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如果有人告诉你在中国的某个地方,有人愿意花近两百万元去竞选一个村委会主任的职务,你会相信吗?这件事前不久就发生在山西省河津县下化乡老窑头村。
位于吕梁山南麓的老窑头村是一个有着300多户、1300多人的小山村。今年三月开始的第六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让这个村子远近闻名,这是一场什么样的选举呢?2003年9月下旬,《新闻调查》记者来到这里。
柴静:选举那天你去了吗?
史立家:去了。
柴静:那天是个啥情况?
史立家:那天选举就是发钱。
柴静:领了多少钱?
村民:一口人一个户口本是一千八。
村民:两次领了六千多块钱。
柴静:主任的钱带副主任的钱?
村民:一共六千四百块钱。
在许多村民家里,我们发现他们仍然保存着当时候选人发给他们的承诺书。
柴静:还留了一份,这是谁的?
村民:这是史明泽的。
柴静:为什么就存了这一份。
柴静:2003年3月,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老窑头村开始第六届村委会换届选举。当时产生的正式候选人是原村委会副主任史回中和原村委会主任史明泽,但就在选举前的第三天,村民王玉峰以非正式候选人的身份要求参加竞选。
王玉峰:走吧,上去吧。
王玉峰,现年32岁,几年前就开始外出跑运输。在这次回村参加竞选前,他从未在村里担任过任何职务。
柴静:这次为什么忽然想着要参加村委会主任的竞选呢?
王玉峰:本身多年来对他们几届也就是看不惯,几届干部,历年来几届干部看不惯,再一个 这一次好多人找到我谈了话,说你能不能回村帮帮。
柴静:你是说大伙的意思?
王玉峰:大伙的意思。
现年46岁的史明泽是老窑头村上届村委会主任,6年前承包了老窑头村村办煤矿,并在河津市买房居住。他是本次选举的正式候选人之一。
柴静:他出来竞选成为你的竞争对手,这个事让你意外吗?
史明泽:那也不意外。因为农村选举肯定是人人平等,那也不意外。
柴静:你在竞争最开始的时候在心里头有没有真的把王玉峰当成你的对手?
史明泽:当时没有。
柴静:怎么呢?
史明泽:因为从工作经验个人的能力和一些包括经济收入这一系列,我认为他没有竞争的能力。
柴静:当时在你心里头竞选这个村委会主任得有些什么条件?
王玉峰:这个当村委会主任在我们村来说或多或少要付出一点。
柴静:这个付出是什么意思?
王玉峰:当然要给老百姓办一些具体的事。
柴静:给老百姓发钱算不算当中的一项?
王玉峰:是吧,算。
3月21日,王玉峰找来一些年轻人,骑着摩托车挨家挨户发放竞选承诺书,许诺如能当上村委会主任,他将办好学校和村企业,解决村民用水等基础建设问题并为村民增加福利。在承诺书的最后,王玉峰承诺:如果能当选,他将用自己的钱,凭户口本为每个村民现场发放200元。
柴静:王玉峰提出了这个200的承诺之后你的反应是什么?
史明泽:我的反应,当时我也很冷静,也很沉默。
在王玉峰的承诺书发出后仅两天,3月23日,史明泽也发出了第一份承诺书,承诺内容与王玉峰的大部分相同,惟一不同的是,他将最后一项的承诺发钱金额从200元一下子提高到360元。而在同一天,王玉峰将承诺金额改为400元
柴静:当时你说他这个承诺书发到400的时候,你开始觉得他有威胁了?
史明泽:对。
柴静:你那时候相信他有这么多钱吗?
史明泽:我相信他没有这么多钱。
为了保持竞争优势,史明泽将承诺金额再次提高到460元。
王玉峰:他又出到一个460,这样的话我也就再没有出了。
柴静:史明泽这个人在村里头算有钱人吗?
王玉峰:有钱。
柴静:他的钱从哪儿来呢?
