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一
杏花如雨，三月江南。
他们的故事就是发生在那里。
他站在苏州阊门外的船头，被一群人和挥舞的白扇包围。远远看着他俊秀的脸上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手里大笔挥着，那白扇白绢挥舞着去了又来。
他终于忍无可忍，甩袖进舱，招来随从，拿一大碗酒，坐于窗边独自酌饮，烦恼尽扫，眉宇间越发的英气逼人。他小抿一口酒，颊下有隐隐的酒窝，很享受的样子，这时候的他仿佛又变成了一个稚气的孩子。
我把头伸出画舫外，在春天的风里迷醉，有细雾拂过我的眉睫。那男子仍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醉。我掩口而笑。抬头之际正遇上他的双眼。
我看到他眼里的赞赏，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对岸的杨柳。我回首，他的目光仍是灼灼。
我不知道这男子是谁。想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吧，学人附庸风雅，在白扇白绢上涂鸦题字罢了。不管他是谁，这三月的春风一吹，便隔过了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了。
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无锡的华府。华夫人的贴身丫头，掌管夫人的四季换洗衣服。
二
“小秋！小秋！你醒醒！”
我睁开眼睛，用手拭去腮边眼角凉凉的泪。
我看着李青焦急地望着我。
“小秋，你做什么梦了吗？只看着你不停地流眼泪。”
“我又梦到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我还问那些参加婚礼的人，是谁结婚了？这真让人有点伤心啊。”
“你这个傻瓜，真是好笑。白华那么爱你，你们谈了多久了恋爱了，你还哪有机会嫁给不认识的人啊。你少做美梦了。”
是啊，真是做美梦。我自我解嘲地笑笑。平常几乎觉得是铁打钢铸的一个人，居然会在梦里哭这么伤心。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人，原来，谁的心底都藏着泪，有的人习惯在白天流，有些人习惯在梦里流罢了。
我从被子里伸出腿，在床边探到拖鞋。站起来扑到李青的身上，抱着她摇来摇去：“不甘心啊，真是不甘心，在梦里都不甘心，所以想着换一个人嫁了。”
李青推开我：“你少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揍扁你。”
三
“邱秋，明天去广州。大陆本土原创音乐会。你去做一个康宣的专访。”
“康宣？那个出道没多久的光头？可以不可以派别人去？”我哀求。我日常懒散的像只猫，实在不喜欢出差。
“大家手头都有事。再说人家可是个大帅哥，而且刚出道便已红透半边天，锋芒一时无俩，这是美差啊，很多MM想接近他还找不到机会呢！”
“拜托，我好像不太感兴趣这样的小白脸，下次如果有刘德华的专访你再照顾我怎么样？”
我和总编打着哈哈，明知道这次去广州是怎么也逃不过，依然不死心地磨两下嘴皮子。
不去想着自己又要怎么八卦，不去想不适应的气候饮食。因为工作第一吃饭第一。就当是出门旅游吧。
还好还好，自己的城市是早春三月，我却在一天之间从春寒料峭进入暑气渐盛的初夏。广州街头繁花似锦，阳光明亮如炽。我在挤在嗡嗡苍蝇一样的人群里，镁光灯闪处，台下一溜不认识的人，台上不认识人的中间偶尔还夹了个熟脸。
康宣穿黑色衣服，顶一个白白亮亮的光头，在台上一亮身，台下便雷动。他被一大群人围着，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各种各样问题。
为了完成这次广州的任务，弃一切淑女准则于不顾，奋身挤身进去。
“康宣，我是XX报的记者，我想问一下，现在的男歌手都是头发越留越长，你为什么要剃光头？歌唱得好不好和头发长短有没有关系？”
他突然哈哈大笑。我也因此在没有费任何功夫的情况下约到他的专访。
四
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孤灯半垂，孤衾半欹，萧萧孤影汪汪泪，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无锡华府后花园，已是暮春时节，处处乱红飞舞。我坐于廊前，看满地残红，忽闻悲声。探头，见一个青年立于庭中花树下，着粗衣短裤，想是华府下人，却没料到口里吟出这样的雅句。暗自惊诧。不免感叹。
待到花落尽，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起轻风飞鸟知……
那人转头，满脸惊讶，眉宇之间似有面熟之感。我知失态，忙颔首而笑，扭身入室。
命运早已被注定，不过是待到年纪，夫人随便打发一个人嫁了便了此一生了。
于是，日日埋着府中琐事，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如水一样从身边流逝。
