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视谈话节目主持人的现场控制说起
柴静
1994年我应聘到一家广播电台做主持人。一天晚上，我负责为一个老主持人导播，接热线电话。我接的电话是一个年轻男子打来的，他说他很绝望，想自杀。当时老主持人说：“你等一会，我点根烟。”他点着了烟，打开话筒问：“你抽什么牌子的烟？”之后20分钟，他们聊了烟和酒的话题，20分钟之后，年轻男子说：“我要睡觉了。”
有的主持人就有这样的魅力，我们在他们面前觉得可以应该“实话实说”。我今天想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大家谈谈，作为主持人，我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还有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迷惑。
我真正做谈话节目是1998年。第一次是湖南卫视每周五晚上的《真情》节目做嘉宾主持。当时记得节目请来一对中年夫妇，因为有了外遇，结束了10年的感情，男子想要挽回。没有经过任何主持训练的我所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之间有没有谈论过背叛？”他说：“有。10年前，我们在大学时代热恋时谈论过。”我问：“当是你的结论是什么?”他说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背叛。后来我分析，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对人性的好奇心。还有，我希望每一个电视机前的观众能够通过这个问题设想到，我们不仅仅是观看者，也许人跟人面临相似的命运，谈话节目能够把人群和人群放在一起，让对方接受自己。
我1999年做《新青年》栏目。我觉得作为一名主持人，自己像野生的植物，非常荒芜，不知道在灯光和话筒面前应该怎样运用自己的肢体语言，不知道怎么面对镜头。我在荒芜当中默默地开始。但是，我觉得野生植物有野生植物的好处。不信，可以分析一下，从1993年的“东方直播室”开始，全国100多家谈话节目。谈话节目主持人都来自哪里？有广告人，电影明星，律师，职业经理人。。。大家都在做谈话节目的主持人，但都没有经过任何专门的职业训练。
我记得最初做节目的时候很有趣，大家要求我从模仿开始——要有崔永元的机智，白岩松的锐利，杨澜的大气，陈鲁豫的清新。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分辨清楚我自己，我是谁？我要做的是什么？所以，我想野生植物的好处是，我生长在土壤，我知道土壤的硬度是什么，我知道雨点落在身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知道疼和害怕，我知道开始自觉寻找我生长的方向。
当我做一个青年节目谈话主持人的时候，我知道我必须尊重自己的年龄和自己的内心世界，我要尊重自己的不足，我要尊重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学养，经验和幽默感来作职业的主持人，我还要尊重我这个年龄独有的好奇心、怀疑和批判的精神。我希望自己能够像也野生植物那样一片叶子一片叶地长在一起。当我明白一个谈话节目的主持人最重要的是要在节目中寻找自我之后，我在学习怎样去沟通。
昨天坐出租车的时候，有一位先生跟我讲，他说开出租车这么多年，昨天碰到一位小姐，一路上两人聊天，下车的时候，小姐说宋先生再见。她说小姐是看到车证之后知道他姓宋，所以才说宋先生再见。这件事给我的启发：我们职业的主持人的学习就是要从日常生活中，从每件事开始，从尊重对方开始。
我采访过一位深圳的义工，她跟我说过一件事情。她当年去戒毒所跟吸毒多年的人接触，去了之后才发现，大约有十几个年轻的男子坐在一起。因为戒毒所不许接触毒品，他们都在抽烟，全部在抽万宝路，没有人理她。她站了五分钟之后，找个地方坐下来，抽了一根烟之后，她说：“大家看到我的牙齿，我右边第三颗是假牙，一年前我碰掉的，现在我补上了，虽然偶尔会感到痛，但是，没有人能看出他们的差别。我们的人生也一样”。如果我不能够从她的话语当中学习到沟通，做到真正的分享，那么技巧对我有什么用呢？
再讲一个例子，我去年在看戴安娜王妃的一个纪念片，看她从红发褐颊的乡村少女变成楚楚动人的优雅女人的时候，她的朋友在片子里说，戴安娜非常害羞，她每次面对公众的时候，都要有一个小时自己在哭泣，她不知道怎样面对人群。但是，她去看望一个12岁的身患绝症的少女，那女孩子已经很自闭了，从不跟外界沟通。戴安娜握着她的手说：“你一定很愤怒。”我如果不能从这个女人身上学到什么叫感同身受的同情，那么沟通的技巧对我又有什么用？
