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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网视频
制片人:张洁
编导:范铭
记者:柴静
摄像:李季 席鸣
录音:李宏卫
解说:姚宇军
责编:赵华 宋薇
合成:张东升
选题策划:余仁山
策划主管:吴征
执行制片人:胡劲草
监制:李挺 庄殿君
总监制:孙冰川
被采访人:
安瑞花 43岁 三年前用菜刀砍了丈夫27刀
豆晓花 31岁 八年前用铁棍打死丈夫,判死缓
燕静 36岁 十年前 枪杀丈夫,判无期
安瑞花的大女儿小英
安瑞花的小女儿小梅
安瑞花的大儿子小建
安瑞花的婆婆
哥哥
豆晓花的女儿
豆晓花的母亲
韩敏杰 河北新乐市刑警大队刑警
陈敏 北京家庭暴力研究问题专家
杨惠卿 新乐市检察院检察官
安银平 新乐市西田村村长
田红彦 新乐市西田村妇女主任
王斌 河北省石家庄监狱监狱长
段会英 河北新乐市法院行使公诉庭
曹素英 河北省妇女联合会
演播室:
家庭,代表了人和人之间最亲密的关系,而丈夫和妻子就是这种关系的基础。但是最近我们从妇联的报告中发现,在各地监狱所关押的重刑犯里,都有一些女犯是因为杀死丈夫而入狱。在中国家庭中,女性往往被当作是温暖的象征。那么,为什么这些女人会杀死伴侣,让孩子成为孤儿,让自己失去自由呢?我们在河北省石家庄市的女子监区进行了调查。
女犯:十三年。
女犯:十三年。
女犯:十五年。
女犯:十二年。
女犯:十二年。
女犯:无期。
女犯:死缓。
女犯:无期。
女犯:无期。
解说:这里是河北石家庄监狱的女子监区,这十几个女犯都是因为杀死了和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而被判重刑入狱。
记者:你们都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杀死自己的丈夫)?
女犯:我是拿的擀面杖打的头。
女犯:我是用刀扎住他这个部位。
女犯:我用擀面杖打的。
女犯:我是用刀。
女犯:我使用的是铁棍。
女犯:我使用枪。
女犯:我使用铁棍。
女犯:我用木棍和水泥墩。
女犯:我用刀。
记者: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案发之后自首的?
众女犯:我是。
记者:全部。
记者:在你们来这儿之前,你们能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跟你们遭遇相似吗?
众女犯:没有。
记者:我们特别感谢你们能够带着这么痛苦的回忆来面对我们的镜头。你们并没有要求要做影像的保护和处理,为什么?
女犯:因为我们要实事求是,面对社会,给社会一个真实的感觉,可以教育大家不要像我们这样。
女犯:给社会一个警示,也给社会一个宽容,宽容我们这些(人),从心底里面的一种善良。其实我们不是那么坏,我们不是坏人,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解说: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些女犯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结束丈夫的生命,也葬送了自己的自由?在不为外人所知的婚姻生活里,她们都经历过什么?我们来到监狱的档案管理室,翻开了这些尘封的历史档案。
解说:档案1 安瑞花 43岁 用菜刀砍了丈夫27刀。安瑞花,村里人眼中连蚂蚁也不敢踩的老好人,谁也没有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韩敏杰:凌晨3点左右,指挥中心打电话指令,说西田村村北发生一起命案。
记者:你到现场之后你看到什么?
韩敏杰:一开门,感觉特别残忍。
记者:残忍?您能不能具体向我说一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
韩敏杰:室内凌乱不堪,地上、墙上全是血迹。死者死的时候还被绳子捆着,浑身是血,血肉模糊。很多杀人案件,都是一刀致命或者一处致命,像这种数刀致死的情况,确实不多见。
安瑞花:我觉得当时好像疯了似的。我一再努力去回忆。我回忆不起来。我回忆不起来。
解说:在公安局的档案中,我们看到有700多名村民的联名求情信,以及儿女们的呼唤书,甚至是死者的母亲,也为儿媳妇求情。
记者:出了这个事儿,你恨不恨你媳妇?
