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柴静的过程很愉快,她属于那种让人一见如故的人。短发、黑衣,全身惟一的亮色是暗红的围巾,让人在冰冷中体会到一丝雅致。 在《时空连线》做了一年半的新闻记者,柴静不自觉地会把自己推到舆论的浪尖。从冷酷到亲切可人,各种评论纷然而至,谁也摸不透新闻里的柴静究竟有多少面?这次新疆地震,柴静在现场不俗的表现,又加剧了记者与她面对面的渴望,她理解的新闻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听她说新闻时观众会有流泪的冲动?她是如何敏锐地去捕捉那些在灾难中感人而又真挚的瞬间? 柴静很聪明,她知道记者想要什么,她也很坦率,开诚布公,不拿套话来搪塞。 “我只是把那些最打动我,让我难以忘怀的东西表达出来”
……他说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房子,现在要用我的力量给我的孙子盖这个房子。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孙子露出了笑容。这是我在采访时第一次可以看到的笑容,灾难可以毁灭一切,但是毁灭不了人们的信念。 我特别想告诉大家的是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在地震发生的当天,上午11:00,有一位孕妇在乡里的医院顺利地产下了一位女婴,因为地震,她的预产期已经提前了一个月,但是地震并没有影响生命来临的喜悦…… ——摘自《时空连线:地震后访民政部副部长》 柴静在《时空连线》新疆地震中的报道,受到褒贬不一。女同事们说“这就是有人情味的新闻,我喜欢。”男同事们说,“不行,新闻不能这样做。” 面对争议,柴静处之泰然。“在现场,我只是把那些最打动我,让我难以忘怀的东西表达出来。当时,我们先到了18村,看到阿訇在主持安葬仪式,五六十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死者家人,旁边是死者,我站的废墟是倒塌后房子的屋顶,砂浆非常脆弱,你能感到颤巍巍的,灾民的牲畜、粮食、甚至生命曾经埋在下面。有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垒石头,生火给大家做饭……就是这些场景,让我感到古老的村庄有种古老的力量把大家重新聚合在一起。” 接触达吾提·阿西木,完成央视另一档谈话类节目《面对面》的专访,是柴静新疆之行另外一件难忘的事,对他的专访也让观众看到柴静对新闻访谈的思索与实践。 “第一天传送带子的时候,我看到新疆电视台的一个采访,采访对象就是达吾提·阿西木,一个在灾难中失去5位亲人的一村之长,我从来没看过一个50多岁的男人眼泪像河水一样流淌。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仍哽咽着回答,‘我会照顾好这个村子的。’” 第二天,柴静和同事去了老人所在的村庄,看到老人第一眼,柴静知道就是他了,在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柴静既看到沉重的灾难和悲伤,又读出一种很坚韧的人格力量。 “在《面对面》中的提问方式是我自觉想要的,问更多的为什么,去一点一滴还原事实的真相,我要能听到他当时的声音,看到他刨土的样子,我必须问得非常细。倾听不仅仅是个概念,而是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它是不是在你的血液里面。当他说,他往家跑,他喊着亲人的名字……我都知道,都了解。” “当地震刚发生2天,你是想知道他们关于死亡生命的思考,还是想知道对于我们这些没经历地震的人,地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你是一个记者,你所有的泪水、欢笑和感同身受的东西,通过你的眼神可以去传达。我虽然在采访中更多的保持沉默,但这沉默当中有我一份理解。因为我知道生离死别是什么滋味……” “也有人给我说场有点冷,我给自己打分也是刚刚及格而已,在这个节目中我看到自己的变化,进入忘我的境地。我不会考虑我的姿态好吗?头发是不是乱了?你会忘记自己,只是去听。记者在现场就像从地里长出的植物一样,叶子一片一片地生长,这跟演播室的盆栽植物不一样。” 当达吾提说到一个人用手刨了一个半小时的土,挖埋在废墟里的亲人之后,柴静伸出手说,我能看看您的手吗? 按常识判断,这双手应该是伤痕累累,但让她吃惊的是这双手毫无变化,“掌心是几十年劳作留下的厚厚的茧子。你想看到的那些东西都埋在茧子之下,它比满手伤痕更让我吃惊。”
“做新闻,我从蹲马步开始” 刚到《时空连线》,柴静经历了内心很煎熬的过程。“不说话了,不写字了,20多年以前所有积累的仿佛都不适合。在这个过程中,最痛苦的不是别人的态度,而是自己对自己的怀疑。重新接受自己的过程让我意识到,二十多年对自己形成的判断可以是对的,可以不仅仅如此,你还能更开放,把心打开,你会发现身上发生化学反应。” “做新闻,我从蹲马步开始,以前那种韵律感的拿捏,没有用。也许到武林的某一段中,它会融化在你的武功里自成一派。但刚开始的时候必须从蹲马步开始,挥剑自宫,才有可能开始另一段境界。”说到挥剑自宫,柴静肆意地笑了,爽朗的笑声隐喻着以往的苦痛似云烟一般,随风而去。 听柴静讲话很舒服,她用形象的语言带你去再现那时那景。无论是做广播还是湖南卫视的《新青年》,柴静把它们比喻成水袖,飞舞得很美、很具有形式感。“到新闻之后,你面对的是未知的,必须一刀见血。” 《时空连线:飞越的极限》这一期,是柴静在新闻探索路上不得不提的一笔。它是关于陕西青年王家雄骑自行车飞越黄崖关长城时不幸身亡这一事件的讨论,柴静锋芒毕露的质疑,毫不保留的提问,令演播室的教练与队友尴尬不已。 “南方周末刘洪波写文章说《电视记者语带嘲讽、步步为营》,有人在网上发表评论文章《冷酷的东方时空,冷酷的柴静》,还有人通过朋友转告我,柴静我以前很喜欢你,觉得你很有亲和力,但你现在太让我失望了。” 面对争议,柴静有自己坚持的理由,“如果一个新闻记者不受争议,不受评论的时候,那才是最失败的时候。你可以同情我的受访者,也可以反对他,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给了他们说话的机会。做完这个节目,我采访的嘉宾说,柴静你刚才的采访确实让我很难堪,但是是所有媒体中最公平的。” 在《时空连线》,柴静有双重身份,即是主持人也是策划,策划的职位给了柴静施展才能的空间。无论做几内亚比绍大使被劫还是9·11一周年,我们看到柴静在变化。 “开始的时候,你会一招一式去模仿,但慢慢地你完全可以自创格式。《时空连线》是什么?可能你也回答不出来,大家只知道它是新闻节目,还有连线,用什么方式主要看你个人的拿捏。几内亚比绍大使被劫,我直接用电话采访,把短片截开,用人来讲述这个故事。当做渤海沉船的时候,我认为新闻应该有一种古老的讲故事的方式。我告诉船员,故事要占很大的比例,实际上都做到了,这就是你自己开创的格式。也许别人没有这样的意识,也许别人不赞成这样做,但没关系,策划给了我一个空间,我可以自己去施展。” “可能你做的这个节目没有多少人看,但没有关系,你去做了。十年之后,回头看,当时我做过这个节目,没有错过。所以这是做策划比做主持人更有魅力的地方。等我到现场,发现做记者更有魅力,你只有在现场,才能接触到最鲜活的事实,而且这个事实有你来发现,去捕捉。就好像说,历史在你眼前,你来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 看得出,这份职业让柴静干得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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