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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你的银杏结果了吗

一半是火焰作者 一半是火焰 · 发布 2005-04-06 18:01 · 回复 0 · 阅读 2689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火焰2005-04-06 18:01#1

                 
  “夏天喝加冰的露露,冬天喝热露露……我要喝露露,我也要喝露露,露露杏仁露……”
                 
  每当电视里响起这句广告词,我就会双眼眯眯捧着一罐露露杏仁露喝得吧唧吧唧的。人生至此便是最大享受了,冬天热着喝,夏天冰着喝。入口,暖而淡苦的香气在唇齿舌尖迷漫开来,这是我爱极的感觉。
                 
  如果,如果有个男人向我求婚,一定要他答应我给我买一辈子的露露喝。
                 
  也许是男人都怕天长地久的誓言,也许男人都不喜欢喝露露,所以至今还没有男人向我求过婚。
                 
  我孤孤单单地点燃二十五根生日蜡烛。小小的火焰在一室的黑暗里摇摆生姿,我对着白白胖胖的生日蛋糕拼命地咧着嘴笑。
                 
  茵茵在这时候打来电话:“索索,生日快乐,一个人记得要好好的哦。”
                 
  一句话便让泛滥的洪水开了闸。流泪本来是必然的,但我却总要一些理由和借口,要不然这样的流泪会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这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的第七天,公司外派。我以为趁此机会可以换个环境透透气。可是没想到我竟似一棵水土不服的植株,枯了叶折了枝。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每天下班我便回小小陋室里。没有相熟的狐朋狗友相约去吃饭KTV.周末一个人在大街上,出入各种时装店,身旁因为没有了茵茵的八婆唠叨,我很快就索然无味。
                 
  我又旋进超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提了一大袋的露露出来。
                 
  我想我就要死掉,还有长长的一年才能回去。早知道我就不那么主动争取过来了。
                 
  二
                 
  我从经理室里出来,像一个吹了太多的气的气球,鼓得腮梆子生疼。虽然同样的业务,可是这边公司操作起来却和以前那边有很大的不一样。我初来乍到,又是在人家的山头,不便当众撕破脸皮。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气呼呼的地坐下。马上感觉憋得要气绝。又站起来,对准桌边的废纸篓,狠狠地一脚。
                 
  “噢!”一声惨叫。
                 
  我扭头看,一个男人捂着他的小腿,啮牙咧嘴。心想这表情也有太夸张,一个纸篓能有多大的撞击力啊?可是毕竟是我冒犯别人在前,我马上跑过去说对不起。
                 
  “索索小姐,你是在练射门吗?”
                 
  “嗯?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啦,从另一公司派过来的,本公司只你一个啊。我是销售部的庄锦康。”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走过来。对不起……”我点头如捣蒜。
                 
  “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半路杀出我这个程咬金,你已经进球得分了。这一脚可是极具专业水准。”他极尽调侃。
                 
  我的火气又上来了:“喂,那你还想要怎么样啊?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告诉你,我这辈子还没有说这么多对不起!哼!”
                 
  “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了,晚上请你吃饭。算作赔礼道歉,也替我压惊,我主要是被吓到了。我们好歹也算不打不相识啊。”
                 
  老土!
                 
  “想请我吃饭,你不说这么多废话我也会去的,因为我正无聊着。”我白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庄锦康带我去的是一家湘菜馆。味道不是特别正宗,于久违的我却已是很大的满足了。我在几盘红的绿的辣椒间吃得津津有味。
                 
  再抬头看他,皱着眉头不停喝水。我忍住笑,吃完抹抹嘴说:“唉,这辣椒没有一点辣味。”
                 
  他目瞪口呆,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
                 
  “咳,咳咳……”
  我用面巾纸不断地擦流下来的鼻涕,此时的我已经咳得眼冒金星。肯定是昨晚睡觉又掀被子冻到手臂了。
                 
  该死的,怎么这么难受啊?按往常惯例,这样的情况至少还要维持五天以上,我沮丧得要命。
                 
  下班的时候,到公司的大门口碰到庄锦康。才恍然发觉从那次吃饭以后已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他了。
                 