安瑞花的婆婆:我不恨。这媳妇还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就是全叫这个事儿逼的,叫事儿逼得。
记者:能逼到这个份儿上啊?
安瑞花的婆婆:逼到这个程度了。
解说:新乐市医院的诊断证明显示,安瑞花的右眼只剩光感。安瑞花告诉我们,她的眼睛是十几年前丈夫一次酒醉之后,用酒瓶子砸瞎的。
记者:当时砸到眼睛上用的力气大吗?
安瑞花:当时都爆炸了那瓶子。玻璃一下子扎到那个眼里了都。
记者:瓶子都碎了?
安瑞花:啊,觉得那眼好像掉出来一样,那血在那儿喷。
解说:对于安瑞花的家人来说,安瑞花被酒醉后的丈夫殴打,以至于要送进医院,几乎已是家常便饭。
安瑞花的婆婆:一喝酒,一喝酒就拿刀。
记者:拿刀啊?
安瑞花的婆婆:哎呀,一成宿这样,一喝醉成宿地闹。
记者:你觉得他喝了酒对待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小梅:残酷之极。
解说:而且,这种暴力不仅仅是针对安瑞花,同样也是针对全家人的。
记者:他那时候打过您吗?
安瑞花的婆婆:打过。他喝醉了酒就不认人。谁也不认,没招。
记者:你受过伤吗?
小梅:受过伤。用一个铁器,小铁器。
记者:就这个疤是吗?
小梅:嗯。
记者:几年了?
小梅:好几年了。
记者:你当时什么感觉?
小梅:我害怕我的家人,每一个人都会受到这样的伤害。我们是不是可能随时都会有危险。
解说:终于,在忍受了二十多年之后,在一个丈夫酒醉后扬言要杀死全家人的夜晚,安瑞花也拿起了刀。
记者:你能理解她这么做吗?
小梅:能理解。她让我们失去父亲的时候,她自己同时也受到了惩罚,反而给我们带来的是一种安全感。
记者:安全感?你指什么?
小梅:我们的心灵不会再想随时去克制那种噩梦。现实上不会再有爸爸去伤害我,伤害我的亲人。
解说:档案2 豆晓花,31岁,八年前,她用铁棍打死了丈夫,判死缓。事情已经过去了八年,但她始终不相信丈夫已经死了。
记者: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已经死了?
豆晓花:他不会死的。
记者:为什么?
豆晓花:因为什么呀,他还没把我杀死。我死了他才能死。我没死他怎么能死呢?所以我不相信他会死的。
记者:八年过去了,你还生活在那种?
豆晓花:是,阴影中,始终走不出来。
解说:豆晓花结婚的时候还不到15岁,因为家境贫穷,家里缺乏劳力,父母把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11岁的男人。
豆晓花:才15岁,面对着一个男人说,这就是,以后结婚就要嫁给他。自己都不敢想象,就这么小就要订婚,就要嫁给他。
记者:那时候你丈夫留给你的印象是什么?
豆晓花:第一眼看到他就特别害怕。
记者:什么让你害怕?
豆晓花:他眼睛特别大。问你每句话,两眼就死死地盯着你,好像要吃你。愿意吗?为什么不愿意?
解说:豆晓花当时年纪尚小,性格比较活泼,不料,这却犯了丈夫的大忌。
豆晓花:一回到家他就好像审你似的。
记者:审?怎么用这个词呢?
豆晓花:他不允许我跟任何男人说话,和女的说话都不行。我自己的家人都不允许。
记者:他老担心什么?
豆晓花:他老担心别人挑唆我不跟他过。他就会对我动手。
记者:用什么打?
豆晓花:皮带,鞋底子。还拿一把刀威胁我,不听话把你绑起来,绑在梁上,拿皮带溜我。
解说:豆晓花告诉我们,因为丈夫经常打她,为了遮住伤痕,结婚八年她从没穿过短袖的衣服。
豆晓花:弄不弄就你上吊吧。睡着睡着觉,他突然把刀子放在你脖子里面。突然给你一瓶子药,喝吧。
记者:都不为具体的事情了吗?