五
康宣坐在我对面。
“嗯，好了，我现在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他一脸的笑吟吟，带着浓厚的兴趣看着我。
“啊？！不好意思，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问。你别误会。我只是当时一下着急没想出什么问题来。而且我以前没有做娱乐版的记者……”看人家这么好态度，我越发口吃与难为情。
“呵呵，没关系。这倒是我比较有兴趣的问题。没错，现在是有歌手外表越做越另类，恨不得弄成超级大怪物让人过目不忘，这应该和歌唱的好不好没有关系吧。”
他略微一沉吟。又接着说。
“都是时间太残酷了，所有的一切犹如光影掠过水面，害怕消失了没有证据，总渴望着被记得自己存在过。我没有刻意要想着别出他意弄一个光头吸引人注意。我留光头主要是图方便，不用每次让造型折腾来折腾去地换发型，可以有空多写一些歌。没想到就这样出名了。我算是很幸运的了吧。”
我只顾着点头。以前对他的一些反感消失殆尽。
“你还真是不适合做娱乐记者。你就没有其他的问题可以问了吗？”他很好笑地看着我。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访问大纲。公式化地问完一些问题，重重舒了一口气。看着康宣，他也是，面露孩子似的轻松。
“好了，任务问完了，现在就是朋友之间聊天吧。”他说。
“嗯。”我重重点头。对这个大男孩开始从心里生出好感。
他一抬手。我诧异。
“你有一个枝指。”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懊恼得想扇自己两个嘴巴。
康宣看着我的窘态，又哈哈大笑。
“没错。让你发现了，回去说不定可以变成独家头条了。”
我也跟着笑起来。他双手十指修长白皙，左手拇指旁有小小的枝指。像春天新发的芽。
六
“你是我遇上的最可爱的娱乐记者。所以我决定陪这个最可爱的记者游游广州城。”
康宣穿寻常深蓝上衣，米白休闲裤，一顶运动帽遮住招摇的光头。牵着我的手在广州的大街小巷晃来晃去。我们尝每样小说，有时还蹲在路边摊旁相视而笑。是这个世上最普通的人，也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一天下来，肚子撑得不能动弹。康宣坐在宾馆房里的地毯上，外面是广州星星点点，霓虹与车灯交织的夜色。
他轻拨琴弦，用低沉的嗓音唱：
竟是这样的相遇／让我迷醉／我数年的风尘与你的脸／我们都在试着去改变／可以让对方无论在何时看见／都能很容易的分辨／这就是爱情的模样……
我在这样的歌声里泪流满面。
康宣他是天生的歌者，他唱醉了广州的夜色，唱醉了我们二十几年的空白时光，唱醉了我，也唱醉了他自己。
我在他的身下颤抖，迷失，再重回。整夜，我只有紧紧地抱住他。黑暗里，像拥有整个世界的天长地久。
破晓，我的眼泪流湿了他整个胸膛。天将亮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眼泪永远属于黑夜，不过总算这次不是在梦里流。
天亮之后，我还有我的白华；天亮之后，他还有他的舞台；天亮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天长地久？
“小秋，小秋……”他承载我的眼泪，轻轻唤我。
“嗯？”我越发呜咽。
“我们一起努力要一生！”他字字清晰。我却是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
这本是一场生离死别。今生不会再有任何机会靠近。
天已大亮。
七
我神思恍惚，写好采访稿。还好能勉强交差。我趁势说水土不服，太过劳累，请两天假休息。
再见白华，恍如隔世。
我甚到陌生他的声音，陌生他的脸，我才觉得原来在一起这么几年，我一直没有仔细地看过他。我不敢相信，我也曾经和他如火如荼地相爱过。
他数日未见过我，拥我入怀，呼吸急促，手不由在我身上游移。我突然一把推开他。他措不及防，有微微的恼怒。
“对不起，我太累了。”我无力地说。
他马上理解地拍拍我的头。
“那你现在先休息。明天一起吃晚饭，我妈妈过来了，说要见见你。”
他关上门走了。我了无睡意，只是疲倦得不行。
我打开电视，在播广州那天的原创音乐会。康宣在台上唱一首很流行的歌，歌声熟悉，却不那晚的调子。我突然觉得他也陌生，我突然觉得我一直都没有认识过他。
我努力地在他垂在腿边的左手上寻找那根枝指。可是远了，根本看不见。我又流下眼泪。
我给白华打电话：“对不起，明天我不去见你妈妈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我取掉手机的里的卡，掰成两半。
八
我和春媚，夏清，冬瑞，站成一排。后面旁边还有府内若干丫环。
厅中有一男子，也是府中下人。每每府中若有男仆到婚配年龄，华夫人便会让府里上下丫环全站出来供他挑选。
我们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我看见那男人对华夫人轻言几句，华夫人便望向我。我心中已明了。
