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1 苏早春开始觉得自己食欲不佳，白天里眯着一双熊猫眼神情憔悴，晚上一面对电脑便两眼放光，精神百倍。 她觉察到自己好像是网恋了的时候想抽身已经迟了。她就开始郁闷了，想她苏早春又不是初杀入互联网的菜鸟，好歹不歹也算是两年多的网虫了，什么腥风血雨刀山火海的阵势没见过？而且她还不是总是谆谆教导那些网络新虫子们不要被虚拟的幻象冲昏头脑么？自己咋就犯这么一个低级的错误了呢？真是英明一世，晚节不保啊！ 她满心懊恼，对着那个害她晚节不保的死企鹅扔了一大堆的炸弹过去。然后直接扒了电脑的插头，把自己紧紧地裹进了粉蓝的被子里，随着还憋在心里“横横”地冷笑了几声。 她和那只大企鹅聊天的时候总是喜欢时不时的“横横”笑几声。大企鹅问她为什么不是“哼哼”而是“横横”？她说她就是“横”！大企鹅笑两下说你很NB！ 其实她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没有说，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和大企鹅被茫茫网络淹灭以后，大企鹅能在某处与这个“横”劈头盖脸撞个结实时能想起她苏早春。 像席慕蓉的一首诗：“我常揣想/当暮色已降 /走过街角的你/ 会不会忽然停步 /忽然之间/把我想起 ……”她需要一厢情愿地想保留一种美感。 其实苏早春知道她与大企鹅的故事已经在互联网上演过千次万次的重复，最后的结果当然也是被千次万次地重复。她买彩票从来连末等奖都不会中，她怎么能奢望这个比特等奖还微乎其微的可能？ 不理他行不行？行不行？行还是不行？？苏早春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在下线的深夜和无数过精神的憔悴的白昼里，苏早春赌咒发誓只差点没把嘴唇咬破，可是一到晚上妖精出洞的时间便又是难以自控地不眠不休起来。 2 苏早春与大企鹅的相识已经被千万人演烂了。甚至她不用过大脑就能说出：哦，他啊，我因为追偶像追去一个户外论坛，然后在那个论坛里发一些自己的垃圾文字啦。大企鹅好像是第一个回我的帖子的…… 苏早春把这些向她那些网上的狐朋狗友们一说，一片哗然！她们下雨一般地向她扔过来一大堆鄙视与不屑。横！到时候失恋伤心事小，失节可是事大了啊！拜托都在网上混了这么久了，还玩这个啊？！ 你们以为我想玩吗？你们只是没碰到这样的克星而已，站着说话不腰疼！——苏早春愤愤地想。 苏早春早年曾迷恋一个电台主持人，这个主持人有一把能迷死很多无知少女的好嗓子。苏早春经多方消息举证此主持人迷上了户外运动，并经常去某个户外论坛。于是她便一路杀将过来了。 后来的后来，此主持人何时在这个论坛里消声匿迹苏早春已经没去关注过了。倒是和这个论坛结下了不少愁怨，大企鹅也算其中一例了。 不记得是怎么加了大企鹅的QQ，加了也很少聊天。大企鹅经常在凌晨五六点上网，而彼时 苏早春正在温暖的被窝里醉生梦死。 苏早春经常在网上哼哼唧唧地写一些爱情小说，当下比较时髦地称呼之“网络写手”，其实 她自己知道只是不断地朝某个地方扔她每个晚上排出来的心情垃圾，竟然慢慢反响较好。她便更在文字里自恋地沉沦起来。每天晚上都坐在电脑前哭着笑着敲键盘到深夜。 她在QQ上碰到大企鹅的那个时候，她正在电脑前为一篇小说的结尾伤神。大企鹅笑嘻嘻地冲上来说很难遇上你哦。 她说哦，是的是的。咱们好像在的位置有时差。 大企鹅说哦，是吧，我在澳门旁边这个美丽的小城里，和你有时差吗？ 于是，苏早春的眼前便浮现出一片蔚蓝的天与蔚蓝的海连在一起。那个城市，那个城市的气候，她曾经像呼吸一样的熟悉过。 苏早春再抬起头的时候，淡紫的天光似欲从玻璃窗外涌进来。 后来和大企鹅的联系一直就是淡淡的，她每天深夜里把刚写玩的文字贴上论坛，第二天上午就可以看见大企鹅的回帖和附的一首歌。 3 苏早春记得和大企鹅联系渐密是因为那个春节。 那个深夜里，苏早春在写一篇有点玄幻的小说，写中间有些情节的时候，抬头望向四周，窗帘布影影绰绰，满室的黑暗里只有电脑的微光印着她的脸，她突然感到害怕。她这时突然需要声音来温暖她。 这时候，她发现QQ上只有大企鹅的头像还是亮的。她说我在写小说，我突然很害怕。 QQ隔了一会儿便滴滴地响起：不怕，有我在。放心吧，我陪着你一直写玩！ 苏早春笑笑就埋头安心地继续写。她想她和大企鹅还是陌生的，而这种陌生的关怀在这样的静夜时分却别有一种温暖。 在那天的日记里她写下：我不知道我以后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是他至少应该有这样的力度，他能在我害怕的时候对我说，不怕，有我在！ 由此她便与大企鹅熟悉起来。她和大企鹅视频，大企鹅很瘦，眉骨很高，眼睛有点小，嘴唇很薄，笑的时候明媚如一个孩子，严肃的时候皱着眉头垂着眼皮云缭雾绕地抽烟。 大企鹅说知道吗？早春，喜欢你对爱情这么冷冰冰的样子。 苏早春诧异：冷冰冰？ 大企鹅说：对，冷冰冰，你好像永远不会对感情动心似的。 苏早春马上就意会着笑了。是的，冷冰冰。