豆晓花:你别管为什么,因为你长大了你死吧。我长大了就该死吗?
解说:为了让丈夫相信自己,豆晓花把自己封闭起来,几乎不跟任何人接触,但是依然不能打消丈夫的猜忌。随着豆晓花的逐渐长大,丈夫的疑心病越来越大,豆晓花终日生活在对丈夫暴力的恐惧之中。
记者:最后一次对你施暴是什么时候?
豆晓花:九六年六月初七晚上。
记者:那天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豆晓花:那天他特别不正常。
记者:你觉得他跟平常不一样吗?
豆晓花:不一样。好像那天晚上他不把我杀死,他绝不罢休。
记者:你怎么感觉出来的?
豆晓花:我感觉到了,因为他看着表呢。
记者:看表这个动作怎么了?
豆晓花:给我一种感觉就是,他在等时间。那时候我记得特清楚,四点五十,天快亮了。他说:嗯,快到五点了。他说你说吧,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记者:你那天晚上看他的眼睛了吗?
豆晓花:我看了。他的眼睛都发直了,都血红血红的一晚上了。
解说:当晚,豆晓花也曾试图逃到父母家里去躲避,却被丈夫用刀抵着后背押了回来。
豆晓花:我说是不是我死了就算完了?他说你姐姐、你父母、孩子,我是一块儿炸了他。我当时想,我一条命还不够吗?我生活了八年,还不够吗?我就顺手抄起了棍子打了他。
解说:打完之后,豆晓花并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
豆晓花:我说怎么出血了呢?我还擦了擦。
记者:你还给他擦了?
豆晓花:擦了擦血。我看表已经五点了。我说真到点了,五点了。我说那你睡吧,我上法院跟你离婚。我就抱着孩子就走。
记者:你这么多年来反抗过吗?
豆晓花:没有,从来没有反抗过。这是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
解说: 档案3 燕静,38岁,十年前因为枪杀丈夫,被判无期。燕静的丈夫生前是一个私人矿工保镖,拥有两把枪,这成了他平时控制妻子的最好武器。
燕静:怀孕已经有七八个月了吧?那天晚上我正在家呢,他一转身子弹没拿好,掉地上了。一个掉到在沙发下面。他捡起来一个子弹他就上膛了,他拿枪冲着我。他说我数一二三,你把子弹给我捡起来,你不捡起来,我一枪就打死你。我当时很害怕很害怕。
记者:你怕什么?
燕静:我总感觉后面一枪马上就要响的感觉。
记者:那时候在你眼睛里,你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燕静:魔鬼。
解说:丈夫的恐吓和精神折磨,燕静都可以忍受,她内心最大的恐惧,来自于未出世的孩子。
燕静:他老板没有儿子,他说我们钱没有比他多,我们一定要有个儿子气气他。他明确地跟我说,他说咱们要生一个女儿掐死她吧。我说那是畜生干的事儿。
解说:女儿的诞生让一心想要儿子的丈夫极其失望,于是,燕静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燕静:屋里很暗很暗的,就一个小红灯泡。他说你给我五分钟的时间。
记者:什么意思?
燕静:他的神情很古怪。
记者:什么神情?
燕静:我说不出来,很怪,很怪的神情。
记者:给你什么印象?
燕静:我感觉我孩子都完了。他就冲着孩子真去了。我就拽他,我拽他,他就把我一下子打一边了。我看他的手就冲孩子的脖子去了,我就拿起了枪,我就给了他一枪。
记者:你之前用过枪吗?
燕静:没有。
记者:你知道扣扳机的后果是什么吗?
燕静:我就是想制止他。
记者:现在如果还能让你再选择一次的话,你还会这么做吗?
燕静:是想说实话吗?
记者:说实话。
燕静: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第二个选择。
记者:你的判决结果是什么?
燕静:无期。
记者:无期的意思就是你的一辈子?
燕静:是。
记者:值得吗?
燕静:为了我孩子,我死我也值啊。
记者:但这意味着也许你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办法照顾你的孩子了?
燕静:总比让她失去生命强吧。
记者:但是你失去的是自由?
燕静:我觉得我的自由和我孩子的生命怎么去划等号呢?
