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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的噩梦》采访手记

梦缘作者 梦缘 · 发布 2004-09-13 22:46 · 回复 8 · 阅读 8784
梦缘梦缘2004-09-13 22:46#1

6月9日 找阿文难于中六合彩
  辗转打听到了《羊城晚报》的记者赵世龙,才清楚:一年前有一个被戒毒所卖出的女孩阿文,向他揭密之后,阿文和他曾伪装成卖淫女和鸡头去买人,在与所长直接交易后,向警方举报,戒毒所才被取缔。
  所长被拘留了15天,现在还在任。我们通过赵世龙向警方探问,得到的回复是当时交易现场的照片与录音已丢失。
  只能开始寻找阿文。
  六月的广东,下着神经质的雨,一下起来就像牛绳一样粗。阿文曾经在三个月前和赵世龙联络过。说自己在赤岗附近,我们去那儿一家发廊一家发廊地问。我们的司机叹着气说:“你要能找着她我明天就去买六合彩”。
  在卷宗里找到了阿文家的地址,她姐姐说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迟疑了半天,她才说,“阿文也打过电话来说被戒毒所卖了,我们不相信,没理她。广东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几天每天都要去阿文被戒毒所卖去的康乐村,想去找线索,一个不到50米长的巷子,几乎没有光线,满地恶臭的垃圾直淹小腿,从皮条客和招揽生意的鸡头身边挤过去,头皮里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滴下来的污水。
6月10日 撩起黑幕的一角
  我们商量着寻找知情人,赵世龙翻箱倒柜找出一年前院里的退休干部寄给他的举报信,是揭发院长的贪污问题。
  老先生已经退休了,说不出个所以然,给我们的本上写下个名字,说是所里的职工,有可能对买卖的事知情。
  没有电话,只能自己找。
  听说第二工人疗养院的宿舍在怡乐路,我们趁着黑,找了两个小时。
  按响某一家门铃的时候,应门的人终于说“我是”。那7层楼的台阶,我们是拎着机器身轻如燕地飞上去的。
  他告诉我们,这些吸毒人员一般被以2000元左右的价格卖给鸡头。这些年该馆的人都来过,“招待得很好,笑咪咪地都走了。”
  所里也贩毒,还打死过十几个人。法医鉴定也做过,有人来闹过,告过,没有用。
  “孙志刚那个,”他比划了一下,“跟我们院里的比起来,毛毛雨。”
  谈话中间,有个邻居老婆婆不断来坐着,总是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的摄像机镜头,海南只好一次次拖住她,要她带着喝水,吹风扇,看老照片,最后要求婆婆给我们六个人每人熬一碗冰糖莲子粥。
  采访出来,我们开着车在广州漫游,希望能在哪一个街角突然遇见阿文。
6月11日 一场虚惊
  长洲戒毒所现在已经是收治精神病人的康复科。
  我们从广东台借了设备进去偷拍,为了配合呼和的东北口音,我只能以他大妹子的身份出现,说要送我二弟进医院,幸亏广东人对我的山西口音的东北话不敏感。
  开了锁,打开栅栏门的一瞬间,在赵世龙告诉我的位置,我看到了阿文住过的仓房,锈成黑色的铁床,枕头肮脏得看不出颜色。
  怎么说呢?那种气味。
  再往前走是水房,笔录里说戒毒人员挨打的时候就跪在这里,用脚后跟砸,打完喝一碗水,如果不吐血,继续打。冬天的话,要脱光衣服跪在水龙头下,开细细的水柱,从头顶淋下来。
  ——“你,出去!”忽然有个30多岁的男人在呼和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们俩都怔了一下,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夹着偷拍机的海南有没有被逮住。
  “没事”,跟我们进来的护士不耐烦地说,“病人”。
  出门的时候,遇到一群人,走在头里的是昨晚采访的知情人,看着带着大口罩的我,眼睛一亮,几乎不能察觉地微笑了一下。
6月12日 当面锣对面鼓
  今天再到院里的时候,我们带上了大机器,有院里的职工跟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你们辛苦了。”
  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进去的时候,我叫了一声“罗所长”,还记得他回过头看见摄像机时一瞬间的表情。
  罗贤文提着暖水瓶说要去打水,我伸手挽了他一下说不必,这一下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僵硬的。他声称对所有交易不知情。
  “我可以证明你说的假话。”赵世龙拿支铅笔指着他头,这老哥终于找着吐一口恶气的机会了。
  “我不认识他”,罗贤文转向我,脖子上动脉突突跳动,“绝对没见过。”
  他说所有的放人单都是院长签的。
  采访完院长之后,告别的时候,他憎恶地甩开我的手。
  空镜拍得差不多了,决定回北京之前还是去一趟阿文家里,想见见她姐姐,留个信给阿文。拿张报纸遮着头在雨里等了很久,她仍没有见我们。
6月13日 天上掉下来的阿文
  已经睡了,我接到阿文姐姐的电话,“阿文今晚到你们酒店来,十一点四十。”
  她白天去了广东的几家媒体调查了我们的身份,才相信我们说的是真的,找了一天,通过毒贩找到她妹妹。“我也希望她跟你们谈一谈,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她说。
  大家立刻把大床搬开,开始布灯,谁也不说话。
  阿文来的时候凌晨1点。
  她在我对面坐下,我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很近距离地看着她。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但是低垂的直发下,双颊可怕地凹下去,嘴唇青紫,只有眼睛,乌黑的,非常大。她穿着廉价的淡黄色的确良套裙,腿部几乎没有任何肌肉。
  她开始说话的时候,语言像呓语一样不断重复,在旁边的司机听得睡过去了。不过我很少打断她,因为在这1年多流离失所的生活里,她没有机会把这一切说出来过,她只是在噩梦里一次次回到那个地方——穿着从戒毒所出来的时候的那条睡裙,天马上就要黑了,就要开始站在那条街上,等着出卖自己。
  “戒毒所是挽救人,还是毁灭人?”她浑身颤抖地说。
  深夜非常安静,能听到台灯咝咝的电流声音。
  她说,“我也希望能做一个有用的人,希望社会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把我们不当人。”
  我老是忘不了这句话。
easyeasy2005-04-07 04:38#2

