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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时期的王府井

梦缘作者 梦缘 · 发布 2004-09-18 00:36 · 回复 1 · 阅读 4021
梦缘梦缘2004-09-18 00: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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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者】

  总制片人 梁建增 陈虻

  制片人   张 洁

  策 划 张洁 汪力 庄永志 余仁山

  编 导   张天贺

  摄 像 王晓鹏 陈 威

  录 音   刘昶

  助 编 高传智

  责 编   范 铭 李 长 胜

  解 说  姚宇军

  合 成  郑蔓茜 刘 昕

  监 制 李 挺 庄殿君

  总 监 制 孙玉胜

  【调查对象】

  张朝和 北京百货大楼营业员

  王仲 北京协和医院急诊科副主任

  李文清 北京王府井社区居委会主任

  伊文敏 李文清的公公

  于秀琴 北京王府井全聚德烤鸭店餐饮部经理

  濮存昕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副院长

  王秀鲜 史家胡同小学五年一班班主任

  王婧怡:史家胡同小学五年一班学生

梦缘梦缘2004-09-18 00:59#2
一、营业员张朝和:站在柜台前 是我们的责任

  柴静:这里是北京,2003年4月的王府井。从3月初以来一种被称为SARS的病毒袭击了我们的城市。1400万北京人的生活,从此进入非典时期。今天,我们选择了古老北京的缩影王府井,选择了生活在这里不同职业的人来进行调查,看看这一时期的北京人究竟在以什么方式生活,他们会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呢?

位于王府井商业街中心的北京百货大楼至今已有48年的历史,被誉为新中国第一店。是北京市重要的旅游景点和购物场所。

  张朝和,今年40岁,是北京百货大楼糖果柜台营业员。 40年前,他的父亲张秉贵在这张不足两米的柜台前,以热情周到的服务,成为了响誉全国的劳动模范,被当作北京百货大楼“一团火”服务精神的象征。现在,张朝和接替父亲,站在同一个柜台旁。

  柴静:您刚开始听说非典是在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张朝和:我是从3月份听到广东的报道,当时作为北京人意识还不强。什么是非典,好像感觉是肺炎一样,无非就是发烧、打点青霉素,就没有介意。

  柴静:什么时候您开始觉得事态严重?

  张朝和:那就是从4月17号以后,因为我每天也注意新闻。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刘淇,代理市长王歧山,会见了世界卫生组织官员,并向国际社会表明北京市防疫的信心和决心。

  张朝和:4月6号那时候也有戴口罩的,但是不过那时候占10%左右、20%,到了4月10号以后就达到30%到40%,现在可以说达到90%都戴口罩。

  张朝和:小孩吃,这19(元),这20(元),买国产的,您就买点义利(奶糖)吧。

  柴静:您是卖糖果的,什么时候你觉得你这个柜台有变化?

  张朝和:我们从4月1号到15号,平均每一个人销售一万多(元)。在糖果柜台,15号以后每天的销售额确实在下降。

  柴静:下降到什么程度?

  张朝和:可以说平日在四五千(元),节假日基本上都在万八千(元),现在基本上都在六七百(元)。

  柴静:您到百货大楼上班到现在20多年,一直是门庭若市,可是现在今天上午我到您柜台跟前,一个顾客都没有,你自己心里什么感觉?

  张朝和:作为我们员工也着急,你说每天耗电量的增加,人们消费的这种意识没有了,那公司奖金平时拿个八九百块钱、一千块钱,现在可能就拿到你工资。

面对非典,平时人来人往的王府井大街开始变得格外清静。由于客流减少,北京百货大楼和周围的商家几十年来第一次把开业时间延后到上午10点。

  柴静:您站在柜台那儿的时候,每天面对陌生的人,你无法做更多的防护,是有危险的,你自己感受怎样?

