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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在城市中穿行—— 龙应台

窗外的夏天作者 窗外的夏天 · 发布 2006-11-24 22:20 · 回复 3 · 阅读 3425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4 22:20#1
录制地点:上 海
邀请嘉宾:龙应台——— 台湾作家
朱维铮——— 复旦大学教授
主 持 人:柴 静

柴 静:各位好!欢迎收看《白沙金世纪新青年》。今天下午我们刚刚抵达上海来采访龙应台,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看这期节目。因为从一年多之前,她宣布跟她的读者告别之后,你就会像我一样奇怪,为什么一个写过像《野火集》那样杂文的人,为什么一个写过像《在海德堡坠入情网》那样小说的人会放弃自己热爱的作家身份?为什么一个写过像《孩子,你慢慢来》那样的漂亮文章的女人,会放弃自己热爱的孩子跟家庭,忍受与他们暂时分离的痛苦?这些问题在我们问龙应台之前,我们先来问问大家,为什么我们今天这么多人会来到现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电视机前收看这档节目?现场的观众当中大多数是来自复旦大学的学生,今天在座的女孩子比较多,我想就从她们这儿开始,跟我们讲讲在你们心中龙应台是个什么样的人。
观众一:我认为是一名非常有批判意识,非常有责任感的学者。
观众二:以前我也听过她的演讲,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刚强的女性,我很佩服。
柴 静:好!为什么没有人觉得龙应台是个温柔的女人呢?有没有人觉得?举手示意给我看,没有。好!让我们请出龙应台,看看她是否温柔,有请龙应台。刚刚不知道你在旁边有没有听到,当我说有没有人觉得你是个温柔的人时,没有一个人举手,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两个字的评价吗?
龙应台:温柔呀!少数人知道。
柴 静:你这次来上海离前次有多久了?
龙应台:离前次好像是已经有三年了吧。
柴 静:时间其实并不算太长。刚刚我们在化妆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拉开落地长窗,看了看暮霭当中的上海,你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会不会经常去听这样的讲座?
龙应台: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值得听的演讲不是太多。
柴 静:那你生在台北,那个城市它有没有给你身上留下烙印?
龙应台:事实上,如果说在一个人的人格形成上,跟她的气质上有什么烙印的话,我比较不是台北的小孩的烙印,而是台湾的南部的乡下的小孩的烙印。
柴 静:那是什么样的特质?比较温柔吗?
龙应台:怎么说呢?有点像。我不知道是不是从苏州呀、扬州呀、镇江呀那些地方的小孩,在看上海的那种感觉吧。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个乡下的小孩。
柴 静:是不是作家也需要这种很清醒的孤独感?
龙应台:任何创作人不管是去画画的,或者去做音乐的,或去写作的一定是他心里有这种蠢动不安,然后心里有矛盾有痛苦,它必须出来,这样的人才会去从事创作。那种没有边缘感,没有最深刻的孤独感的人,如鱼得水的人,他不会有这种痛苦,他就不会成为艺术家。
柴 静:你觉得你开始写的第一篇文章是什么?
龙应台:多数人都会说是《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但是,它当然不是第一篇啦,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写文学批评。但是如果要说是杂文吧,《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可以说是第一篇。
柴 静:为什么有一个非常长的时间有一个连续性?是因为一直要自觉地把这个工作做下去?
龙应台:没有,只是不断地痛苦跟矛盾。
柴 静:感觉直觉造成的。
龙应台:我当然比较幸运,不是为了一个职业而写,是为了一种内在的冲动跟需要而写。还有,我自己分析可能是跟我无可救药的,对世界的好奇有关。
柴 静:好奇?
龙应台:不断地在追求答案,大概是这个“好奇”促使我不断地写。
柴 静:我记得你在文章当中,写在德国的那段生涯,好像是你后来为文的很大的一部分元素。
龙应台:在欧洲等于是自我放逐的一种生活状态。我现在就发现,我想台北人跟上海人可能是一样,他们非常忙,非常非常的忙。他们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很多的邀约,要演讲、要座谈、要有约稿、要上电视接受访问,有种种的事情要做。那么在这种忙碌的状态之下,事实上你就相对地比较少时间,进入你比较大的深的内在的那种宇宙。因为,我13年在欧洲过的几乎是一种放逐的生活。在放逐之中,我常常有一种自我感觉,有点像卡夫卡所说的,他自己觉得是在一个巨大的黑洞里头,就守着一盏灯和一支笔,这就是他存在的一种状态。那 13年就有一点这种状态,也是因为有这样一种放逐的状态,所以产生两种状况:一个状况是说你非常的寂寞,而且这种寂寞造成一种不平衡,或者一种痛苦。那我刚才说任何创作都需要这种不平衡跟痛苦;那另外一个状况就是因为你不忙,因为你是孤独的,所以你有大量的时间去找书里头的世界,找古人的世界,还有进入自己的沉思的世界。还有一个你跟大自然素面相对孤独的世界,巨大的这样的世界,这两种条件合起来,就变成,当然对于写作而言,就变成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状态。
柴 静:比如说它更指向内心了。
龙应台:而且有时间,第一个就是需要有时间,要安静。
柴 静:对历史的兴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龙应台:对历史呀!你看我是写《野火集》的人呀,《野火集》是看到当下的。
柴 静:对!
