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亚洲新闻人物 2007-06-04 11:21:46 发表于：博客中国
记者 侯震 发自北京
5月20日星期天，我在央视《新闻调查》栏目组办公室，采访了著名出镜记者兼主持人柴静。与以往采访不同的是，当时由于办公室里有其他人在加班，所以我们谈话音量控制的很小，以至于后来我听录音时，感觉自己像是德国电影《窃听风暴》里监听的特工。不过还好，柴静是专业主持人，说话声音再低，吐字也很清晰。
做这样对话式的采访，最难的莫过于问问题。虽说每次，我都会事前看不少被访者资料，可采访中，我还是会不自主地问出蠢问题，尤其是采访柴静这样伶俐的主持人。当然，我不会让这些问题出现在这篇文章里。
柴静的严苛之前听过，但真在现实中领教，我才有所体悟和重视。她在性格类型划分、血型和星座问题上表示，这些认识自己的方式其实很滑稽，是对人的一种限制，因为人总是受到成长经验的局限，你会认为自己是哪一类型的人，应该过哪样的生活。她说，这其实是一种可怕的局限，因为这种划定就把其他的世界排拒在外了。她从小就排斥通过族群认同来认识自己，认为一个记者应该像王小波说的那样参差多态，应该有强大的独立性，没有归属感。如果你不够丰富，做出来的节目也不够丰富，就不足以理解更多层面的人。但在交谈中，也能感觉到柴静柔弱和疲惫的一面，因为她严谨的工作和生活必会很辛苦，你甚至会为她和她认定的这些东西感到担心。
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亚洲新闻人物》：你刚采访了重庆“4·23”交通事故中的伤亡者家属，也是你报道过众多处于苦难中的又一群人，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总是面对这类苦难，你什么感觉？
柴静：做记者，很重要的特质是一定要有好的感受力。如果你不够敏感，你就会对这个世界没有足够的体察。当然，这包含了你对苦难的神奇感受，它总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冲击你的心灵。像我采访的一位母亲，我一开始听她诉说，因为不是母亲，我体会不到，只能去揣摩她的感受。但当她说女儿已去世几年，每到五一十一别人的孩子回来时，她都到楼下等着，说女儿还会再回来。她说的时候很平淡，听的人会忍不住流泪。这是一个很平常的道理，就是要让人感同身受，我们才会去关心，其实世界上其他人跟我们是心灵相通的。
常有人问我，你采访这些事情不觉得痛苦吗？但痛苦也是一种清洗，你不敢经受它，你就会变得麻木。其实，它是提醒你在活着，跟别人一样，他们承受的你必将承受。
《亚洲新闻人物》：我看过篇文章叫《数字麻木》，大意说：在看到一群人苦难时，人们会不为所动，但看到一个人的苦难时，一定会有所触动，对这点你怎么看？
柴静：我觉得，我也没有办法在一群人的苦难面前无动于衷。但在这一群人当中，每一个个人，他会拨动你心里最细微的一根弦。比如，我做山西污染时采访一个6岁女孩，去的时候她在哪儿跳舞唱“满天都是小星星”。唱完后我问她，你见过星星吗，她说没有，你见过白云吗，她说没有，你见过河流吗，没有，你闻到的空气什么味道，她说是臭的。后来看录像，发现她是笑着跟我说这些，我是笑着听她说的。你会想，我们到底留给这个6岁女孩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呀！我们污染当中的死亡、痛苦已经太多了，我做过那么多期节目，但是坐在这个小女孩面前，她所告诉我的，使我所感受到的痛苦，甚至比我以前的痛苦还要深。你看到，人已经被剥夺掉了应该有的尊严和生活方式，这是最可悲的。这比死去还可怕。
《亚洲新闻人物》：这篇文章还提到，人有一种心理缺陷叫“同情疲劳”，并认为这个疲劳的数字很可能从“2”开始，你对这点怎么看？
柴静：不断重复同一个感受，当然会疲劳，但是你对世界的认识方式是不断在改变的，认识方式在改变，感受就在不断更新。像这次美国校园枪击案，最让我们震撼的是写给枪手的话——“我们对你的同情超过对你的憎恨”。为什么？就是它不断的在体现人类内心深处最强大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不朽的。但我不认为，人类的同情心会感到疲倦。我只觉得记者在一件事情当中，去挖掘事件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如果你没有让别人感同身受的话，那是能力和技巧问题，不是人类失去同情心的问题。
不会让对方一个人背负
《亚洲新闻人物》：现在，独家报道难度很大，《新闻调查》以怎样的原则保持优质呢？
柴静：《新闻调查》在目前电视界算是庞然大物，这样的长度，而且这种时效性极强的节目还是比较少。我们强调有独家价值的报道，所以选题来源的经营和策划非常重要；其次，调查有一个口号叫“探寻事实真相”。可以说，所有的媒体都不一定能抵达真相，但在这个探寻过程中，谁进入的纵深最深，触角最丰富，这是可以比较的。
