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青春期 电台
一直很喜欢柴静,喜欢她如清汤挂面一般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个脸庞;然后,说完一句话,用手把头发向耳后一捋,露出那双智慧的、温柔的明眸。
我年龄比她小很多,在她主持《夜色温柔》的时候,我还是个每天练琴、读书、做功课的三年级小学生,八点半准时睡觉;丝毫不知世上还有许多夜不能寐的,孤独的、寂寥的心灵。
回忆起那段光阴,父母正处事业上最忙碌的阶段。傍晚回家,若看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或是音乐声,那就是我心里最踏实、最快乐的时刻;但更多的 时候,我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开门,饭厅里暗暗的,打开灯,坐在餐桌前,拿出书本,一个人发呆;房子里总是极度安静,我什么也不干,静静地听着,听爸爸公司 下班的铃声,听有人上楼的咚咚的脚步声,开门声。妈妈每次到三层的时候,脚步声会变重,而且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轻轻地舒一口气;爸爸的脚步总是很轻, 但在最后几级台阶时,会传来他掏钥匙的声音。
我就这样每天傍晚,伴着越来越深的夜色,竖起耳朵辨认着爸爸妈妈的声音。有时电话铃响,我会突然一惊,一般是爸爸或妈妈打来的,告诉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数不清自己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傍晚,紧张,害怕,担心。害怕什么?我早已忘记。一个人的时候,不敢进书房,不敢进卫生间,就这样趴在大理石上,看着门,看 着窗外。但只要爸爸妈妈中有一个人回来,我就会变得踏实,他们做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乱窜,听各种曲子,看邻居把晒着的香肠、腊肉收回,看电视,弹 琴。什么都不害怕,就像忘记了方才等待中的焦虑。我从来没有把等待他们时那种复杂的心情告诉过他们,不是因为顾虑,没有原因。孩子就是生活在一个别样的世 界中,没有大人想象的那么天真幼稚,但也是平静的。
柴静有一期新闻调查----《双城的创伤》,一所小学里,先后有多名六年级的学生服毒,老师、家长、公安、媒体,都试图寻求他们服毒的原因。但查到最后, 却未发现有严重的事情发生,一位名叫苗苗的女生在同学聚会中被男生触碰了身体,她觉得很可怕,很严重,而且害怕这个“秘密”被人知道。她的好朋友们都答应 为她保守这个秘密,所有的孩子都相信这件事的“严重性”,在接受采访时,他们说“很可怕,很严重”。后来苗苗不能忍受压力和屈辱,服毒自尽。她的同学们, 或许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或许是苗苗的死去为他们无色的生活添上了灰暗的色彩,也相继服毒。
从理智上,从逻辑上,我们这些“大人”是不能理解这些小学生们的举动和思想。我们要面临生活的压力,可他们多幸福啊,多无忧无虑啊。但是,我仍旧依稀记得 自己度过的那个平静得如水洗过的童年,我相信孩子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的;他们在父母面前是天真快乐的,但当他们独处,或和伙伴们在一起时,就进入了那个 成人无法想象的世界。
青春期
从初中二年级到高一,是我的青春期。虽然从年龄上看,一直到大二我才真正成年;但青春期于我,是那样一种疯狂的、伤感的、快乐的、孤独的、狂妄的、落寞的感觉的糅合,这种复杂的感情,到我高二时,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初二,不再学琴,于是有了和同学们一样的生活规律。这是我和他们在一起时间最多的时候。
在家,读各种各样的书和杂志,高罗佩,简爱,乱世佳人,高尔基,金庸,四大名著,三言二拍,柯南,半月谈,作文通讯,还有许多风靡一时的花花绿绿的杂志----心愿心语,男生女生,等等等等。
在学校,当一份报纸的主编----《七彩文学》,后来改名叫《心灵窗口》;和好朋友一起将这份小报办了一年的时间;从日记本上抄下自己的诗和文章,临摹杂志和漫画上的插图,设计各种不同的字体,为喜欢的文章描上精美的花边。
为学校的广播台写稿,批判法轮功,悼念死于爆炸的南斯拉夫大使馆工作人员。当校报的特约通讯员,常常在翻看读写园地时看见自己的文章,或是诗;心中喜悦,表面平静。
成绩很好,好得惊人;如今的我无法想象以自己的个性和思维,怎么会每次都将第一名纳入怀中。当数学科代表,可以不用稿纸,只凭想象解出复杂的几何题;英文写得漂亮;古文背得极快,“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
用粉色的本子写日记,扉页上贴满了贴纸。爱护书到极致,给它们包上两层书皮。
初二结束时,得知语文老师要离开,她是我那年最喜爱和信赖的人;心中难过,却又表现得毫不在意。好几次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最后一次,在车站遇见她, 她真诚地说出了对我的喜爱和希冀,到今天,我还是要承认她看得真透……用漂亮的纸把一年的日记包起,想送给她,作为纪念;但最终没有送出,只是因为心里太 伤感,便愈发不愿面对离别。
初二暑假,每天穿连衣裙,练字,生活中没有了琴,不再考级,日子过得飞快。