龙应台:看到当下吧,你会非常地生气。写《野火集》的时候33 岁,33 岁的时候还有权力说是天真的义愤填膺。那么《野火集》基本上是那样的一个作品,我觉得那种天真,那种激情,那种正义感是非常的难能可贵的。那么这种激情发作以后,你总是要沉淀下来的,去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那么这个问题开始问的时候,你就走上一条路去找线索,你去横地看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国家,然后把你眼睛所看到的,你想的现象,放到那个横的坐标里去,你就有个不同的理解。你比如说发现这现象在华沙的街头,在布达佩斯的街头发现一样的东西,那个时候你下的结论就不太一样,然后你再去找那个纵的坐标。就是说你 1990 年是看到当下的这样一个状况。你如果发现事实上在 1890 年或 1790年是同样的事情,在同样状况之下发生,那个时候你的义愤填膺,会有不同的一种深度了,而且你对于事情的解析,跟你去找它的所谓的症结,当你发现了这两个坐标之后,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柴 静:这么多年的文字都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怎么有可能会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暂时地远离它?
龙应台:德国也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你要说是具体地有个土,还是有树有房子的一个地方,称之为安身立命一个地方,我觉得没有。所以我觉得像我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像我这样不断地在流离的过程或是流浪的过程的人,那个安身立命到最后回到文字,文字就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其他并没有说是哪一个土或者哪一棵树是所谓的安身立命。那在这个定义上来说,欧洲当然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柴 静:我是说既然文字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为什么你会选择暂时的远离文字?放弃你的作家身份?
龙应台:现在呀?
柴 静:是呀!终于说回来。
龙应台:对!真是离开那个文字的工作就好像一个习惯每天洗澡的人,或者习惯每天喝咖啡的人,现在突然不能洗澡了,真是觉得非常痛苦。
柴 静:痛苦吗?
龙应台:是真的非常痛苦,尤其是说我现在的生活里头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在十多个小时内是一个非常硬邦邦的,紧绷着的生活,任何人都像刺猬一样,在刺猬的下面都有柔软的部分,你才能继续活下去。那么我常常会感觉到我需要写点东西,那写东西的意思不是坐下来写字,写东西的意思,事实上,你重新回到那个比较暗的,比较温柔的,比较自我的,内在的那个世界,但是我回不去,我进不去。因为我外面的现实太严酷,这个对我是一个相当大的痛苦,没有错,但是你说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到底呀。
柴 静:那在这种你形容得非常痛苦的生活里,什么是最重要的支撑?
龙应台:支撑,我现在没有支撑。有什么支撑呢,没有支撑。所以看我能撑多久,我思考过可不可以归之为女性的一种韧性、韧力?因为带小孩的时候,也有那种痛苦的状态,你想写作你进不去。因为孩子需要你全天候地照顾,非常沉重的负担,都是剥夺你个人的空间,然后没有什么支撑,只不过是带孩子,你看着他们那么清亮的眼睛,那么出口就是《天问》一样的诗句吧,你是快乐的。看到人跟人之间的不协调跟矛盾,现在是比较苦的,但是不要以为我在诉苦,这个都是任何一个爱创作,或者不得不创作的人都是自作自受。
柴 静:你觉得你身上跟目前生活最不能协调的那一点是什么?
龙应台:最不能协调的是有太多的人际关系,对我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
柴 静:因为这么多年一直是作为一个作家是退守到自己的内心世界。
龙应台:对!作家是,我说是荒野一匹狼,那么你作为行政工作者,你是猴子。因为猴子是族群社会,大的要打小的,或者是母猴子要给小的抓毛,抓那个毛里头的虱子,或者是两个猴子,还要为地盘打架、争夺等等。这个时间稍微长一点,两件事情都能做,我再回到写作的路上去,那个时候,也许做得更好。
柴 静:但是有一件事情,可能很难弥补,就是安安跟菲菲(女儿)的成长,现在是她们最关键的青春期的几年,可能你不能每天在他们身边。
龙应台:这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对!这比写作还麻烦。
柴 静:她们想念你吗?
