机拍摄的方式,比如说人还没有出来可能摄像机就开了,然后你主持人是一种非常介入别人生活的这种身份进入的,这种角度起初对你来讲没有困难吗?
李 兵:开始是这样。我是从播音员到记者的,所以我一开始往记者转变过程中是很困难的,因为一直在方寸大的演播室里,觉得好象很难跟别人接触。出去以后真的不知道向老百姓问些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交流。我说做农村节目,除了心到位、脚到田里后、踩一脚泥,到位以后还要有一种技巧,这技巧也需要的。比如说我们做节目从来不主题先行,我们只是注重选择题材,特别注重情趣,这些才是我们特别注重的。另外我们在现场,到了那个地方以后,从来不接触采访对象,我们会跟周边的人去聊一聊,看看到底怎么样,但是不接触采访对象。然后一到采访现场我们就开机,抓住第一感觉,因为老百姓你跟他接触以后,说第一遍很好,可能第二遍就不会说了。
柴 静:所以我在想,刚开始老百姓去面对一个戴眼镜斯文的记者和摄像机的镜头的时候,会不会有排斥感?
李 兵:开始的时候我也很担心,我们领导也担心,说李兵你做《乡村发现》节目,到农村去了。第一次出来我们台长就跟我讲,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是从灯红酒绿的都市到农村去了,你能行吗?另外你戴着眼镜,老百姓能接受你吗?我当时很奇怪,我好像懵懵懂懂,我说没事,到时你看吧,我觉得不担心。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新鲜,但光有新鲜还不行,还要有些其他东西,慢慢在做的当中人们就接受我了,因为我用心去交流。
柴 静:除了你们自己主动地去介入去推动新闻事件中,有没有发现其实很多时候,在农村当中生活的人也可以推动事情的发展。
李 兵:没错,说得很好。我们特别强调不要在生活当中寻找你所需要,你应该尽量去努力去感受生活当中所发生的事情。我说有了这点还不够,有的时候你应该善于驾驭现场,我们特别强调现场驾驭能力。
柴 静:碰到过这种难忘的经历吗?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20:13#4
李 兵:碰到过。比如说我们做过的去年获“金话筒”奖的片子。这个片子讲的是湘西那个地方,老百姓上刀山下火海这样一个事,这个就是刀梯啊,老百姓挺勇敢的。他开始给我们介绍说是师傅传的,我们一般不跟他们接触,可那天那些师傅特别想见我们节目组,头天晚上就来了,说我们能够上刀山下火海。我说这怎么回事,你们脚上抹药了,或者是有什么硬气功之类的。他说没有,这是师傅传的,就是头天晚上,我们做一梦师傅托梦就传给我们了。我当时就很不相信,因为我们从小就受马列主义、唯物主义哲学,不相信。但我为了节目好看,我没有当时就跟他辩论一下我非要跟你争个你高我低,我说我们明天看看去,让他先兴奋起来。第二天到了现场以后,整个刀梯旁边都夹鬼符,我一个字都不认识,号子哇拉拉就吹起来了,还真上去了。节目不能到这就完了,那你搞的整个就是唯心主义,我说肯定有道理在里面,就在这个时候我就感觉旁边有人跃跃欲试,小伙子们,就是当地的小伙子们。我说谁试试,你来试试,你也来试试,看敢不敢上,逞一逞英雄,真有小伙子试。我这时候就煽活大家伙谁来试、谁来试,这时候你就是主动驾驭的过程。还真有人试,而且就上去了,上刀山上去了又下火海,火海是师傅走完以后其他老百姓真的背着小孩光着脚丫子也来试,踩一脚没事,嘣嘣嘣跑过去了,我们镜头差点给炭火给烧了。不但男同志试,妇女同志也试,不但用脚试,拿手也试,咣一下子,哦,没事没事,特别高兴。我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就马上采访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师傅能上你怎么也能上,这有什么可怕的,胆大啊、勇敢啊、咱勤劳啊,主题全部出来了。
柴 静:你们记者有一句话……
李 兵:后来这个节目就是:勇敢可以上刀山、胆大能下火海。
柴 静:这么多年在那样的生活中过来,你觉得自己变化大吗?
李 兵:非常大,我的情感变化了。他们说做农村节目不要俯视观众,俯视农民,我说有的时候你真要把农民当兄弟姐妹来看待。有一首诗叫《悯农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写得好,但是我觉得情感不到位,因为它是士大夫式的那种怜悯农民,农民真的不是说你怜悯的问题,有时候农民很伟大,你应该是作为兄弟姐妹一样对待他们。他们叫我兵哥,我叫他们兄弟。兄弟,每周六晚9点30分听兵哥讲乡村的故事,我们这词是这样的,这真的得用心去交流才行。
