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得从她爱慕虚荣的老妈那里说起。
据说她本来还有另外两个也许会和她相貌一致的姐妹。那天,她老妈在产室里大汗淋漓,痛楚而凄厉地惨叫,吓得妇产医生手都发抖,可她就是坚持不做剖腹产。也据说是怕在肚子上留下蜈蚣一样丑陋的疤痕。
乔妍和她的两个姐妹在里面快要憋得只剩最后一口气,而她老妈也是声音嘶哑只有喘气能力的时候。她老爸在待产室外面签了字。
至此乔妍终于出来透了第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人世间的空气太过浑浊还是因为她在那老妈的肚子里憋太久,总之,她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像其他的婴儿那样哇哇大哭,而是急急的咳嗽了一声。旁边的护士把她的两只青蛙一样的小脚提起,在她的屁股上扇了两巴掌,她才亮开嗓门哭出来。
她还是算幸运的,她的另外两个姐妹都没有机会哭出来,也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又回到了另一世界里去了。好像她们从来不曾到来,好像她也从不曾离去,只是睡熟了而已。
原因可能还是她固执的老妈让她们憋得太久,乔妍挺过来了,而她们没有。她们没挺过来的原因也不能全怪她们。因为她们只有两磅多一点点的重量,而乔妍有接近四磅的重量。后来乔妍想原来她在还没有出生前就已经经过了生存能力的大较量,在出生的时候又经过了险象环生,人生至此也可以算可以骄傲一回了。
而她的奶奶却说乔妍的命太硬。出生时候咳嗽,咳,也可以说是克。她的两个姐妹没有出生就让她克死了。所以她把刚出生的乔妍抱进附近的寺庙里住了一百天,天天对着她诵经,盼她能让佛主洗清罪恶。
等她们从寺庙里回来的时候,她的老妈已经走了,据说是和一个男人走了。她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一样的轻松地走了。
这些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可考。都是她那个奶奶一口告诉她的。她记得奶奶总是穿深蓝色的衣服,头发是灰色的,脸上爬满了盘根交错的皱纹,瘪着只有几粒牙齿的嘴巴不停地说着。
乔妍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去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因为她从记事起就一直听奶奶这样说,即便是假的也在她一遍一遍的述说中变成真的了。而且,乔妍记忆里确实没见过她老妈。
她老妈为什么要跟别人走了呢?是不喜欢她吗?是老爸不够好吗?等到乔妍稍微有些分辨能力的时候,她觉得她爸其实长得挺帅气,而且还是有名的中医,身份,家庭条件都是很好的,为什么呢?乔妍想要纠清这些细节的时候,她奶奶却死了。她试过去她老爸那里找答案,可是每次只要提到关于她老妈的事他的脸就阴沉。
乔妍后来也没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对于那样一个连样子都记不起来的女人,感情还是淡了。
她的老爸乔庆林对她关爱有加,几乎达到了溺爱的程度。五岁的时候送她去学芭蕾。五岁的乔妍似乎已经具备了美人的特质,有一头黑而细致的头发,高而光洁的额头,笑起来有时隐时现的酒窝,双唇是浅色的粉红,像刚绽开的蔷薇。所以她在那一群小丫头中间有着出类拔萃的美丽。
练芭蕾舞很苦,起初乔妍几乎不会双脚着地走路了。可是她把泪噙在眼睛里,还是坚持要学着下去。那么小小的乔妍已经懂昨欣赏自己,她在满面大镜子的教室里昂着细致修长的脖子对着自己微笑,像刚上岸的美人鱼。