  张朝和:作为员工来讲,包括我,这是咱们自己的责任,一想起咱们大夫,首先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白衣天使们都在为咱们患病的病人在服务,我们站在柜台,无所谓。

  柴静:这40多年您没有看到王府井像现在这么萧条?

  张朝和:没有没有,头一次。

  二、医生王仲:面对死亡 我没有感到恐惧

  位于王府井地区的协和医院是一所闻名全国的大型综合性医院,至今已有85年历史。与王府井商业街上所显现的安静不同,由于非典疫情的扩大,协和医院的急诊隔离区看起来更象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王仲:片子带过来了吗?

  医生:没有

  王仲:片子没带过来呀。

  王仲:给他们查吧,跑不了了。这几个都跑不了,而且我们马上得告诉那工地,这块所有人都得隔离,因为他们同时五个人发病,这个一般跑不了的。凡是跟他们接触的人都会可能是潜伏期,或者是很快发病。

  协和医院急诊科副主任王仲,是这所医院里第一个接治非典患者的医生。从3月15日开始,他就一直负责非典病区与医院各部门的协调,并在第一线组织参与治疗工作。

  柴静:你第一次听说非典这个事是在什么时候?

  王仲:那就早了,广东的时候。广东有非典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所以过了年以后就陆陆续续传,说北京可能要有非典。

  柴静:你当时心里什么判断?

王仲:当时没当回事。说实在的,给第一个非典看病的时候,现在我们医院很多人都说我,说我防护特别不好。我说我现在防护非常好,但是我现在防护非常好是为了防止我传染别人,已经不是防止别人传染我了。

  柴静:你是医生,你当时怎么会不当回事呢?

  王仲:因为这个事总是要发生到一定程度以后,大家意识到了以后才觉得它可怕。比如我接触的第一个病人,是卫生部的一个人托到我们医务处,然后找我们来看病的。既然是托的,我就想我戴口罩去看这病人,我觉得对人不礼貌,我是这样一种心态。所以我就给他带到一个办公室,我给他看的病,包括后来跟他谈话。

  王仲:你那个时候知道非典的传染方式吗?

  王仲:知道。可事实上在我们判断这个病人究竟是疑似还是确诊的时候,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很难。

  柴静:你当时怎么处理的这个人?

  王仲:这个病人首先要排除他是不是其它的病,因为非典是一个排除性诊断,尤其是第一例。

  他也很紧张,家属当时非常非常紧张,当时考虑很多。我记得他夫人当时跟我讲说,要是诊断我非典,我孩子上学怎么办呀。我周围邻居会怎么说我呀,我的单位人会怎么说我呀等等。她想了很多这些东西,我当时跟她开玩笑,我说这又不是一个道德上的病,你紧张这干嘛。它是一个呼吸道传染,在哪儿都可以传染。

  柴静:你当时诊断他的时候没有戴口罩对不对?你跟他大概距离最近的时候有多近?

  王仲:就咱们的距离,就这么近,也就差不多,可能比这个还近吧,因为我一个办公桌,他坐在这儿,我坐在这儿,接触了,那就是这种近距离接触。

  柴静:你现在想起来觉得后怕吗?

  王仲:我觉得挺幸运的,没得上。

  柴静:觉得后怕?

  王仲:后怕,是后怕,确实后怕。

  王仲:看看这小孩,怎么又咳嗽上了?

王仲:现在回过来一想,当时没被传染也是真的挺幸运的。也正因为是这样。现在大家心里压力大是什么呢,可能有点草木皆兵,就是咱们在这儿说话的时候,你可能怕我传染你,我还怕你传染我。

  柴静:你也会有这样的担心吗?

  王仲:有。所有人都有。今天我们一个教授,李太生教授他今天就跟我说:“主任,你得想办法给我找个房子”。我说“怎么了?”,“他们都不让我回家了”。因为这不是一个家人的事,比如我一回到家里坐电梯,他们知道我在医院主要负责这件事就会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到时你把这整幢楼都给污染了。”大家都有这样一种心态。

  柴静:您肯定知道现在有很多医护人员感染了?

