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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调查-----流浪少年(2005.3.28)

作者 薇薇安 · 发布 2005-03-30 07:07 · 回复 6 · 阅读 4633
薇薇安2005-03-30 07:07#1






很巧的是,看到周一柴静这篇新闻调查之前的一个下午,我在阳光片洒的商业步行街闲逛,天气极好,春的气息辉映在每一张人头攒动的脸上,显然这是北方,淑女们不肯错过展示出美腿的机会荡着她们的百褶短裙纷纷登场,仰起脸可以看到高层建筑整面外墙琉璃式奢华风格的几何棱角寸寸都在闪示着高傲光芒,大片瓦蓝底色的云朵从上面急驰而过,美丽得匆忙。

和我一起在看着这些美好的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此时正偎缩在不远处喷水池下面台阶的阴影里,那个小的看上去大概都不足周数,全身还是裹成冬天的样子,整个头部套在织有免子耳朵的白色针线帽里,两片微赭的小脸蛋漏在外面透着一股乡土气息的赤诚;大一些的要有七八岁,穿的更显破些,婴孩在他的单臂裹挟下像个行李卷一样显得那么尴尬与勉强。他眼神卑微的盯着行人扔进面前铁碗里的每一毛钱,偶尔也会面带烦燥仰头看一看天,可是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一会儿不知道是谁路过时脚下无神把孩子面的铁碗叮当咣啷几声踢出老远,男孩气脑着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去捡,他此时怀里的“道具”已经被窝成了极为不舒服的姿势嚎啕大哭起来……大家都在不以为然,阳光依然温暖,却是很刺眼。

柴静在节目结束语里说“采访这些孩子的时候我问他们,你的未来是什么?每一个都回答我说,不知道!大家都说孩子是未来的主人翁,可是一个得不到爱看不到希望的人,是不会对这个社会有什么责任感的。一组数据表明2004年未成人的犯罪率比前一年上升了百分之十九,这个数字可能跟我们每一个都有关系,因为这些孩子就生活在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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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5-04-02 23:17#2

[新闻调查]流浪少年

央视国际 (2005年03月30日 23:58)   

CCTV.com消息(新闻调查):

总制片人:梁建增 孙克文

制片人:张洁

  编导:仲伟宁

  记者:柴静

  摄像:李季 席鸣

  录音:李宏卫

  解说:姚宇军

  责编:赵华 李长胜

合成:张东升

  策划主管:吴征

  执行制片人:胡劲草

  播出主管:孙金岭

  监制:李挺 庄殿君

  总监制:孙冰川

  采访对象:

  河南省登封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民警 景慧阳

  犯罪嫌疑人 郭海滨

  犯罪嫌疑人 李群峰

  小波养母 郭爱凡

  小鹏

  小蛋子

  小蛋子的邻居

  河南省洛阳市伊川县杨庄村 杨永利 村长

  小波

  小鹏父亲 李三林

  演播室:在半年的时间里,偷盗180多次,盗窃金额200多万。这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做的事情。他们当中领头的15岁,最小的12岁。这些小孩都住在一块,他们用的所有的物品,包括要高、毛巾、食用油都是偷来的。它们是怎么聚在一起的,又为什么犯罪?我们在河南省登封市进行了调查。。

  解说:从2004年春天开始,半年之内,发生在河南省登封市接二连三的入室盗窃案扰乱了登封市民平静的生活。被盗窃的物品大到家用电器,首饰现金,小到玩具硬币,甚至是厨房的锅碗瓢盆都不能幸免。

  景慧阳:从2004年4月份到12月份,市区共发生了入室盗窃案180余起。其中大部分都不能破获。

  解说:不断上升的报案量给登封市公安局带来极大压力。

  景慧阳:以前根本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记者:没有过这么密集?

  景慧阳:没有这么密集,没有这么频繁。市民的反应特别强烈,对咱们登封公安,好像也失去了信心。

  解说:2004年12月3日,登封市公安局成立系列盗窃专案组,一张搜捕犯罪嫌疑人的大网在登封城区悄悄撒开。

  记者:你们当时对这群人心理,有一个大概的把握吗?他们可能会是些什么样的人?

  景慧阳:从大到彩电、冰箱、摩托车,小到女人的饰品、小孩的玩具,像存钱罐、硬币之类的,无论大小统统拿掉。

  记者:这给你们一个什么印象?

