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病毒肆虐摧残生命,死亡咫尺之遥,她们走进狂澜的中心发问;当阴霾笼罩大地,恐慌在人群蔓延,她们目击事情的真相。 2003年4月底 ,在"非典"危机的高峰,两个柔弱而坚定的声音相继传来,柴静和海若,穿透灾难的严酷,留守理想的家园,把自己交付这可遇而不可求的--际会与对望。
柴静: 现场是我渴望的位置
与"死亡"的距离小于1米
" 作为一个记者,尤其是《新闻调查》这样一个栏目的记者,不去现场,是不能容忍的,尤其作为一个历史大事,发生在你的面前,它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只有到现场去,你才有可能接触到这些。"
4月26日21时15分:北京城为"非典"疑云笼罩,央视一套《新闻调查》节目播出了《北京"非典"阻击战》的40分钟专题节目。人们看到,不久前还在《时空连线》节目中亮相的女主持人柴静,此刻一改精致的妆容,以学生头的形象出现在120急救中心,沉着地与救护人员对话。随后,她身着全套的防护服,进入病区,以1米的距离与核心医护人员和病人对话,通过无线话筒传来声音报道,将人们带入一直想了解而又没有机会了解的第一现场。
报道"非典",是柴静从《东方时空》调到《新闻调查》后接受的第一次任务。"说起来各种因素特别巧,一直以来我对现场十分感兴趣。去《新闻调查》工作以前没做过,也没有把握。结果去的第一天,还是晚上,就接了这个任务,当时还没有办任何交接手续,更没有向外界公开。4月20日白天我还在《时空连线》开会。晚上我给《调查》制片人张洁打电话,谈工作的事情,结果他在电话里就跟我说,要做一期关于"非典"的节目,要不,你去?我听出了他嘴里有一点试探的语气,我说,好啊。就挂电话了。挂掉电话后,觉得还是没有把我内心的愿望表达清楚,就又给他发了短信,确定我要去的愿望,接着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他,问他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笑了,说你马上来开会吧。半小时后,我开始参与制作这期节目?quot;
"制作《北京"非典"阻击战》的专题一共有6位同事的参与。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行动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采访报道,而是要以生命为抵押的较量,而今年26岁的柴静和她的同事们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一个没有战场的战争,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危险。它不像一般的战争,有战壕,有掩体,有拦截'飞毛腿'导弹的'爱国者',你手头没有武器,你随时有可能被流弹击中。我去采访之前,也跟大家一样,早上一起来,如果打个喷嚏,就会很恐惧。可是采访完了之后,反倒释然了,因为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你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当你在记录和观察的时候,恐惧感就会降到最低。" "全部采访结束之后,回到车上,大家反而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就很怀念跟防治'非典'的一线人员在一起时,那种被她们所感染和感动的情绪亢奋的状态。"
从一开始采访到采访结束在协和医院拿到证明身体健康的病毒检测报告,柴静跟同事们一直处于严格的被隔离状态,住在饭店的规定区域,避免与普通人接触。"在酒店,我们有自己的专用通道,用袋子隔着,只能从袋子里穿过去。然后用的是专用电梯,从一层到八层,都用木板隔着,只有三层才是可以亮灯的,其余都是你不可以碰的。服务币餐V苟哉庖徊懵ソ?蟹?窳耍?挥腥烁?闼涂???挥腥烁?愦蛏ǚ考洌?妥约赫展俗约喊桑「?饨缫裁环ü低ā?quot;此时还处于半隔离状态的柴静谈起那段寂寥、孤独且夹杂着担忧的并不遥远的严格隔离,语言却是达观而沉静的,"我会经常朝窗外看,窗外有个篮球场,第一天的时候,有特别多的年轻男孩子在打篮球,感到很有生机的样子,然后第二天,人变少了,等第三天的时候,就一个人没有了,荒凉了。因为那个时候,北京的'非典'疫情已经愈来愈严重了。"
"我妹给我送东西来,我不让她进来,就让她放在屋外,我就在屋内说话,说了两句,就让她马上离开这里。我采访过的一个协和医院的医生,29岁,每天下班后,先不回家,等到深更半夜的时候,家里人都睡了以后,才溜进自己的小屋睡觉。"