柴 静:你觉得你会一辈子在那青山绿水当中走来走去吗?
李 兵:只要台长不把这节目撤了,兵哥愿意做一辈子农村节目。那时候可能不叫兵哥了,叫兵叔叔、兵爷爷,什么可能都有,我真的觉得这个节目给我太多太多了。我做了那么多节目,播了这么多年音是不是,是什么使我获中国金话筒奖?什么让我获范长江新闻奖?就是这个农村节目。在金话筒颁奖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广东台记者在采访我的时候,我当时没准备,特别害怕这种采访。我采访别人可以,你这么跟我谈,我觉得很紧张。我当时就说了。他说你心情怎么样。我说就像广东天气一样特别灿烂,我整一个套话。但是我们本台记者把镜头推过来的时候,他说李老师咱们这节目获奖,你获奖以后,咱们湖南农民看了以后,他们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就往下掉,就非常奇怪,就是那种感觉。我非常感激的那种感觉,因为这确实是农民给了我。这次范长江奖以后,有很多人给我打电话,祝贺电话,我一个特别好的农村老大爷他跟我讲,他说李兵你获奖了,祝贺你,你要记住这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农民的一半。他说得非常好,说到我心里去了,我说军功章上有农民的一半还不够,还有一半也不是我的,是我的同事们,是我的领导和老师给我的。我做《乡村发现》,主角不是我,主角是农民。那么每一期因为人物不同,它主角也不同,我只是一个在舞台上拉幕的人,每期节目都在拉幕布,我就老在这个台上出现。因为主角在不断地变化,但这个主角有一个总体的名字,他叫农民。那么人们可能记不清其中的有些主角,因为我常出现,记住的是我,所以我获奖了。人家把这个荣誉给了我,其实真正的主角、真正应该获奖的是农民,是他们,所以我特别感激农民给了我那么多荣誉。
柴 静:我想这会儿他们也在电视机前跟你一起分享属于他们的兵哥心中的喜悦和感激。
李 兵:比如说我们在山区采访,就是1998年春节,我们一个采访组到农村去,结果走着走着,车就翻下一个九十多米的悬崖,当时听说组里有同志牺牲了,那真的特别难受,到了现场,乡亲们那种救人的场景令人特别激动。人们都说兵哥在不在车上,有一位老大娘问兵哥在不在车上,她不相信人家说不在车上,她不相信,她说是不是啊?我要听他的声音,我要看他的人。是在张家界翻的车,张家界从下到上的人为这个节目那么做:救人。我非常非常受感动,我说一个节目做到这个份上,心里特别特别高兴、特别特别激动、特别特别感谢。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记者、普通的主持人,你要学会做人,做一个诚诚实实的人,真真心心的人。因为农民这么对待你啊,他是这么对待你,你能够不真实吗?你没什么不真实的。
柴 静:让我们谢谢李兵这些沾满泥土气息的、朴素诚挚的话!谢谢!接下来的时间我也要交给你们在座的记者跟未来的记者们,让你们有时间去探寻一个人内心的世界。
观众三:我在这里问你一句,在你长时间下农村采访工作中,农民、农村,这些对你最大的感触到底是什么呢?
李 兵:首先是人,人的一种感受。我觉得农民很真诚,他们使得我学会了怎么去做人。同时我觉得农村,真的是三农(农村、农业、农民),非常需要关心,非常需要帮助的。现在电视节目那么多,都是很火的很火的,但是我为什么能踏踏实实做这个节目?我觉得三农是我们最应该关心,最应该尽自己力量的事情。我们现在改革开放之后,确实农村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从总体上来讲它还是有很多问题在里面,比如贫困的问题、农民负担问题、还有干群关系这样的问题,你真的应该用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他们,去做一些实事,所以这也是我真正能够做《乡村发现》这个节目,能够一直做下去的很重要的一点。
观众四:我想中国有九亿多农民,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群体,正因为他们处于社会的最底层,所以像您一样敢于去报道他们,去反映他们生活的记者群体却很少,你想对这些记者和未来想走向记者岗位的人说些什么呢?
李 兵:现在很多人在热衷于娱乐节目的时候,新的要加入我们记者队伍的同行们,能够把眼光投在这个地上,这个方向,能够到农村去锻炼一下自己,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你会吸收非常多的养料,你会迅速成长。