龙应台:她们想念我还不如我想念她们之多,我还没有断奶。
柴 静:为什么你那么强调这么多华文城市之间的互动跟交流?
龙应台:文化的建设它是不是可能被其他的城市也称为一种彼此关照,彼此刺激的一个经验。
柴 静:所以你今天才会走出台北,来到上海。
龙应台:走出台北,来到上海,第一因为我喜欢上海,那另外当然是上海最近这二三年硬件的建设,所有的人都在看,这样的平地起高楼的速度,所以也让我负担着台北的文化建设,我这个做决策的人觉得紧张。一个城市的成熟,我把它比为一个苹果的成熟。苹果,你一定知道,3 月开花,满树开花,花瓣掉了之后,开始长叶子,然后它开始结一粒青青的果子,非常小。然后有阳光的照射,有鸟飞,有雨水,到了 6 月的时候,它是你一个手掌这么大,半青半红,到了 9 月的时候它熟透,所以一个城市的文化的成熟,跟苹果的成熟是一样的,它有一个这样的规律在内,季节的规律。上海,它现在是以这一种速度,就是说你用一种特别的方法,苹果,你给我长成方的,就一个方的苹果出来啦,或者,我要一个紫色的苹果,它就蹦出来一个紫色的苹果,看得我们全世界的人都目瞪口呆。但是,我这次来了之后,我细细地探索,一方面非常高兴,就是说上海的各个负责剧院的啦,或者是负责体育场的啦,他们真的是非常坦诚的。我每次坐下来,就非常无趣的,一点都不浪漫地问,你的预算是多少?你的人员是多少?那么你的资本是多少?都是术语,行政的术语。看了之后我就发现了,其实苹果还是要有一个成熟的过程的,就是说我现在倒是因为疼爱上海,会觉得忧心。就是说你以这样一种速度发展,苹果会变成方的,但会有很多其他的问题,你现在看不到的问题出现,也就是说内涵、软件跟硬件的建设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比较自然的协调的关系跟速度进行。如果没有这一个比较协调的、配合的速度进行的话,那么会不会是一个畸形的发展?在你得到效率跟建设的同时,会不会牺牲掉你将来会后悔,或者很快会后悔的东西?那我有这种忧虑在内,我跟我所见到的官员们也表达过这种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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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 静:我觉得这种两个城市之间的互相关照互相观察,是多么的重要,所以我们今天节目中也请到了来自复旦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朱维铮先生,有请他。
龙应台:我看见学生都用兴奋的眼光看着朱先生上台。
朱维铮:是吗?
柴 静:两位也算是私交多年的好朋友了。
朱维铮:我有幸在德国的海德堡和龙应台先生作为同事,以后我们还共同地做过一本书,那个时候我们共同讨论,最关心的是历史。现在的龙先生我想她满脑袋装的都是台北的都市文化怎么建设。她到上海的目的,我想也是来比较两个都市的文化的,过去和现在,所以在这么一比以后,那我就有点糟,因为我的脑子还是停留在历史上。
柴 静:朱先生,您去过台北吗?