她有时候也跑去乔庆林的诊室里。乔庆林不忙的时候就把她抱在腿上,在她的小手,背上教她找穴位,六岁的乔妍就曾经学着她老爸的样子给人扎银针。第一次拿着那细细泛着白色金属色泽的小针,她可以脸不改色的找准穴位稳稳的下针。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失色,乔庆林面露骄傲之色的同时也在心里寒了一下。他不知道小小年纪的乔妍怎么会在第一次把针扎进人身体里去的时候脸上有那么冷漠的表情?难道她是一个不懂任何身体疼痛的孩子么?他想起她眼睛里偶尔闪现的凶光和冰凌,这些都是让胡庆林陌生和惊悸的。
在乔妍过了六岁生日没多久,乔庆林带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回到家里。那时的乔妍正坐客厅里看着动画片,正当乔庆林鼓起勇气想把自己准备了几天的理由说给乔妍听的时候,乔妍突然站起来,表情淡漠地叫了一声“阿姨”,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倒是把乔庆林和那个女人楞怔着站了半天。乔庆林以为乔妍会和他大吵大闹,像电视里一样让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生活得水深火热。可是,他没有料到乔妍会是这样的反应,就像是一辆车开着,然后停下来载了一个陌生的客人,然后又继续前行,一切都看似再简单自然不过。乔庆林感觉现在自己越来越弄不懂他这个女儿,她似乎永远活在一个任何人都没有到过的世界里一样的,周围的很多东西都与她无关,她只在乎自己。只要不碰触到她,一切安然无恙。
后来乔妍以优异的成绩小学毕业,舞蹈在全市比赛里获奖……那个女人在来乔家的第二年里,给乔庆林生了一个儿子。生活在这里,像所有普通无法谱色的故事一样,平静却毫不停留。
乔妍这几年几乎把芭蕾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每天练功几近虐待自己的地步。直到她终于可以和音乐溶为一体的飞翔,扭动,身体此时是接近神圣的线条,在时间和空气里诉说着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她的老师是一个中年女人,而岁月并未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欣赏乔妍,把她当成自己所有遗憾的希望。在乔妍的心里,她是最接近于母亲这个词的女人。生她的那个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在哪里。而家里那个女人是粗俗的,不可能把她想成母亲。仅管自己的母亲生下来就抛弃她,她一直没感受过真正的母爱,但她仍然愿意把母亲想成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女人。
她的那个舞蹈老师,洁白而鲜亮的脸庞永远挂着合适的笑容,时时眼里都会流泄出一种光彩,还有她柔软的腰身,优雅的举止。在乔妍的心里,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做她的母亲。
在乔妍拿到市一中的通知书时,她就奔出门,她现在要去周谦那里。周谦是她这几年跳芭蕾舞的搭档,一个长得十分干净整齐的男孩子,有一双湖水一样宁静而清澈的眼睛。他比乔妍大两岁。
乔妍拿着那张通知书,七月的骄阳把马路烤得湿湿软软。她来到周谦的那个小区里,却突然忘记了周谦具体住哪幢楼。她昂起头,太阳模糊成了七彩的光晕,整齐的大楼犹如无人的森林。
她凭着感觉站在一幢楼下大叫:“周谦!周谦!”
只有太阳的热辣回应着她的呼喊,周围死寂。有凉凉的汗珠从她的发缝里滚流到了脸上。她再抬头迎着太阳,原来越炽热的温度越让人孤单。
她准备往回走,低头的那一瞬间,眼前犹如黑夜。
“乔妍!”
她回头,是周谦。
“在睡午觉,好像听见有人叫我就下来了。”
周谦拉着乔妍进了路边的一个冷饮店。店里几乎没人,却开着足足的冷气。乔妍坐下来以后还在微微的喘着气,她看着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周谦,才感觉到脸上滚烫。
“周谦,你看!”