柴 静:听李兵这么一路眉飞色舞地说过来,好像真的跟你一块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那些村庄和河流。不过跟你一样,很多农村记者所记录的不仅仅是这些山脉或河流的名称,而是参与推动整个中国大地改变,所以这一切也是今天的记者正在进行或将要完成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让我明白一些简单的名词后面一些深厚的意义。比如说兄弟,比如说善良,比如说信赖。所以谢谢你!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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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 静:各位好!欢迎回到“点击中国记者”的北京现场。接下来在访谈当中,我们掌声请到来自中央电视台的记者——白岩松。这段时间有没有空在这秋天里坐一坐。
白岩松:不可能,只能在秋天的屋子里头坐一坐,因为在屋子里头就已经没有四季的概念了,像这样的感觉对我来说还算是比较奢侈的。
柴 静:你的天性当中,也许喜欢的是比较美的比较宁静的生活。
白岩松:我想每一个人都会有,因为我觉得节奏是最重要的。什么节奏?忙和闲特别友好的搭配。如果最后变成单一的节奏全是忙,我觉得很糟糕,当然全是闲也很糟糕,因为闲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正在抛弃你,而不是你在抛弃这个世界,那我觉得那种感觉也挺糟糕,最佳状态永远是劳逸结合,但是最佳状态永远是一种梦想,我想。
柴 静:那你十几岁考上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的时候,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白岩松:当然,绝对百分之百的自己选择。
柴 静:你那个时候怎么理解记者?
白岩松:那个时候我觉得电视只是故事、故事片,所以不会想到还有记者,并且那个时候电视远远没有广播红火。那时对我来说,收音机很神秘,我也绕到过收音机后面去看,就说将来我也要进去。
柴 静:后来你分到广播电台,但是却做报纸的记者,当时做报纸记者的时候,你会认为写字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吗?
白岩松:绝对是,打我一开始成为一个记者,尤其成为报社的一个记者,我就突然发现写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宿命,恐怕是我最喜欢的,包括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可能做广播,也可能做电视,但我始终认为写字是我的本行。
柴 静:你那个时候发现自己有说话的才能吗?
白岩松:没有,也不是说没有这方面才能,但是把它当成才能我不会去想,因为从来没有想靠它吃饭,自己也照过镜子究竟是什么样,倒是想过可能将来成为广播电台的记者可能跟口才有一定关系。但那个时候觉得可能要靠写字和动脑子去想一些新的事,或怎么怎么样,当时决定用这些东西吃饭,没想过用嘴吃饭,我觉得要用它吃饭的话离饿死很近。
柴 静:你记得在电视上第一次出镜采访?
白岩松:当然记得。
柴 静:访问谁?
白岩松:怎么说,不是一个我特别有意识的概念。因为当时,当然电视第一个采访是《东方时空》第一期节目,第一个栏目《东方之子》。《东方时空》是“五一”开播,那么第一期是一个“五一”劳动奖章的获得者——山东济南钢铁厂的厂长,全国的一个劳模。那么我去采访他,我不会有任何电视概念,我是被赶鸭子上架,制片人给我订的票。我说不会吧朋友,心里想太荒唐了吧,我当主持人,主持人,我不会吧。因为我开始是策划,我是帮助主持人比如说设计问题、分析人物等。最后制片人给我买了火车票,非要我去,于是只好去了。去了那儿之后,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是给我借的西装,穿起来晃荡,当时非常瘦,像狼一样。当时我的感觉就是,我头脑中没有摄像机的概念,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按我平常报纸采访中的感觉,别人不喊停我就问吧。所以蛮好我觉得。我真是没指望它,我觉得只是一次玩票,第一次去,因为我觉得可能临时叫我来做一期,当时我还很畏惧不好。我畏惧的是将来我这节目做成万一播了,我单位的人看见了,这人在干私活这个事很麻烦,但是我们的同事劝我不会的。咱们这个节目早晨7点20分播,中国人没有在7点20分看电视的习惯,你们单位的人肯定看不见,所以我觉得特别安全。