朱维铮:去过。
柴 静:刚刚龙先生谈到的是对上海的看法,你也谈谈对台北的看法。
朱维铮:我可不像有一些人。我们这里有一些人到了一个地方,去了三天,回来会写10篇文章,我这个人大概是因为研究历史的缘故,我深深地知道,就是说你远远地望一眼,写出来的东西必定是虚假的。你要问我说,你跟那里的哪几位学者有过接触?或者是对他哪一个领域有些印象?那么我可以说,你说我对台北有什么印象,我就知道台北那个城市,外观上面不及上海豪华,但是生活非常地活跃,台北的年龄也很轻,上海的年龄也很轻。台北的年龄从城市史讲起来,可能比上海更轻。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兴趣把上海和台北的过去和它的发展道路,假如说能够比较一下,倒是很有趣的事情。
龙应台:这两个城市,它两个都有面对海洋的海洋性格,两个城市都是相当,重视经济生活的。
朱维铮:我到上海很早,在1949年以前,我曾经在上海住过一年,然后读大学到现在,又过了 46 年,可以说是我大半辈子都在上海。那么在上海的状况,据我所知道的,一直到50年代初上海还是,不仅是远东,而且是亚洲的第一大都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几十年以后,上海人口不流动了。人口不流动了,因为户口政策、粮油政策什么的人口限制了流动,结果长期这样我们上海,依我看活力就开始消失了。因为从前,上海最早是个难民城市,到后来是个人口非常流动的城市。我说,那个时期到上海的人都是很杰出的,敢闯上海的,不仅要有冒险精神,而且要相当的有办法,我想这种状况恐怕从历史角度来讲,很值得思考,所以我不敢评论台北。我虽然到过台北,但是只有粗粗的印象而已。但是我作为一个在上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我倒是感觉到如果我们要继续地发展,我们首先要解决什么问题呢,像类似这种人口流动的事情,我以为倒是真的还是需要,很好地进行研究和思考。
柴 静:上海是中国的一座城市,但是这个横剖面,看到的是整个中国大地上,目前这个时代正在进行变化。上海跟台北只是华语城市当中的两座城市,但是它们之间就互为参照,互相地比较,却是这个时代当中华语城市之间最需要的一种沟通跟交流。今天在第二部分的对谈当中,我们听到朱教授跟龙应台两位精彩的对谈,接下来的时间,我要交给现场的观众,你们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向两位发问。
观众二:作为文学家的龙老师,今天在讲台上面,我觉得表现出了,好像是理性成分更多一点,但是惟一有一句话,或者说有一段话吧,表现出了一个文学家的一个特有的素质,我的感觉非常新鲜,就是举了一个可爱而漂亮的苹果成熟的过程。但是我觉得关于这样一个苹果成熟的比喻,我个人觉得是否有点问题,将这个苹果比喻成这个城市的成熟是有两种性质的,一个是自发的,一个是自觉的,自觉就是人为参与的,规划这个城市发展的。龙老师应该到全球各地许多地方旅游过,不知道到过堪培拉没有,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以及巴西的首都巴西利亚没有?这两座城市都是战后新建的城市,都是人为参与建设的城市,依照你苹果的理论是不是这两座城市都是方块的、方形的苹果呢?
龙应台:我刚刚是拿台北跟上海来比,比较起来,好像是另外一个过程比较长,稍微自然一点吧。但是你拿台北城市的发展跟比如说是伦敦的发展来比的话,那台北是那个方的苹果呀,因为你想尤其是欧洲的古老城市,不用拿伦敦那样大的城市来比。你就说威尼斯那个小城吧,它的发展过程,或者说它的文化政策的实施,它的文化政策的辩论,就有好几百年的历史,那么相较之下,台北的历史非常非常的短。所以跟那样一个城市比的话,那它就是一个方的苹果,所以我刚讲的不是一个绝对性,我用方苹果跟圆苹果,不是一种论断,而是用一种比喻来作为一种提醒。
柴 静:好!谢谢!
观众三:我们都知道朱教授曾经有在德国讲学的经历,而龙先生您又有曾在德国居住多年的经历,刚刚你们二位也曾谈到了上海和台北这两座比较重要的华语城市的城市文化,那么你们是不是可以来谈谈德国?德国的城市文化以及德国城市文化对我们现在上海、台北进行文化建设上面,有何借鉴的地方?
朱维铮:我到德国去过很多次,但是我还是要说一点,一个凭借粗浅的印象,就来谈整体性的德国的城市文化是很难的。德国它是各个州的权力很大,基本上就等于是一个联邦制度的一个国家,它每一个州都有自己的文化政策,像这种状况,我们其实对德国是很不了解的,我们了解的德国好像就是它是一个统一的、完全的,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其实在我看起来是不一样的。比如到现在,也因为这个原因,德国虽然并不大,大概等于我们一个山东省,它现在已经合并了没有合并以前还要小。合并以后,我就讲一个小故事,就可以见到德国人之间,其实也像我们中国南方人跟北方人之间的一种隔阂。我有一个学生,以前在德国的慕尼黑念书,他因为念书到商店里去打工,做营业员。因为他的德语刚去还不太好,他在商店里,碰到一个巴伐利亚老头,不知怎么搞的,惹火了那个巴伐利亚老头。他就说,你这个日本来的普鲁士人,他把他当作是日本人,这是一回事。