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在弥留时，忽然依稀地记起一些往事。
所谓往事，只是比烟还淡薄的一缕痕迹。只是雪泥鸿爪的一瞥，毫无来由，亦无去处。
有女子晏晏的笑颜，有秋日阳光下的茜草，可那女子是谁，在何处见过，竟是完全想不起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在哪里等我？”
国王喃喃地说。只是弥留时的呓语。
成群的大臣跪在国王的榻边，流着泪祈祷。
他们很喜欢这个国王，他们原以为他能带领他们创建一个光明雍容的时代，并将这个时代维持至不朽。——他们一直坚定地这样认为。
但国王的死来得毫无来由。昨日，他还是一个健康鲜活的健壮男人。他没有受伤，没有病，只是莫名其妙地就在一夜之间，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即使是最权威的星象师，也无法从星空中看出国王的死。他们经过无数次精密的推算，还是得出国王能活到八十八岁的结论。但再权威的结论，在事实面前都如同一堆废纸——祈祷也好，救治也好，榻上的国王，分明在一点一点死去。
国王在一点一点死去。衰竭渐渐遍布他的全身，眼前的世界渐渐昏暗而面目全非，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想抬手却无法移动一根手指。他本来无需挣扎，在死亡面前，没有人能够挣扎。但他还是挣扎了，他不甘心，不甘心这样在盛年死去，亦不甘心于依旧无法补全的记忆。
这个时候大祭司进来了。大祭司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国王的父亲在世时便有她，国王的爷爷在世时还是有她，人们都不知道她的年龄。只知道她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国王看见她，也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只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欣慰的叹息。他在想，她或许能提醒他一点什么。
她确实是知道的。她在国王身边坐下，面具上黑洞洞的眼睛似是在看国王又似不在看任何东西。许久，她叹了口气，说：
“你还不走，还等什么呢？”
我在等你告诉我一切。国王在心里默念着。
“知道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你快要死了。”
我只是想知道。告诉我。这很重要。
黑洞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面具后的女人叹了口气。
“好罢。”她说。然后手指点上了国王的额头。
国王突然觉得额前有光照入，面前一切变得明亮起来，在额前照入的光中，他看见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遥远的国度，那个遥远的国度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自从他记事开始，那个国度的名字便被他国家的人以仇恨的口气说起。那是他们的世仇，钉在眼中的刺，刺入肉中的钉。
在那他从未到过的都城宫殿里，全身白衣的女子躺在榻上。病情正肆虐地侵吞着她仅存的健康，成群大臣在下面无声地磕着头。
“陛下恐怕熬不过今天。”他听见太医低声地交换着意见。
他又看了看那女子，紧闭的睫毛下是憔悴但依然美丽的容颜。他静静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记忆中他并不曾见过她，但这一刻感觉竟然如此温馨，如此幸福。
“明白了么？”大祭司抽开手，低低地问。
还不太明白。国王恍惚地应道。
大祭司微微一笑，再次将手指点上他的额头。
这一次，国王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从大祭司房中到处乱翻。
最后他翻到一个美丽的乌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株蓝色的草。
“忘忧草，”他快活地叫起来，“带着它溜出去，无论闯了什么样的祸都能抹去吧？”
他大笑着溜出房间。那一刻，国王发现，这个穿着王子礼服的少年，分明是年少时的自己。
这件事，我记得的，只是不记得后来那两株忘忧草去了哪里。
“那你继续看。”
国王看见一个荒凉但美丽的地方，河水倒影着秋日的阳光慢慢流淌，河边茜草摇曳，成群白鹭在沙洲上栖息。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牵着马站在河边，面对着穿白衣的女子。
“有一天你会是国王，有一天我会是敌国的女王。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相恋？”那女子说。
“可是我爱你。”而他这么说。
“我们有七天时间。”少年低下头，对着怀中女子赤裸的白玉般的身体，留恋地说。
“然后服下忘忧草，果真这七天的事情都可以忘掉么？”女子好奇地问。
“可以。”
“可是忘掉了，和没发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至少现在是快乐的。”
“也是。那我们如何度过这七天呢？”
“当然是尽量的快乐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我们去结婚吧。”
“呵呵，好呀。”
“我们要像夫妻一样生活七天。”
“嗯，像最恩爱的夫妻一样。”
“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要好了？”
“不会，反正最后总会忘掉的。”
“也是，总会忘掉的。”
眼前的光骤然收去，依旧是那一张面具，那黑洞洞的目光。
“明白了么？”大祭司冷冷地问。
国王挤出一个虚弱的笑，他明白了。事情原来是这样子的。
笑容在脸上骤然凝固，国王的表情变得很安详。他开始沉入永久的睡眠。
去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不会再有盛年死去的不甘，亦不会有破碎的记忆。
只因这一切，他理应承受，理应幸福地、甜蜜地、快乐地承受。
那是第七天，在神堂的月色下，他温柔地看着她。
“还剩下什么没做呢？”他问她。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们好象还未好好地拉一次手。”
他笑起来，拉过她的手，与他的手十指相缠。
而她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手指。
“执子之手，生死契阔。”她低低地念。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吻了一下。
“执子之手，生死契阔。”他念道，突然热泪盈眶。
“真好，我们应该发誓，如果有一天，死了，也要在一起死去。绝不独留在这世上。”
“会否太重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有什么关系，”他轻轻地说，“反正一会儿都会忘了。没有人看得见。”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没有人看得见。”
那一天，月光夹杂着茜草，在窗外铺出一天一地的雪白。他们在神前发誓，在七天的最后一个夜晚，用一个誓言作为这场戏的谢幕。
他们以为后来分开了，忘记了，这一晚的誓言，就再没人看得见。