她平时在文字里爱恨情愁地不知道经历了几世几劫，热情已经耗尽，哪里能那么这容易再去燃烧？ 爱情便是这样，经不得分析与研究，而苏早春她已经不知道用文字将爱情这几个字肢解了多少次了。 后来苏早春在那个论坛里看过一张大企鹅一年以前的照片。背后是珠海蓝的天蓝的海，蓝得让人眼睛刺痛，大企鹅咧着嘴笑出白白的牙齿，那笑，怎么说呢？那笑。 尽量地想明媚，却分明地力不从心。 大企鹅在后面的聊天里告诉她，他因为一段破碎的爱情把自己远远地放逐到了珠海。 大企鹅说咱们别说这个了，我给你看一样我的宝贝，你要不要看？ 苏早春说你快点拿出来，不要吊胃口！ 大企鹅坐着身子后仰，抬起腿来，一只大脚丫子出现在QQ视频图像里。 办早春在这边已经笑得坐不住。 大企鹅调皮的时候真是可爱，可是他会突然沉默下来，把自己隐在烟雾里。苏早春突然心就沉下来了，她不知道应该去对他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她的忧伤与她无关，所以，她没办法让他开颜。 4 有一天大企鹅突然对苏早春说：我不和你聊天了！ 苏早春突然心里格登，问：为什么？ 他说：我等一下还要出去，等下说着说着又会舍不得走了。 苏早春在这边便笑了。 从此，似乎有些已经改变了。 苏早春的文字里开始多了一些温情，她开始在那个论坛里写一些片段的日记。她幸福地说起有人可以陪她写字到深夜，并一直给她放她喜欢的音乐。 她有一个习惯，喜欢一整晚不停地听一首歌，而且必须缓慢忧伤的，以供她编织更多忧伤的爱情。以前的大企鹅总喜欢听一些稀奇古怪的节奏的歌，而现在大企鹅电脑里开始多了很多王菲的歌，因为王菲是苏早春的最爱。 她就这样用文字在论坛里流露着自己的幸福。突然有一天，论坛里便多出一个新的注册ID。似乎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她总是在苏早春的文字后面留下一些评论。苏早春也无比感动地道谢。 有一天，她无意点开这个ID的资料，发现所在地也是珠海。突然就有直觉她与大企鹅也许有着什么不一样的关系。 苏早春向大企鹅求证的时候，大企鹅倒也坦然承认，说是他刚交往的女朋友。 苏早春忽然恍悟，那个ID每次留下的评论似乎都是意有所指。 她曾经这样说过：是啊，能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便是一种幸福了，哪怕是看着他与别的女人聊天。 苏早春突然很愤怒，她觉得自己忽然陷进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原来她那么虚幻的幸福感竟是建立在一个女人伤心痛苦的基础上的。 大企鹅还在说他不爱这个女子，只是身边有一个爱他的陪着他也不错…… 苏早春手指发凉，全身微微地颤抖。她仓促地没等大企鹅说完话把他从QQ里删除。然后关上电脑，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大片的空白与省略号。 5 苏早春对着春天三月的脆薄阳光把窗帘全部拉开，打扫房间，不停地来回转，把桌子腿都抹了四五遍，就是不敢停下来。 她想这场荒谬终究是毫无意外地这样结束。 她在晚上无法控制地以游客地身份去那个论坛里，她看到大企鹅在论坛里贴了一首歌，刘若英的《当爱在靠近》。 那一个上午，满房子便是刘若英斯斯艾艾的声音。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触摸，她知道大企鹅也难过了。可是，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天，两天，三天，便还是这样过去了…… 谁没谁都还是一样的照旧生活吧，何况是那么一个虚幻的影子。 苏早春开始厌食，人就那样消瘦下来，下巴尖尖的。 今年的春天开始反常，本来应该春暖花开的时节，却突如其来一场大雪，满世界银装素裹。 苏早春对着一地的银白，笑着低语：瞧，一定世界末日要到了！天都不讲理了。 然后是一条手机短信—— 突然降温，你要多穿一件衣服，冻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过千万不要冻坏了，要不然我会很伤过的。 眼泪就像枝头不堪重压的白雪扑簌簌地掉下来。 大企鹅！ 大企鹅说他现在在阳朔，还要过几天才能回珠海。 晚上，苏早春打开那个户外论坛，在贴图区忽然看见阳朔拇指峰高高陡直的岩壁。有他们那群攀岩爱好者像一只蚂蚁一样小小地挂在上面。她在瞬间便开始胃痉挛，她一直怕高，而且那系在腰间的绳子够结实与力度吗？ 大企鹅回珠海以后，笑嘻嘻给苏早春打电话，要她再加他的QQ，语气轻松，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