我去重庆采访公交事故问题，这话题在当地很敏感。我采访交警大队队长，他很坦率的承认问题，出乎我的预料。谈完之后，他提出对我比较信任，我说为什么，他说，你完全可以用一个问题让我很难堪，但你会含住问下一个。这取决于记者对事件的认识。我刚做记者时不是这样，一定是群追猛打，要让当事人感到尴尬或难堪。但现在对我来讲，我拿到这个信息和事实基本上就可以了，不会让对方觉得是一个人在背负所有的东西。
这个态度看上去很抽象，但在跟每个当事人打交道时很重要。我希望能让当事人自由的表达，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感到紧张和危险，他不会那么自由。最初，我认为这样的权利给予指证方就够了，被指证方不一定要这样。但现在觉得被指证方更重要，因为这个世界是非常复杂的、有机的一个网，它由很多的元素组成。只有让每个人都发出声音，你才有可能更充分的认识世界。
《亚洲新闻人物》：在很多国家，做新闻调查工作都会遇到障碍，此后记者再报道就会有顾虑，你觉得这种顾虑对新闻报道影响有多大？
柴静：对，每个记者都会碰到障碍，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需要不断修正的过程。你会发现很多人，就像动物在受到伤害时的反应一样，他很多时候是通过一种麻木来自我保护：我不再想触摸它，不再想感觉到痛。这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对记者。
对于一个记者来说，你要不断地去提醒自己，不断地让自己感觉疼痛，这样思想的肌肉才能变得灵活而结实。你会慢慢成熟，成熟就会意识到这个障碍可能不可逾越，未必一定要头破血流去逾越它，但保持关切很重要。我一天的邮件大概在200封左右，我每天要把它看一遍，很多题我不能做，这个我非常清楚。但我都会看，有必要会把它的要点拷下来。对于我来讲，这不是职业的一部分，我未必用的上它。但作为一个记者，我不是只有在屏幕上才是记者，每时每刻我都在观察这个世界，你得认识它。你把它吸收进来，它就是你的一部分。不一定非要很功利地说，只有做成节目，才去关注一个领域。
那一瞬间的宁静
《亚洲新闻人物》：在你博客里看到条新留言，说他查了你所有评论，发现支持你观点的人占99％，攻击的人很少，你看到吗？
柴静：我想，这可能指的是对于一个人的认同感或说好恶。实际上，所谓的攻击从我开博客以来每天都有，我甚至为此关闭过评论，是因为觉得它太猥亵。这非常正常，有时候你觉得它已经到了底线以下，但是要是因此失去让别人表达的机会，这是不对的。
但你说大家都认同我的观点，我不认为是这样。比如，我几乎每写一篇文章，就会有很多人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指出你逻辑中的漏洞或信息中的不足，这些对我特别重要。所以，我每条留言都看，看完之后，会相应给他们一些回复。我的博客得到的最大赞赏，是李燕申请安乐死问题讨论时，里面看不到人身攻击，看不到污辱性语言，我们可以不赞同对方的观点，但我们都在听对方说话，尽量彼此互相理解。所以，一位网友说，我的博客在真正意义上成了一个“公共空间”，对一个记者来说，这是最高的荣誉了。
《亚洲新闻人物》：看你也写电影观后感，看电影是你的爱好吗？还有其他的吗？
柴静：几乎所有做电视的人都挺喜欢看电影的，因为这两个职业间有相类之处。这是一种很大的乐趣。其他的就是看书，书相对电影和音乐，对我来讲更有意义。那两样要是实在没有也行，但书没有不行。这是幼年时期的习惯，很难戒掉。你看到它时，尤其是一进入书店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宁静，大概像吸毒一样，激发的是大脑中同样的物质，让你上瘾。
《亚洲新闻人物》：从你的经历看，你从小就是很自信的人吗？17岁自己录一盘带子，走两个小时送到电台，这里面一定有股劲顶着你去做这些。
柴静：我也没有自我审视过自己，可能不人云亦云，还是很重要的。我找工作时，正好处在青春期的叛逆时期，特别想要自由，我就要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而决不是别人告诉我的那样。
《亚洲新闻人物》：你离开电台的原因，似乎也是惧怕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是吗？
柴静：可能是一种对自我发展的恐惧。但“人必须去做自己最恐惧的事情，你才能让自己变得完整”。我当时肯定也恐惧失去，因为需要辞职，没有工资没有住处，拎个小箱子从零开始。那两年在北京上学，我每天看这些书这些字，都看到眼睛瘫痪为止，每天特别贪婪的在吸收，特别狂热。所以人就是这样，在每次碰到新的挑战时，就会有全心沉浸其中的一个时期，我每几年就会有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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