王玉峰:承包煤矿赚的。
史明泽和王玉峰如同拍卖场一般的竞价过程引起了老窑头村选举委员会的关注。史吉堂,老窑头村村支部书记,在村里有一口私人煤矿,平时住在河津市内。选举前,受乡里委托,他回村担任选举委员会主任。
柴静:那选委会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你们的态度是什么呢?
史吉堂:我们知道了之后根据上面的指示精神就加以奉劝和引导。
柴静:你们是怎么奉劝跟引导的?
史吉堂:引导他们不要用钱,不要用现钱。
柴静:你说完这个有用吗?
史吉堂:有用没用我们已经做了工作了,有用没用,谁能把尺度掌握得那么好呢?
柴静:你是选举委员会主任啊?
史吉堂:选举委员会主席我也不是政法机关,怎么能够强制他们呢,反过来从我个人理解是好事。
柴静:好事?
史吉堂:好事。为什么这样讲呢?在我们村来说,他们是我们村年轻人里边的佼佼者,他们有这个开拓精神,有敢于为先(的精神),他们不管在什么事都愿意争强好胜,这是青年人一种形象的体现。
2003年3月24日,老窑头村进行第六届换届选举。由于史明泽、王玉峰和史回中三人的得票数均未超过半数,选举无效。选委会决定将第二次选举的时间定为4月17日,此后原候选人史回中退出了村委会主任的竞选。
柴静:后来这场竞选的大战第二场是怎么开始的?
史明泽:王玉峰的承诺就出来了就发了一个600,每口人600的承诺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我当时就看到,看到以后我就没有考虑其他的也跟上同样的数字,也跟上王玉峰发了一个600的承诺。
柴静:为什么要这么去设计呢?
史明泽:我想跟他俩平等地竞争。
就在史明泽刚刚跟着发出600元的承诺书后,王玉峰又先后将承诺金额抬高到800、1000和1200元。史明泽不敢放松,一直步步紧跟。
柴静:你们拿到这个承诺书之后先看什么?
史志平:先看谁的钱高。
柴静:你当时相信能给你发这么多钱吗?
宋印杰:也相信,也不相信。
选举前最后一夜,竞争仍在激烈进行当中,村民们一边谈论着一边等待着下一份承诺书的到来。
史志平:晚上一夜反正也没人睡觉,没人睡觉啊。两头都是骑摩托,都是给你发,说我给你多少钱,他给你多少钱,两头一直发,两头都比着。
一夜未停的摩托车声让全村老少无法入睡,第二天清晨大家惊喜地发现王玉峰和史明泽的承诺都已经变成1500元。
宋印杰:我两点多快三点睡下,早上起来以后,见门环上也别了份承诺。
柴静:你当时拿到这个承诺书,看着这一份份钱数在不断地往上涨心里是什么感觉?
宋印杰:心里肯定是高兴的,我长这么大,咱们村选举从来也没有谁说发过这么多钱。
柴静:你当时在承诺书上一千 、一千二、一千五往上涨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算过你能不能付得起这个钱?
王玉峰:当时没考虑这个,没想。
柴静:没有,这是真金白银的事儿啊怎么能不想呢?
王玉峰:到那种地步了,也就是说到一定程度,当时反正是放不下手了,在任何条件下我都会竞选,任何条件。
一边是志在必得,咄咄逼人;一边是胸有成竹,步步紧跟。
史明泽:我一直是跟上走。
柴静:你跟上走是一个什么意思?
史明泽:就是要平等竞争。
柴静:为什么要跟上走呢?
史明泽:我认为平等,我跟他平等竞争。当选的是我而不是他。
柴静:你知道你们村里大概一千多口人,每次涨200的话就意味着你要多出20多万?
史明泽:对,26万。
柴静:你有这个钱吗?
史明泽:当时我要拿也还可以拿出来吧。
17日上午9点,距大会开始只有一个小时,王玉峰最后一次出价1800元。此时,史明泽一改跟从的姿态,越过王玉峰,最终将承诺金额定位在2000元。
2003年4月17日上午10点,第二次选举正式开始,这就是当时的选举现场。
柴静:大爷,您跟我们说,那天选举的这个会主席台是在这个地方吗?