柴静是个乐观而积极的人,却不会拒绝对事情最坏层面的考虑。在开始采访前,她曾认真地考虑过如果万一真的被感染上"非典"的情况发生时,自己该怎么办?她的决定是,"我会把DV带到医院去,继续记录自己病了以后,身边所发生的一切?quot;非常朴素而令人感慨的回答,却不让人吃惊,因为她对现场的迷恋从一开始已经决定了这个答案。
永远保持弹跳力
"当一个人在某个环境太舒适,感觉不到生活对你的摩擦,那你其实已经很危险了。我希望做一个永远有弹跳力的跳蚤,每次跳的时候都碰着瓶子的盖子,还有疼痛感。"
对作为记者的柴静,人们其实并不熟悉,包括柴静自己。柴静放弃了做《时空连线》主持人的位置,毅然决然地选择成为一个奔赴现场的记者,不过是几个月的事情,但她对这种选择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演播室里做新闻,还是概念化的新闻,而我特别渴望能看到、听到、完全接触到新闻。我不喜欢每天把头发吹好,化很精致的妆,然后坐在演播室当中。我很自省,我觉得我现在不是做这种主持人的时候。我就像一棵植物渴望土壤一样渴望现场,希望从那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长出来?quot;
"失去了这个机会,也许会波折很多年的路了。"离开《时空连线》给柴静的未来增加了若干未知数,但柴静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想做自由自在的野生植物,而不是被人精心培植的盆栽植物。"你从地里头长出来,阳光照着你,雨淋着你,你得自己吸收养分,一不小心你可能就死了,枯萎了,但没有问题。"因为柴静知道自己将活在不知道明天会面临什么现场,明天会发生什么的可能性当中,这会让自己的大脑每天特别兴奋。"你知道,特别自由,到现场之后,每天特别兴奋,尤其是听音乐的时候,特别兴奋和快乐。"还因为这种选择她将愈发接近她所理解的新闻了。"新闻是什么?从新疆地震回来之后,我知道新闻是一座座倒塌的房子;新闻是一个光着脚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到救援物资的车上去拿出一双鞋子,穿在自己的脚上;新闻是潮湿的被子,上面满是沙子,没有帐篷,那么,为什么没有帐篷?"
跟柴静交流,可以发现她对语言有一种近乎完美的控制力。她对字眼的把握极为精准,会本能地在0.1秒之内完成一段优美语言的组合,并恰到好处地溶入感情和手势。柴静是湖南文艺广播电台主持人出身,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quot;夜色温柔"来定位和想念柴静,尤其是湖南人。当年,柴静以她19岁的年纪上演了一曲午夜的青春独舞,一舞三年、扣人心弦: 当"我是柴静,火柴的柴,安静的静" 在清冽的夜空响起,深夜无眠的人们会带着被她倾心按摩过的情绪满足地沉入梦乡。那时她去学校和听众见面,连桌椅都被挤坏。新开的酒吧、音乐茶座和咖啡吧,以"夜色温柔"为名的不计其数。电话和信笺,从北京、香港、天津,甚至西藏等各个地方涌来。然后,1998年的夏天,柴静安静地转身。先是在北京广播电视学院进修,做湖南卫视《新青年》主持人,再是央视《东方时空.时空连线》主持人、《新闻调查》的记者。柴静就这样跟她最早的影子且行且远。
"我本来就是一个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以前是对人的内心世界,而现在则不满足于只关注人的某一层面。我觉得作为人来讲的话,要追求多种可能性。20多岁的时候,如果呆在电台,我大概能看到10年之后我自己是什么样子。"
不想看清未来自己的面孔,柴静一次次挑战自己,改变自己,让过去成为过去。"《夜色温柔》是一种美的感觉,特别有形式感,而现在做新闻,不需要形式,而需要非常扎实的基本功,以前你以此为特さ亩?骶屯蝗幻挥杏昧恕?quot;但柴静并不后悔,"就像一个跳蚤放在一个玻璃瓶里,盖上盖子,跳蚤每跳一下,都碰到瓶子的盖子上,就会感到很疼,那么接下来它会试着调适,下次跳得再低一点,日子久了,它的弹跳力就会越来越低。我则希望做一个永远有弹跳力的跳蚤,每次跳的时候都碰着瓶子的盖子,还有疼痛感。"
"以前的朋友可能会失散掉,可能还有人认识我,以前和现在都是我,只不过是以不同方式存在的我。" 关于现在与选择,柴静感到发自内心的满足,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所渴望的位置,就是能够去往现场,做现场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