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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从纽约归来—— 费 翔

窗外的夏天作者 窗外的夏天 · 发布 2006-11-24 22:15 · 回复 2 · 阅读 3137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4 22:15#1

录制地点:北 京
邀请嘉宾:费 翔——歌手
陈晓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博导
张亚东——音乐人
朱 桦——歌手
主 持 人:柴 静

柴 静:各位好!欢迎收看《白沙金世纪新青年》,我们在北京。从刚刚摇过的镜头里,我们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工人、有职员、有老人、有成年女性,也有孩子,今天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坐在这里,是为了等候照片上这个叫费翔的人。1987 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我们认识了这张面孔和他的声音,之后两年他去了美国,12 年后他从纽约归来,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看到费翔和他所代表的 14 年的岁月。我们从中可以观察到自己已经逝去的青春和正在变化的年代,节目一开始,我想问问在现场的观众,哪一位看过 1987 年那场春节联欢晚会?举手示意。这两位,你们从哪来?
观众一:我们都是北京的。
柴 静:当年听歌的时候两人都是少女?
观众一:我大概十五六岁吧,那一年是1987年春节晚会上,他第一首歌唱的是《故乡的云》,当时我一听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呆住了。因为当时你知道,国内流行歌坛上,流行歌手的嗓子并不是很好。我是在内蒙长大的,那么我是见过草原,当时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草原的辽阔,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好像就是特别有包容力。
柴 静:你呢?
观众二:费翔给我的感觉就是现在看他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他代表了我们年少的回忆,整整影响我们那一代,所以我们这些朋友们,在网上认识了以后,就变成了生活中真正的朋友。
柴 静:后来他离开后的这12年当中,你们一直在关注他的消息。
观众二:是的。
柴 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的歌手有这样深的情感?
观众二:我觉得费翔的魅力,绝对不仅仅因为他的歌声。
观众一:我觉得可能在很多人心里,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歌手,可以说他代表了过去那飞扬的青春。好像是从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种温暖的回忆。怎么说呢,我觉得偶像这个词,不足以承载他的分量。
柴 静:大家都能够理解,每一个少女,在她的青春时代,那种细腻的情感,在歌声当中所得到的回应,可是今天在座的也有很多男性,我们来看看,坐在后面这位,你也喜爱费翔的歌吗?
观众三:对!
柴 静:从哪来?
观众三:我从湖北来。
柴 静:能请教您的年龄吗?
观众三:我今年 36 岁。
柴 静:很多人会疑惑说一个 36 岁的人,会为了自己喜欢过的歌手,不远千里到这里来,来看他。
观众三:这个很正常。因为我们那一代人,1987 年正好是我们很青春的年代,那个年代费翔给人的感觉,正是我们那种青春躁动的感觉,他整个人就像他的歌声那样,就像一团火,整整影响了我们那一代的年轻人。可以说《故乡的云》和《冬天里的一把火》,我们唱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还在唱。我从来没见过费翔本人,那么正好有这个机会,也想来见见他,这是我的一个心愿。
柴 静:我觉得费翔是一个,在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偶像的年代里面,被人们当成偶像的一个人。他也是一个能让 36 岁的人,在隔了这么多年岁月之后,仍然念念不忘的一个人。我想今天在座的当中,还有很年轻的面孔,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仍然对这个名字难以释怀?来问问,来,这里有个小姑娘,站起来,你跟阿姨说,你跟谁一起来的?
观众四:我跟我爸爸和妈妈。
柴 静:你从哪来?
观众四:天津。
柴 静:你们家谁最喜欢费翔?
观众四:我妈妈和我。
柴 静:你为什么喜欢费翔?能告诉阿姨吗?
观众四:他长得帅。
柴 静:这是老实话,谢谢你,请坐!这里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不会超过 26 岁。
观众五:我今年 25 岁。
柴 静:那就是说 1987年的时候,你也不过 10 岁多一点。
观众五:1987 年我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费翔的时候,是 10 岁半。
柴 静:10岁半能留下什么印象呢?