柴 静: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在你采访某个人物的时候,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开始有一个电视记者的职业感。
白岩松:我跟你说句良心话,我在做《东方之子》将近八年的时间里头,我很少以一个电视人的概念去访问一个人,没有。我一直以我特别关心这个人身上的一些东西,我特别好奇,然后我特别想问他一些问题,这样一种姿态去的,我不会以一个电视人, 那可能开始会有一个阶段。比如说甚至想把自己的问题设计得很精雕细刻,然后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让人觉得问题回答不重要,我的问题只要很精彩,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就已经可以了。后来觉得这是一个误区,那么再到后来,我完全是以一种真正的我去接触人,我对他好奇,我即使不做电视可能依然对这个人的这些问题好奇,我觉得这个时候就好了一点。
柴 静:如果我现在问你说,《东方之子》这么多人物当中,给你触动最深的人是谁?你第一反应会是谁?
白岩松:第一反应是一个群体,我采访的四五百人,如果这里只能一两个让我一下子能想到的话,我觉得我很失败,而且对走进《东方之子》栏目的人来说也是不公平的,因为我觉得人是最复杂的,画龙画虎难画骨。所以比如说我会想到一个群体的概念,你像有的年轻的,我会非常喜欢像蒋成稷这种。那些运动员,说的话非常精彩,一句是一句,那种只有当你的综合素质超过对方,你才有可能赢等等,这样的人我当然很喜欢。四年前我采访熊倪等等。那我还会特别喜欢一批中间的,就是现在正在担负着重要使命的这一批人,跟国家跟个人连得都很近,比如说像龙永图。
柴 静:可是这么一大群身份年龄都很悬殊的人,你可以让他们知道你对他们很好奇,但你总得让他们明白你懂得他们。
白岩松:我从来没让他们感觉我对他们很好奇,我带着好奇去的,但我不会让他们感觉出我对他们的好奇。我首先要让他们感觉到我对他们很尊重,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必须让他们感觉到我已经观察了他们很久,这一点在采访中非常重要。观察很久不是说,我在言谈举止,我能看出具体的人,而是在生活中我看了他大量的东西,我对他的一些说话,对他的一些性格特征,我很了解。当我把这种了解告诉他的时候,他会觉得:哎哟,你是用心。比如说他在感觉我,他说白岩松是在用心地做这份工作,而且他是用心来和我进行一个沟通,那我觉得任何时候,当人面对这样一种状态的时候,都会把他更多的心里话给我。
柴 静:那我在想,不知道你怎么控制这种生命的平衡?比如一方面,你会很频繁地、大量地、不停地接触各种各样的公众人物;另一方面,我觉得你可以保持很普通的生活状态。
白岩松:我觉得我幸运的是因为接触了这批人,否则我可能经常不知道北,和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可能。因为的确我从事的这个行当,甚至我可以冒昧地说,咱们从事的这个行当的确很虚荣,非常虚荣,甚至很时尚。比如说孩子未来干吗,歌星、影星、主持人?一听完,哎哟怎么这样,的确这个行当有很多虚荣的东西,然后也容易让你膨胀,因为这个社会很娇惯这批人,还包括有很多便利等等。那我恰恰幸运的是接触了这样一批人,我都是带着原来的那种眼光去的,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会多么幸福,他会多么自豪、骄傲,甚至……但是当我一个又一个接触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每个人不同的酸甜苦辣,那我觉得是一样的,最后他们突然变成了名人,只不过可能在自己行当上非常成功。但是当他们恢复到人的时候,其实潜意识里,我可能也被动地要重新认识我所处的位置和我从事的行当,所以后来我觉得帮助我清醒的是我的职业所接触的这批人和所接触的这批事。而我很幸运,我只能这么说。