  景慧阳:极有可能是青少年作案。

  解说:在经过两周的排察之后,专案组得到一条重要线索,在城区一家酒吧内几名少年有两部手机急于出手,警方迅速布控、侦查并对他们进行讯问,在他们的招供下,警方先后逮捕了14名犯罪嫌疑人。

  景慧阳:当时都是非常吃惊。

  记者:什么样的吃惊呢?

  景慧阳:因为年龄最小的只有12岁。

  记者:他们的手段老练吗?

  景慧阳:非常老练,俗话说都是老江湖。

  解说:在很多人看来,他们还是一些稚气未脱的青少年,但正是他们在半年多的时间里作案近200起,让登封市民彻底失去了安全感。那么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盗窃团伙?在这个18人的盗窃团伙中,目前尚有几名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关押在登封市看守所。

  记者:你为什么八岁就离开家呢?

  郭海滨:不希望在家。

  记者:怎么生存下来呢?靠什么?

  郭海滨:偷、抢。

  记者:是怎么开始偷的

  郭海滨:我刚出来的时候是打工的,之后慢慢学会偷的,认识社会上的一些人。

  记者:这次如果没有被抓住的话,你会继续下去吗?

  郭海滨:会。这次抓住是对的。

  记者:如果没有被抓住的话,你觉得你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郭海滨:有可能以后犯的错误会更大,甚至哪怕会抢劫、杀人。

  解说:21岁的郭海滨在团伙中年龄最大。父母离婚后,他跟随母亲改嫁,因与继父不合,从8岁开始就在外流浪,先后做过杂工、保安和厨师,可是每一份工作他都没能做得长久。

  记者:你不愿意干这些工作,是因为觉得它们比较苦比较累吗?

  郭海滨:觉得钱太少。

  记者: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郭海滨:我要比别人强,因为我知道他们别人都瞧不起我,经常骂我是野孩。

  解说:于是,郭海滨想通过盗窃这条捷径尽快地出人头地。在流浪中,他偶然认识了二光头李群峰等人,后来不断有更小的孩子加入其中。

  记者:你们怎么会愿意孩子参加进来呢?

  李群峰:他们会偷,说实话我们跟着他们也学会了。

  记者:你们跟着他们?

  李群峰:对。其中有一个,他叫小波。他11岁出来,他自己开始偷。我们认识他以后,慢慢的都跟着他学会偷了。

  记者:你们怎么会愿意跟着一个年龄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去偷东西?

  李群峰:就是没有钱花,没有饭吃了。

  解说:我国刑法规定不满16周岁的青少年犯盗窃罪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也就是在两个月前,这个盗窃团伙中的大部分人已经被释放。 而根据警方的调查取证,目前在看守所拘押的这些成年犯罪嫌疑人并非这些盗窃案的主力。在这个团伙中担任主角的恰恰是那些未成年的孩子。茫茫登封,那些两个月前被警方抓获又遣散的孩子究竟在哪里?他们如今在怎样生活着?他们会不会重操旧业?我们开始在登封城内艰难的寻找……按照登封警方案卷中留下的地址,我们首先来到距登封约40公里的村庄,寻找这个盗窃团伙的主要策划者,年龄为15岁的小波,他是我们要寻找的第一个目标。

  记者:门开了,能进去吗?有人吗?

  解说:小波家大门虚掩,家中无人。村长告诉我们小波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从他懂事开始就和养父养母一起生活在这里,我们在村长的陪同下等待小波的母亲回来。

  记者:大姐打扰您,我们是中央台的。是这样,小波在不在家?

  郭爱凡:不在家啊。

  记者:他是出去了还是没回来?

  郭爱凡:他没回来。

  解说:小波的养母说她已经有几年没见到儿子了。我们家中也几乎看不到小波生活过的痕迹。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郭爱凡:不知道。

  记者:他跟家里没联系啊?

  郭爱凡:不知道。他没回来咱也不知道。

  记者:他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你知道吗?

  郭爱凡:不知道。

  记者:你不担心他这样出去了,遇到了什么事儿,或者犯什么事儿?

  郭爱凡:可担心。你担心担心不上他。

  记者:他这几年一直在外面偷东西?

  郭爱凡:他这几年啊?

  记者:你们不知道?

  郭爱凡:不知道。

  记者:你这几年不再关心他了吗?