观众五: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在那之前我还没有听过流行歌曲。
柴 静:那时候听的还是儿童歌曲。
观五众:费翔来了以后,就开始听费翔的歌。1989 年费翔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听流行音乐。
柴 静:现在 25 岁的时候,你还能够解释你 10 岁的时候,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呢?
观众五:其实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然后我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就是一种盲目。但是我觉得可贵的,也就是这样一种盲目性,我非常珍惜我25 年生命中惟一的一次盲目和惟一的一次疯狂。
柴 静:她刚刚说得对,喜欢一个人和他的声音,是来自于无法言说的私人理由。但是,如果我们今天这么多人,作为一个群体坐在这里,我们还是要试图为自己的内心寻找一个答案,所以让我们用掌声请出,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博士生导师陈晓明先生,有请!陈先生,我相信您刚才也和我一样,在观察坐在我们周围的这几十个人,他们的面貌、年龄、职业,各方面都很迥异。可是他们是为了同一个理由在这里的,可是那个女孩子又告诉我说,这个理由是没有理由的,真的没有理由吗?
陈晓明:你打电话叫我谈谈费翔,我倒是突然间觉得费翔和一般的流行歌手不一样,他背后确实承载着很多的意义,所以在寻找一种理由的时候,可能是我们这样一种职业病的多事,但是他确实背后有很多的东西。大家可能都知道,费翔是 1986 年底、1987 年在中国走红,而那个时候,可能中国是个非常特殊的时期。比如说流行歌曲在中国已经流行了很多年,一直是港台的那些歌曲,像邓丽君。邓丽君以后的一些更年轻的歌手,当时港台歌曲是被作为“靡靡之音”的。但是大家别小看这个“靡靡之音”,在 80 年代初期,它和改革开放、思想解放运动是联系在一起的,作为个性表达,作为人们寻找人性、人道主义、主体性等等这些东西是捆绑在一起的。所以流行歌曲在 80 年代和 90 年代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么费翔在 1987 年出现了,他突然间表现出和其他的流行歌手不一样的风格,就是他那种青春活力,生命强健的那样一种形象,在很大程度上,他其实是投合了那个时候中国青年女性和男性的一种想像。当然刚才大家,你采访的几位女士,当时都是 15 岁的少女,我那会是在读博士,我看到更年轻的一些本科生,二十多岁的这些人,他们对费翔非常地着迷。那个时候他们对费翔的着迷和现在十几岁的小孩对流行歌手的着迷,是不一样的。费翔似乎是突然间出现的这么一个人,能够投射那么多人想像的一种形象,所以我们说费翔是最早的一个偶像。我觉得他是被形象化了,大家都是用他们自己的想像,把费翔堆积成一个精神的纪念碑似的东西。费翔本身有跨文化的特点,他有美国人混血血统,他来中国,他代表了一种有异域情调的文化。
柴 静:我们来看看这是他在 80 年代所拍摄的一张照片,像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陈晓明:他在中国有一种亲和性,中国人认同他,他的黑头发黄皮肤,让人突然间发现中国文化本身,有这么一种有蕴含的东西,有力量的东西。所以大家回想一下,那个时候大学生读的是张承志的《北方的河》,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我想这些都是寻求个性解放,思想解放的一种表现。我感觉费翔在 80 年代是被精英化的,他不是被流行歌曲流行化的。大家注意到没有,那个时候《中国青年》,还有《家庭》等杂志,一直在讨论男子汉的形象,讨论这个女性心目中的高仓健、阿兰·德隆的形象,但是费翔的出现……
柴 静:是一种活生生的健康的男性气息。
陈晓明:确实,当时中国人急切地感到自己落后,要进步,这个进步甚至都反映了人种学上的争议。其实翻开当时的报纸杂志,这方面的讨论非常多,所以年轻的大学生是把费翔精英化的,觉得他身上代表了一种文化,代表了一种力量。
柴 静:我觉得陈先生刚才这段话,让我们重温了已经逝去的80 年代。那个时候我们的很多人,可能还未解世事,可能对自己身处的时代,还懵懂不知。但今天回过头再来看的时候,我们再看自己,再观照费翔,会有另外一重文化含义,现在让我们用掌声请出大家等待已久的费翔。很多人眼睛里是要有泪光的。因为隔了太多年的岁月,没有见到你。
费 翔:其实我自己每次回到祖国都有很深的感触,因为时间过得特别快,很多东西是真是假,时间会证明一切。我自己也觉得这份感情,是非常真的。
柴 静:我们刚才一直在谈,已经逝去的 80 年代。在你客居纽约的这么多年里头,有没有会想起这两年的岁月?