村民:主席台在上面的台子上。
柴静:台子上都坐了哪些人?
村民:坐的公社的,派出所所长、公社的书记、大队书记,村里边的,还有村里戴牌牌的都在上边。
大会刚一开始,台下群众就强烈要求竞选人上台表态。
史吉堂:群众有顾虑,所以强烈要求竞选的主要人上台表态,不让表态大会进行不下去。
柴静:怎么进行不下去?
史吉堂:因为老百姓要炸会场。
柴静:炸会场是什么意思?
史吉堂:意思就是不表态我们不投票了,我们不选了。
随即,王玉峰和史明泽被选委会叫到主席台上。
王玉峰:对谁都不相信,你想让大家相信你也不是说我想,当时台下的群众强烈要求,反正是作为主要竞选人应该跟大家见个面。
史明泽:你这个两千块钱承诺算不算数?我说当然算数。如果把你选上以后能不能发?能不能兑现?我说能兑现。
但村民们对候选人的表态仍然存有疑虑,这时有村民提出了新的要求。
史志平:钱数这么大,一个人这么多钱,你这还有这么多吗?是不是给咱们先亮下相,还有没有这么多这样想法。
王玉峰表态后,一箱事先准备好的现金被抬到了主席台上。
柴静:您跟我们说当时那个箱子搁在什么地方?
都闹子:就是这个地方,我跟你说,这不是搁一个桌子,桌子在这个地方搁着。
柴静:搁在这儿。
都闹子:还在外边,搁在里头。
柴静:多大一个箱子?
都闹子:这么大一个箱子,二百万来块钱,银行的那种箱子。
柴静:这个箱子放这儿以后,有没有打开?
都闹子:打开看了一下,这是真的。
柴静:你能看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都闹子:钱嘛,钱就是钱嘛。放在里边看了一下。
郑俊英:当时台子底下的人拍手说,啊,好好!这么多钱,往下溜,纷纷往下溜。这就能行,这就是兑现了。
史明泽: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不但咯噔了一下,还咯噔了好几下。这个亮相,这个不对吧?当时在言谈的过程中,他那个亮相是违法的。
对于选举现场上出现的这意外的一幕,当时在现场的选举委员会是如何处理的呢?
柴静:王玉峰的这个钱是怎么拿到主席台上来的?
史吉堂:不知道。
柴静:您当时看到那个钱了吗?
史吉堂:没有。
柴静:那您说这个钱是怎么上来的呢?
史吉堂:那钱不会是自己跑上来的,也不是你拿上来的,更不是我拿上来的。
柴静:那是谁拿上来的呢?
史吉堂:我不知道。
对于现场展示的现金,选委会主任说是没看见,但是史明泽却向我们描述了他当时经历的另外一幕。
史明泽:王玉峰那个钱亮相了,你这个钱亮相吗?
柴静:说这话的人是谁?
史吉堂:书记,史吉堂,选委会主任。
史明泽和史吉堂对选举现场的描述完全不同,那么到底哪种说法是真实的呢?我们来到一户村民家里,这户村民告诉记者,当时现金向村民展示的时候,选委会主任史吉堂就在跟前。
史江飞:书记说,叫他把钱拿上来。把钱拿上来,让大家看。
柴静:是谁说的这句话,说把钱拿上来?
就在记者与村民交谈当中,我们的采访被外面的争吵声打断了。
百香草:实话实说,哪一个说的不是实话实说,一会儿就死了,死他一家的。你咋就能欺负我啊?
村民:我讲的也是实话实说。你说我乱叫了吗?
白香草:实话就是实话了嘛,发钱就发钱,没发就没发,我说的就是实话,咋,不对啊?你咋叫那么大?俺也没说吉堂书记什么嘛。他在就在这嘛。
柴静:刚才这个人是谁呀?