美国的主持人芭芭拉，她有两个很有趣的细节。第一次采访阿拉伯的王储时，她坐在会议厅里，当时有很多的记者等着接见，但是王储都不肯。于是她就写了一个小纸条，让侍卫传进去，上面写着“亲爱的陛下，我穿着粉红色衣服，坐在第三排第二个位置，你如果看到我，请向我招手。”结果王储出来了，大家发现，他在向左边第三排第二个位置的一个女士招手。第二个细节，他采访总统，采访结束时她伸出手拍拍总统的胳膊说：“总统先生对我们好一点，对我们笑笑。”如果我不能够从这个主持人身上学习到什么叫大胆和有想象力的接近方式，沟通的技巧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昨天，我坐车经过大红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太太，在沉默中扬起她满是皱纹的脸，当时我特别想马上下车去了解她。我觉得如果没有这种需要对他人的真正的好奇心，那么，沟通的技巧对我来讲又有什么用呢？
我从大千世界当中，从在座各位的笑容和面孔上，学习着什么叫沟通。
谈到我们谈话节目主持人对现场的控制，我首先讲讲我的恐惧，每次录节目之前，我最羡慕的人就是端着摄像机的人或者灯光师，或者化妆师。因为我觉得他们只要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专业工作就可以，而我要面对一群庞大的陌生人，非常恐惧，每次都唇干舌燥。但是，我很难把这种感受说出来跟人分享，直到我看到崔永元的书里写着，他每次录节目，总对自己攥攥拳头。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勇气面对这个职业。
我后来看日本的相扑比赛，相扑选手开场之前，两个人蹲下来，注视对方。我原以为是仪式，后来碰到日本“横纲级”的选手，他说其实胜负在比赛之前，我们目光注视的那一瞬间已经决定了。因为，胜利就是意志的较量。有时候一个谈话节目的主持人跟一个庞大的群体之间，就是意志的较量，目光跟他们相处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今天谈话的状态已经被决定了。恐惧是一个好的事情。
前年我们在上海录一期十大新锐青年访问的时候，第一个采访的是李阳。他是疯狂英语的创始人，玩大胆的创始人，他已经有无数次上场的经验。但是，他说他腿肚子在发抖。他告诉我，他恐惧。他告诉我，他恐惧的时候就会千方百计和恐惧说话。这是对的。我现在努力争取跟自己沟通。主持人完成自己的控制和沟通之前，我们要明白自己恐惧的是什么，我们要试图寻找解决之道。
惠普的CEO菲利亚纳说过一句话：恐惧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它让我们重新看到在这个已经稳定的现代社会中，充满一种生存的本能，充满敏锐跟紧张。所以，我想一个谈话节目的主持人在想要控制现场的局势时，首先需要的是紧张就像拳击选手在新闻发布会上必须要挑衅对方，必须用眼神和姿态告诉对方，我可以赢你一样。他必须要控制他的场。
我很喜欢看中国的国画，它很讲究留白，中国古人有一句诗，“墨痕断处听江流”。就是说笔墨达不到的地方，我们可以听到大江流去的声音，谈话节目也需要留白。
国内有一个给我印象很深刻的谈话节目，是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以前推出的一个节目《冤家碰碰头》。有一期节目的嘉宾事情来一对父女，父女之间又是几年的情感沟通障碍，节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这个女孩子实在忍受不了，转身离开，现场一片混乱。这时主持人跟他的导演说你去看看，然后他拿起杯子喝口水。这个非常有家常感觉的动作，让我想起一家人听到邻居吵架，丈夫跟妻子说，你去看看。好的谈话节目应该有烟火气，应该有生活的质地，能够让我们触摸到谈话本身到底是什么。
再举一个例子，是美国的一档专门做人际关系心里的节目。主持人请来的男女嘉宾在现场进行非常激烈的交锋，当箭在弦上的时候，主持人用小手指把杯子打落在地上，他告诉他们，一旦玻璃碎了的时候，我们再弥合，已经很难了。所以，我认为一个好的主持人，应该细腻地编织谈话场本身的节奏，能够使自己的手腕松下来，写字的时候才不至于永远感觉到紧张。
谈话节目有很多的技巧，也需要很多的职业感，需要训练自己的呼吸和着装品位，学习用眼光跟别人对视，但是这些够吗？我特别想起我12岁在《读者文摘》上看到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男子，早起站在一个穿衣镜前面，他说我记得穿了衬衣，而且打了特别漂亮的苏格兰花纹领带，我还记得我穿了白色的袜子，皮鞋擦得锃亮，我少了什么？——我没有穿裤子。
我在想，我正努力训练自己，正培养自己的职业感。但是，我少了什么呢？直到上个月我明白了，上月我在看温芙莉的节目，美国的著名影星妮可基德曼在节目中谈她到跟汤姆克鲁斯的婚姻，当她谈到自己离婚之后想要自杀的时候，她伸出手握住温芙莉的手，那瞬间我知道了我需要的职业荣誉应该是什么。
当人们在电视镜头前，需要勇气来说出内心深处想要说的话的时候，他们来握住我的手，我觉得那就是信赖。
---摘自《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01.11nn[ 本帖最后由 玩世不恭 于 2008-3-11 22:24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