费 翔:我自己感受是时间过得很快,我相信很多人,在现在的社会当中,在工作的忙碌和社会的压力之中,都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尤其是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就觉得是速度更在加快了。倒是没有很多的时间,去想太多,可是这种感触,我是觉得很珍惜的。
柴 静:再想起 1987 年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一夜成名,会不会觉得生命中充满了偶然性的因素?
费 翔:是很偶然,还有很多东西,确实也是运气特别好,尤其是在演艺这行,你会觉得每个人的准备是需要很充分,机会来的时候你就得掌握好,可是会不会有机会就得看命运。我有几次机会都非常好,就是出道歌坛的时候是1982 年,1987 年第一次上春节联欢晚会,到美国去演第一个“百老汇”音乐剧是 1991 年,一次一次的都是运气非常好,我只能这么说,反正就是跟上去了。
柴 静:但是最开始,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决定,就是决定把自己跟音乐联系在一起,应该是在读斯坦福大学,决定转系的时候开始吧?
费 翔:对!其实有一些人能够了解,当时我念高中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戏剧,非常喜欢演学校里的话剧、舞台剧,投入很多的精力。到了高中毕业的时候,我的父母跟我谈话,因为考进了斯坦福,他们问我到底想做什么,我想虽然我很热爱演艺,但演艺确实不是很靠得住的事业,又考上斯坦福大学,就想别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大学,还是念一个稳稳当当的专业。第一年在斯坦福学的是医学、物理、生物学这些东西,特别不开心,非常难受。因为我的心不在那里,虽然我成绩还行,可是我的心不在那里,我不投入在里面,我弄不清楚为了什么,我要学这些。念完了第一年,我回台湾,看到我的父母就和他们商量,说老实话我知道,他们会替我担心。因为父母会为我的未来担心,可是我希望他们支持我的选择,因为我想要转到戏剧系,他们非常的好,说你想追求你的梦想,你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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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 静:那你还记不记得,从那以后你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瞬间,你明白自己是属于这里的吗?
费 翔:老实说其实我的心非常虚。其实在进入台湾歌坛的时候,变成一个专业演员,职业演员,或者是一个歌手的时候非常心虚,一面在做一面在学,之前我也没唱过歌。
柴 静:为什么?你不认为自己是有天分的吗?
费 翔:天分?自己没办法衡量自己有多少天分。老实说,那个时候我根本不会唱歌,我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根本是一塌糊涂。那个时候是录《榴莲》,1982 年,我又是运气非常好,我碰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制作人,谭建常。他就一手带我,在录音棚里,他很辛苦,带着一个大傻瓜在录音棚,一句句教我唱,怎么样的把歌唱好。那时候,我是碰到了这么一个贵人,他帮我制作了前面好几张专辑。
柴 静:我昨天碰到一个朋友,说看过你的电影《竹篱笆的春天》,跟钟楚红一起演的,当时好像演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军官。
费 翔:是的。
柴 静:当时在台湾你也被当成一个有异域色彩的艺人?
费 翔:对!