  郭爱凡:咱管不住人家了。咱收住他外表,没收住他的心。谁知道他的心想到哪儿,是不是?

  解说:显然在被登封市公安局遣散之后,小波从来没有回到过自己的家中。案卷中显示,经常和小波在一起的,是一个和他年龄一样,在这个盗窃团伙中被大家称做“军师”的小鹏。我们按照公安局登记的电话号码找到小鹏。

  小鹏:喂,你好。

  记者:你好,请问小鹏吗?

  小鹏:是啊。

  记者:你好,我叫柴静。我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

  小鹏:中央电视台啊?

  记者:我现在在登封,想明天去看看你跟你聊聊,行吗?

  小鹏:不会是让我上电视吧?

  记者:不会。这个肯定是要征求你的同意才行的。那明天这样,我九点钟给你打电话。

  没事儿,我电话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记者:行。

  解说:在和十分警觉的小鹏通了几次电话之后,他最终同意到我们的住处见面。

  记者:穿着西装啊,来,咱们这边坐。

  记者:我很少看到像这你这个年龄的人愿意穿西装的。

  小鹏:不想再叫别人说我是童子帮了。

  记者:那你们把自己叫什么,从你心理?

  小鹏:从我现在这种心理,我自己叫做“小偷中的小偷”,我以前总以为小偷只是偷包,或者是偷那些小物品。可不知道现在,跑到人家家里去偷去了呀。

  解说:小鹏今年15岁,父母在十年前离婚,5年后母亲又不幸遭遇车祸丧生,由于父亲没有尽到抚养的义务,小鹏过早地踏入了社会。

  记者:你第一次跟他们一块儿去偷东西,你还记得吗?

  小鹏:记得。他们几个说,上班也挣不着多少钱,跟俺一块儿出去,你看一次能弄多少钱?

  记者:你们一般一次去几个人?

  小鹏:最少一次得三个人。

  记者:为什么呢?

  小鹏:因为如果要是进去一个人,心里边肯定会害怕。

  解说:每次盗窃之前,团伙内部都有周密的计划,小波的主要任务是负责踩点和组织盗窃。

  记者:小波在你们这些人当中是一个什么地位?

  小鹏:都把他当老大看。啥东西都是他起了最大作用。没有他可以说,汽车就跟没有发动机是一样的。

  记者:他在这个行当里能干到什么程度

  小鹏:百发百中。

  记者:有没有失手的时候,他?

  李群峰:有。有一次他说家里没人,让那个小孩子,外号叫小蛋子,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儿,让他上去了。上去了一看,人家家里有人,又跳下来跑了。

  解说:二光头提到的这个叫“小蛋子”的孩子在每次盗窃前专门负责探路。

  记者:小蛋子后来在偷东西的时候,是一个什么角色?

  小鹏:主要工作人员,就是相当于每个地方的领班。

  记者:怎么能确定他(主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呢?

  小鹏:专门找家里边经常,有一些比如说汽车车印,跑那儿仔细看一看,是刚过去还是过去非常久了。

  记者:能看出来吗?

  小鹏:能看出来。

  解说:确认家里没人后,他们便会翻墙入院,撬开门锁,开始作案。

  记者:你们一般都拿些什么东西?

  小鹏:金项链、好手表、现金、电器、手机一类的。

  记者:除了这些现金、电器什么的,你们会偷一些什么东西呢?

  小鹏:平常进去年龄比较大一些的人,心眼儿可多,会拿点儿国画。小蛋子我听说进去会拿一瓶牛奶,先跟那儿喝饱了,然后再看人家桌子上放着肉,吃了了,开始翻东西。

  记者:你呢?

  小鹏:我进去就是值钱的东西拿,不值钱的东西一概不拿。

  解说:小鹏对小偷有着痛苦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他把父母给他积攒的学费揣在身上,却先后四次被人偷走。

  记者:那时候对偷东西的人是什么感觉?

  小鹏:就是那时候非常气得慌,想长大一定当个警察抓小偷。可没想到自己成了被抓的对象。

  记者:为什么这件事情之后你就觉得做小偷是可以的?

  小鹏:我想如果要干几回,挣了钱了,将来如果要再出啥事了,我会用钱去摆平。或者将来没有事儿的时候,我会用钱去做一笔生意,哪怕赔着做,我是给它脏钱洗成干净的钱。

  解说为了更加隐蔽,他们在市内租下一套房子,案发之后房子已经转租给别人。经过房东同意,小鹏带我们来到这里。

  记者:你们为什么住最高层?