他分不清中国跟日本,但是在他心目中普鲁士人是最可憎恶的人,所以他说,你这个日本来的普鲁士人,他这样说就表示了一种偏见。我们原以为欧洲什么东西都是铁板一块哩,其实不然。在德国这样一个国家里面,它还是存在着一些地域文化的区别,并且它还存在某一种观念的隔阂。另外一个小事,有一次,有一个德国人去看我,我在慕尼黑,我请他喝啤酒,他说我不喝啤酒,啤酒是巴伐利亚人喝的,我是法兰克福人,我们只喝葡萄酒,像这种话就让我很吃惊了。就是说它的这种文化,其实在某一种程度上面,也就是有了大的传统,也有它自己的小传统。那么我们如果看欧洲文化,或者看西欧,我们把它看做铁板一块,像我们历史上常讲的中西文化交流,是中国如何,西方如何,实在太糟糕了。在我看起来,实际是我们对他们的很多东西不了解,甚至有些人不注意到所谓的天主教国家跟新教的国家或都是新教中的达尔文教,或者路德教,或者英国的国教,这些不同教之间的区别。我们因为不区别,所以我们在比较的时候,就跟我们自己谈中国一样的,我们都是笼而统之地谈。但是到了最后,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比较出来,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我希望以后,能够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能够比较认真地,真正从历史的角度,来做一些工作。
观众四:龙先生刚才你谈到过,你到过美国到过德国,到过瑞士,走过许多国家与地方,但是我读过你的书,我发现你的书里面,流淌的是我们湖南的,湖湘文化,历史的使命感、正义感和批判性。我们许多朋友,特别是衡阳朋友,一说起你与琼瑶就喜形于色,你是衡阳的骄傲,不知你现在还是否梦回故里?你对传统文化是怎么看的?谢谢你!
龙应台:这是我们楚国来的同胞。第一次踩到那土地是在1985年。第一次倒是对于那里的语言腔调,因为是父亲的语言,所以我觉得特别特别的熟悉。你知道我从小长大是认定了讲湖南话的,所以当我1985年,第一次踩上湖南的土地看到一个人带着个五六岁小女孩,一口湖南腔,跟我父亲讲的语言一样的时候,我站在他前面就愣住了。他不是我爸爸,那这个感觉的错乱是非常非常奇特的。那么,惟楚有材,就是说这个湖湘文化,当然为中国,尤其是中国的近代,产生出那么多的杰出的人,这一点朱先生当然更清楚了。
柴 静:那是讲到湖南是不是?就是跟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一件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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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不见得是一件事情。刚刚朱先生提到的就是说,像德国它每个地区的文化非常不一样,我也想说没有错。德国它各个地方,各个城市的本土文化,非常的泾渭分明,非常强烈。我非常愿意见到湖南重新发展出强悍,强烈的有特质的湖湘文化,或楚国文化。上海、苏州这里发展出个性鲜明的吴越文化,北京有不同的文化,四川重庆有四川那边不同的文化,这才是一个丰富的美丽中国。在这个基础上来讲,我对湖南,因为它的语言、它的文化,跟它的文化发展史都非常有特色,我倒是对于湖南这个地方会有一个期望。就是它如何保留住自己非常非常强烈的特色而不被其他同化。
柴 静:谢谢!
观众五:我想问龙女士,我看过你的《动荡的世界》,我发现你有这样的作品出来,是因为你有机会到很多国家去走,而我们没有这样的机会,因此我们真的非常崇拜你。但是当我,也看过一些黑格尔的书,看过一些关于德国文化的知识的介绍后,我发现有很多其实是常识性的东西,然后我这种激情就平静下来了。我想你刚说,你已经不是写《野火集》的时候那样的龙应台了,那么就是说,你也不是写这个《动荡的世界》的时候的那个龙应台了,也许你会有更多的思索是吗?
龙应台:前面有两个假设,可能不太能成立。第一个是我能够写这个《动荡的世界》,是因为我有机会去看,但有机会到那走的人特别多,为什么他们没写?那第二个是说你读了黑格尔的东西之后,发现我的东西里头,有很多是常识性的东西,请问这天底下人类的历史中所有的文字的记载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阳光下的见过的常识性的东西?任何东西对于我们,之所以会引起你的激情,让你感动,我觉得都不过是那个写的人,他是用哪个眼光切入的,然后他是用什么样的一种文字魅力来感染你。所以那个存在的东西,是你闭上眼睛,你还没出生以前早就在的,那只不过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把那个东西打开让你看见,是这个意思吧?对不对?你说的没有错,所以我说的是一致的,对吧?
朱维铮:龙先生,她1999年在台湾一篇演说,她就讲到了作家,她说坏的作家是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是揭示社会的愚昧,她说伟大的作家不但是揭示这些愚昧,并且使得人反省自己,到底属于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有这句话?
