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知青排长的时候,所在连队有一个叫云梦的女知青,才16岁,好多比她年龄大的男知青都喜欢她,可她把这些人排成大哥,二哥,三哥等,而对我从来都直呼其名。因为她在知青中年龄最小,我常把一些较轻的活儿分给她干。不知从何时起,她对我产生了好感。当时知青的伙食很糟,凡改善伙食都实行配给制。而每次改善伙食时,她都以吃不了为由,把她那份拨给我一些,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只好在食堂躲着她。一次,我分配她在家烧水壶,因为这是最轻巧的活,不必下地劳动,可她就是不肯干。我追问再三,她羞红着脸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干活。”一次,我感冒发高烧,知青们都来看我,她站在人群的后面,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走时偷着塞到我被窝里4个滚烫的鸡蛋。每每这时,我对她都会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表面上我还是一副冷面孔,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不冷不热地面对她那张纯情的脸——因为我当时曾在知青大会上表态发言“5年内不谈恋爱”,对政治到了十分狂热的地步,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尽快入党。
那是个大雪天,连长突然召集知青开会。会上,连长动员我们知青申请报名,希望能有两人调到远离连队10多里的猪场工作。那里只有两个职工,条件十分艰苦。我的申请被批准了,我也把这项艰苦的工作当成对自己入党的最后一次考研,心情格外兴奋。就在我动身的前天晚上,云梦让烧炉子的大叔把我喊了出来。在宿舍后的墙角处,我看见了正冻得瑟瑟发抖的她。问她有什么事,她低头不语,只是用手摆弄着绿色的头巾。
我怕知青们看见影响不好,便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她急了,指着她身后留在雪地上的一行脚印道:“你走到这脚印的尽头,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说完,她一扭身飞快地跑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一片晶莹。我疑惑地顺着脚印,向宿舍后面的小山坡走去。在脚印的后头,我看到一行写在雪地上的大字:“我要让你知道——我爱你!”顿时,一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眼前浮现出云梦那双秋水般的大眼睛。
在这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农场,这般纯情的女孩向我敞开心扉,让我感动,我掉转头向宿舍跑去......
刚刚跑两步,一阵冷风袭来,我打了个寒颤,蓦然想起我的“誓言”和连长那铁着面孔说的话:“你是一个非常有发展的青年,希望你在生活问题上给知青们带个好头,入党前不要谈恋爱......”涌上头的血凉了下来,头脑清醒了。我深深叹了口气,蹲在雪地上,看着那三个大字,用棉手套慢慢地把它拂平后,在后面重写了三个大字:“不可以!”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雪地上“我爱你”那三个字总也挥之不去,眼帘里闪动的总是云梦那清纯,娇艳,泪水涟涟的脸庞。我越想越觉得刚才所作的事不妥,待知青们都睡了,索性又来到山坡下。可一切都晚了,她显然在我离开后来过这里,因为雪地上的字迹,已被零乱的脚印破坏......
我走后不久,她便调到另一个农场的宣传队。再不久,便是我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传来,她被宣传队的头头奸污后,精神受了刺激,在送她去南方治病的途中失踪了。以后,竟没有了她半点消息。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我从晶莹的雪地走过,我都会想起那雪地情书,想起雪地上那个清纯的女孩——云梦,然后使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假如我当初接受了她的情感,假如我不离开连队,假如......她不会落到那个凄惨的结局。我真希望她是在某地幸福地生活着,并能读到我为她而写的这篇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