  小鹏:安全。

  记者:最高层安全吗?

  小鹏:最高层从别处看不到,尤其是在晚上。

  解说:这栋居民楼离登封市中心非常近,是刚开发不久的商品楼,曾经在半年多的时间里,这群以偷盗为生的少年就一直居住在这里。

  记者:就是这儿。在这儿住过几个人?

  小鹏:一般住七八个人。

  记者:多的时候呢?

  小鹏:多的时候一二十个。

  记者:那怎么住得下呢?这房子。原来这儿摆几个床?

  小鹏:原来这儿摆的是一个床。小波俺四个一块儿在这个屋里住。

  记者:除了你们之外,有一些没有家可以去的孩子,你们收留吗?

  小鹏:收留。

  记者:都可以到你们这儿来?

  小鹏:并且还可以管顿饭吃。

  记者:为什么?

  小鹏:俺大部分都是这种人。俺可怜这种人。

  记者:你们把这个地方叫什么?

  小鹏:家。

  解说:团伙中的每个孩子都有流浪的经历,所以在这里虽然设施简陋,但比起流浪街头的日子,这里被他们称为自己的家。

  记者:谁照顾大家啊?

  小鹏:照顾是不用照顾。都是非常自觉的。早上这个屋全部人洗了脸,就该叫那个屋、那个屋一个一个轮流过来,洗脸、刷牙、洗头。

  记者:然后呢?

  小鹏:转着玩。玩到下午一两点,开始在周围上班。

  记者:你们把什么叫上班?

  小鹏:就是出去偷东西叫做上班。

  解说:除了上班这种隐蔽的称呼以外,他们另外还有一个更形象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偷盗行为,叫做跳槽。每天中午吃完午饭之后就是他们跳槽的黄金时间。

  记者:多的时候一天能去几次?

  小鹏:能去十几次。

  记者:你多长时间去偷一家?

  小鹏:二十分钟在这边,东西先放在这边,然后在隔壁再拿,一家一家的。

  记者:可是你们只有几个小孩儿,你怎么把东西运回来?

  小鹏:运到这个房间里来,喊辆车拉着就走。

  记者:你打个比方说吧,那一个月里头,你们有多少个手机,拿了。

  小鹏:最少有二三十个。

  记者:你们自己人手一个吗?

  小鹏:一人手里边两个,平常吃核桃都用手机砸。每个人手里拿的全是照相手机,全部是好手机。

  记者:你们最有钱的时候,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钱?

  小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两万,每个人都有银行卡。

  记者:有穷得一分钱没有的时候吗?

  小鹏:有。

  记者:那时候怎么生活你们?

  小鹏:赶紧出去上班挣钱。

  记者:这些15岁的孩子 12岁的孩子,他们怎么能够有这种入室盗窃的经验呢?

  景慧阳:家庭因素有关。

  记者:为什么这么说呢?

  景慧阳:因为从我们现在调查了解的情况,这部分孩子,大部分孩子家里面或者父母双亡,或者父母离异,或者是单亲家庭,或者是父母长期在外打工,无人照管。造成他们长期流荡在社会,没有生活来源。没有经济来源怎么办呢?只有去靠偷。

  解说:就这样,从一开始,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为了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尝试犯罪,在这种强烈的生存需要得不到基本的家庭关爱和社会保障的情况下,他们开始铤而走险,以不合常规的手段去谋取生存和发展的条件,逐渐发展为习惯性犯罪。

  记者:你们平常把东西卖了之后,后来钱回来大家怎么分呢?

  小鹏:就是五五分成,每个人都是平均的,不会让你少。

  景慧阳:用在什么地方啊?

  小鹏:吃饭。吃饭天天都是大酒店、宾馆,哪儿都跑。吃饭一天吃三四顿,喝酒喝好几回。

  解说:逍遥的日子麻痹了每一个孩子的神经,他们彼此依靠,互为兄弟,喝酒、玩游戏、盗窃几乎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内容,而本该为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和关爱的父母,在他们的头脑中成了陌生和憎恨的概念。

  郭海滨:从小到大是俺妈把俺和俺妹两个养大的,俺爸从来没管过我一天。

  记者:你觉得你需要父亲吗?

  郭海滨:不需要。

  记者:那你对他是一个什么样的感情?