解说:我们采访过的女犯无一例外的告诉我们,她们承受过各种严重的家庭暴力。女犯们的遭遇令我们同情,但杀人毕竟是犯法,而被她们杀死的丈夫的家人们也同样承受着长久的痛苦。豆晓花丈夫的哥哥告诉我们,他已经八年没有敢看弟弟的照片了。
记者:你怎么把他身份证放在上头啊?
豆晓花丈夫的哥哥:你看,我扔了不舍得。
记者:你是怕想起他觉得很难过是吗?
解说:每个人都渴望有幸福的家庭,女犯们杀死的,也是她们自己曾经最为亲密的伴侣,难道杀人真的是她们唯一的选择吗?在一场婚姻演变成一场悲剧的漫长岁月里,难道没有办法避免吗?
记者:你们在家庭中,都遭受过暴力吗?
众女犯:是。
记者:这种暴力对你们来说有办法避免吗?在你们生活的家庭里头?
众女犯:没有。
解说:在监狱服刑改造时,她们都对自己的犯罪行为有所悔悟,但当时她们是如何从受虐者转变为杀人者的呢?我们邀请了北京专门研究家庭暴力问题的专家陈敏律师和我们一起,进入石家庄监狱女子监区。
记者:你觉得这些曾经遭遇家庭暴力的女犯的身上,她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陈敏:她们受暴的轨迹、受暴的经历都是相似的。
解说:女犯们告诉我们,丈夫每次施暴后到下一次施暴前,都会有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
豆晓花:他有后悔的意思。他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他就说,哎呀,我打你这么狠,疼吗?
燕静:他每回他都,他都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安瑞花:我想到我是不是能有转折的机会啊,过上幸福的生活啊。我都抱有这样的希望,燕静:不过下一回还是这样,一次比一次厉害。
女犯:我也是。
女犯:我也是这么样经历过来的。
女犯:我也是。
陈敏:都是吗?
女犯:是。
燕静:好像是周期性的,隔一段时间不闹腾,就不行似的那种感觉。
陈敏:每个人都经历过一个很长的一种暴力周期,反反复复的。
记者:这个周期是什么呢?
陈敏:这个周期我们叫它叫受虐妇女综合症。
解说:陈敏告诉我们,“受虐妇女综合症”是目前国际通行的概念,用来描述“受虐妇女”特殊的心理和行为模式。她们经历的受暴周期一般是:关系紧张的积累阶段——爆发阶段——平静期(甚至是蜜月期)——紧张关系的积累期。正是因为这种周期的反复,使得受暴妇女存有幻想,不忍心离开施暴人。
燕静:能承受住就承受着,就希望他什么时候能改好。
安瑞花:感化他,叫他慢慢地把他那个思想感化过来。
解说:但是,暴力的周期非但没有停止,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频繁。
女犯:一开始吧,还少点。慢慢地越来越勤,真是三天一小打,几天一大打,
陈敏:到最后周期是两三天一次,而且也不道歉了?
女犯:对。不道歉了。
陈敏:周期性的暴力摧毁了妇女的一种自尊心和自信心,就让她自己觉得自己特别无能。它的直接后果就是受暴妇女会产生一种无助感,觉得自己根本摆脱不了。
安瑞花:我挨他的打,我也不离开他。我自个儿自相矛盾,我矛盾得不行。
燕静:我天天过的提心吊胆的日子。
豆晓花:看见人就躲,不敢跟人接触。
记者:她作为一个人活着,她有感受,有血有肉,她怎么可能七八年、十几年一直承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
陈敏:我们把它叫做青蛙效应。就是说你把一头青蛙一下扔到热水里面,它可能一下子蹦出去跳走了,但是如果你把一头青蛙放在一个温水里面,水慢慢地加温,到最后当它发现水要滚了,它受不了,想离开的时候,它已经离开不了了。它已经很无助了。
解说: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暴力使得受虐妇女很难离开施暴人,但她们是否想过其他方式来摆脱暴力呢?我们在女犯的笔录中看到,她们都曾经想过离婚。
众女犯:报复家里人、娘家人,还有孩子。
小英:我妈说离婚,我爸说你要离了婚,不宰你一家子(才怪),喝醉酒了就说这个话。
陈敏:她要去离婚是非常难的。一个施暴人会威胁她,你要敢离婚我杀了你家里人。还有一种到法院离婚了,法院不一定判她离婚。
记者:你们有没有向外面去求助过?