柴 静:我不知道,在你的童年时代也好,或者在你后来的成长阶段,会不会觉得有孤独感?因为被视为异族。
费 翔:其实我在长大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跨两种文化的孩子不是那么多。
柴 静:是。
费 翔:可是现在就比较普遍,可是那个时候确实比较少,在这方面我也非常高兴,我的父母给我的观念始终是,这是你的福气,你不止有一个文化背景,你有两个,他们始终是让我觉得这是我的天大之福,所以我始终没有太多的感觉。可是有时候,像进入演艺界,很多导演都不知道是把我归类成中国人,还是美国人,还是什么。说到这里,我其实也特别佩服我的父母,因为他们当时相爱结婚的时候,是 50 年代末期,那个时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相当大的一步吧。因为对于我母亲来说,她嫁给一个美国人,很多朋友都认为你认识一个美国人,要怎么样跟他去接触呀?然后我母亲就陪着我父亲到美国去见他的家人,看美国的这个社会。那个时候在美国的华人,尤其是我父亲的家在宾洲,华人非常少的一个地方,我爸爸一家的(美国)人,都要看我们的家里惟一的儿子,带回来的这个媳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是一个中国人。我母亲等于那个时候,是让他们第一次接触另外一个文化。
柴 静:是需要勇气的。
费 翔:对!相当大!
柴 静:在你内心深处,你是把自己视为一个什么人?
费 翔: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我倒没有想那么多,两个氛围都在我的身体里面融化了,我也分不清哪一些部分是西方的,哪一些部分是中方的。
柴 静:可是等你 80 年代中期,再回到大陆之后,你会发现你的第三个文化背景,对不对?
费 翔:那是哪一个背景?你说。
柴 静:那是北京的背景。
费 翔:那当然,我那个时候能够跟我的北京的家人见面,回到了祖国,那个时候感触很多很多。
柴 静:你一次跟这边的亲人接触,他们对你没有表示惊诧吗?
费 翔:我第一次见到我姥姥,我觉得特别的好玩,也很感动。因为我见到她的时候,我已经 25 岁了,我出现在四合院的门口,我们老家是在崇文门一个四合院。我姥姥是个非常朴实的人,她住在那个家已经几十年了,我下了车走过去,她看到我当然是很难受,但很感动。我相信她一定觉得“我的妈!他怎么那么高”!因为她比我母亲还要矮小,我母亲差不多只到我这里,我姥姥因为年纪大了,也缩水了,更是小小的一个老太太,她的那些感触都有。
柴 静:我至今很清楚地记得一张照片,你的写真集当中也收录过,1989 年在长城举办的演唱会上,有一条很大的横幅,上面只有三个字不断地重复:“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但是你还是走了。
费 翔:我那个时候,在做我的演唱会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因为当时的流行歌坛的环境,也是很有限的。不仅是录音的条件,不仅是上电视上节目,开演唱会的条件都很有限,不像现在各方面,录音棚、设备、电视节目的舞台装备方面,能够给予艺人该有的一些条件。那个时候是蛮困难的,我那个时候有很深的感觉就是,我差不多在现有的条件之下,能够表现的都差不多了,所以我说再下去,应该怎么做,我考虑到,可能必须从另外一个角度开始发展。尽管是走了,可是我自己也知道,到了某一个时候,很可能再回来,我也没有说退出歌坛,我只是说我现在必须再做一个新的尝试。
柴 静:陈先生,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在费翔走后的10 年当中,我跟我的朋友谈起他的时候,我们很难设想他在异乡的生活,而且充满了一种对于美国的文化想像。