百香草:书记的小姨子,史吉堂的小姨子。
解说:在老窑头村,村民们对我们的调查似乎心存顾虑,对选举当天发生的情况也不愿多谈。我们向当时监督选举的乡人大薛长军主席了解情况,薛主席犹豫再三,最终接受了我们的电话采访。
柴静:这个现金放到台上了吗?
薛长军:现金,当时有几个人把它从台子后面抬上来了。
柴静:你们当时没有制止吗?
薛长军:当时你制止不了。
柴静:您去监督这场选举怎么会制止不了呢?
薛长军:我也怕群众围攻我,打我。我也怕这个。
柴静:这个不是您的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吗?
薛长军:乡人大主席群众也监督了嘛,不起作用。你到村里采访群众就知道了。
4月17日上午11点左右,老窑头村的选举进入投票阶段。
柴静者:你那天投的谁的票?
村民:我投的是孟选的票
柴静:王玉峰的票?
村民:对,王玉峰的票。
柴静者:为什么投了他的票呢?
村民:他给了钱。
村民:我们看见钱都选的他,
柴静:就是因为看见这个钱了?因为史明泽承诺是要给你们发两千啊?
村民:两千,没见钱嘛。钱没拿出来。
柴静:您不觉得金钱的因素可能会干扰老百姓的判断?
史吉堂:老百姓他有老百姓的主见,并不是说老百姓就像“憨憨”一样光能瞅到一个钱。
柴静:你是选委会的主任,现在如果你村子里的老百姓愿意把一次选举的权利变成一笔现金的话,你怎么看?
史吉堂:我想不会的。
柴静:如果你们村子里的一个老百姓跟我们说,他们就是因为看见了王玉峰的钱才选他的?
史吉堂:我想不通这个道理。
当天下午三点,选委会公布了投票结果:王玉峰以480票当选为老窑头村第六届村委会主任,史回中和史战伟当选为副主任,史明泽落选。
选举结果公布以后,史明泽当即对整个选举提出异议。
史明泽:这不叫选举,就当是买村长,买村官,买村主任。
柴静:那你不也参与这个竞争了吗?
史明泽:也参与竞争,这是逼上竞选的舞台了。所以在这个逼迫的情况下,但是从我来讲,还要把握这个界限问题。
柴静:你这个界限在哪儿?
史明泽:界限在于你把这个钱亮相,你就是拉选票,拉选票怎么能不是贿选呢?
史吉堂:不属于贿选,那是胡说。
柴静:胡说?
史吉堂:顾名思义,贿选,贿,就是贿赂嘛。贿赂就是暗箱操作,而他公开承诺,公开承诺这个行为上与那个就不相符。具体到我们村来说,这一千八是钱,那两千元不是钱嘛?
史明泽:你们之前发承诺书,不算拉选票啊?
发承诺,这个也不对。形势逼迫到这种情况,咱也没办法。
柴静:在你们村,如果不花这个钱是不是当不上村委会的主任?
史吉堂:也难说。如果都不发钱的话,那也还属于公平竞争,既然他们都承诺发钱,也属于一种公平竞争。
柴静:那比如说我是你这个村子里的一个年轻人,我也想竞选这个村干部,我也有能力,有信心,但是我没钱。
史吉堂:如果他特别有能力,在现在这个以发展经济为中心的社会,咋能够没钱?
柴静:在你们村,他能竞选上吗?
史吉堂:他如果有条件就能竞选上,他个人有能力,他个人还有钱。
柴静:没钱是不是就不能竞选?
史吉堂:不好说。
史吉堂:花了几百万竞选一个村干部似乎听起来怪惊人的,可是作为青年人我认为也没有啥。因为他们用他们自己的钱发给老百姓,扶持老百姓,这个何过之有呢?何错之有呢?如果全国各地农村,都能像他们这样的话,那咱们国家不就发展更快了,老百姓更富裕了。所以说不应该歧视这种做法,而应该弘扬这种做法。
那么,当时在场的乡干部又是怎么看的呢?
柴静:那您对他们这个选举的态度是什么呀?