众女犯:求过。
记者:找过哪些部门?哪些地方?
女犯:有了事就是找大队。
女犯:找村长去了。
女犯:上俺们县妇联也去了。
安银平:你本人写一个保证书。
记者:你觉得这样的保证书对他有约束力吗?
安银平:当时是有约束力,但是没过十天半月又喝醉了。
田红彦:家庭的事吧,特别复杂。人家不吵不闹了也就行了,怎么弄啊?
陈敏:妇联不是执法机构,妇联和村委会只能做调解。调解对于涉及家庭暴力的夫妻纠纷是没有任何效的。中国人有一个观念就是说,宁拆十座庙,也不拆一门婚。那我们调和就正好符合了施暴人的意愿。
女犯:去过八里庄派出所。
女犯:塘南路派出所。
记者:派出所人怎么说呢?
女犯:办事处说回家让他哄哄我,冷静冷静,一个星期之后再来吧。
记者:给你答复是什么?
女犯:家庭纠纷,只能调解,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敏:因为我们的法律规定,对于这种夫妻之间的人身伤害,派出所是没办法做什么的,只能说批评教育。
记者:执法的部门能帮助你吗?
豆晓花:帮不了。你把他判了刑,把他弄进去,他还得回来啊。他能放过我吗?
安瑞花:他说最多判我个三年四年的,我回来了你还想活不想活?
解说:而且,这些受虐妇女往往还有一个更深的不能启齿的痛苦。
记者:在你跟他结婚的这些年里,你们的夫妻生活是正常的吗?
燕静:太痛了,我不想说。
豆晓花:别问我这个,我心痛。
陈敏:我自己接触的十几起以暴治暴的妇女,没有例外,每一个都有性虐待。
记者:这种性虐待会以很反常的方式表现吗?
陈敏:对。非常反常。
燕静:人格。
记者:他伤害你的人格?
燕静:对。他侮辱我。
记者:用很卑劣的方式吗?
燕静:是。
解说:许多妇女想过自杀,但是舍不得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受虐妇女只能选择带着孩子四处躲藏。
安瑞花:藏在厕所啊。不管是什么地方,能隐蔽的地方我就藏在那个地方去,冻得孩子们也没法。
记者:孩子跟你一块儿藏啊?
记者:如果当时这个社会上有一个机构,是专门能够收容受到虐待的妇女的,你们会去吗?
众女犯:会去。
记者:你们想要一个这样的地方吗?
众女犯:想要。
众女犯:要是有那样的地方,可能就不会进入到监狱来了,就在外边就能解决了。不用动武、动刀。
女犯:对。确实是这样的。
陈敏:他们发现最后一次的暴力跟以前的暴力不一样,丈夫的举动很怪,眼神,包括手里拿的家伙什么的,都跟以前不一样,而且很多在当时的时候,都威胁过她们,我要杀掉你们。在一种极度的恐惧之下,觉得今天我要不杀了他,我肯定会死在他手里。
记者:难道最终除了以暴制暴杀人之外,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吗?
她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比如说离婚、找村委会、找妇联、找派出所,甚至离家出走、逃走,都不行。
记者:谁来保护她呢?
小梅:我想谁来保护她应该就是一个问号?
记者:向谁提出的问号?
小梅:向自己母亲提出的问号,向我提出的问号,再向社会上的公众人员(提出的问号)。
解说:女犯们杀死丈夫之后,随即被判重刑入狱,家里同时失去了两个人,只留下无依无靠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的生活如何为继呢?
豆晓花:我父亲七十多岁了,在砖厂给人上班。我妈就帮他干,两个人挣一份工钱,供养孩子上学。
解说:我们来到豆晓花家中时,她父亲因为过度操劳,已经卧病在床一个多月,无法接受采访。豆晓花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她告诉我们,她最想念的就是妈妈。
记者:家里有她的照片吗?