  郭海滨:根本没有父子之情。

  记者:你现在还把这十几个人当成是你的朋友吗?

  郭海滨:兄弟永远都是兄弟,不管走到哪里。

  记者:你为什么称他们是兄弟?

  郭海滨:不管我们几个犯了啥法,最起码我们几个在一块儿曾经开心过、快乐过。

  记者:你觉得你们原来也都是小孩子,也都互相不认识,把你们联系在一起的除了一起出去偷东西之外,还有别的吗?

  小鹏:就是平常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就比如说他一个人咳嗽或者感冒,另一个人不管你俩平常关系好,还是关系赖,他一定会关心你,这么多人都会一块儿来关心你,就不会叫你再出去。

  解说:在这个犯罪之后的庇护所里,他们得到了很久没有体会到的关怀和温暖,两个月前,当他们被登封警方抓捕遣散之后,现在,他们又在靠什么维持着基本的生存……

  解说:在这个大部分是未成年人的盗窃团伙中,几乎在每个涉案现场都负责打前战的“小蛋子”竟然是一个刚刚12岁的孩子。据警方提供的线索,两个月前他被送回了老家,洛阳伊川。

  村民:一直正北。

  记者:正北还要走多远?

  村民:还有三公里。

  记者:杨村长吗?

  杨永利:是。

窗外的夏天窗外的夏天2005-04-02 23:19#3

(接上)

  您好,我是中央台柴静。打扰您了,我们到这个村儿里想找一个叫小蛋子的小孩儿,大概十一二岁,有这个孩子吗?

  杨永利:有。

  记者:现在这个小蛋子在哪儿啊?

  杨永利:在大洋沟。

  记者:在村里吗?

  杨永利:在村里。

  记者:从这儿过去?

  杨永利:就是从这儿过去。

  记者:有多远能到?

  杨永利:大概有二里地。

  记者:那您带我们去找找他?

  杨永利:好。

  记者:村长告诉我们,三个月前是他接到公安局的通知后,把小蛋子领回村子的。五岁就成为孤儿的小蛋子现在被安置在村子中自己叔叔闲置的房子里。

  记者:小蛋子。

  杨永利:这不是嘛。

  记者:哎哟,睡觉呢?小蛋子吗?我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来看看你。睡醒了吗?

  小蛋子:睡醒了。

  杨永利:那行,等会儿你收拾收拾,然后咱们聊一聊。

  小蛋子:好。你先出去让我起来。

  杨永利:好。

  解说:村长说过去的两个月是他第一次在村里住这么长的时间。小蛋子5岁时父母双亡,姐姐是他唯一的亲人,但几年前姐姐外出打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记者:为什么奶奶去世了,你就不上学了呢?

  小蛋子:奶奶去世了,我就没有地方吃饭了。

  记者:你那时候拿过别人家东西吗?

  小蛋子:没有去登封之前,在家里没有拿过东西。

  记者: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个村子呢?

  小蛋子:我去跟人家要馍馍吃,人家不给,都说我。

  解说:小蛋子成了孤儿以后,吃饭一直是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每到夏天他都会一个人跑到郑州靠捡瓶子卖钱为生。后来小蛋子流浪到登封,在街上认识了二光头和小鹏。

  李群峰: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在偷人家东西,被人家逮到了,就从那儿我才认识他的。当时他没钱吃饭,我看到他可怜,给他掏了点钱让他买了几个烧饼吃了。从那儿以后,我们就一块儿,成天四个人,一块儿办坏事。

  记者:你为什么要帮他呢?

  李群峰::因为我看他可怜,再一个我自己也这样受过(罪)。我刚出去的时候,也是没有饭吃。

  小鹏:小波天天欺负他,然后我去欺负小波。

  记者:你为什么要护着小蛋子呢?

  小鹏:因为毕竟这里边就小蛋子俺俩儿可怜,没有父母的感觉,不是你本人,你根本感触不到。

  记者: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

  小蛋子:像当家人一样。

  记者:你把他们当成家人?

  小蛋子:嗯。

  解说:兄弟们的照顾让小蛋子不再感到孤独。渐渐的,他把自己交给这些可以让他吃饱肚子的人,小蛋子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盗窃团伙,并成为其中的重要一员。

  记者:你第一次去偷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能忘。头一次我都没有进人家家,我在外面。

  记者:你为什么不进去呢?