陈晓明:对!这点就是,可能一说又说到另外的路子上去了。费翔在美国的生活,在百老汇的发展,其实国内那些歌迷都是挺关心的。这两天我点了一下那个网站,他们很牵挂费翔在百老汇的一举一动,我觉得费翔在那个时候离开了中国歌坛,他可能是凭直觉感悟到一个,他所能够概括的一个时期的结束。在费翔走了以后,其实中国大众文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非常急速的一个市场化。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聊的时候说起,在80 年代中国的这些歌星,流行歌曲,特别是港台的歌曲到中国来,它是代表一种精英文化的意思,它是和中国改革开放这样一个氛围相关的。可是到了 90 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已经很充分了,流行歌曲它完全市场化了,民众其实在 80 年代,各种年龄层的人,对你都投入非常大的热情,这个热情是把你放大了,觉得你代表了很多不同年龄层,不同性别的中国人的一种愿望。刚才有位男士说,都希望长得有你这么帅,这么有魅力,当然这是一个半开玩笑的话,但实际上就是说那种活力,那种生命的力量,那种节奏感,包括你的歌,和其他歌手不一样的节奏感,在那个时候是非常重要的。在90 年代,你走了以后,很不一样,就是歌星越来越年轻化,越来越市场化,叫各领风骚三五年,甚至到了各领风骚三五天。像你重新返回和你在百老汇的一举一动,让观众对你有一种新的期待,他们感觉到和你相连的是一种历史,在所有的中国歌星中,你是一个比较奇特的人,你是一个有历史的人,其他这些歌星和历史是无关的,一看到你就想起 80 年代,一看到你就想起了中西文化的交融,这些非常大的东西。我觉得这些东西附加在你的身上,可能很不公平,也可能是一种错位。你能够和他们交流,了解他们的感情,但是他们背后的东西是什么,当然你也不一定要去了解,但是可能背后,是有某种东西的。主持人:我觉得我们对于费翔,在纽约的十数年的岁月,同样也是不尽了解,尽管我们知道,你的某些简况。我一直想了解的就是说,如果你今天没有回来,你在纽约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费 翔:我在纽约的生活,其实是非常单纯,一个舞台上演员的生活。我有一个经纪人,他会帮我安排,不管是要参加音乐剧,还是试验剧、话剧,他会帮我去安排,一档一档地去接演出。自己的生活是非常的单纯,很安静,绝对没有这种场合,也没有机会上电视,或是做采访,完全是一个舞台上的演员的身份。今天不管是排练一个节目,或是演出,我们这组人集合起来,我们的目标很清楚,我们是要把这出戏演好,所以是个比较单纯的生活。
柴 静:但是 1989 年飞机在纽约机场落地的时候,你对自己的未来是很确定,还是很茫然?
费 翔:那个时候也是挺茫然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只能试试看吧。
柴 静:试试看什么呢?
费 翔:我要试试看能不能考上百老汇?像当时(1987 年),我到祖国内地来,也是试试看,我唱的歌,内地的朋友会不会喜欢?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如果你没有做,你永远不会晓得结果是什么,我反正是试试看,所以我1989 年底就去了美国,然后到了 1990 年,经过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上课,然后接触了一些经纪人,还有参加一些考试,然后 1991 年我就演了第一出百老汇的音乐剧。
柴 静:第一次永远是个艰难的开始,前两天看到王洛勇的访问的时候,他第一次参演,好像也是《西贡小姐》,也非常艰巨,所以我很想了解,从 1989 年到 1991 年中间,不过是一年多的过程,怎么能够跟真正的百老汇面对面,而且跨进去了??
费 翔:其实很多东西,老实说就是得下很多功夫,该认识的人你得尽量去认识,该上的课你得去修,然后就得去考。我考《西贡小姐》的时候,我还没有经纪人,因为才刚刚到,(而且)我只不过想闯一闯。我记得那天,考《西贡小姐》的时候,那天就有三百多,将近四百个演员。我因为起床起得比较晚,我去报名、挂号,已经挂到三百几十号了,所以是下午蛮晚的,很多的演员排队,然后我就进去唱 16 小节,这是第一轮的考试。后来经过五轮考试之后,他们才跟我说,这份工作给你。
柴 静:这是你第一次,在那里参加考试吗?