是夜，华府便张灯结彩，鼓乐阵阵。于是我便成了那名男子的妻。
他轻挑起红盖头，我仍然觉得他面善。英气逼人的五官，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他说：“鄙人府里伴读华安。小娘子可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大惊。
“向日阊门游船中看见的，可就是你？”
他笑而不答。
“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纷求书画。想君非下贱之辈，何故屈身于此？”
“吾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故从权相就。”
“昔日后花园似还有一面之缘？”
“待到花落尽，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起轻风飞鸟知……”他轻念。
“吾乃苏州唐解元。”
他取笔于床头壁上题字：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
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日尚含羞。
主人若问真姓名，只在“康宣”两字头。
他拂袖搁笔，我见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像春天的芽。便想起昔地他独饮的可爱模样，再掩口而笑。
他写完携了我远去，从此幸福一生。
想来我这名唤秋香的女子，已是幸运之极。流传后世万代皆作美谈。
九
我回家，见他正系着围兜在厨房里忙碌。
妈妈把我拉至另一个房间。说：“小秋，这就是你阿姨那次和你提起过的那个男的。我瞧着觉得不错，踏实，也勤快。你觉得怎么样？”
我点头。
“你就觉得好不好吧。”
“你这丫头，说得什么话。终身大事呢，一定要自己称心才行……”妈妈继续嘀咕。
我站在厨房门边，他扭头冲我一笑，继续忙碌着。我看他站在油烟里有家常的亲切。我想一生也许就是这样过去的吧。
一个月后，我嫁给这个男人。像做梦一样的，只是我没有问别人去参加谁的婚礼，而且笑着接受祝福。
当然也没有流泪。
世上还是有爱情的，有人很幸运的拥有了，于是他们便会一直固执地相信着爱情。但是，平常地一起过日子，爱不爱都是一样。爱情只是瞬间的事情，在瞬间开始，也可能瞬间结束。
关于白华的记忆都慢慢的淡去，渐渐模糊到不能回忆。我有时候还是会在电视里看见康宣。还是会想着去找寻他左手上的枝指。可是还是看不见。
彼时，我靠一个男人结实的肩上，已经忘记了流泪。
杏花如雨，三月江南。
他们的故事就是发生在那里。
他站在苏州阊门外的船头，被一群人和挥舞的白扇包围。远远看着他俊秀的脸上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手里大笔挥着，那白扇白绢挥舞着去了又来。
他终于忍无可忍，甩袖进舱，招来随从，拿一大碗酒，坐于窗边独自酌饮，烦恼尽扫，眉宇间越发的英气逼人。他小抿一口酒，颊下有隐隐的酒窝，很享受的样子，这时候的他仿佛又变成了一个稚气的孩子。
我把头伸出画舫外，在春天的风里迷醉，有细雾拂过我的眉睫。那男子仍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醉。我掩口而笑。抬头之际正遇上他的双眼。
我看到他眼里的赞赏，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对岸的杨柳。我回首，他的目光仍是灼灼。
我不知道这男子是谁。想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吧，学人附庸风雅，在白扇白绢上涂鸦题字罢了。不管他是谁，这三月的春风一吹，便隔过了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了。
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无锡的华府。华夫人的贴身丫头，掌管夫人的四季换洗衣服。
二
“小秋！小秋！你醒醒！”
我睁开眼睛，用手拭去腮边眼角凉凉的泪。
我看着李青焦急地望着我。
“小秋，你做什么梦了吗？只看着你不停地流眼泪。”
“我又梦到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我还问那些参加婚礼的人，是谁结婚了？这真让人有点伤心啊。”
“你这个傻瓜，真是好笑。白华那么爱你，你们谈了多久了恋爱了，你还哪有机会嫁给不认识的人啊。你少做美梦了。”
是啊，真是做美梦。我自我解嘲地笑笑。平常几乎觉得是铁打钢铸的一个人，居然会在梦里哭这么伤心。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人，原来，谁的心底都藏着泪，有的人习惯在白天流，有些人习惯在梦里流罢了。
我从被子里伸出腿，在床边探到拖鞋。站起来扑到李青的身上，抱着她摇来摇去：“不甘心啊，真是不甘心，在梦里都不甘心，所以想着换一个人嫁了。”