  小蛋子:我老害怕。

  记者:那你第二次进到人家家里的时候,这时候你不害怕了吗?

  小蛋子:不害怕。

  记者:为什么不怕了呢?

  小蛋子:第二次我看他们待在哪儿,我就待在哪儿。

  记者:第三次去的时候呢?

  小蛋子:第三次去的时候我就上去了。

  记者: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你没有东西吃,但是你也没有去偷过,为什么后来可以呢?

  三四十块钱花完了,没有地方吃饭,只能跟着他们。

  解说:在已经查证的180余起盗窃案中,小蛋子凭借敏捷的身手,几乎每次都是他最先跳入院墙将门锁打开。由于他的年龄小,被盗窃团伙的其他成员视为保护他们偷盗免于处罚的盾牌,小蛋子也渐渐地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记者:你喜欢那种生活吗?

  小蛋子:也有点喜欢。

  记者:如果不偷的话,你没有别的方式生活下来吗?

  小蛋子:没有。

  记者:如果有一个家庭的话,你会不会离开学校?

  小蛋子:不会。

  记者:你会不会去登封?

  小蛋子:不会。

  记者:你会不会去偷东西?

  小蛋子:不会。

  记者:为什么?

  小蛋子:因为有个家就能吃饭,要上学,所以才不去偷人家东西。

  解说:自从去年年底事发后,被遣散回家的小蛋子没有人照顾,又开始了一个人孤寂流浪的生活。为了填饱肚子,他只能到邻居家东吃一顿西吃一顿。

  小蛋子:没开饭啊

  村民:一会儿就开饭了

  记者:你们村子里的人愿意收留他吗?

  村民:不想留他。好些人都不想留他。这种人就不可理。偷人家锅卖卖,偷这卖卖,偷那卖卖。

  记者:偷钱吗?

  村民:偷。他就是老饿,他才去偷这儿,偷那儿的。

  记者:他拿过你们家东西吗

  村民:拿。哎呀,也是他老可怜,俺也没理他。

  解说:在邻居家,小蛋子吃了一碗饺子,午饭算是有了着落,但是他不知道他的下一顿饭会在哪里。

  记者:把小蛋子带回来之后,怎么没有把他安排到学校去念书呢?

  杨永利:学校里的孩子们多。他不偷这个东西,就偷那个东西,作为老师也管不了。

  记者:要是不把他送到学校去受教育的话,那不是只有更糟吗?

  杨永利:咱的想法是,这孩子必须在社会上好好教养一下。作为咱村里来说,咱说的话他听不进去。

  记者:你觉得要是像他们这样的未成年人的犯罪,如果从这么低龄就开始的话,不能够得到有效的教育,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景慧阳:缺少母爱,缺少父爱,缺少社会的关心,他们很可能走向犯罪。没有了爱,社会会是什么样的?

  记者:很多人觉得犯罪,是特别复杂的一些因素造成的?

  景慧阳:很简单。

  记者:很简单吗?

  景慧阳:很简单 。没有什么过多复杂的。没有人去关心我们,我们人去爱我们,我缺少了爱,无所顾忌了,我肯定要放任自我。

  解说:在几乎所有人的叙述中,那位15岁的名叫小波的男孩一直是这个盗窃团伙的核心人物,在登封远郊小波家中,他的养母告诉我们她已经几年没有见到这个孩子了,显然在两个月前的那次遣散之后,他继续在外面过着流浪不定的生活。根据警方提供的线索,我们了解到一些小波的面部特征,可是要在几十万人口的登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从他以前经常去的录像厅和网吧开始第二次寻找小波。

  记者:我们找他有急事儿,听说过这个人吗?

  市民:你们去网吧找找看。

  记者:网吧啊?

  市民:小孩子经常去网吧玩。

  记者:什么地方有网吧?

  市民:我也不知道,对面。

  解说: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们发现,除了网吧和录象厅,人们似乎说不出这些孩子更多的去处。

  记者:老板找个人儿,你认识小波吗?十五六岁,长得挺高、挺瘦,小平头,这儿有一个痦子。

  市民:不认识。

  记者:你们见过小波吗?

  市民:不认识。

  记者:小平头?叫小波的太多了

  解说:就在我们寻找小波无望的时候,警方再次提供了一个事发前小波常去的一家酒吧的名字。我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这里。

  记者:我们找一个人.

  酒吧老板:找谁?

  记者:找小波。他这两天过来了吗?