费 翔:也是第一次正式去考,我前面没有考,等于是一个过程,可是该做的都要做,我比很多去美国的演员,要轻松得多。因为我没有语言的阻碍,我的英语是标准的,像王洛勇我特别佩服,他不但是到一个完全新的环境,他还得把他的另外一种语言练好,来表达来表演,这就更是难上加难。
柴 静:但是,你自己的心理上会有落差吗?在国内的时候是个非常受欢迎的歌手,但在百老汇却要排在三百多人当中去应试。
费 翔:没有。我觉得这是我自找的,我自己反而还蛮希望找到这个空间。老实说,一个艺人成功了之后,其实真的有很多心虚。我真的可以坦白地说,今天不管你是不是个非常成功非常有名的电影明星,很多角色就会自然而然地投到你身上,不管这个角色合适不合适你演,不管你戏演得好不好,可是只不过因为什么呢,你很有名,你有票房,在老板的眼中,你是一棵摇钱树,所以这个好的角色就会给你,在唱片界、音乐界里也是一样。很多好的歌,很多好的机会,像上一些好大的晚会,这些机会都给一些艺人,就是冲着他们的名气。到底这个艺人歌唱得好不好,到底有没有条件站在这个舞台上,这方面其实我们都会有点心虚。
柴 静:所以你才希望回复到一个最普通的人的身份,去接受考验。
费 翔:当时我倒是蛮渴望这个。我就是想试试看,我就排队,我就去试,跟他们三百、几千个演员一起去排队,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费翔是谁,他们也不买账,你就唱 16小节,你唱得不好你下去。其实是挺好的一个感觉,经过了这个过程,我对我自己的歌唱,还有对我自己,在演艺上面的角度也宽了很多,也更有信心了。
柴 静:费翔这次从纽约归来,貌似是一个很简单的私人决断,实际上它也暗合了时代和历史的趋向,像您所说的方向。我觉得很多人都像费翔一样,在身体力行地做这个工作,但从纽约归来之后的费翔,到底做了些什么和将要做些什么?我们接下来要请出著名的音乐人,张亚东和朱桦一起来进入这段访问,有请他们!你很意外亚东的出现吗?
费 翔:非常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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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 静:为什么?
费 翔:因为要请他太难了。朱桦我知道,我的事她都会支持,亚东要请到特别特别难。
柴 静:他们跟我和大家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所以我想了解的是,你们最早接触费翔的印象是来自哪里?
张亚东:我是很小的时候在家里看电视,就是从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解费翔,而且我从小在歌舞团长大,当时歌舞团里,费翔的发型,他穿过的衣服,团里都在学着做。因为当时,他确实是影响了很多比较年轻的人,我当时也是非常喜欢他。
朱 桦:我是 16 岁开始唱歌的,那时候是一个半专业的歌手,有一些年少轻狂,也有一点挑剔,再加上这种公害的成分,所以我觉得他还行,这个“万人迷”还行,虽然没有那么痴迷过,也买过他的磁带《故乡的云》。
费 翔:谢谢!
柴 静:我不太相信费翔,真的影响过亚东?看样子不太像。
张亚东:因为在中国当时不知道偶像这个词,没有那种概念,可以说费翔当时给大家一个偶像的概念,也是比较喜欢听他的歌。因为当时国内几乎没有偶像,在我的印象里面,偶像歌手或者非常强调个人东西的歌手几乎没有,所以一定会有影响。小的时候都很喜欢,买他的音乐听,我周围几乎全部的人都有他的磁带。
柴 静:我在想亚东跟费翔,看上去是个个性很迥异的人,在这次共同的合作中,你有没有发现你们也有相似的地方?
张亚东:一样的地方太多了。我觉得首先是他对音乐的那种热爱程度,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在这方面,不管多大年纪,这么多年依然是对音乐喜爱的程度,以及对音乐的很多感觉。比如他自己喜欢听的一些东西,我喜欢听的东西都非常相像,所以我觉得共同的地方,还是非常多。
柴 静:最后想问三位的是,现在我们在做新的音乐,新的专辑,你们有没有预想过你们将来的音乐做出来是要给哪些人听?