  “索索,还好吗?”他朗声打着招呼。
                 
  “咳咳……好……咳,挺好的。”我从咳嗽的缝隙里很吃力地挤出几个字。
                 
  “哎呀,你感冒了,吃药了没有?”他一脸的关切。
                 
  我突然鼻子发酸,哽了半天才说:“吃了,不过,没用的,感冒了咳嗽总要拖个把星期的。”
                 
  “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头。
                 
  走到一家中药店前,他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一下。”,便跑进去,很快出来,然后拉着我继续往回走。
                 
  到我小小陋室里,庄锦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一粒一粒白白的坚果。
  他把外壳小心地弄开,再剥开里面褐色的皮,再去心。然后把一颗黄绿晶莹的果肉递到我手里。
                 
  “这就是银杏果,也就是白果。吃了可以润肺止咳的。”
                 
  我拿着看了半天,然后送到嘴里,轻轻一咬,是甜里带着淡淡的苦,然后是浓浓香味。似我极爱喝的露露的味道。
                 
  “嗯,现在看来咳嗽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我喜欢吃这个。好吃。”
                 
  他抬起头来哈哈大笑:“馋猫,这个可不能随便乱吃的。生吃多了会中毒,而且要像这样子把壳皮心全去除。”
                 
  我把他的大手细心地剥着银杏果,满满的专注。
                 
  人有时候总是在莫名的瞬间为一些细小的事动容。此时看着这个剥银杏果的男人,我没来由地被温暖包围。
                 
  我双眼模糊,眼泪似乎已经涌至鼻尖,酸胀难受至极。
                 
  我的异样表情把他吓了一大跳。
                 
  “索索,你怎么了啊?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使劲地摇头。摇掉那份酸楚,吸吸鼻子,站定,冲他难为情的笑。
                 
  四
                 
  爱情是隐在黑夜里的风,你想躲开的时候会被不期然地扑得满身,你想要抓住的时候,却是很难再找到踪迹。
                 
  庄锦康对我关心倍至,贴得极近,却又是离得最远,从来不言及爱。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不停是说着话。我把小女孩的心事在面前毫无保留,我说我最喜欢喝露露,如果哪个男人向我求婚我一定要他答应我给我买一辈子的露露。
                 
  他眼里有光芒闪烁,但却在一瞬间隐去,还是沉默。
                 
  他也说自己的故事,讲他童年的调皮,讲他的成长里的很多过往。
                 
  那个叫晴晴的女子被频频提起。庄锦康说她有多可爱温柔,说她有多么善解人意,说他们在一起有多么开心……
                 
  “晴晴现在去哪里了?”
                 
  庄锦康突然脸色惨白,冷冷打了一个寒颤。最后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去了一个永远属于她的世界了。”
                 
  然后我差不多知道了整个故事的大概。晴晴在三年前死于白血病,尽管庄锦康四方奔走,但最终没有和死神抢过晴晴。庄锦康伤心到现在仍然孒然一身。
                 
  庄锦康反反复复地说晴晴在的时候他忽略她太多,到死了一切都无法弥补了。
                 
  看太多小说电影里的故事,像一颗外太空突降的陨石,直直地砸在我的脚边。于是,我不得不蹲下身来,小心的检视这颗异于平常的石头。
                 
  庄锦康脸上的痛像老树的根在苦苦的纠结,我的心也被纠结得生疼。就在我要脱口而出“锦康,以后让我对你好吧。”的时候,他在突然之间镇定下来,拍拍我的头说:
                 
  “索索,对不起,对你说这些。你还小,你还不懂。”
                 
  于是我的那句话便硬硬生生的哽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我难受得五内翻江倒海,却只能一脸的风平浪静。
                 
  后来的日子里,便经常是听庄锦康说“要是晴晴在就好了,她一定不会这样的。”“有时候我看书忘记时间,晴晴会在书店门口等我几个小时,一声不响……”“晴晴……”
                 
  我在他面前开始噤若寒禅。我经常在很多事情面前猜度如果是那个叫晴晴的女孩子她会怎么做?
                 