龙应台:而且她最后抱着深刻的悲悯跟同情。
朱维铮:我还说得不完整。因为我大概缺乏悲悯跟同情,我们的作者向来在中国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既然如此,我们作家就要想一想,你是属于哪一类。所以她的三分法,好的作家、坏的作家跟伟大的作家的区别,我倒是看了以后印象很深刻,我很想补充这么一小点。
柴 静:谢谢朱教授!
观众六:我很激动,因为今天晚上呢,我曾经面临一个选择,什么选择?就是美国的驻沪领事馆新闻处也举办一个会议,是中美两国的专家要通过卫星召开一个电视会议,但是最后我还是选择来到这个节目现场,为什么呢?有两个原因:第一龙女士您是外文出身的,朱先生是传统文史哲的国学出身的,而我本人呢,就是从外文转向国学的。刚才您反复地提到文化的现代的问题,那么文化的现代化有两种,一种就是说我们能不能寻求到自我更新的机制,发掘到我们自己的动力系统?另外一种就是我们更多地照搬,或者靠拢西方现代化。那么在这两种选择当中,我想您可能主要是倾向于我们的这种自我更新,但是这种自我更新的动力是来源于哪里?最后就是您刚才谈到一种深层的宇宙,你在欧洲的时候就感觉一种深层的宇宙在召唤您,我不知道这深层的宇宙能否解释一下?
龙应台:我们现在的人讲,文化人知识分子,事实上对自己的传统的认识非常非常肤浅,一代不如一代。在这样的状况下,你说要如何找到自主的那种现代化跟现代语言的衔接点?自己的东西都掌握不好,传统的掌握不好,你如何去找到新的转化点?这是很大的问题。最后我们内在宇宙是什么东西?我想那是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的自我,最深刻的黑夜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睡着的时候,不要亮灯让月亮照到自己,所有的人都会存在的,都会面对的一个内在世界,就是那个世界,就是月光下的世界,完了。
柴 静:谢谢!
观众七:我想问一下,卖菜的老太婆在她的经济问题还没解决之前,怎么可能探讨文化的问题?
龙应台:这个卖菜的老太婆,她一辈子可能不会花几千块钱买一张票,去国家音乐厅去看表演,但是在她的菜市场旁边的公园里头,常常有民间唱戏的人到那去唱戏。你要她去国家音乐厅去看表演,她不觉得是享受,但是当她周末的时候,可以到公园去看一场歌仔戏表演的时候,她享受到她的文化权,所以她不是没有文化,没有享受文化,她是有一种不同的文化方式。因此我会要求说我的交响乐团,都是优秀的音乐演奏家,他们有一种自我感觉,就是说我是艺术家音乐家,我就是穿着灰黑色的燕尾服,像柏林爱乐一样拉小提琴的。但是我们会沟通说希望你的一群人的大团,可以拆成小团、五重奏,铜管五重奏也可以,到公园的菜市场旁也去演出,你以为这样的老太婆她只是懂得歌仔戏的,就是说只懂民间戏曲的,我看不见得。要看你官方有没有想过,有没有给过她机会?说不定这个老太婆还有她五岁的孙子,打着赤脚的孙子,有一天在她菜市场的旁边的公园的旁边,就看到我们交响乐团,派出的五重奏,或者四重奏的演奏,就在马路边。也许那五岁的孩子,那个菜市场的孩子,一瞬之间受到感动,他的将来也很难说。他有权力接触这样的文化,这是我说的底层的市民的文化权,他有权力有充分的权力,要求我文化官或质问我这个文化官,你给了我什么样文化的机会。
柴 静:谢谢!
观众八:接下来的这个问题也跟您的一个比喻有关,您曾和朱先生合著过一本书里面,在序言当中将这个文化比做一只细瓷碗,需要我们去细心地呵护和传承,那么您认为我们面对中国的文化,应该以一种怎样的态度去呵护和传承这只细瓷碗?还有一个问题我想听听您对文化工业化和产业化的看法,谢谢!