豆晓花的女儿:没有。
记者:你想过她的样子吗?
豆晓花的女儿:没见过,想不起来。
记者:我见过你妈妈,你长得跟她很像。
豆晓花的母亲:是啊,跟她一模一样。俺这孩子冤啊。手裂的,你看手冻的,这个手冻得都流血,不能拿出来。我啥也不要求,我就要求她早点回来,管她孩子,到我死的时候能给我跟前陪个棂,能给我送个礼就行了。中呗,我啥也不要求。
解说:在河北新乐市西田村安瑞花的家,我们得知,安瑞花出事以后,家里的一个老人因为想不开,已于去年秋天自杀身亡。原来成绩很好的女儿小英为了让妹妹安心上学,辍学在家,照顾体弱多病的奶奶。
记者:出事之后就没上过吗?
小英:嗯。
记者:什么原因啊?
小英:供我妹妹上学。不能让我妹妹弃学。
记者:你也刚刚十八岁,你自己的未来怎么办呢?
小英:为了我妹妹,我可以放弃。
记者:我看你那儿你放的照片,是你小学毕业的照片吧?
小英:嗯。
记者:你还一直放在这儿呢?
小英:嗯。
记者:想念学校吗?
小英:想。
解说:据说安瑞花还有一个大儿子,但我们在村里采访了几天始终没有见到他,家人告诉我们,他现在有严重的抑郁症状,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安瑞花的婆婆:一出了事儿,脑袋瓜子也受了点刺激。前几天,走了一天没回来。
记者:也不知道他去哪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你知道吗?
小英:不知道。有时候回来,有时候呆一天,又好几天不回来。
解说:安瑞花在狱中最不放心的也就是大儿子,她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她在信中写道:“儿子,你要挺住,面对现实,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你是妈妈的精神支柱。” 我们托安瑞花的姐姐把信带给安瑞花的儿子小建,两天之后,我们在村里见到了他。
记者:你穿毛衣了吗?就这一件啊?你晚上过夜就穿的这个衣服啊?
小建:嗯。
记者:你经常这么不回家啊?
小建:嗯。
记者:为什么不回去呢?
小建:回去我想俺妈。你叫俺妈早点回来啊。
解说:同一天,安瑞花的孩子小英和小建来到石家庄监狱女子监区探视她们的母亲。
小英:妈,我们听你话,你早点回来啊。
安瑞花:我知道,我知道你哥哥挺内向,什么事也不敢说,不敢做的。
小英:你早点回来帮助他。他说俺天天想你,他整夜睡不着觉,他说俺出去找你去,他说俺找你,他说俺想你。
安瑞花:傻孩子啊,你上哪儿找妈妈啊。我知道妈妈需要你,你也需要妈妈。
小建:妈,你不要哭了。
安瑞花:你早点回去。不管咱再苦再难,咱要坚持下去,熬下去,听见了没?
小建:听见了。
解说:大多数杀夫的女犯们都面临着漫长的刑期,狱长告诉我们,她们在狱中的表现都很良好。
王斌:她们的状况普遍都认罪伏法。她对社会的危害性不大。
记者:所以现在老百姓也有议论,像这样的罪犯,有没有必要用这么长的刑期关押在监狱里面?
王斌:这就是个法律问题了。督促我们的立法部门加强这方面的立法之后,我们才能给她们以法律的适当的量刑。
解说:在国外,“受虐妇女综合症”已经被当成法庭的可采证据,患有“受虐妇女综合症”的妇女只要获得专家鉴定,就可以获得轻判甚至无罪释放。
记者:你们在法庭陈述的时候,有没有谈到你们承受的家庭暴力?
众女犯:没有。
陈敏:我们国家还是要求受暴妇女去举证。那么她挨打是在家里挨打,很多情况下别人是看不着的,她没办法举证。
解说:一方面,是家庭暴力难以取证,另一方面,在法院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法官的判法也大相径庭。安瑞花的案子,在新乐市妇联和新乐市检察院、新乐市法院的帮助下,最终判了有期徒刑5年。
记者:老百姓可能有一些疑问,这么严重的一个事件的结果,但是判了五年。为什么?