可是天地作证，神看得见。
所谓往事，只是比烟还淡薄的一缕痕迹。只是雪泥鸿爪的一瞥，毫无来由，亦无去处。
有女子晏晏的笑颜，有秋日阳光下的茜草，可那女子是谁，在何处见过，竟是完全想不起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在哪里等我？”
国王喃喃地说。只是弥留时的呓语。
成群的大臣跪在国王的榻边，流着泪祈祷。
他们很喜欢这个国王，他们原以为他能带领他们创建一个光明雍容的时代，并将这个时代维持至不朽。——他们一直坚定地这样认为。
但国王的死来得毫无来由。昨日，他还是一个健康鲜活的健壮男人。他没有受伤，没有病，只是莫名其妙地就在一夜之间，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即使是最权威的星象师，也无法从星空中看出国王的死。他们经过无数次精密的推算，还是得出国王能活到八十八岁的结论。但再权威的结论，在事实面前都如同一堆废纸——祈祷也好，救治也好，榻上的国王，分明在一点一点死去。
国王在一点一点死去。衰竭渐渐遍布他的全身，眼前的世界渐渐昏暗而面目全非，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想抬手却无法移动一根手指。他本来无需挣扎，在死亡面前，没有人能够挣扎。但他还是挣扎了，他不甘心，不甘心这样在盛年死去，亦不甘心于依旧无法补全的记忆。
这个时候大祭司进来了。大祭司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国王的父亲在世时便有她，国王的爷爷在世时还是有她，人们都不知道她的年龄。只知道她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国王看见她，也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只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欣慰的叹息。他在想，她或许能提醒他一点什么。
她确实是知道的。她在国王身边坐下，面具上黑洞洞的眼睛似是在看国王又似不在看任何东西。许久，她叹了口气，说：
“你还不走，还等什么呢？”
我在等你告诉我一切。国王在心里默念着。
“知道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你快要死了。”
我只是想知道。告诉我。这很重要。
黑洞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面具后的女人叹了口气。
“好罢。”她说。然后手指点上了国王的额头。
国王突然觉得额前有光照入，面前一切变得明亮起来，在额前照入的光中，他看见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遥远的国度，那个遥远的国度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自从他记事开始，那个国度的名字便被他国家的人以仇恨的口气说起。那是他们的世仇，钉在眼中的刺，刺入肉中的钉。
在那他从未到过的都城宫殿里，全身白衣的女子躺在榻上。病情正肆虐地侵吞着她仅存的健康，成群大臣在下面无声地磕着头。
“陛下恐怕熬不过今天。”他听见太医低声地交换着意见。
他又看了看那女子，紧闭的睫毛下是憔悴但依然美丽的容颜。他静静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记忆中他并不曾见过她，但这一刻感觉竟然如此温馨，如此幸福。
“明白了么？”大祭司抽开手，低低地问。
还不太明白。国王恍惚地应道。
大祭司微微一笑，再次将手指点上他的额头。
这一次，国王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鬼鬼祟祟地从大祭司房中到处乱翻。
最后他翻到一个美丽的乌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株蓝色的草。
“忘忧草，”他快活地叫起来，“带着它溜出去，无论闯了什么样的祸都能抹去吧？”
他大笑着溜出房间。那一刻，国王发现，这个穿着王子礼服的少年，分明是年少时的自己。
这件事，我记得的，只是不记得后来那两株忘忧草去了哪里。
“那你继续看。”
国王看见一个荒凉但美丽的地方，河水倒影着秋日的阳光慢慢流淌，河边茜草摇曳，成群白鹭在沙洲上栖息。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牵着马站在河边，面对着穿白衣的女子。
“有一天你会是国王，有一天我会是敌国的女王。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相恋？”那女子说。
“可是我爱你。”而他这么说。
“我们有七天时间。”少年低下头，对着怀中女子赤裸的白玉般的身体，留恋地说。
“然后服下忘忧草，果真这七天的事情都可以忘掉么？”女子好奇地问。
“可以。”
“可是忘掉了，和没发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至少现在是快乐的。”
“也是。那我们如何度过这七天呢？”
“当然是尽量的快乐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我们去结婚吧。”
“呵呵，好呀。”
“我们要像夫妻一样生活七天。”
“嗯，像最恩爱的夫妻一样。”
“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要好了？”
“不会，反正最后总会忘掉的。”
“也是，总会忘掉的。”
眼前的光骤然收去，依旧是那一张面具，那黑洞洞的目光。
“明白了么？”大祭司冷冷地问。
国王挤出一个虚弱的笑，他明白了。事情原来是这样子的。
笑容在脸上骤然凝固，国王的表情变得很安详。他开始沉入永久的睡眠。
去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不会再有盛年死去的不甘，亦不会有破碎的记忆。
只因这一切，他理应承受，理应幸福地、甜蜜地、快乐地承受。
那是第七天，在神堂的月色下，他温柔地看着她。
“还剩下什么没做呢？”他问她。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们好象还未好好地拉一次手。”
他笑起来，拉过她的手，与他的手十指相缠。
而她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手指。
“执子之手，生死契阔。”她低低地念。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吻了一下。
“执子之手，生死契阔。”他念道，突然热泪盈眶。
“真好，我们应该发誓，如果有一天，死了，也要在一起死去。绝不独留在这世上。”
“会否太重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有什么关系，”他轻轻地说，“反正一会儿都会忘了。没有人看得见。”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没有人看得见。”
那一天，月光夹杂着茜草，在窗外铺出一天一地的雪白。他们在神前发誓，在七天的最后一个夜晚，用一个誓言作为这场戏的谢幕。
他们以为后来分开了，忘记了，这一晚的誓言，就再没人看得见。
可是天地作证，神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