费 翔:其实我倒没有想,我先回答了。我始终都是希望,不要把结果放到前面,因为在做的过程当中,就不应该太考虑这些问题,我应该完全投入,表达我想要表达的是什么,然后我只要真心地对待它,用心去演唱,尽量做好制作的每一个环节,该做的都做到了,我到时候呈现给听众,是谁有共鸣,谁喜欢听,我就会很高兴。可是事先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是倒过来了,也是现在流行音乐会这么乏味的一个因素。因为很多唱片公司的策略是,他们事先做很多的市场调查,然后再设计性地做很多音乐,这肯定是没有灵魂的东西,它就像是一个压出来的罐头,一个产品我们设计了半天,这个应该是他们喜欢的,很假,所以我自己不会先考虑这个问题。
柴 静:张亚东作为制作人,会有更具体的压力吗?
张亚东:我合作过很多歌手,唱片公司什么的,每个人都会提出他们各自的要求。我说我和费翔很多地方很像,比如说在这方面就非常像,因为我是从来不考虑市场的,基本上来说,如果碰对了那就是碰对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包括我和费翔合作,和北京很多摇滚乐队,还有一些流行的歌手,像王菲,台湾香港的很多歌手,我都合作过,黄耀明还有黄冠中。很多人,每一个人合作,都没有跟我说过,我们要做什么样的东西,我们要迎合哪个,从来没有说过。所以我的想法就是,如果你让我迎合一个东西去做,那我做不好,肯定做不好,所以我的观点应该是和费翔非常像。
柴 静:朱桦同样是音乐人,同样是歌手,如果你今天再给费翔提建议的话,你会提什么?
朱 桦:我觉得以他今天的身份,歌唱的地位,我觉得应该是给予听众什么,而不是说再去迎合。因为每做一张唱片,大概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这段时间的生活感情,周围的一切,都会发生很多的变化,那这张唱片所体现的,也肯定是这个人的生活本身,所以这样的一张唱片,融合了你自己很多生活。你想阐述的,来自你心灵的那些感受,我觉得是最真诚的,所以你要把这些东西给大家,大家才觉得应该有价值去听。关键是,我觉得音乐的魅力在于特色,不在于大众性。
柴 静:我们接下来,把开启心灵秘密的时间,交给现场的观众,你们有任何的问题,想向三位发问,都可以举手示意。
观众六:我是北京舞蹈学院,第一拨音乐剧班毕业的,然后自己也在国内演了《美女与野兽》,我相信你看了我演那个猎人——— 加思东。你看了国内的音乐剧之后,你有什么样的感触呢?
费 翔:国内的音乐剧,比如说《美女与野兽》,我是去看了,我觉得演员都很投入,还有整个的,应该说是该有的精神都在。我自己觉得,坦白地说,音乐剧是一个制作费消耗非常大的一个形式。那些钱花下去,在舞台的布景、机械,那些灯光的变化,服装的豪华,其实,是一分钱一分货。所以为什么现在美国的音乐剧制作费,平均是600万到1000万美元?因为你从台上都看得到,是种很精彩的视觉和听觉的享受。我自己觉得制作费这个环节,是现在国内最需要克服的。当然,国家经济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它的平均票价就能养得起一个非常精彩的音乐剧,可是看音乐剧的时候,必须要有一定的制作费才有那种感觉。
柴 静:刚刚听到坐在我旁边这位小姐,说了一句一定有必要在国内引入音乐剧吗?听听她的问题。
观众七:费翔你好!我不是说,不喜欢音乐剧这种形式,我很喜欢,而且我也听过你的《百老汇精选》,我觉得你唱得很好。但是我觉得西方音乐剧只是一种形式,我们是不是一定要引进这种形式?
费 翔:音乐剧的所谓形式,我觉得严格地说,京剧也是一种音乐剧,这已经是我们的国粹了。京剧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故事,吸引人的故事,有一些非常强烈的人物,然后到了剧情的某一个阶段,它就要用歌唱来表达它的一些情感。我觉得现在这个阶段,因为音乐剧是需要多接触,才能更了解的。现在这个阶段,需要引进一些好的东西,等将来一定会发展到中国的作曲家,写出来非常精彩,又更靠近中国观众心目中优秀的故事题材的音乐剧。
观众八:费翔你好!