哀莫大于心死。

卖阿文的人,我想,她或他的心,已经死了--至少也是个麻木!他们对于人性、人的尊严、人权,恐怕不是一无所知但必然已是一无所感了吧!

感谢赵世龙,感谢柴静,让我们这些民众,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这个民主国家,居然还有这么丑陋、邪恶的事情发生。它无疑会激发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的从我做起、为建设美好社会努力工作的决心,而梦缘,是走在了我的前面了。

梦缘办的这个论坛,也是项公益事业了,而我们的国家建设,现在是很缺少公益事业的支持的。

因此,感谢梦缘,感谢为办这个论坛不辞辛苦的每个人,为我们这些静迷们提供了一个在一起交流的平台。如果国人都能在这样温情的论坛上倾诉倾听,人心何至于会险恶到“卖人”的地步。

很庆幸,会来到这个论坛。永远的真心的支持。

rain2005-11-04 20:13#3

记不清是哪一个暑假的夜晚,独自一人在关了灯的客厅看这期节目,因柴静的勇敢而心生敬意,对那些买人的很愤慨,为还有人能维护正义而欢喜`````

从那时候起,喜欢柴静,希望能和她一样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小可2005-11-06 21:14#4

永远支持柴静

凌未风2005-12-29 18:41#5
这个报道,曾经在<南方周末>上面看到过,没有掀起太大的影响,我们这个社会阶段,我们能做些什么.默默的无助的,或者辛酸的看着.柴静和她的同事们让我看到了希望,虽然很微薄.但是至少有.
文冰2006-06-21 05:37#6
心痛!
喜新厌旧2007-01-13 06:41#7

人那!

归蝶斋2006-11-03 04:26#8
还好有柴静在听她说.
松鼠2007-08-07 17:14#9

我的心感到一种透彻的冰凉,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