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报的采访报道
脸色不好是口罩带子勒的。 新报:作为一个深入SARS前线做采访的记者,你的工作受到了大家的瞩目。这里面除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节目的权威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你那么一个年轻、文弱的女孩子,你所要面临的那种压力和潜在的危险,也让大家在钦佩之余,还有一些担心在里面,有几次大家在荧屏上甚至觉察出你的脸色有些发白。你现在的状态还好吧? 柴静:首先要感谢那些关心、爱护我的观众和朋友们。作为一个记者,这种爱护会给我很大心理上的支撑,会让我自己在心底告诉我自己,把节目做得更到位、更全面。 我现在的身体状态一点问题也没有。大家在电视上看到我脸色不好,我想是因为戴口罩把脸庞弄成那个样子。因为我们大家戴的那种防护口罩很厚,口罩的带子会很紧地勒在脸上,等你摘下口罩的时候,脸色都会白白的,仔细看,脸的两侧还会有口罩带子勒出来的印儿。这不光我,我们进入现场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会这样。还有那种专业的防护服,在这种天气下穿上,时间一长就会觉得特别闷。不过我们大家的身体素质也都还可以,现在也已习惯了。 随着对SARS的认知程度在不断加深,大家现在都很平静。我也不想把个人的辛苦与情绪过分渲染。因为和SARS的抗衡是全社会的斗争,我越是深入到第一线就越是了解到这里面实在有太多太多的惊天动地与感人肺腑。 我个人在工作中的付出,实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但是这里面的一点一滴,对我自己都是刻骨铭心的。 现在对SARS不是简单憎恨,还有更微妙的情愫在里面。 新报:SARS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在大家逃避还来不及的时候,你却往上冲,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你? 柴静:当SARS刚开始出现和传播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有恐惧感。那时候我也老是怀疑自己的身体状态,担心自己要是发烧该怎么办?现在,恐慌的最初阶段都已经过去了。你不了解的东西,你才会恐慌,因为每一个人都会发挥自己的想像力。而任何一种危险,哪怕是很小的危险在无边无际的想像力面前,都会被莫名其妙地放大甚至无处不在。 但是当你了解到危险的真相,它在你心目中也就变成了一种有具体体积和质量的东西,你也就知道怎样躲避它,怎样和它做斗争,它也就丧失了原有的法力。 而且,我现在是有武器的人,我就更不害怕它。我的武器就是作为一个记者,你手中的笔和纸,你手里的摄像机,和你所做出的新闻。就像沉浸在炮火中的士兵,一种浴血战斗的情绪笼罩着你,让你看不见危险,看不见所有悲观的东西,只能看得见胜利,看得见勇敢,看得见自己的力量与最真实的荣誉。 你用什么东西才能置换一个战火中的士兵的荣誉感呢。这种荣誉感也不是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都可以抓到的。 新报:是不是你要说的是———你不怕SARS,但是你恨SARS———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 柴静: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但是现在我觉得心里面有更微妙的东西。 我想我现在和SARS之间的情感很复杂,已经不是一种简单的憎恨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讲,甚至有一种感谢的态度在里面。因为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机会,让我看到了许多值得敬畏的东西存在。 比如说在面临这样的一种危险与苦难的时刻,许多医务工作者表现出来的那种职业上的操守、那种坚定的态度,你在日常生活中很难察觉到会有那么一种伟大存在,而在这个事情里面,你会看得很真实,那些原先人们都会质疑的东西,现在很清晰地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觉得这世界上还会有许多东西是我们不了解的,是值得敬畏的。 还有一种情感就像是拳坛上对手之间,或是战场上将领之间的那种复杂的心态,一方面,你特别希望把它打倒,希望彻底战胜它,可是,当你的对手在你面前倒下,在你面前消失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种无名的失落,因为毕竟,它曾经焕发过你全部的情绪与能量,那种兴奋,也是一种很极端但却很美好的体验,一旦你的对手消失,它也就会消失了。 幸福就是在刀口上舔蜜。 新报:你经历过许多种状态,比如说从学生到主持人,从文艺类节目到新闻类节目,在SARS的新闻过后,你会怎样调整自己今后的状态? 毛姆说人的不同状态就像一把刀的两个面,从一个状态转换到另一个状态要经历中间的刀锋,那也是最艰苦、最危险的时刻。 柴静:事实上我也一直在做这样的思考:我怎样才能获得自己的平衡感?因为每一次在历经新的事物的时候,你的过往经验都会对你造成束缚。人要改变自我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就像一只豹子要改变自己身上的花纹一样。 但是人在不同的时期总要去追求新的东西,往往在最危险、最紧张的时候,也是你最能体验到甜蜜的时候。这里面当然要有一个前提,就是你要喜欢这件事。喜欢才会产生那种行动力。我当年能够走进新闻界就是因为在大学的时候给电台主持人写了一封信。 我的状态会改变,但是我认为我自己有一种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确切地说从19岁起时就没有改变。那就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一种坚持。这种坚持从哪里来,为什么总是伴随在我的血液里,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我能感受到它在我身体里的作用。而且,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因为金钱、际遇而屈从过。 我曾经说过幸福从来就不是平平淡淡就可以得到的,它就像是在刀口上舔蜜。 新报:那你舔到蜜了吗? 柴静:当然。 会情不自禁地流眼泪。 新报:我浏览过你的网页,读过你的文字。你好像有记录自己情感的习惯? 柴静:对,那些东西是以前写的,那时我是二十二三岁。现在我也会自己写一些采访手记,记录下一些很个人的感情。 我们在做节目的时候,会代表大多数人的趣味,作为中央电视台的节目,我们是代表着中央电视台的声音与立场。 但是我个人的情感和私人的体验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保留下来。我想在我年老的时候,我会用这些东西让自己知道在年轻时都干了什么。 新报:虽然没有在荧屏中看过你的眼泪,但我直觉你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子,是这样吗? 柴静:那天我们在隔离区录节目的时候,我的摄像突然把镜头对准我,问:你最怕什么?我说:我最怕流泪。我拿过DV,对准他,问:你最怕什么?他说:我最怕别人流泪。 我们后来谁也没提过那件事,但是我很清楚那一幕,深深地印在我们心里。记者是一个不需要太多眼泪的职业。但有时候,你的眼泪会情不自禁地涌出来。 有了这种感动,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报偿。
本版撰文《新报》记者马驰 摘自《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