  王仲:对。

  柴静:而您每天大量的时间在跟病人接触,您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有这种可能被感染?

  王仲:怀疑过。上个星期天就是典型的例子,上个星期天北京天气是很冷的,当时我也感觉冷,这种冷我就弄不清楚究竟是我自己冷还是要发烧。到礼拜一上午还是感觉不舒服,然后到下午到外边讲课,讲完课回来那种心理压力已经好像到了一个极点了。我一个朋友打电话就说……

  柴静:到极点是什么概念?

  王仲:我就没办法了,我自己一定要查一下了,究竟是还是不是。然后我采取了措施,我跟一个护士借个体温计。我说借我体温表,给别人试个体温。

  柴静:你说你给别人?

  王仲:我说给别人试体温。我拿过来,我就拿走了,回到办公室我自己试体温,第一次试是35.9度,我觉得应该36度以上,低了,不对,肯定试错了,再试,又试一次,36.4度,试完以后把表送回去,症状全没了,就这么快。那么也就是说,整个前面所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完全是一种心理作用。

  王仲:只要是发烧的,他们就到你这儿来,不管是哪科的病,咱们都不要拒绝,但是一定注意孕妇,跟大家说一下,要是孕妇的话,咱们要小心点.

  柴静:您是个医生,您在这个非典中您看到过死亡,你恐惧它吗?

王仲:我没有感觉到恐惧,死亡我没有感觉到恐惧,说实在的,现在很多人在传。就是说我得了非典了。第一个我是必死无疑,我没有治;第二个说什么我即使好了,以后我也是纤维化,那么我在取标本的时候,我们很多病人在那儿,我就跟他们开玩笑,如果你要真是纤维化的话,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肺送到工艺美术商店去摆起来,病人他们就笑。我当时跟他们开这个玩笑,现在我进到病房去以后,病人都对我特别好。

  柴静:为什么?

  王仲:因为我去给他们缓解一下压力,他们的压力也很大,病人的压力非常大。

  柴静:有时候在灾难的时候,人的幽默感是很重要的。

  王仲:非常重要,是非常重要。所以在看病人的时候,不单单是看病,有时候要看心。

  王仲:怎么又皱眉头了?没事,没事了。现在你走不走都无所谓了,明白吗?我昨天说你别着急,因为你急着走,你急着走,当时没有命令告诉我有人能走,你说我让你走我不骗你吗?所以我就说您现在这种情况,您的高峰期全都过了,你SARS的高峰期已经过了,你现在合并感染的高峰期也已经过了。

  病人: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

  王仲:没错,你现在基本上就是恢复期了。行,挺好,非常好。OK?

  病人:OK。行,谢谢您。

  王仲:没事,别客气。

  王仲:怎么样了,烧不烧了?

  病人:不烧了。

  王仲:也不烧了?

  病人:不烧了。

  王仲:看这老太太现在都挺好的。老太太以为我厨师呢,问她吃的怎么样,她以为我厨师呢。

  柴静:有人倒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第一反应,先想到自己说我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王仲:我想所有人都会有这种可能的,但是我这人是比较乐观的,说实在的我是比较乐观的。

  柴静:你没做这个心理准备吗?

  王仲:有心理准备,所以早就和家里人隔离了。

  柴静:怎么隔离呢?

  王仲:有一段时间我采取的措施是下班不回家,先在外边转悠。

  柴静:转悠?

  王仲:转悠到最后,他们都睡觉了我再进屋,我回到家小屋里一关门睡觉,第二天早上上班就走,也见不着他们,也不想见。

  柴静:真的不想?

  王仲:不是说那个不想见,就是说你见他存在一个危险。因为我儿子跟我关系特别好。

  柴静:儿子多大?