  酒吧老板:没有。你们找哪个小波啊,没见小波。

  记者:哎,小波是吧?

  小波:谁呀?

  记者:你是小波吗?

  小波:我不是。

  记者:我看你那么像小波。

  解说:我们原打算给小波留张字条,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旁边的男孩帮记者推开了麻将牌,让我们留言,但老板借故把他叫走,记者随后到楼上向服务生询问那位孩子的名字。

  记者:他叫什么?

  店员:他叫小龙。

  解说:我们返回头来找到酒吧的老板。

  记者:老板刚才那个男孩叫什么?

  酒吧老板:小强。

  记者:他跟我说叫小龙,你说叫小强,我看他就是小波吧?你把他找来,跟我谈一谈,我们找他好几天了。

  解说:老板最终同意说服小波来和我们见上一面。花了将近一个星期,这名年仅15岁但已经是这个偷盗团伙核心人物的孩子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记者:你那时候除了偷之外,还有其它方法吃饭吗?

  小波:没有。

  记者:你怎么想得呢?

  小波:我那时候想,只要给我一口饭吃,我就不会去干这个。

  记者:没人给你呢?

  小波:没人给我也不会张开嘴问人家要。

  记者:你想要得是什么呢?

  小波:我只想要钱。

  记者:你为什么离开家呢?

  小波:如果是你妈总说你,还把你的头打破,你怎么想?

  记者:那你未来怎么打算?

  小波:不知道。

  解说:调查中我们了解到,去年底被登封警方遣散的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中,目前又有部分像小波一样在继续不知去向地漂泊着。

  记者:这么多年你觉得,你了解这个小孩吗?

  郭爱凡:那咱不了解。

  那你觉得这个孩子心里头,对你们这个养父母是什么感情?

  郭爱凡:那咱说不来。

  记者:你觉得他跟你有感情吗?

  郭爱凡:咱琢磨着跟人家实心实意那个,那人家跟咱们没那个心,那咱说不来。

  记者:家里有孩子的照片吗?

  郭爱凡:没有他的照片。

  记者:有他以前用的东西吗?

  郭爱凡:没。

  记者:你知道他今年多大吗?

  郭爱凡:他今年,今年十三四了。

  记者:他过了年就是十六了。

  郭爱凡:十六了啊?谁知道,成天我想着他还是十三四岁呢。

  解说:三个月前回到家中的小鹏,一直拒绝跟父亲见面,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父子之间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在村长的帮助下,我们在登封郊区的一处马路边,找到了小鹏的父亲,当时他正在路边喝酒。

  记者:你还惦记他吗?

  李三林:惦记,惦记啊。自己儿子你不惦记啊,惦记。

  记者:这个孩子这些年,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他是怎么长大的,你能想象吗?

  李三林:我老能想象,他没他爸,没他妈,他根本就没有家教。

  记者:没有家教的孩子会是什么结果?

  李三林:那肯定是无依无靠。我说的是实话。

  记者:你很清楚?

  李三林:我很清楚。

  记者:您觉得你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吗?

  李三林:我百分之百我尽到了。

  记者:您觉得做父亲是什么责任呢?

  李三林:第一条应该管孩子。

  记者:怎么样就叫管?

  李三林:管,经济上吧,生活上吧,俺那儿子有点儿麻烦,有点儿不听话,我说的是实话。

  记者:所以才更需要父母的管教?

  李三林:需要,需要。就现在管你说晚不晚?

  记者:您说呢?

  李三林:我说比较晚了,晚了我可以管教,

  小鹏:见面他也不理我,我也不理他。

  记者:为什么?

  小鹏:他不要俺。

  记者:在你的记忆力里有没有你父亲比较关心你的时候?

  小鹏:就啤酒。白酒我能喝两瓶多,从小就跟俺爸学会的。

  记者:你抽烟喝酒都是他教你的?

  小鹏:嗯。

  记者:如果你能够见到小鹏,你打算怎么管教他?

  李三林:我打算一不打他,二不骂他。

  记者:那怎么教育他?

  李三林:我需要用国家的法律,以我自己他父亲的名义,我应该管得了。

  解说:在我们的劝说下,小鹏同意和父亲见上一面。多年未见的父子终于又坐在了一起。

  李三林:我还想你一直上学呢,你就一直没上学?