初三,换了同桌,离开了那个和我同桌两年的羞涩的、感性的、会写诗的小男生。新同桌喜欢我,用英文写的情书。我表现得毫不在乎,在他面前总是一副脾气很坏的样子,曾经把他推倒在桌子底下。但心里其实并不讨厌他。
换了语文老师,胖胖的,刚生完小孩。她早就知道我的名字,很看重我,不过我不喜欢她。上课总是不听,一次次地回忆原来那个纤瘦的,聪慧的,善解人意的老师。
开了化学课,老师燃烧镁条,用氯酸钾和高锰酸钾制氧气的时候,同学们都站起来看;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着书本。小小年纪,竟开始变得老气横秋。
开学不久,忽然变胖起来,牛仔裤全部换了新的。不过不在乎,中午在外婆家,依然能吃掉一大盘炒饭。
快到冬天,又换了同桌;一个带着孩子气的帅气的男生。在他面前我变得矜持,早自习时轻轻地读语文课文,眼睛垂得低低的。没过多久,就开始了我的初恋;他把 表白的话写在手心上。那年的情人节,如愿地收到了他的礼物,一个精美的音乐盒,里面的音乐是致爱丽丝。去游乐园,走进黑暗的迷宫,我害怕得惊叫,他第一次 牵起我的手。上课时,我用脸贴着课桌,看着老师眉飞色舞;我知道他在看我,却又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春暖花开,却开始流鼻血。不知原因,一次咳嗽,一次轻微的触碰,都会导致那红色的液体奔涌而出;常常在上课时跑出去,一个人对着水池不停地冲,学校里寂静 的很,偶尔会有老师从身边走过,关切地问候两声。血液科,耳鼻喉科,都查过;没有原因。奶奶摘下院子里洁白馨香的木槿花,让妈妈给我炖汤喝。
初夏,和他分开。没有人提出,但不知从哪天起,我们不再说一句话,但依然是同桌。
买了漂亮的信纸,开始写信。给各种各样的人。在杂志上看到有人写“心碎的声音,很小,很微弱,只有自己听得见,但它足以震痛我的每一根神经”,于是给作者寄去一封信,倾诉我的心情;却又在收到回信后,再也不给他答复。
要中考了,我不担心;学习依然极好。心情浮躁,开始不做作业;课上经常睡觉。整天盼望毕业。
顺利成章地考上重点,成绩全市第九。
初三暑假,出游一次,在车站看见放假回家的大学生挤火车,觉得他们真可怜,觉得自己离那种生活还很远,很远。
假期依然在家看书,练字,不再上网,不再煲电话粥,不再写信;觉得有一种新的生活在向我招手。
忐忑地迎来了高一,进了理科实验班;班上几乎没有认识的人,而他们却都是互相认识的;感到了莫大的紧张和孤独,不再骄傲。
课上得飞快,穿插着很多竞赛的内容;不习惯。不懂的东西就让它那么困惑着,从不去问别人。第一次期中考试,中等偏下;我一点也不失落,也不惊奇;倒是那些 一直看好我的人啧啧地为我惋惜。因为孤独,回家后不想学习,沉浸在红楼梦中,穿着厚厚的衣服蜷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嚼彩虹糖;然后看自己红红绿绿蓝蓝黄 黄的舌头。
在学校里总是冷冷的表情,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系腰带的牛仔裤,每天穿。没有新朋友。
高一上的期末考试,依然是中等偏下。寒假作业已是高考题,因为不会,便一直挨到最后,胡乱涂着交上去。新年和家人一起,依然热闹而快乐。父母并不苛求我的成绩。不过听说和我同年级的哥哥进入高中后如鱼得水,心中还是有点淡淡的失落。
春天到了,又一个新的学期。开始上数学补习班,每天晚上和几个同学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做三角函数和解析几何。仿佛找到了感觉,数学突飞猛进;参加希望杯,以高分进入决赛。于是莫名其妙地又成为好学生,在第十名和第十五名之间徘徊。
一个有着自然卷的女生成了我的同桌,她喜欢电视剧和漫画,丢三落四,害得我不得不和她一起看试卷或参考书。我们的性格截然不同,天天吵架,不过在这种环境 下,我倒是渐渐抛弃了持续了许久的乖僻和忧愁。我们一直同桌了两年多,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和思想都发生了变化;走出了那段感情复杂的青春期,不再“为赋 新词强说愁”,妈妈成了我的知心朋友,读了许多中篇小说和散文,也开始浅浅地思考人生了。
电台
电台不算是我的好朋友,但也陪伴过我一段时间。
记得是买运动鞋的时候,得到一个赠品的小型调频收音机。只能收到有限的几个台,于是每天晚上,缩在被窝里,就开始玩弄它。我并未期冀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听的是晚间节目,十点半到十二点,张鹏和林英主播。有七个不同的栏目,分布在一周的七天。经常有初中的孩子们打进电话,诉说自己对友情、爱情的困惑和看法;也有通过电台向心爱的人表白的。
彼时,我已不再处于懵懂的青春期,并不孤独,每天开心而充实。因此,那些晚间节目,给我的仅仅是一种回忆罢了。那些打进电话的初中生,让我一次次地想起自己有过的初中时光。
不过我想对于那些寂寥的、睡不着的人来说,晚间节目应该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吧。
结
柴静说她那时,穿长裙和带子系到脚踝的高跟鞋,赚着微薄的薪水,每天晚间播《夜色温柔》,然后在午夜,一个人走在长沙的街头。她觉得她一生都会做这样一个感性的、柔弱的女子。
而现在的柴静,作为新闻调查的记者,背着大包,到处飞来飞去;和男人们一样在太阳下暴晒;依旧敏锐,但已不是做女主播时的那般小家碧玉。
真的有女孩子会因为一片落叶而落泪的,只是我们已长大,不再有那样忧伤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