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 智慧女性》 2006年第3期 佚名
2005年末,《时代人物周报》与新浪女性频道等共同推选出50位“2005年中国最美女性”候选人,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新闻调查》的主持人柴静名列其中。
此前,柴静曾获《虹》杂志社“最令人羡慕的中国女人”称号,她因第一个深入“非典”定点医院采访而家喻户晓。
曾经,柴静是一个青涩女子。直的短发,草绿的套头毛衣,那双水样清澈的眼睛,恍如面对宇宙洪荒,遗世独立。
记录是一种本能的欲望
柴静性格内向,童年和少年在落落寡欢中度过。那时的她衣色黯淡,闪躲在隐隐约约的人海中。她沉默地抵制一切,除了书本和广播。大学就读于湖南长沙的财会专业,异乡的夜里,柴静更加贪恋广播里的音乐人声,渴望被电线遮蔽的沟通。她将音乐、文字融合,取名“另一种声音”,录制成磁带,送去湖南经济电台,恳请做兼职。名主持尚能只听了一段,就按下停止键,说:“今晚播。”
三个字,开启人生另一种色彩。那个内心流沙样的沉默少女,从此终于找到了轻松说话的方式,靠着一根电线与人交流。
22岁那年,事业辉煌时,柴静却辞职去北京广播学院读书,寻找新的舞台。柴静害怕生活一成不变,害怕灵魂会陷进生活的栅栏,想拔起来却力不从心。
柴静重新回到学校,人反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锐利,充满激情。不久,她在《三联生活周刊》做兼职记者。从小她就迷恋阅读,爱好写作,寡语的她喜欢用心记录正在流逝的岁月,内心是热烈的。
有一次,柴静去北京东郊的一个救治中心采访孤独症儿童,但孩子的父母非常忌讳采访,看见记者就躲,根本不给柴静沟通的机会。
他们对站在那里的她视若不见,转身进屋吃饭去了,柴静仍在门口等。一小时,两小时……她又饿又累,正在这时门开了,有个小孩跑出来,看看她,居然拉住了她的手。那位母亲也随后出来了,抱歉似的对柴静笑笑。大家一起散步,那小孩快乐地跑来跑去,他母亲叹口气说:“我老了,谁来保护他?”她终于把柴静当成了朋友,让柴静感觉无比欣悦。
1999年柴静受邀,担任湖南卫视《新青年》主持人,同样成功。她还记得第一次专访是张朝阳。那次做了很多准备,打印出的资料就一大沓,实际采访时她都抛开了。双方都很放松,也尽兴。张朝阳喜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冬妮亚,喜欢张承志《北方的河》,说今后没钱就去巡回演讲。后来柴静写了篇文章《张朝阳,不知道为什么奋斗》,张朝阳非常喜欢,说终于找到写传记的人了。
以前的听众也接受了聚光灯下的柴静。
“当初也担心做电视不被接受,自己给自己造了个巢穴,其实外在的变化都是次要的,只要自己清楚,它不能改变你的眼睛,你说话的样子,你的内心。当有这种自信时,就能尝试改变,否则很容易被打垮。”
同年,柴静以自己洁净明锐的文字,任知名报刊《南方周末》、《光与影》的撰稿人,出书《用一辈子去忘记》。
2002年柴静担任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栏目主持人,2003年年初新疆伽师地震,余震未了,她就深入前沿,传递当地灾民的声音。柴静很精确地描写道:“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赈灾,什么是救援。我到新疆喀什地震现场,当我看到一个老人光着脚,在零下12度的黑夜里赶路,到救灾的卡车前领出一双北京大街上常见的比他的脚大一号的黄色皮鞋,套在脚上,颤巍巍地走时,我知道这就是赈灾。两个喀什的小女孩带着我到她们住的地方,房子全都垮了,她们就睡在地上,当我把手伸进她们的被窝里,感觉到里面的冰冷、潮湿时,我知道了什么是安顿灾民。”
2003年4月中旬,柴静调到了央视《新闻调查》栏目,又主动请战,深入隔离区,成为中国第一个直面死亡威胁与SARS抗争的女记者。
