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 找阿文难于中六合彩
辗转打听到了《羊城晚报》的记者赵世龙,才清楚:一年前有一个被戒毒所卖出的女孩阿文,向他揭密之后,阿文和他曾伪装成卖淫女和鸡头去买人,在与所长直接交易后,向警方举报,戒毒所才被取缔。
所长被拘留了15天,现在还在任。我们通过赵世龙向警方探问,得到的回复是当时交易现场的照片与录音已丢失。
只能开始寻找阿文。
六月的广东,下着神经质的雨,一下起来就像牛绳一样粗。阿文曾经在三个月前和赵世龙联络过。说自己在赤岗附近,我们去那儿一家发廊一家发廊地问。我们的司机叹着气说:“你要能找着她我明天就去买六合彩”。
在卷宗里找到了阿文家的地址,她姐姐说已经两年没见她了。
迟疑了半天,她才说,“阿文也打过电话来说被戒毒所卖了,我们不相信,没理她。广东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几天每天都要去阿文被戒毒所卖去的康乐村,想去找线索,一个不到50米长的巷子,几乎没有光线,满地恶臭的垃圾直淹小腿,从皮条客和招揽生意的鸡头身边挤过去,头皮里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滴下来的污水。
6月10日 撩起黑幕的一角
我们商量着寻找知情人,赵世龙翻箱倒柜找出一年前院里的退休干部寄给他的举报信,是揭发院长的贪污问题。
老先生已经退休了,说不出个所以然,给我们的本上写下个名字,说是所里的职工,有可能对买卖的事知情。
没有电话,只能自己找。
听说第二工人疗养院的宿舍在怡乐路,我们趁着黑,找了两个小时。
按响某一家门铃的时候,应门的人终于说“我是”。那7层楼的台阶,我们是拎着机器身轻如燕地飞上去的。
他告诉我们,这些吸毒人员一般被以2000元左右的价格卖给鸡头。这些年该馆的人都来过,“招待得很好,笑咪咪地都走了。”
所里也贩毒,还打死过十几个人。法医鉴定也做过,有人来闹过,告过,没有用。
“孙志刚那个,”他比划了一下,“跟我们院里的比起来,毛毛雨。”
谈话中间,有个邻居老婆婆不断来坐着,总是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的摄像机镜头,海南只好一次次拖住她,要她带着喝水,吹风扇,看老照片,最后要求婆婆给我们六个人每人熬一碗冰糖莲子粥。
采访出来,我们开着车在广州漫游,希望能在哪一个街角突然遇见阿文。
6月11日 一场虚惊
长洲戒毒所现在已经是收治精神病人的康复科。
我们从广东台借了设备进去偷拍,为了配合呼和的东北口音,我只能以他大妹子的身份出现,说要送我二弟进医院,幸亏广东人对我的山西口音的东北话不敏感。
开了锁,打开栅栏门的一瞬间,在赵世龙告诉我的位置,我看到了阿文住过的仓房,锈成黑色的铁床,枕头肮脏得看不出颜色。
怎么说呢?那种气味。
再往前走是水房,笔录里说戒毒人员挨打的时候就跪在这里,用脚后跟砸,打完喝一碗水,如果不吐血,继续打。冬天的话,要脱光衣服跪在水龙头下,开细细的水柱,从头顶淋下来。
——“你,出去!”忽然有个30多岁的男人在呼和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们俩都怔了一下,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夹着偷拍机的海南有没有被逮住。
“没事”,跟我们进来的护士不耐烦地说,“病人”。
出门的时候,遇到一群人,走在头里的是昨晚采访的知情人,看着带着大口罩的我,眼睛一亮,几乎不能察觉地微笑了一下。
6月12日 当面锣对面鼓
今天再到院里的时候,我们带上了大机器,有院里的职工跟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你们辛苦了。”
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进去的时候,我叫了一声“罗所长”,还记得他回过头看见摄像机时一瞬间的表情。
罗贤文提着暖水瓶说要去打水,我伸手挽了他一下说不必,这一下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僵硬的。他声称对所有交易不知情。
“我可以证明你说的假话。”赵世龙拿支铅笔指着他头,这老哥终于找着吐一口恶气的机会了。
“我不认识他”,罗贤文转向我,脖子上动脉突突跳动,“绝对没见过。”
他说所有的放人单都是院长签的。
采访完院长之后,告别的时候,他憎恶地甩开我的手。
空镜拍得差不多了,决定回北京之前还是去一趟阿文家里,想见见她姐姐,留个信给阿文。拿张报纸遮着头在雨里等了很久,她仍没有见我们。
6月13日 天上掉下来的阿文
已经睡了,我接到阿文姐姐的电话,“阿文今晚到你们酒店来,十一点四十。”
她白天去了广东的几家媒体调查了我们的身份,才相信我们说的是真的,找了一天,通过毒贩找到她妹妹。“我也希望她跟你们谈一谈,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她说。
大家立刻把大床搬开,开始布灯,谁也不说话。
阿文来的时候凌晨1点。
她在我对面坐下,我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很近距离地看着她。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但是低垂的直发下,双颊可怕地凹下去,嘴唇青紫,只有眼睛,乌黑的,非常大。她穿着廉价的淡黄色的确良套裙,腿部几乎没有任何肌肉。
她开始说话的时候,语言像呓语一样不断重复,在旁边的司机听得睡过去了。不过我很少打断她,因为在这1年多流离失所的生活里,她没有机会把这一切说出来过,她只是在噩梦里一次次回到那个地方——穿着从戒毒所出来的时候的那条睡裙,天马上就要黑了,就要开始站在那条街上,等着出卖自己。
“戒毒所是挽救人,还是毁灭人?”她浑身颤抖地说。
深夜非常安静,能听到台灯咝咝的电流声音。
她说,“我也希望能做一个有用的人,希望社会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把我们不当人。”
我老是忘不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