费 翔:你好!
观众八: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韦伯的音乐剧马上就要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上演了,而且我也订票了。
费 翔:真的太好了!
观众八:韦伯的音乐剧能引进中国,您在里面不但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而且在把韦伯的音乐剧,带进中国市场的整个活动中,您起了重要的作用,我想问您的就是是不是以后在中西方文化交流方面,您会做更多的尝试?
费 翔:我当然是希望能够多做这样一些事情,因为它反映了我个人的背景,对我来说在语言方面,文化背景方面,做这样的事情很自然。美国有一个坏的习惯,它的所有流行文化外销,美国的流行文化,是统占了全世界,美国根本不用军队,它就靠麦当劳的汉堡,跟一些麦当娜的CD,基本上是全世界都垄断了,是很可怕的一个现象。我倒是希望反回来,有一些特别好的,特别有想法的,或是不同于美国的中国的一些东西,能够打回美国去。这个当然是很多人都想做到的,可是到底用什么样形式?什么样的人才?才能有这种机会,让他们反而去到中国的文化里面去。我觉得《卧虎藏龙》已经是做到了这一步,就是让大家一看,有这样子的一种形式,和这样子的一部电影,是我们美国观众从来没看过的。
柴 静:费翔说的对,作为一个歌手,他所肩负的使命,只需要是音乐而已,只是他十几年的音乐历程,恰好暗暗契合了这个时代的某种特质,所以今天才被作为一个横剖面的案例,被我们解析,所以节目到最后,我们还是请陈先生来做一个分析。
陈晓明:其实大家都说得非常好,特别是费翔谈笑风生,说得非常好。刚才听了费翔的一席话,我有一种非常痛快的感觉。其实我和费翔是同龄人,我比你虚长一岁,而且是同月同日生,我是12月 24日,我记得你是1960年12月24日,我实际上是1958年12月24日,当然我是古历的。我觉得费翔能够坦然的,面对这么多东西,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所以他也很明白自己过去的历史,也很明白自己的选择,我觉得过去的费翔是给我们想像放大了,现在的费翔是以他的坦诚,以他的自然,以他的成熟和稳健,他给我们的歌一定会多了一份东西。所以我说,我们就丢掉幻想,认真听歌,谢谢!
柴 静:丢掉幻想认真听歌,所以我们在节目的最后会留一点点的时间让费翔,让我们静下心来,在音乐当中去分享他弹指一挥的14年所带来的心情。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节目组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费翔。这里有一个小的礼物,是一个今天不能到现场来的网友,让我们送给你的。她叫多多,她有一封信给你,这个礼物是从西藏带回来的天珠,然后有一段话,希望我们能够在节目当中,读给你听。她说不喜欢把你和怀旧这个词联系起来,我会珍惜过去,但同样也关注你的现在,期待你的将来,过去是青涩少年时代一份独有的回忆,多年后,少时的狂热和激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归于平和,一路走来,有你的生命是一种静悄悄的,只属于自己的快乐,我同样珍惜这种感觉,一路有你,不知道该怎么样来感谢命运的安排。所以我觉得在节目的最后,可不可以让费翔,跟我们在座的大家,在简单的音乐伴奏下,唱一首最简朴的歌。
费 翔:其实真的,我也没有做任何的准备,唱什么好?朱桦,快!
柴 静:《读你》,《读你》吧,好不好?
费 翔:《读你》好了,《读你》比较轻松。读你千遍 /也不厌倦 /读你的感觉像春天 /喜悦的经典 /美丽的句点 /喔……你的眉目之间 /锁着我的爱恋 /你的唇齿之间 /留着我的誓言 /你的一切移动 /左右我的视线 /你是我的诗篇 /读你千遍 /也不厌倦 /读你千遍 /也不厌倦 /读你

                                                                                                         摘自《新青年》电视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