  小鹏:我毕业了。

  李三林:从武校毕业啊?你看你这个人,有啥事儿说一声,你不吭气,我也不知道。

  小鹏:我没事儿干。

  李三林:没事儿干你可以找咱帮帮你,我还不给你找啊。

  小鹏:你成天你就喝酒。

  李三林:我喝酒。

  小鹏:不管你对起对不起俺妈,你起码得对得起孩子。你这么多年没管俺,你自己琢磨着,咱在登封这块儿,要是得劲儿你就不用管,以后也不用管。你自己琢磨着要是不得劲了,你可以(管)。

  李三林:你现在说我就管,你要不吭气,我就是不管,我先说清楚。管。

  小鹏:你放心我也不会再流浪了,要不是这段他来这事,我早就去上班走了。

  记者:你们俩长得挺像的,现在才发现啊。

  解说:当晚,小鹏父子吃了两年来的第一顿晚饭。小鹏告诉父亲,他最近找了一份新工作,是到邻村的矿上去做一名保安。

  记者:可能会有人觉得很难理解你,你曾经是一个小偷,但是你现在呢?想做一个保安,碰到小偷的时候,会把他抓住。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

  小鹏:我只能说一句话,我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

  记者:但是你原来不也说过吗,偷来的钱更容易,也很快,你现在不这么想吗?

  小鹏:不这么想。

  记者:为什么?

  小鹏:如果偷来的钱,拿着花的时候不是太自在,我心里总琢磨着有点啥,坎坎坷坷。

  解说:再过两个月,发生在登封的系列盗窃案就要进入审判阶段了,不论是在监狱内等待法律审判的少年,还是那些因未成年而免于法律起诉的孩子,这段偷盗的经历都记录了他们刚刚开始的人生中一段阴暗的日子,而这段日子将引导他们如何走完以后的人生,依然是一个未知数。

  记者:这些年你想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健康地长大吗?

  郭海滨:很想。但是我没有。

  记者:在这个世界上,你到底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郭海滨:全家团圆。

  记者:你已经离开家很多年了,你还一直在希望着吗?

  郭海滨:希望着。

  记者:你觉得去给你妈妈上坟的时候,跟她说你这一年中做的事情,你能面对她吗?

  郭海滨:我几乎每次去,最少得流点儿眼泪,因为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俺妈。如果说我要是能有啥方法能弥补我自己以前所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做的。

  记者:你后悔的是什么?

  郭海滨:我后悔的是我做过的每一件偷盗的事儿。

  解说:在离登封70公里以外的村子里,小蛋子仍然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现在,他每个月可以领到民政部门发给他和姐姐的30元补助金,继续在并不富裕的村临间讨口饭吃,忍受着随时而来的饥饿,不知道明天过着怎样的生活。

  演播室:在采访这些孩子的时候,我问他们,你的未来是什么?每一个人都回答我说,不知道。大家都说孩子是未来的主人翁,可是一个得不到爱,看不到希望的人是不会对这个社会有什么责任感的。今年两会高法报告中有一个数字说,2004年青少年犯罪率比前一年上升了19%。这个数字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因为这些孩子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给他们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这是一个健康的家庭和和谐社会的责任。

责编:陆珏如

levimnlevimn2005-04-05 03:42#4

很清晰,辛苦了

但mpg格式的文件是在有点大

建议用软件压缩成rm或别的格式

薇薇安2005-04-05 06:37#5

请教levimn,如何可把较大文件压缩成rm

之前也问过一些人,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可

levimnlevimn2005-04-20 07:14#6

用rmencoder这个软件即可,网上能搜索下载。

我压缩完之后大概有120m的样子

easyeasy2005-04-24 08:56#7

没有父母管、父母不去管、父母管得不对--家庭教育的缺乏--大概就是未成年人违法的最主要根源了吧。

小鹏、小波有了工作,小蛋子有了点政府补助,可是还有太多的未成年人在流浪。。。这是个社会问题。流浪的人没怎么受过教育,难有一技之长,生活来源又能靠什么呢?

如果国家很富有,如果富豪们很多,是可以成立个“无生活来源未成年人教育基金”的。可是我们的国家的经济实力,也许难承其任,最多只能保证他们活着的权利了吧。

所以,现阶段,就只能靠亲朋友邻的责任心了,而尤其是父母的责任心。。。

--责--任--心--,那种基于社会公德的责任心。无论孩子有没有出息,别让他为祸社会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