龙应台:文化是一只细瓷碗,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读过这篇文章,怎么样不让它落地碎掉?然后我们从头扒在泥里头,再从挖土开始,对不对?这个答案我没有,也许朱先生会有。因为你回头看 100 年、200 年历史,看人类整个历史,其实这样一个过程就像细瓷碗,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最美丽的细瓷碗,掉在地上碎掉,然后从头来起,不断地发生,在人类历史上不断地发生。你到底怎么样让它不发生呢?我不知道,因为它一直在发生之中,所以我不知道如何让它不发生?但是你提到这个例子,这种谨慎恐惧的心情,而且让我手上捧着这个脆弱的细瓷碗,绝对不要再碎掉,对这种心情在我所走的世界各国,这样心情最强烈的是德国人。经过两次的大战,经过纳粹的 12 年,他们一代又一代,他们现在的心情就是说,这个细瓷碗绝对不能碎掉。他们一直保持这个谨慎恐惧,可以使他们在比较长一段时间内免于这个噩梦的发生。第二个问题是文化的产业,文化当然是一种产业,我从法兰克福学派讲了许多的文化的工业化,还有文化的商品化等等这些概念。在这以前我是当做学问来了解、理解,现在进入到这实验的实际操作的这个产业里头,更深刻地认识到文化,当然是产业而且是经济的连环锁里头,非常重要的一环。你们说都读了我的书,但是从我写字桌上,从我的暗夜孤灯下,到你们能读到我的文字这个中间,经过的每一环都是产业的,而这个中间的产业越发达,我想要传达的信息就更容易到达对方的手中。所以文化是产业,就用这一个例子来说,它当然不言而喻是产业。还有一个例子,你看从一个武侠小说作家的桌子,到电影导演李安的工作室,到谭盾的音乐写作台,这几个人的孤独的工作室里头,怎么样到最后变出一个《卧虎藏龙》这个东西?并且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它打进了整个的世界,也不管这个片子多么贩卖东方情调等等,它打过了西方人的电影,让大家看到他们的西部片怎么样的,我们的武侠片是这样的,那也达到了一种目的。但是从每一个人的工作室、写作台上到最后变成一个三亿美元的一个市场,这中间电影的生产的每个环节都是产业。
观众九:我想请问两位先生认为传统性和现代性二者最终有可能兼容吗?
龙应台:事实上现代里头有传统,传统里头有现代,这个命题不是就像水跟火能不能相容的一样的问法。那事实上,这两个东西应该是江水或河水能不能够跟海水相容,它不是水跟火的关系,它应该是江水或塘水跟湖水和海能不能相容的关系,这是我第一个回答。那另外,我想在朱先生的《音调未定的传统》,还有他的文章里头,跟我自己很多谈文化的文章里头,基本是都在试图剖析这个问题。
观众十:您自己的孩子,您希望她生活在上海或者是台北或者是德国的某一个文化性格非常鲜明的城市里面,这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龙应台:这个问题在她 18 岁之前,我可以决定她应该在哪个城市生活,18 岁之后全是她个人决定,我无法做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她 18 岁之前,我希望她在哪生长,我其实没什么选择余地,因为这个牵涉到许多实际的问题。你房子在哪,你到了台北你中文能说不能写,进入学校怎么办?所以这有实际的问题,所以你问的可能是一个理想上的问题,你假设的一个问题。如果是假设的问题,那么我愿意她生活在德国的城市里头,但是常常到台北或上海来,这其中是有原因的,为什么呢?台北的学制可能跟上海的问题一样,我们的孩子是没有童年的,她是从早上 7 点一直读书学习,不是读书学习的时候,就是在练钢琴,或者练各种技艺,一直到晚上疲累不堪地上床。孩子没有一个轻松宽松的童年可过,是一个压缩的童年,我不忍心看到孩子在这样一种教育体制里头成长,所以我很愿意她就是留在德国的教育系统。但德国的教育系统现在的问题是,德国是联邦制,各邦又不一样,至少是法兰克福那个邦,太松啦。孩子中午回来后,一个下午没事干,所以是一个相反的,另外的一个极端。在这两个极端里头,我该怎么办?那我只好说,我还是让她在比较懒的那个环境里长大,但是常常来这里接受文化的刺激。
观众十一:从历史上来看,这种新闻报刊或者各种媒介,对各种文化尤其是大众文化产生非常重要的一种影响。那么我想问一下,现在我们已经步入一种新的世纪,两位先生对这种网络以及网络的地位对大众文化会有什么影响?谢谢!