苏早春也暗自嘲笑自己的傻气。何必如此较真？人和人之间能陪伴着一段时间都是有限的，能开心时便尽情开心罢了。 6 又是新一轮QQ上的没晨没昏。 大企鹅还是很可爱的样子，苏早春在这边还是配合地笑，只是那笑早已不如先时的纯粹。 大企鹅说他自己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对身边爱他的女子毫无感觉却凭空爱上一个素昧谋面的人？是爱上。他强调。 是的。那个女子，那个爱他的碎心女子是否还在他的旁边深情凝视？于是，她突然觉得周围全是眼睛，她如芒刺在背。 她要不要再去提起？不要提？问清楚？这个问题便如鱼刺卡在喉咙，呼之欲出，吞咽困难。 终于，她还是问了。 并且有点歇斯底里。她噼哩啪啦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你不爱她就对她说清楚，让她以后好好生活。而且，而且，我亦不想夹在其中，你让我处境尴尬，你可知道？ 大企鹅说，我怕了，我怕受伤了，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是不是非得逼着我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苏早春立时气短，是，她凭什么要他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即使能给，她亦没有把握自己能去肯定地回应啊。 可是，她就是不喜欢这样。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她就是不喜欢这样。 大企鹅说，那好吧，既然这样的聊天你不开心了，那我们以后不要聊了。 苏早春很干脆地说，好吧，那拜拜。 然后真的下线睡觉。奇怪这次是满腔愤怒倒也没觉得难过。 大企鹅再发短信过来说和那女子说分手了。 苏早春想回复，却拿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论坛上到处爬满那女子的伤心，苏早春无处可逃。 大企鹅说他一整晚没睡。 他说苏早春你不是希望一切都明朗一些清晰一些吗？现在都清晰了明朗了，你为什么跑了？ 苏早春轻轻地颤抖。 她说那给我们一年时间吧，如果一年后的现在，如果我们还是有这样强烈的感觉，我们就结婚。 她想有时候也许爱情需要冒险才能去拥有。 于是，苏早春申请了一个博客，她和大企鹅每人每天写一篇日记，可以分享彼此的生活，并能不断地鼓励对方。她想，长久的幸福也许需要规划。 于是，大企鹅去海边露营会给她打电话，举着手机让她听海边的潮声，说早春，我想你，你要是现在能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看似美好着。 苏早春突然发现她所有的朋友都她这样的决定大跌眼镜，纷纷跳出来劝阻。她们，他们，都说得很在理。 她对大企鹅几乎一无所知，包括他的真实姓名。细想起来原来是如此荒谬。 她以前觉得爱情是不需要祝福的，可是，她现在才知道爱情，确实需要祝福。
7 大企鹅出去露营回来了，发短信过来说有事不能来上网。 苏早春想着她要乖乖地写字，再看一会儿书就乖乖地睡觉。 可是，写字的手很没有力气，手指头湿湿的不断地冒着虚汗。 她对朋友说她难过。 她的朋友说唉，你看别人恋爱都是如沐春风，而你是凋零与憔悴，早春，还是算了，你做一些别的事情好了，分散一下精力。 苏早春不断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深夜，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听歌。QQ上一片死寂，她想发短信问大企鹅在干什么？几次又颓然放下手机。她要面对真相吗？还是要如此惶惶不可终日？ 电脑里传出来的是林忆莲的那首《诱惑的街》。 “这样深的夜，下着雨的街，连星光都要熄灭，你赴的是什么样的约？……” 大企鹅不是说一直希望一个人能在他身边给他安慰，能陪陪他。他可以真实触摸到她，可以让她分享他的生活，每天早上陪他吃早餐…… 真相要不要去求证又有什么意义？ 而她，太远了。千山万水的距离，一个拥抱都没有！ 苏早春突然给朋友打电话，朋友睡意朦胧。她急切地问：你不是让我做别的事去分散精力么？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做什么？ 朋友含糊地声音说着，现在不是正流行练瑜伽么？你也去试试吧。 第二天，苏早春便去瑜伽培训班。 培训老师体态优雅，表情详和，很安静很踏实地感觉。这样的感觉竟让苏早春双眼潮湿，她是久违这种静如止水的表情了。 老师说瑜伽可以增加人的意志力，排除杂念…… OK，如此便已足够。 苏早春的电脑里已经连着响了五天的大悲咒。沉静的木鱼声夹着详和的诵经声里，苏早春努力努力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唯独不去伤心寂寞。 连着几天舒缓的吸气呼气，伸肘弯肘，动作简单之极，做好极难，真的心中很少有杂念。 呵呵，痛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练练瑜伽吧。给自己一些勇气与坚定！苏早春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