李青推开我：“你少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揍扁你。”
三
“邱秋，明天去广州。大陆本土原创音乐会。你去做一个康宣的专访。”
“康宣？那个出道没多久的光头？可以不可以派别人去？”我哀求。我日常懒散的像只猫，实在不喜欢出差。
“大家手头都有事。再说人家可是个大帅哥，而且刚出道便已红透半边天，锋芒一时无俩，这是美差啊，很多MM想接近他还找不到机会呢！”
“拜托，我好像不太感兴趣这样的小白脸，下次如果有刘德华的专访你再照顾我怎么样？”
我和总编打着哈哈，明知道这次去广州是怎么也逃不过，依然不死心地磨两下嘴皮子。
不去想着自己又要怎么八卦，不去想不适应的气候饮食。因为工作第一吃饭第一。就当是出门旅游吧。
还好还好，自己的城市是早春三月，我却在一天之间从春寒料峭进入暑气渐盛的初夏。广州街头繁花似锦，阳光明亮如炽。我在挤在嗡嗡苍蝇一样的人群里，镁光灯闪处，台下一溜不认识的人，台上不认识人的中间偶尔还夹了个熟脸。
康宣穿黑色衣服，顶一个白白亮亮的光头，在台上一亮身，台下便雷动。他被一大群人围着，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各种各样问题。
为了完成这次广州的任务，弃一切淑女准则于不顾，奋身挤身进去。
“康宣，我是XX报的记者，我想问一下，现在的男歌手都是头发越留越长，你为什么要剃光头？歌唱得好不好和头发长短有没有关系？”
他突然哈哈大笑。我也因此在没有费任何功夫的情况下约到他的专访。
四
风雨送春归，杜鹃愁，花乱飞，青苔满院朱门闭。孤灯半垂，孤衾半欹，萧萧孤影汪汪泪，忆归期，相思未了，春梦绕天涯。
无锡华府后花园，已是暮春时节，处处乱红飞舞。我坐于廊前，看满地残红，忽闻悲声。探头，见一个青年立于庭中花树下，着粗衣短裤，想是华府下人，却没料到口里吟出这样的雅句。暗自惊诧。不免感叹。
待到花落尽，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起轻风飞鸟知……
那人转头，满脸惊讶，眉宇之间似有面熟之感。我知失态，忙颔首而笑，扭身入室。
命运早已被注定，不过是待到年纪，夫人随便打发一个人嫁了便了此一生了。
于是，日日埋着府中琐事，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如水一样从身边流逝。
五
康宣坐在我对面。
“嗯，好了，我现在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他一脸的笑吟吟，带着浓厚的兴趣看着我。
“啊？！不好意思，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要这样问。你别误会。我只是当时一下着急没想出什么问题来。而且我以前没有做娱乐版的记者……”看人家这么好态度，我越发口吃与难为情。
“呵呵，没关系。这倒是我比较有兴趣的问题。没错，现在是有歌手外表越做越另类，恨不得弄成超级大怪物让人过目不忘，这应该和歌唱的好不好没有关系吧。”
他略微一沉吟。又接着说。
“都是时间太残酷了，所有的一切犹如光影掠过水面，害怕消失了没有证据，总渴望着被记得自己存在过。我没有刻意要想着别出他意弄一个光头吸引人注意。我留光头主要是图方便，不用每次让造型折腾来折腾去地换发型，可以有空多写一些歌。没想到就这样出名了。我算是很幸运的了吧。”
我只顾着点头。以前对他的一些反感消失殆尽。
“你还真是不适合做娱乐记者。你就没有其他的问题可以问了吗？”他很好笑地看着我。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访问大纲。公式化地问完一些问题，重重舒了一口气。看着康宣，他也是，面露孩子似的轻松。
“好了，任务问完了，现在就是朋友之间聊天吧。”他说。
“嗯。”我重重点头。对这个大男孩开始从心里生出好感。
他一抬手。我诧异。
“你有一个枝指。”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懊恼得想扇自己两个嘴巴。
康宣看着我的窘态，又哈哈大笑。
“没错。让你发现了，回去说不定可以变成独家头条了。”
我也跟着笑起来。他双手十指修长白皙，左手拇指旁有小小的枝指。像春天新发的芽。
六
“你是我遇上的最可爱的娱乐记者。所以我决定陪这个最可爱的记者游游广州城。”
康宣穿寻常深蓝上衣，米白休闲裤，一顶运动帽遮住招摇的光头。牵着我的手在广州的大街小巷晃来晃去。我们尝每样小说，有时还蹲在路边摊旁相视而笑。是这个世上最普通的人，也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一天下来，肚子撑得不能动弹。康宣坐在宾馆房里的地毯上，外面是广州星星点点，霓虹与车灯交织的夜色。
他轻拨琴弦，用低沉的嗓音唱：
竟是这样的相遇／让我迷醉／我数年的风尘与你的脸／我们都在试着去改变／可以让对方无论在何时看见／都能很容易的分辨／这就是爱情的模样……
我在这样的歌声里泪流满面。