乔妍把通知书递给周谦。她看到周谦打开的时候眼里闪现一丝光芒,她便满足了。
“小丫头不错啊,和我两年前拿的那张纸一模一样啊。”周谦脸上有十分孩子气的笑,却又是故作老沉的口气。
“周谦,我们庆祝一下。”
然后,他们来到平日的练功房里。周谦打开音乐,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的选段。这一段他们曾在一起跳过不知道多少回。音乐一起的时候,乔妍看着镜子里的周谦闪着白色而奇异的光芒。她的身体跟着音乐起伏,而她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身体,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汗水打湿了她头发,她软软的靠在周谦的身上,轻轻的喘息。周谦的身体也在微微的起伏,乔妍熟悉他的一切,就像他熟悉她的。他们跳舞停下来的后的呼吸频率,乔妍感觉周谦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在她的不停息的肢体里他能洞穿她的灵魂。
那几天她都是和周谦这样疯狂的跳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的快乐。她终于考上了周谦的学校了。
这是她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
而当终于注意到家里有变化时,她才意识到她竟有几天没有见过她的老爸乔庆林了。那个她叫阿姨的女人这几天也有着极不正常的举止。
“你的死鬼老爸丢下我们不管了。以后,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那女人眼泪大滴大滴的滚下来。
乔妍仔细瞪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其实她也有寻常小女人安静的美丽,只是似乎老了,眼角有了令人不安的皱纹。她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不是假的,她看到她身旁的那个小男孩,也就是她的弟弟,也是一脸的泪痕。
“丢下我们不管了是什么意思?”乔妍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世事未知的白痴,连说出完整的话都困难。
“哎呀,你不知道这几年你老爸身体就不好啊?他前天就两腿一瞪眼睛一闭就走了……”
乔妍觉得她的哭声一下子退得好远好玩。她看见了那个偶尔默默看她一眼的憔悴的脸,写了欲言又止的疼惜与无奈。
她冲出门,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整个城市的喧嚣已经退去,世界犹如荒漠。眼泪不止一次地迷住她的眼睛,这是她记事以来真正感觉到过的五内巨痛。
她把腿走得酸麻,胀痛,几乎失去支撑身体的力量。她停下来斜靠在天桥的栏杆上,看下面车水马龙。车灯白的红的一闪一闪,乔妍这里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晚上。她无处可去。
四周是冰凉的大镜子,把练功房增大了一倍的空间。乔妍看自己站在里面,小小的,整个宇宙的空旷,她像一粒尘埃。
她开始感觉有些微微的害怕。她打开音乐,钢琴声流泄一室的寂寞。身体就自然随着音乐灵动。旋转,飞扬,再旋转……
四周犹如烈焰,把人烧成灰烬。而乔妍却感觉心浸入了零下几十度的寒冰世界……她的身体开始轻飘飘离地,她看见乔庆林远远站在那里对着她微笑,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女人,绝好的身材,应该也有绝美容貌,她想靠近她,想看清那张脸,可是,她却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看见舞蹈老师一脸的关切,她稍一转眼,满室的洁白,最孤独的白。而她竟感觉恍如隔世。
她回到那个家,似乎什么都没变,可满室让人窒息的空气。那个女人顶着一头乱发,略微浮肿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乔妍竟有些怜惜她。
她直接走进父亲的房间,那里应该还留下了什么让她熟悉和安慰的东西吧。可是她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狼籍。
她冲到那个女人面前;“我爸爸的东西呢?”
