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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中原——《握一把苍凉》

凹凸作者 凹凸 · 发布 2004-11-01 01:58 · 回复 0 · 阅读 3224
凹凸凹凸2004-11-01 01:58#1

握一把苍凉

司马中原

童年,总有那么一个夜晚,立在露湿的石阶上,望着透过梧桐生起的圆月,天真成了碧海.白苍苍的一弯月,望得人一心单寒。谁说月是冰轮,谁把它摘来抱温着,也许残秋说法不会因月色而亦显的凄冷了。理枝的叶掌悄然的飘在多苔的石上,蟋蟀幽叹着,而听着高空洒落的雁声,鼻尖便无由的酸楚起来,后来忆起那夜的光景,只好以童梦荒唐自解,真的是荒唐么? 成长的经验并不是很快意的。 把家宅的粉壁看成一幅幅班驳的、奇幻的画,用童心去读古老的事物,激荡成无数炮沫般的幻想,渔翁、樵子、山和水和水滨的钓客,但从没想过一个孩子会变成老翁的。五十之后才哑然而悟出:再丰富的幻想也只有景况,缺少那种深细微妙的过程,你曾想抱温过秋空的冷月吗?串是这些在流转的时空里,把它积成一种过程,今夜的稿笺上,便落下我曾经漆黑的白发。 但愿你懂的我哽因的呓语,不再笑痴狂。就这样,我和中国恋爱过,一片碎瓦,一角残砖,一些在时空消失的人和物,我的记忆发酵着深入骨髓的恋情。一声故国,喷涌的血流已写成千百首诗章。浮居在岛上卅余年,时间把我蚀成家宅那面班驳的墙,让年轻人把他当成一幅幅奇幻的画来看,有一座老的秃了头的山在北国,一座题有我名字的尖塔仍立在江南。我的青春是一排蝴蝶标本,我的记忆可曾飞入你的幻想? 恋爱不是一种快乐,青春也不是,如果你了解一个人穿经怎样的时空老去,你就能仔细品味出某种特异的感觉。不必在字面上去认识青春和恋爱,区分乡思和相思了。我在稿纸上长夜行军的时刻,我多疾的老妻是我携带的背囊,我唱着一首歌。青春,中国的青春。 忧患的意识就是这样生根的。我走过望不尽天边的平野,又从平野走向另一处天边;天辽野阔,扫一季落叶烧成在火中浮现的无数的人脸,悲剧对于我是一种温暖。而一把伞下旋出的甜蜜的柔情,只是立于我梦图之外的幻影。但愿你懂的,皱纹是一册册无字的书,需要用心灵是辩识,去憧悟。恋爱可能是种快乐,青春也是。但望我的感觉得到你感觉的指正,你是另一批正在飞翔的蝴蝶。 一夜我立在露台上望月,回首数十年,春也没春过,秋也没秋过,童稚的真纯失却了,只换的半生白白的冷。一刹间,心中浮起人生几度月当头的断句来,刻骨的相思真能催人老去么?中国,我爱恋的人和物, 土地和山川,我是一茎白发的芦苇,犹自劲立在夜风中守望。而这里秋空,没见过鸿雁飞过。 把自己站立成一季的秋,从烟黄的旧页中,竟然捡出一片采自江南的红叶,时光是令人精神错乱的迷雾,没有流水和叶面的题诗,因此我的青春根本缺少“红叶题诗”的浪漫情致,中国啊,我的心是一口生苔的古井,沉黑幽深,满涨着垂垂欲老的恋情。 一个雨夜陪老妻找一家名唤“青春”的服装店,灯光在雨雾中眩射成带芒刺的光球,分不清是立着还是挂着,妻忘了带地址,见人就问:青春在那里?被问的人投以诧异的眼-----两个霜鬓的夫妇,竟然向他询问青春?后来我们也恍然觉出了,凄迟的对笑起来,仿佛在一刹中捡取了童稚期的疯和傻,最后终于找着了那间窄门面的店子,玻璃橱窗里,挂满中国古典式的服装,猜想妻穿起他来,将会有戏剧的趣味。 若说人生如戏,也就是这样了,她的笑瞳里竟也闪着泪光。三分的甜蜜竟裹着七分的苍凉。我们走过的日子,走过的地方,恍惚都化成片片的色彩,图案出我们共同恋爱过的。中国不是一个名词,但愿你懂的,我们都不是庄周,精神化蝶是根本无须哲学的。 握一把苍凉献给你,在这不见红叶的秋天,趁着霜还没有降,你也许还能觉出一点我们手握的余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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