柴 静:也就是说你一直强调的这种平视,其实是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白岩松:是被教育来的,可能原来我要做其他行当某些很自我的东西,甚至很虚荣的东西,也会膨胀。但正是接触了这一批人,他们太有资格膨胀了,但是大部分没有,而且他们的背后幸福不能跟位置直接画等号。这个时候我就更理解了好多东西,就跟我妈说的那句话:人啊不管高高在上,还是芸芸众生,最后生命结束时,加减乘除得分全一样,我觉得说得非常对。
柴 静:现在什么是你的幸福观?
白岩松:我不知道,最近这段很惶惑,有的时候大家觉得很荒诞,怎么会思考这种很严肃的问题,我最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重新界定。所以可能会选择重新开始,我觉得选择重新开始,在路上的感觉可能会比较幸福,过去的这列火车可能是从1993年开出来,一直开到现在,可能车还在开,跳个车,没车重走一趟,也还不错。
柴 静:你不怕出现险情吗?
白岩松:险情是快乐的一部分,我恰恰怕的是不出险情,还跟原来那辆车是一样的,那就太糟糕了。
柴 静:也许你会希望一种波西米亚似的那种带点流浪气息的,或者说是比较边缘的一种生活。
白岩松:当然,我这种年龄段的这一批人恐怕都有点边缘。我在我的文章里写过,我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摇滚着,只不过在不同的舞台上而已。那么大家听到这句话会很别扭,哎哟白言松怎么也会很摇滚,我理解的摇滚是一种生命里的叛逆、怀疑、责任和理想,这是一种真正的摇滚精神,就是那种永远期望明天是最好的。
柴 静:但是你年岁渐长,这种东西不会在骨子里熄灭吗?
白岩松:所以我说的就是恰恰为什么要选择重新开始,不走原来那辆火车,我跳车换辆车,就是想再找一次年轻的感觉。我前几天跟一个记者说过这样的话,我说在我这个年龄其实不算老、很年轻,但还能有那么一两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已经开始感觉,如果再让我按照既定的那种姿态走下去的话,就会没有活力了。所以这也就是说,为什么最近可能会有很多人说白岩松在变化,他可能会离开什么去重做一个什么,就是这个最主要的原因。
柴 静:身为一个记者,你对自己未来的期望是什么?
白岩松:其实我现在想得更多的问题是,我认为新闻的下一步,这回到我自己的职业了。新闻的下一步更多地用事实说话,因为舆论监督走过了七八年的起步期,慢慢恢复到下一步的正常状态。接下来要做的新闻节目,是把更多的事实给观众。
柴 静:就像当年莫罗在伦敦的时候说,这是我目睹的事实。
白岩松:没错,我觉得咱们的电视还处在一个矩形方阵里头,我觉得理想的应该是个金字塔,上面的栏目非常优秀,但是可能看的人很少,越往下大家看的人越多,但总要有人去做往上的节目,然后底下也要做得很优秀。就像奔驰公司,奔驰最顶级的那种产品是卖得很少,但是它要做,代表奔驰的实力,但是它可能做得很寂寞,市场很差等等。我希望做的下一个栏目,相信市场不会差到这样,但我希望往前做,由大众栏目变为中众栏目,但它一定是有价值的。
柴 静:我想随着时代的推进,可能会越来越多的人慢慢聚拢在一起,一起来把这个事情完成。
白岩松:将来最好的状态就是多元化,我觉得一个栏目具有特别高的收视率,表面上看特幸福,其实对我们做观众的来说,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说明这是一种垄断,还说明竞争不够强,我们可选择的机会少。
柴 静:能够有多样化,有各种可能性的生活当然好。今天起码在现场有五六十个未来的观众,他们所希望看到的节目当中可能就会有你的节目,所以接下来你们有什么问题,或者提议,可以交给白岩松。
观众五:白岩松您好!我想对于电视传媒来说,完美就像是一条永远的地平线,我们在不断地接近它,但是在这之间又会有一定的距离。我想请问一下,您认为您和这条地平线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多少?那么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距离?第二个问题我想请问一下,您的新节目起点有多高?谢谢!
白岩松:你的这句话跟我的一句话有很多共通的地方,我说过一句话:我说缺陷是完美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句话听着很荒谬,但其实是这样。因为我认为完美是不存在的,你用了一个更感性的词“地平线”,那我觉得它的区别,它的距离表面上特别远,其实又很近,就一天,明天,因为完美的东西永远在明天。我栏目的起点有多高,起点是1.79米,也就是我的身高。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2 20:16#6