段会英:这个案子,属于义愤杀人。安瑞花由于受虐待,造成了这次杀人的动机,形成了以暴制暴的结果。
记者:但这种综合判断很可能是比较个人的,换了另一个人,可能不这么认为,它可能又是另外一个结果?
段会英:是。
解说:我们得知,湖北一个同样有村民联名信和妇联担保的以暴制暴的女犯,于去年年底被判了无期。
陈敏:我们使用的是同一部法律,同一部刑法,但是由于司法官员对家暴了解程度的不同,而导致了如此悬殊的判决结果。
解说:目前,法律上没有针对因为家庭暴力而导致以暴制暴案件的专门条款,因此,量刑的轻重,全凭法官的裁量。陈敏曾试图引用国外“受虐妇女综合症”的概念,让受虐妇女获得轻判,在目前的司法实践中均以失败告终。
记者:在国外由专家证人提出一个概念,叫受虐妇女综合症,用这种理论来阐述她最终杀害丈夫的这个结果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记者:如果有这样的证据的话,目前在中国的法庭能采信吗?
杨惠卿:咱们国家不考虑那些。
记者:为什么不考虑呢?
杨惠卿:因为法律没有这样规定。
现在只能按照现有的条文来?
记者:对。依法办案。
女犯:十三年。
女犯:十三年。
女犯:十五年。
女犯:十二年。
女犯:十二年。
女犯:无期。
女犯:死缓。
女犯:无期。
女犯:无期。
解说:河北省妇联长期以来一直关注着这些以暴制暴女犯们的处境,她们做了大量工作,在我国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部分符合条件的女犯争取了减刑或假释。同时,她们在女犯中进行了关于“家庭暴力”的专项调查,并在河北省,对司法人员进行“受虐妇女综合症”概念的普及。
曹素英:我觉得我们就好像是看到了一种希望似的,我们可以把这种理念逐步地推广开来。
解说:过年了,豆晓花得女儿仍然在盼望着妈妈早日归来。
记者:她回来能怎么样呢?
豆晓花得女儿:团圆。
记者:你这么小,你知道什么叫团圆吗?
豆晓花得女儿:一个人都不缺。
记者:你觉得家里应该有哪几个人?
豆晓花得女儿:爸爸、妈妈。
解说:在安瑞花的家里,我们得知,为了怕孩子们伤心,老人们烧毁了所有跟死者有关的照片。
记者:有对他的想念吗?
小梅:有。
记者:想念什么呢?
小梅:想的就是他笑的时候?
记者:他对你有笑容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小梅:给你一个微笑的时候,简直就像把世界都给了你的那种感觉。
解说:这是豆晓花的丈夫身份证上的照片,他看起来笑容可掬,让人很难联想到这会是一个施虐者。然而他们的拳头,让亲人们逐渐远离,他们用暴力搭建的是没有人了解的天空。
记者: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总是喝酒,总是打人吗?
小英:不知道。
记者:这个世界上有人了解他吗?
小英:哎,不知道他。
记者:他那样生活在一个暴力那样的环境的时候,他自己是施暴者的时候,你觉得他快乐吗?
燕静:他总是觉得有点绝望的感觉。
记者:你觉得他除了暴力之外,他有没有其他能跟别人交流的方式?
燕静:喝酒。
豆晓花:有一次看电视突然就问,你爱我吗?我说什么叫爱啊?我不懂,我不知道。他就会对你“啪” 一巴掌。你说,爱我不爱?我不知道什么叫爱。
我就知道他也挺可怜的。
记者:你觉得他自己想摆脱吗?
安瑞花:当然想摆脱。
记者:你怎么能判断呢?
安瑞花:因为他说过,我也不希望这个事发生。他说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我自己有时候,我干吗我非伤害别人啊。
记者:他自己在精神上痛苦吗?
陈敏:很痛苦。
记者:你是说他也是暴力的受害者?