薛长军:程序上没有什么问题。
柴静:程序上,要求上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他们关于发钱这个事情,出现这个事情咱们也是薛长军:界定不清楚。法律上也没有明确怎么操作,这件事情我们也很为难。
柴静:我怎么理解您这个话?
薛长军:我认为应该根据法律。
柴静:您认为这次选举不是贿选?
薛长军:我也不认为是贿选,领导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柴静:您认为呢?
薛长军:反正我界定不清楚。
为了保证村民自治的正确实施,1998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五条就明确规定,“以威胁、贿赂、伪造选票等不正当手段当选的,其当选无效。”那么对于这次老窑头村选举中发生的选举前承诺发钱的做法该如何认定呢?2003年8月22日,由河津市市委组织部,纪检委会同河津市市人大、市政府组成联合调查组,对此事展开调查。河津市民政局局长杜甲良当时任调查组副组长。
柴静:你们对这个老窑头村选举的事件调查之后,对这次选举的结果是怎么定性的?
杜甲良:最后我们的结论就是带有贿选性质的不正当的承诺。
柴静:怎么理解这句话?
杜甲良:我们把各方面的情况都考虑在内了,你说全是贿选,好像也不同于其它的贿选。他不是事前发钱,他是事前承诺,事后发的钱。发钱对象不是发给选我的人,也不是发给选民,他是凭户口本发给全体村民。
柴静:那你们为什么又说它是具有贿选性质呢?
杜甲良:这是我们考虑你的钱起作用了吗,钱也起到一定的作用。按说你给群众发钱,也不是说完全不妥,但关键是在选举的过程中,你事先就提前说选了我,我要发钱,这个可能改变了一部分选民的意愿。基于这一点,我们认为它是带有贿选性质的不正当承诺。
4月17日下午6点,新当选的村委会班子开始给村民发钱,每一个上户口的老百姓都可以在村支部的办公室领到王玉峰发出的1800块钱,之后他们可以在村委会办公室领到新当选的副主任发给每一户的1000块钱,这样这次选举一共发出了200多万。老窑头村是一个人年均收入不足1000块钱的小山村,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笔数额巨大的钱,为什么会有人花这么多钱来竞选村干部呢?
这是王玉峰当选后给村民发放承诺金的记录。从记录上看,他共为此次当选村主任付出了194万元的现金。最多的一户人家从王玉峰的手中领到了上万元。
柴静:王玉峰在村子里有钱吗?
村民:咱可不知道他有钱没钱。
柴静:他平常在村子里算有钱人吗?
村民:哎呀,不可能。那你到他家看看,那对面就是他的家。
柴静:那个是吗?
村民:对面就是他家。
柴静:您好,您是王玉峰爱人是吗?打扰你了。我们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的。
吴战珍:欢迎。
柴静:他在吗?
吴战珍:不在家。
柴静:你嫁过来就嫁到这儿来了?
吴战珍:嫁过来在那边住的。
柴静:老窑头在你们下化乡算是富裕的吗?
吴战珍:以前是最富的,老年人说的那句话,老窑头村富得流油,狗都能娶到媳妇。现在穷到这么个地步,现在也是最穷了。
柴静:这次你丈夫选举的时候一下拿出这么多钱,你觉得意外吗?
吴战珍:管不了这个事,女人平时只管管孩子,家里管好就好了。
柴静:你家这个光景好像跟村里其他人比也不算是富裕。拿出一百多万给村里人发了,家里的日子过成这样,你会觉得能过得去吗?
吴战珍:我怎么说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柴静:这个房子盖了几年了?
王玉鹏:这都是祖辈留下来的。
柴静:你们家庭怎么样?在村里能算上富裕吗?
王玉鹏:应该说也不算。你来你看看,村里多走走多问问就知道了。
柴静:你哥现在这个家庭能有100万的收入吗?
王玉鹏:我说那也没意思,你看嘛。老大那个人我就没法说。
柴静:我昨天去你家看了看,跟村里其他人比一比好像也不太像是家里有100多万的样子。
王玉峰:日子算过得来吧。
柴静:你说的这194万里头全都是你自己的钱吗?