  王仲 :9岁。跟我一块打球,玩什么的。有的时候他跟我闹着说“爸爸,我想胳肢胳肢你。”我说“你别玩,离我远点”。他说“为什么”,我说“我怕传染你”。我说你离我两米以外,我自己觉得安全一点。

  柴静:我想问问你,从有了非典到现在,你对这个职业的看法有改变吗?

  王仲:说良心话,原来我在高中的时候,我并不想学医,我学医完全是因为实现了我妈妈的愿望,我开始不想学医的,但从学了医以后,我觉得这个职业非常好,因为我觉得医生真的是很受人尊敬的,尤其作为协和的一个医生,我觉得很骄傲。那么这次闹非典也好,闹什么也好,从我们手里真的救了很多的人,当别人用一种非常真诚的态度去感谢你的时候,我觉得这时候医生的价值真的体现出来了。所以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我没有因为闹病,或者闹什么,包括以前的一些其它原因造成的心理压力,让我减轻对医生本身这个职业的一个看法,我一直认为医生是个很好的职业。

  三、居委会主任李文清:我自己觉得心里特别坦然

柴静:在北京,有很多名字古怪的老胡同,它们几乎经历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历史变迁。但是对住在这儿的人来讲,他们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宁静的生活方式,可是非典时期,对于王府井附近这条老胡同来说,住在这儿的老北京人,他们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韶九胡同与王府井商业街相临,在明代,它的名字叫烧酒胡同。是王府井地区最早出现的几条胡同之一。由于改建,原来的老四合院子现在已经不多见了。韶九社区的居委会主任是今年50岁的李文清,非典疫情的出现,让她的工作更加忙碌起来。

  柴静:第一次听说有非典这个事是什么时候?

  李文清:听到非典这个事怎么也得,我看有一个来月了。

  柴静:前几个月广东已经出现疫情的时候,那个时候您不知道吗?

  李文清:我还真不清楚,我就觉得好像它那边出现问题了,有病了,我觉得就跟过去好像哪个国家好像出现口蹄疫,这些内容觉得差不多,所以我觉得好像那儿出现这个问题,离我们还远着呢,跟我们没多大关系,该干嘛干嘛吧,就这样。0

  柴静:什么时候你觉得事态严重了?

  李文清:事态严重以后,还是最近两三个星期吧,觉得事态特别严重了。

  柴静:您这是一个四千多人的一个小区,到现在为止有没有发现SARS病人,或者是跟SARS病人有过密切接触的人?

  李文清:现在我们监控了一位,这个是因为他跟非典的同志接触了,属于密切接触的人。

  柴静:监控是个什么意思?

  李文清:监控的意思就是说,从办事处的要求来讲,一个是不允许他再出门,不能跟一些其他同志接触了。

  柴静:那你们怎么监控啊?

  李文清:我们就是按照要求,严格在他门口。在门口我们不允许他出门。

  柴静:一个人得看多长时间?

  李文清:差不多我们一班就五个半小时。

  柴静:那人家不能出门了,他们吃饭、喝水怎么办?

李文清:他吃饭、喝水都是由我们去买,我们都是通过电话联系,不管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要我们能办到的,我们绝对去给他办。

  柴静:他跟你们提过要求吗?

  李文清:提过,比如说跟我们提要求,要求那土豆,要求要那种粗皮的土豆,他觉得这粗皮的土豆是面的。然后他给我们提出那要求说,要那馒头,你最好上稻香村去给我买,觉得那儿卫生,我们就上稻香村去给他买去。

  柴静:你们都给买?

  李文清:我们都给买。

  柴静:你们这监控要到什么时候啊?

  李文清:监控到(4月)30号。

  李文清:你需要不需要买点什么菜,咱们今天必须要用的,您跟我说一下,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去?

  隔离者:莴笋,要叶儿好的。

  李文清:行。

  隔离者:白薯。

  李文清:买几块儿白薯。

  隔离者:香菜。

  李文清:再要点香菜。

  隔离者:酸奶。

  李文清:行,那给你买那么一排吧。

  其实在非典时期,许多人的生活都发生了新的变化,对于李文清来说,工作上有了新的任务,而在她家里,也出现了一个新的难题。

  李文清:这次非典其实对我们家庭来讲,可以说是也是给我们带来很大影响了。

  柴静:怎么说?