陈敏:对。是这样的。暴力严重到最后把自己命搭上,他们实际上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解说:在国外,对于认识到自己有暴力倾向而无法控制的丈夫,法院可以判他们进行强制医疗。
小梅:一个人他的心再硬,他也有自己心底的一角温柔。
记者:你觉得你爸爸有吗?
小梅:我认为他应该有,只不过是没有,暂时还没有在当时来说还没有被他自己发现。
解说:在安瑞花家的墙上,我们看到有一行淡淡的粉笔字,写着:让爱天天住我们的家……
记者:你看到过写在墙上的那行字吗?
小梅:看过。
记者:知道是谁写的?
小梅:(那是)春节联欢会的时候唱的一首歌。
记者:你会唱吗?
小梅:让爱天天住我家,让爱天天住你家,拥有快乐……
“助你自助”受暴妇女支持小组
联系电话:010-62228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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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暴暴蓝 于 2007-9-10 15:54 编辑 ]

我们走访了两个女犯的家庭,一个女犯家中的老人因为无人照顾,体弱多病,不想拖累孩子们,于是先后两次自杀,被家人救回后,最终还是将自己吊死在家里的房梁上。他留给家人的最后的话是“她回不来,我不等了”。而她的三个孩子中,大儿子患有严重抑郁,常年流浪在外,精神迟钝恍惚,经常半夜睡不着觉,爬起来跟家人说“我去找俺妈”,然后整夜地到处走,没有人知道他想什么,也没有人能够解救他。另一个女儿为了保证妹妹的学业,辍学在家,桌上一直摆着自己小学毕业的照片没舍得拿走,却咬着下唇对我们说“为了妹妹,我可以放弃”。 另一个女犯的父亲已经70多岁,仍和60多岁的老伴在砖厂打工,两个人挣一份工钱,供孩子上学。我们去到他们家时,70多岁的父亲已经卧病在床,咳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家里的孩子穿着一件脏得难以言表的黄色外套,手上冻得全是血脓的裂口。她记事后就再未见过母亲,却长着一张跟母亲奇似的脸,对我们微笑。因为年级幼小,尚有天真的盼望,对我们说她心中渴望的“团圆”,就是“一个人也不缺”,柴静问她不缺是指哪些人,孩子脱口而出说“爸爸、妈妈”,声音清脆,却听得人心碎。也许以她的年纪,她无法理解,父亲是永远回不来了,而母亲,被判的是死缓。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家里连老人都没有的孩子,他们的心灵极可能被异化,他们有的成了流浪儿,有的走上了犯罪道路,有的终生无法摆脱暴力的阴影。 5. 节目播出后,朋友戏称这是一部女权主义的片子,确实,女记者、女编导、女专家、女犯、女检察官、女法官以及妇联的女主席……我承认这是一个女人们的片子,而且我很难做到足够冷静,我的同情没有辅佐相当的理性克制。我了解中国司法的困境,我亦承认杀人偿命的合理性和法律的众生平等,但是我仍感到由衷的悲哀,我为她们的不幸嗟叹,我为她们的权力鼓呼。 在片子的结尾,我们也转向了施暴者,我们聆听了孩子们对死去父亲的想念,以及妻子们对死去丈夫的另一种记忆。一个忍受过父亲长期暴力的孩子说的好:“一个人,他的心再硬,也总有他心底的一角温柔”,柴静问:“你觉得你父亲有吗?”孩子沉思半晌,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心地说:“我想,他也应该有,只是还没有,暂时没有,被他自己发现” 听这话的时候我很感动,我感谢那个孩子在心底里对父亲的宽恕,让我仿佛看到了亚当和夏娃重回伊甸,就像现在人人在呼唤的“和谐社会”,那场景让我怦然心动。 6. 眼看又是三八妇女节,一个女犯告诉我,她很热爱这个节日,因为在这一天,妇联的同志们会来看望她们,给她们举行一些活动与座谈,并给部分符合条件的女犯做一些减刑或假释。 “但是”,末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一年只有一个三八节呢”。 作者简介:范铭,《新闻调查》编导。1980年生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主要作品有《双城的创伤》、《张润栓的年关》、《命运的琴弦》、《深圳外贸诈骗揭密》、《心灵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