观众六:白岩松你好!我非常喜欢你,同时我也了解你,我感觉到你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人,因为你的个性使你在中国的电视界变得如此美丽,我是这样理解的。同时我想请问你,你怎么理解你的个性和你从事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之间的关系呢?
白岩松:怎么说呢,其实你的这个问题问得我特别在理智和情感之中有点挣扎。比如说做新闻节目的时候,它可能要求的是你更多的客观,因为我毕竟平常做得更多的是新闻节目;可是另外方面,你要拥有一种个性的表达,就把你很客观和很平静地,第三只眼睛看到的东西,用一种个性的表达方式去表达出来,当你用了一种个性的表达方式去表达了之后,大家可能能够看出你的个性,我又怕这种个性会干扰大家对客观事件的评判;可是另一方面,有的时候我觉得又需要一种个性,比如说奥运转播的时候,可能太个性了,大家会觉得有的人很喜欢,有的人不喜欢,不按牌谱出牌太离谱了。但我首先感觉,我们在议论个性的时候,这个时代向前走了多远,过去是这样,过去二十多年前。比如说一个老师跟一个学生说,你这个人太有个性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批评,说不能跟群众打成一片;可是今天如果对哪个女孩子说你太没个性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骂她;然后比如说,这个女孩走出来一看,哟,大街上三个人跟我穿的衣服一样,她立即觉得这个世界特暗淡,马上回家换衣服。我觉得个性是前进,个性是一个特别大的前进,当我们谈到个性的时候,背后有一个我们特别喜欢的东西,就是开始对每一个个性真正的尊重。我们不再是群体中的一个符号,而回归为一个个体,我觉得这是太可爱的东西了,我希望按照继续不太离谱的个性之路走下去。
观众七:你好!
白岩松:你好!
观众七:我非常喜欢你对中国女足的报道,尤其记得你对中国女足写文章的时候说的一句话,你说你希望她们回到首都机场的时候还有鲜花、有掌声,我觉得这段话使我感到你对中国女足充满了情感。我想问你在你采访的过程中情感占有多大的比例?谢谢!
白岩松:其实情感占有极大的比例,甚至会达到超过一个记者应该具有的东西,但我不会让情感泛滥。就比如说,我是非常情感去做的,但当我一旦进入操作过程中的时候,我会让理智重新站住。但是体育不一样,因为女足我跟他们太熟,而且有人在网上说,你们凭什么给女足那么多的好,她们拿过一次冠军吗?不是,这个世界美从来分为两种,有喜剧美、有悲剧美。相比较之下,悲剧美给人的震撼可能更大,女足恰恰是一次又一次向峰顶登攀而不成,然后一批又一批的队员跟咱们留下来一批背影,最后她给我们一种悲剧美。所以有个朋友问我,你们为什么喜欢女足?我想记者这个职业可能做到最后,所谓职业的记录思索都在其次,最重要就是人跟人之间这种关系。所以我想今天,你们在做中国记者的时候,也是面对11月8日这样一个日子,中国第一个记者节。但是对于我的感觉来说,是不是会让很多人不高兴。我实在觉得这个节日不是一个节日,是记者或者编辑大家一起来庆祝,我觉得是一个反思日。就如当年北大的校庆,蔡元培校长说,这个日子我们应该反省,然后闭门思过。校庆日应该闭门思过、反省,那我觉得记者日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记者在这一天要反省的日子,这一年我们都做了什么,哪些地方做得不太跟这个职业相符,所以我始终觉得11月8日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反省日。
柴 静:那么我想,今天还是一个节日,是所有的记者,包括我在内的我们的节日。我们还是暂时放弃自己手里的笔、电脑、还有这些笨重的机器,还有我手里这只话筒。在这秋天里趁着这秋天还没过去,太阳还没下山,我们歇会儿吧!                            

                                                                                                        摘自《新青年》电视图书

rnr
2006-11-30 19:24#7
谢谢暴暴蓝,这些好难找到啊,谢谢ING!🙂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30 19:48#8

呵呵~ 草,不用谢

可惜找不到以前节目的视频, 毕竟对于一档电视节目文字实录表达实在是过于苍白.

rnr
2006-12-02 08:29#9

满足了满足了,偶最大的遗憾就是买不到《新青年》,终于看到了,可以感受到当时的情形和氛围~~~~~~~~嘻嘻3Q

我就叫王烨2006-12-26 00:26#10

那時的柴靜是什麼樣子呢?

楠楠楠楠2006-12-26 01:54#11

看了.真好真好:)

🙂
东邪西毒2007-02-25 21:13#12
柴静,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