朱维铮:这个问题问我是典型的问道于盲。因为我从来不上网,我当然很关心网络的发展,所谓的网络文化,还有人要当教授,说是拿了他的大作《网络时代的文化》让我来批评,我只好批评三个字“我不懂”。我不赞成把任何一门技术的作用无限地夸大。在历史上面,这种技术救世主义者多得很,任何一个新技术出现以后,结果不得了呢,想像它的前景,原子时代来临,我们已经经历了原子时代来临怎么样呢?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基本的生活结构到底变了哪些东西?恐怕从历史上来讲,还需要再认识。当然我们有许多的方式,可以随着技术的来临,我们可以变更。但是基本的问题,我以为没有办法变更,只要是人,起码你要吃喝住穿,你需要有物质生活,你需要有精神生活,你需要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你造出多少个机器人来也解决不了。我们中国男多女少的问题,我们中国人口调查,我们女性比男性少两千多万,这是个大问题,差不多人家一个国家的人口了。那么我们得想想办法,怎么样把外国的女郎骗点进来?对呀,就是讲的网络的问题,才使得我想起来,你问的问题夸张了网络的作用,我是不赞成的,我以为像这种问题,基本的点你要解决掉,其他的我们才能估计新技术的作用。所以我很不赞成,当新的一项技术出现以后,把它的作用过分地夸大,当然我也不贬斥新技术。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6-11-24 22:24#4

柴 静:今天我们在谈论我们生活过的城市,朱教授谈到了上海,龙应台谈到了台北,但是在座的有很多人来自各种各样不同的城市。你来自哪?
观众十二:我是上海的。
柴 静:上海人,喜欢上海吗?
观众十二:不是特别喜欢。
柴 静:不喜欢她的什么地方?
观众十二:不喜欢她的商业气。
柴 静:那你喜欢哪?
观众十二:我喜欢北京。你去北京进了故宫,上了长城进了十三陵以后,你就觉得那里有一种历史的积淀,面对这个你就觉得你自己的渺小。
柴 静:还有我再问问我身边这个女孩了,你是从那个城市来的?
观众十三:我也是上海人。
柴 静:你呢?你喜欢上海吗?
观众十三:我喜欢上海。
柴 静:他说的这个缺陷你不觉得?
观众十三:我没有觉得,而且我想补充他一点,我就觉得如果他要说传统文化,我个人观点是西安比北京更有传统文化氛围。我觉得真的要找寻中国的文化,可能要到很多小城市去。比如说我们到塞北的呼和浩特,或者到江南的乌镇,到苏州、扬州,或者到天府之国的重庆、成都,到那里也许能够寻到真正的中国文化的根,而不要仅仅局限于这几个大都市,因为我在北京学习过。
柴 静:那你是哪里人?
观众十三:我本人是苏州人氏,苏州人。
柴 静:我来问问这边的女孩子,你从哪个城市来?
观众十四:我从合肥来。
柴 静:合肥,跟我们用两个简单的词汇形容一下合肥是个什么样的城市?
观众十四:没有什么特点。
柴 静:你觉得一个好的城市应有什么特点?
观众十四:就是有它自己的文化,就像龙先生说的那样。
柴 静:合肥应该有什么样的文化?
观众十四:合肥嘛,我想得留一点三国文化,问题是现在好像没有。
柴 静:从我们对合肥这两个字的不了解,就应该知道,我们对每个城市的文化的差异的不同,其实我们知道的很少,所以我觉得今天在现场是一个机会。我们谈论我们所生活的城市,可是我们对别人生活的城市有多少了解?今天是一个机会,你喜欢的城市是哪个城市?
观众十五:这个现在还谈不上。我想说一点我的看法,我很喜欢台湾的电影,杨德昌、赖声川、候孝贤都是我最喜欢的导演。我自己因为喜欢,我能不能做一个拍出上海特色的电影来?我发现我完全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不能说我是不是喜欢我的故乡。而且我觉得如果每一个人都说我喜欢另外一个城市,但不喜欢我生长的这个城市,这本身就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我现在需要的是,可能是需要一段时间沉淀一下,或者是走出去一下,然后反观一下我自己这个生长的城市,然后我看看能不能为我自己这个城市做点什么?
柴 静:谢谢!一个城市的文化就是由一部小小的电影、一个音乐慢慢垒起来的,一个城市的文化也是由她这样朴素的女孩子一个一个相加得到的。
观众十六:我来自温州,温州是一个新兴的发展城市,它的历史积淀应该比较少,但是我感觉它应该是充满活力的一个城市。
柴 静:今天我们在节目中跟朱教授和龙应台女士一起谈论我们生活过的城市,台北、上海,或者温州,或者南京,每一个城市都是我们从小生长起来的地方。但是今天的谈话,告诉我们,也许城市文化建设,这个很大命题,并不是所谓的执行官或某项政策所能决定的,而是我们之间每一个最普通的人,当你行走在街道的时候,当你每天推门,看到门前那棵绿树,当你每天到广场上去,领着自己的孩子去听音乐的时候,每一个人应该为这个城市做点什么?这是我们应该问自己的。感谢您收看本期的《新青年》,再见!

                                                                                                     摘自《新青年》电视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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