王玉峰:100多万是我的,这次借了几十万。
柴静:100多万是你的?怎么挣的这个钱?
王玉峰:搞运输呗。
柴静:什么运输?
王玉峰:养几台车。
王玉峰告诉我们,从前年开始他先后购置了五辆车在外拉煤赚钱,但自当上村委会主任后,车队的事情就交给弟弟王玉鹏打理了。王玉峰还告诉我们,有关于他的收入情况和为这次选举而借款的事情属于他的个人隐私,不便向我们透露。
柴静:一个人花这么大钱当这个村官,这个村官能有什么好处呢?
王玉峰:这次我站出来竞选这个村委主任,也就是说等于是给他们一种回报,帮助帮助他们。
柴静:怎么帮助他们?
王玉峰:把大家带上致富路,尽快奔小康。
柴静:花这么多钱去当一个村委会主任,值吗?
史明泽:确实不值得,好多的事情在赌气和冲动、逼迫的情况下。
柴静:怎么会为了争口气付这么多钱呢?所谓的投资吗,在商言商,肯定是要得到更大的利益回报的。
史明泽:从投资来讲那就是很简单的道理。你先投资,后收益。不但是要后收益,而且还要成倍的收益,这从投资角度讲。
柴静:那你自己也投资当这个村长你准备怎么收回这个收益?
史明泽:我当时自己投资就不计划收回这个。
柴静:那不就有点儿不符合常理了吗?
史明泽:就当自己没有挣,也可以说是三年没有挣钱。
柴静:王玉峰你以前是个生意人?
王玉峰:对。
柴静:生意人讲究的是有投资要有回报的。
王玉峰:哎,如果说提到回报,这次提到回报那就是把我们村三年的收入给我也不够啊。
柴静:花这么大的成本干一件对你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利益的事?
王玉峰:当时就是冲动,不服。
但是对于王玉峰和史明泽为什么会花钱竞选村官,我们在村里听到了不同的说法。
柴静:史明泽花这两千块钱是为什么?
村民:他发两千块钱的意思就是说为了保他前一次这个村长。
村民:他两千块钱为了保他那个煤矿。他那个煤矿一吨炭挣几百块钱。
柴静:他选不选这个主任跟他这个煤矿有关系吗?
村民:大有关系,他干上以后这个煤矿就是他的。
柴静:这两个人花这么多钱要当一个村干部,为什么呀?
那就是跟以前老村长(史明泽)争起来的,
他(王玉峰)当上这个村长,他在这个三年里,他到这个矿上就能把它捞回来。
村民们所说的矿就是史明泽承包的村办煤矿,他们认为史明泽和王玉峰两人花这么多钱竞选村主任都与煤矿有关,那么煤矿和这次选举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老窑头村人均耕地不足一亩,靠种地仅能解决温饱问题,但是当地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村民们要想过上好日子只有依靠煤矿。
宋付荣:我们这儿是煤炭之乡,原先学校不掏学费,用电不掏电费,一口人一年发100块钱。60岁以上老年人还有100块钱。可是以后学费也得掏,电费还得掏。学生们连书都念不上大队都不管。煤矿这么大收入,煤矿是乌金为贵呀。
村里有两口矿井,一口为村支书史吉堂个人投资所有,另一口就是史明泽所承包的村办煤矿,多年来这口煤矿一直是村集体收入的主要来源。
史明泽: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终止你的合同。就这么一句话。
邢丹是企业办的成员,他与王玉峰的关系不错,那天他也去了煤矿。
柴静:当时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要收回他这个矿?
邢丹:因为关于这个村办煤矿,多年来没给老窑头村创造一点利益。那么这煤矿多年来那钱,挣的那钱(都哪儿去了)。
柴静:你现在这个矿一年能有多少利润?