那个女人无比凄楚地望着她说:“都被那个小保姆卷走了。唉,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这么缺德啊?现在不知道要靠什么生活下去了。”
乔妍突然在这时候抱住了这个女人,从此就相依为命吧。
乔妍又跑到练功房,在那里和周谦跳了最后一场芭蕾。她忘情而投入,似乎这场舞之后,一切都将不在,包括生命。
她当着周谦的面撕掉了那张市一中的通知书,碎纸片纷纷的在镜子内外飞舞起来,像极了最俗气电影里的画面。
她的老师远远看着她,乔妍在那一瞬间发现其实这个女人也是异常孤单的。她走过来对乔妍说:“乔妍,你就这样放弃了太可惜了,你以后还是每天可以来,我不收你的学费。”
乔妍的一张脸是没有一丝生气的惨白,她紧抿着双唇,眼睛里没有一点潮湿,反而有像即将要燃起来的火焰。
她从里面冲出来,外面是九月热辣辣的太阳。不过,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季节就要来了吧。芭蕾,那应该是属于骄傲的白天鹅,而现在她乔妍已经是掉光羽毛的小鸟。市一中,也是属于那些幸运的天之骄子骄女的吧,像周谦那样的。
乔妍去了一所普通的中学报名。低眉顺眼。日日放了学早早回家,做饭,洗衣,分担各种家务。那个女人和那个小男孩子现在是她生命里唯一可以算得上的亲人了。她每天上学前和放学回来都会低低地叫“阿姨”和“乔彬”。
十二岁,她朦胧的爱情和梦想一起死掉。
而这个她把她当亲人的女人,开始对她冷言冷语。有时候学校要交钱,她问她要,她一脸的嫌恶,接着抱怨她爸留下的诊所现在也不赚钱了,乔彬又那么小,不知道哪天就要一起饿死。说得乔妍满身的罪恶感。
在乔妍一再沉默下,那个女人开始对她打骂,哪天少做了什么事,或者是回家晚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变成了乔妍无法避免的灾难。而这一切之于她只能默默忍受,乔妍心想,她也可怜。
她没想到生活可以把人逼到这个境地,她也终于明白如果人在死亡面前失去勇气,唯一选择就是卑微地活着。
她放了学背着书包走在小城饱含秋意的街。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落叶一张一张打着旋轻触地面。她低着头走路,走到更冷的空气里去。
再过十米的地方转弯就是市一中,她想着周谦现在应该在一群穿着整齐干净蓝白校服中间开心的说笑吧。再走下去就是他们曾经跳舞的地方……
梦想在前方咫尺之遥,于她却是有千山万水的距离,她在那个路口转身。
“肯定是真的啊!绝对是真货,假的我赔你十倍价。……”
乔妍偏头看见在街角两个男人正在争论着什么,本来她也是无意中的一瞥。可这瞥她的目光便再也难以离开。
她看见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只玉杯,澄澈碧绿。
“哥们,这也是人家急要钱才有么低价卖的,你应该识货的,你看,这刀工,是宋朝时候的名匠,宋朝这种玉器已经很难得了。”
乔妍走近看,觉得这只玉杯太过熟悉,玉杯的表面是那种做工非常精细的龙凤呈祥。她看见拿着玉杯的这个男人也是非常的面熟。
一定见过,是的,这个男人。是乔彬的舅舅,那个女人的弟弟。这只玉杯是乔妍的爸爸一直收藏,怎么会到他的手里?她爸爸那些东西不是都被小保姆卷走了吗?
乔妍觉得一股气血直冲上脑门。她怎么没想到,那个小保姆一直是个憨厚老实乡下丫头,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卷走主人家的大批东西?而且,她卷走了,为什么那个女人就让她轻易走掉,也不见报案追查?
她再一路狂奔到她父亲开的诊所里,生意还算过得去,虽然没有她父亲在世的时候红火,但是因为还有以前的医生在,所以养活他们三个人是绰绰有余。为什么那个女人为了几块钱对她打骂?
乔妍只觉得眼前发黑,转眼,她所认为的亲情消失无踪。终于她知道被整个世界遗弃,她的亲人,她的梦想,她曾经以为的快乐。
她走进那个家门的时候,脸上像冬季的天空一样毫无生气。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狠狠地瞪着她:“又去哪里疯了?你看几点了?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们,你一个人活着你就开心了不是?”
然后又习惯性扬起她的手,以绝快的姿势挥过来。但是乔妍又更快的速度挡了回去,并且狠狠的推了她一把。那个女人因为毫无防备而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身子重重撞在一张桌子上。
她脸上的震惊刚刚消失马上就是世界末日来临时的歇斯底里。
“唉呀,不得了,我还养一个白眼狼了,我累死累活的,你现在还可以对我动手了!”
乔妍冷冷看着这个女人,直逼到脸上,问:“你说,我爸爸的东西到哪里去了?你说啊?!”
那个女人像放空气的气球,突然瘪下去了。rn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