康宣他是天生的歌者，他唱醉了广州的夜色，唱醉了我们二十几年的空白时光，唱醉了我，也唱醉了他自己。
我在他的身下颤抖，迷失，再重回。整夜，我只有紧紧地抱住他。黑暗里，像拥有整个世界的天长地久。
破晓，我的眼泪流湿了他整个胸膛。天将亮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眼泪永远属于黑夜，不过总算这次不是在梦里流。
天亮之后，我还有我的白华；天亮之后，他还有他的舞台；天亮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天长地久？
“小秋，小秋……”他承载我的眼泪，轻轻唤我。
“嗯？”我越发呜咽。
“我们一起努力要一生！”他字字清晰。我却是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
这本是一场生离死别。今生不会再有任何机会靠近。
天已大亮。
七
我神思恍惚，写好采访稿。还好能勉强交差。我趁势说水土不服，太过劳累，请两天假休息。
再见白华，恍如隔世。
我甚到陌生他的声音，陌生他的脸，我才觉得原来在一起这么几年，我一直没有仔细地看过他。我不敢相信，我也曾经和他如火如荼地相爱过。
他数日未见过我，拥我入怀，呼吸急促，手不由在我身上游移。我突然一把推开他。他措不及防，有微微的恼怒。
“对不起，我太累了。”我无力地说。
他马上理解地拍拍我的头。
“那你现在先休息。明天一起吃晚饭，我妈妈过来了，说要见见你。”
他关上门走了。我了无睡意，只是疲倦得不行。
我打开电视，在播广州那天的原创音乐会。康宣在台上唱一首很流行的歌，歌声熟悉，却不那晚的调子。我突然觉得他也陌生，我突然觉得我一直都没有认识过他。
我努力地在他垂在腿边的左手上寻找那根枝指。可是远了，根本看不见。我又流下眼泪。
我给白华打电话：“对不起，明天我不去见你妈妈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我取掉手机的里的卡，掰成两半。
八
我和春媚，夏清，冬瑞，站成一排。后面旁边还有府内若干丫环。
厅中有一男子，也是府中下人。每每府中若有男仆到婚配年龄，华夫人便会让府里上下丫环全站出来供他挑选。
我们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我看见那男人对华夫人轻言几句，华夫人便望向我。我心中已明了。
是夜，华府便张灯结彩，鼓乐阵阵。于是我便成了那名男子的妻。
他轻挑起红盖头，我仍然觉得他面善。英气逼人的五官，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他说：“鄙人府里伴读华安。小娘子可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大惊。
“向日阊门游船中看见的，可就是你？”
他笑而不答。
“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纷求书画。想君非下贱之辈，何故屈身于此？”
“吾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故从权相就。”
“昔日后花园似还有一面之缘？”
“待到花落尽，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起轻风飞鸟知……”他轻念。
“吾乃苏州唐解元。”
他取笔于床头壁上题字：拟向华阳洞里游，行踪端为可人留。
愿随红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谁索笑，屈身今日尚含羞。
主人若问真姓名，只在“康宣”两字头。
他拂袖搁笔，我见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像春天的芽。便想起昔地他独饮的可爱模样，再掩口而笑。
他写完携了我远去，从此幸福一生。
想来我这名唤秋香的女子，已是幸运之极。流传后世万代皆作美谈。
九
我回家，见他正系着围兜在厨房里忙碌。
妈妈把我拉至另一个房间。说：“小秋，这就是你阿姨那次和你提起过的那个男的。我瞧着觉得不错，踏实，也勤快。你觉得怎么样？”
我点头。
“你就觉得好不好吧。”
“你这丫头，说得什么话。终身大事呢，一定要自己称心才行……”妈妈继续嘀咕。
我站在厨房门边，他扭头冲我一笑，继续忙碌着。我看他站在油烟里有家常的亲切。我想一生也许就是这样过去的吧。
一个月后，我嫁给这个男人。像做梦一样的，只是我没有问别人去参加谁的婚礼，而且笑着接受祝福。
当然也没有流泪。
世上还是有爱情的，有人很幸运的拥有了，于是他们便会一直固执地相信着爱情。但是，平常地一起过日子，爱不爱都是一样。爱情只是瞬间的事情，在瞬间开始，也可能瞬间结束。
关于白华的记忆都慢慢的淡去，渐渐模糊到不能回忆。我有时候还是会在电视里看见康宣。还是会想着去找寻他左手上的枝指。可是还是看不见。
彼时，我靠一个男人结实的肩上，已经忘记了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