史明泽:根据现在的情况和市场,以及上面的管理上,每年都干不上几个月,一年下来搞好也就是不到100万利润吧。
宋付荣:根据现实的情况来讲,一天300吨炭,不多吧?咱按300吨算。一吨煤不要说200元,就算150元,你算算。一班就是100吨,三班就是300吨。一月是多少天数你就能算,你看这个利润大不大。
据了解,2002年下半年,煤炭市场价格从每吨不足百元上涨到二百元左右,煤矿利润成倍增长。按照现在煤炭市场行情,我们替史明泽的煤矿算了一笔帐。这口村办煤矿的年产量是10万吨左右,按现在山西省煤炭市场平均价格每吨160元计算,他的年毛收入是1600万元。除去矿工工资、管理费用、税费、资产折旧等项目的总成本,这口矿井每年为史明泽带来的利润远不止100万元。
邢丹:为什么一年赚几百万上千万的企业,你干村长只给老窑头村交八万块钱?
每年收入如此之多,而上缴村里的只有八万元,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引起了村民们的强烈不满。
柴静:你们打算把这个煤矿收过来之后怎么办呢?
邢丹:另行承包,公开招标。谁有能力谁上。
史明泽:可笑,很可笑。
柴静:可笑吗?
史明泽:非常可笑。一,咱这个矿是十年的合同,还没到期。第二个,在整个这个矿的建设上,从开矿,每砖每瓦都是我自己投资的。
这是史明泽提供给我们的他与村委会签订的煤矿承包合同,合同书中明确规定史明泽每年给村集体的上缴款为8万元,承包期是从1997年到2007年。现在村委会要终止合同,看起来理由并不充足。
柴静:他不是跟你们村里签了合同的吗?每年上交多少不是合同里都写清楚了吗?
邢丹:那是在他上任期间,他自己签的。但是他那个合同是怎么签的也没人知道。他又说他有合同有什么的,他也没有给大队、村委会交过。
按有关规定,像承包煤矿这样的重大经济决策必须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
柴静:你是1997年签的这个合同?
史明泽:1997年.
柴静:跟谁签的?
史明泽:跟村委会,史万义。当时是书记兼村长。
柴静:史万义。
史明泽:对。
柴静:当时签这个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村民代表的讨论?
史明泽:好像当时有几个村民代表讨论,当时讨论的时候我不在场。
柴静:你们村里的这个煤矿谁来承包,交多少钱,怎么管这个过程你们知道吗?
郑俊英:没有,都没有,都管理不了这个。
柴静:你们这个矿谁承包谁得利怎么定啊?
宋付荣:村长定的。你当干部就是你定的。
在老窑头村,记者找到了当时村委会决定与史明泽签订承包合同的会议记录,记录上记载的参会人员只有当时的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史万义以及村干部史怀章两人。
柴静:可是这个矿是你们集体的矿啊。
郑俊英:集体的矿,集体的矿包出去了。书记一个,副村长一个,他们两人两个矿。你就是投标,你要包这个窑,你没有钱你拿不走,反正还是他的。
一年又一年,村里的煤炭被一车车地运到了山外,带给村里的只是少数人的富裕,而大多数村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根本改善。由于常年的开采地下资源,村民们的住房和窑洞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裂痕。
柴静:刚修的新房子?
史军志:刚修的新房,没法再住人了。你看那个裂缝,人不敢在里边住了,如果再一有变化在雨季有变化,人的安全就没保障。
在当地,围绕着煤矿而产生的各种利益之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由于权力缺乏监督和制约,使得村干部能够长期控制煤矿,把持着村里的经济命脉。这就难怪有人会花几百万元去竞选村官了。
柴静:大妈,这个村里人说起来这个事,觉得拿王玉峰这个钱妥当吗?
不妥当,咋?因为是老百姓。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接受也得接受,你不接受你能咋?这么大收入,老百姓不得见,这就是当老百姓的收入,他掏点钱就当少收入一点嘛。就是这样想的,是说老百姓一见钱就拍手。心里是知道的。
虽然村民们从这次选举中每人得到了近2000元的收入,但是靠这些钱他们并不能摆脱贫困生活,老窑头村1000多口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心实意带领全村致富的好干部,而这样的当家人原本是应该通过村民手中的权利民主选举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