  我在自己的生活里面目模糊,而那个叫晴晴的女子时时刻刻地如影相随,如蛭附骨。
                 
  五
  “索索,恭喜你!刑满了,过几天就能出狱了,想死我了,亲爱的。回来的时候给我电话,我去车站接你啊……”
                 
  茵茵的电话把我沉梦里惊醒。我以为我会欣喜欢若狂,可是我却心里掉至谷底里,有钝钝的痛。
                 
  “锦康,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
                 
  “好啊,你不是一直嚷着想回去吗?”
                 
  “锦康,晴晴已经不在了啊,是不是?”
                 
  庄锦康在突然之间脸色铁青,过了半天才稍稍恢复正常,他努力压抑着自己,走过来拍拍我的头,低声说:“索索,你还小,你不会懂的。”
                 
  我看着他走出门,跌坐在地上。
                 
  庄锦康,晴晴死了是你谋杀的吗?你不是已经尽过力了吗?你为什么一直背着罪?
                 
  好吧,你就一直这样背着吧。你这个傻瓜。
                 
  我这时才懊恼地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自己以前最不屑的烂俗故事里,烂俗得没有一点意外。
                 
  走的时候,庄锦康来送我。他送我二十罐露露杏仁露和一包银杏果。
                 
  “索索,你很可爱。可是我想我没有办法给你买一辈子的露露,本来想多送你一些,可是怕你提不动,就像记忆也不要背负得太重了。把这些喝完了就忘记我。这包银杏果上火咳嗽的时候就吃一些,不要吃太多,吃多了要中毒……”
                 
  庄锦康,可是我已经吃很多了,我已经中毒了啊!
                 
  离别其实比想象中的容易。爱在没有出口之前,分别伤痛也只能若无其事。我若无其事,他也若无其事,于是,我们相信对方都若无其事。
                 
  然后便轻轻地挥了挥手,一切便拉开。
                 
  六
  回到我的城市里,我把那二十罐露露杏仁露整整齐齐地摆好封存。
                 
  而那包银杏果我拿在手里摸了又摸,一粒粒光洁如玉。感冒咳嗽的时候却再没有勇气打开那层硬硬的壳。
                 
  怕再吃一粒便会毒发。
                 
  深夜,我对着电脑百无聊赖。
                 
  遇到一个叫gingko的三十二岁男人。
  我对他说:“我最讨厌老男人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老男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们再难真心相爱,即使爱了也背负太多的过去,太累了,碰上他们就倒霉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
                 
  “gingko是什么意思?”
                 
  “银杏果,又俗称白果。”
                 
  我的心在刹那间收紧,手指在键盘上冰凉。
                 
  “你知道银杏树吗?”他问。
                 
  “不知道。”
                 
  “我从小在一株银杏树下长大直到现在,一直守着它没有离开。久了,我觉得我是它,它是我了。
                 
  ……
                 
  “银杏树又叫公孙树,叶子像一把小扇子,在天空里密密的扇动。风便来了,秋也来了……你知道吗?银杏树分雌树和雄树。两株树一般很难在一起,所以银杏树很难有种子的,就像是爱情,开了花,也许还结果,但不一定能保留下来。”
                 
  ……
                 
  “银杏树是世上最古老的树种,生长在一亿年以前,老了。就像我,错过了恋爱的季节了……”
                 
  ……
                 
  “银杏果很好吃,不过,生吃不要多吃啊,会中毒……”
                 
  “银杏树生长缓慢,很晚才结果,就像一直在等待着结局的真相大白。”
                 
  “你在说银杏树还是在说自己?你的那株银杏结果了吗?”
                 
  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微光,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