采访的阻碍总是存在,而柴静想去探究这个时代的真相的热望也不曾消减半分。“我曾想采访华北第一例SARS患者,他不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我说:‘我和你同岁,我希望20年后我的孩子可以看到我的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你的孩子也会通过这些记录了解他的父亲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们经历了这一个特殊的时期,这是不可选择也无法避免的,但作为一个记者,我很想让我们的后代知道真相。’”
对方终于被打动了。
对于柴静而言,记录是一种本能的欲望。
“我会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感受力、记录的本能,从事与传媒相关的工作。现在我每天上班都会随身带着照相机,拍摄下大风里人们的脸、熟睡的民工……”
冷美人的温度在心里
柴静以前穿长裙和细高跟鞋,自认只能是斯文一族;现在,跟着飞机全世界跑,和男人一样背着大背包,一样在烈日下曝晒,觉得生活也别有滋味。每次坐飞机去外地采访或者做节目,旁边的人嚼着口香糖聊天,柴静更关注窗外的云海。当飞机陡然下降时,她看到陡然上升的月亮无比美丽。
“当步伐越来越大,世界越来越开阔,小女人就不会只关注那个内心的自我,所有的悲欢离合也变得云淡风轻。”柴静希望能作为一个纯粹的人来生活,可以摆脱性别角色、职业身份的阻滞,拥有更多的自由。
因为经历颇多,柴静比同龄人早熟。坐在她对面,看她褪去妆饰后的脸庞,清秀矜持。
曾经自闭,曾经悲凉,默念“宇宙洪荒,不过电光石火间”。但打开心房后,灰色底子上的红更鲜艳,悲凉过再热起来的心更容易被感动。柴静开始热烈地关注人,人性,人情,渴望能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
有一次,柴静去探望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六岁的女孩在门上贴了张条子:“妈妈爱我,我爱妈妈。”柴静轻声说:“你希望妈妈一回来就看见,是吗?”女孩一边点头,一边在床上叠幸运星,说装满一整瓶子妈妈就回来了。柴静在黯淡的光线里沉默地站了很久,无语。
柴静能很快抓住对方,从对方的眼睛看出情感的微澜,悲伤、哀痛、欣悦、羞涩、麻木、期待……然后再抽茧剥丝,一个一个问题击打下去,直到把最真实、最震撼的情感暴露在观众面前。
她关心这张人性的图画的每一丝起伏动荡。
电视上的柴静,能够挑动人内心的弦,让你悲喜,但是柴静本人总是平湖秋月,很少有激动或者哽咽的时候。
冷美人的温度,在心里。
最大的吸引力是“可能性”
“生活对我最大的吸引就是‘可能性’。我觉得生活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有时是这面,有时是另一面,有时又是旋转的。在每天忙碌生活的背后,与朋友一起品尝美食、出去旅游,让我感受到这就是刀口上舔蜜的幸福。”
可能性是柴静人生中最重要的词汇。对这个词后面包含的种种况味,她很向往,等待生活可能的惊艳。
梵高在《亲爱的提奥》里说,在海边看星星,星星有淡紫的、蓝的、微红的。柴静读到这段不肯相信,可是后来有一天,她有机会去看夜晚的海,才发现是真的。什么是生活的幸福?就是双眼可见,伸手可触,去体验各种未曾体验的感觉。
柴静在改变和超越中,也更接近她要的幸福了。从财会专业的学生到电台主持人,再到学生,后成为电视主持人,今后还会发生什么?我们无法料想。但在这个过程中,学会坚持和放弃,幸福会像海边各色的星星,真实呈现在人眼前。
把镜头定格在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厅的一幕。这期节目就快录制完了,结语部分柴静有些不顺,记错或者忘词,重复了几次。每次她低下头为此懊恼从不超过1秒,再扬起脸,笑容依旧。她的笑,让人想起梵高的向日葵。那开在油画里的花儿,每一个花瓣都全力绽放美丽,每一个延伸的触端都指向未知,金黄的色彩淋漓到疯狂。
那是太阳的颜色,是各种可能性正在开放的颜色,也是柴静微笑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