李文清:我们家里本来安排好了,这次儿子在5月2号要进行结婚的,本来打算我们在知味楼,我们包了一个二层楼,都包下来了,可以请到180人左右。爷爷就觉得就这一个孙子,办得红火一些个,老人80(岁)了,就想和没有见过面的朋友见一见,借这个机会大家欢聚一堂,我们觉得应该满足80岁老人这么一个愿望吧,所以我们一个月时间,我们请了亲戚,现在该请的人都已经请完了。

  柴静:都请完了?

  李文清:都请完了以后,这个非典是越闹越厉害,我们跟爷爷商量,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说我们把100多人,起码得150人以上我们请到饭店,万一有一个人出现非典了。那么这些人都要进行监控,万一有点什么事,我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文清的公公伊文敏老人今年80岁了,他最大的心愿是亲自为孙子操办一个热闹的婚礼,能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成人直到结婚,这对于伊文敏老人来说,是欣慰,也是幸福。

  柴静:我跟您儿媳妇,跟李大姐在聊天的时候,她说其实全家人最担心的是您。

  伊文敏:对。

  柴静:是说要是万一婚礼推迟了,没法跟您交待。

  伊文敏:他们好些人都情绪不高,后来我也跟他们说了,我说要不痛快的是我。

  柴静:为什么?

  伊文敏:我到80岁了,我孙子要结婚了。我现在花钱想看一眼,现在看不成了,我不比你们难过,你们有什么情绪不好的。

  柴静:最后做决定的人是谁?

  伊文敏:做决定的人应当说基本就是我吧。

  柴静:是您?

  伊文敏:因为最后和他们商量的结果就是这样的:我们呢,喜字照贴,婚事照办,就是我们两家八口人,坐在一块吃一顿饭,就算把他们这事办了。

  柴静:那这些亲戚呢?

  伊文敏:亲戚就通知一切就暂停了,就完了,就不办了。

记者:爷爷,我知道这是您最盼的一件事,您也只是想一家人能够简单地办个婚礼,但是现在连这个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了。

  伊文敏:所以我现在是这样想,这是咱们国家的一个难,你面对难你该怎么办?你是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你还是服从国家需要,服从当前形势的需要?作为我一家,个人来讲,这是一个大事,从国家来讲这是什么事?你不能给国家添什么麻烦,我是这样想,我是这么考虑的,所以这都无所谓。我跟我孙子也讲了,我说这次咱们撂开了,明儿个,以后有机会咱还办。

  伊文敏:祝你们俩人幸福。

  孙子孙媳妇:谢谢爷爷。

  5月2日,原定只有双方父母参加的婚礼又发生了变化。由于李文清所管辖的社区出现了新的情况,儿子今天的婚礼她也没有参加。

  柴静:每天疫情到现在数字还是在增加。

  李文清:对。

  柴静:您现在会想想将来的事吗?

  李文清:我自己觉得心里特别坦然。

  柴静:怎么呢?

  李文清:我老觉得我相信咱们的政府,相信咱们的党,这点我特别相信。它有实力把那么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现在治理到现在这种现代化的国家,你也相信就这一点点的病,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么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现在马上真的每天都在飞跃地发展,那么这一点病算什么?是吧,你相信政府有实力能够克服这个非典,并不像过去那样,闹瘟疫了,了不得了,那是过去,现在咱们政府刚一听说这非典,马上从办事处这角度上来讲,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就给我们送五百个口罩,送到我们辖区,然后大桶的消毒液都是那种高级的,手术台上用的那种消毒液,几十万投进去了,好几十万,这一下投进去了。

  柴静:你觉得心里有依靠?

  李文清:对,就这点,我觉得我心里特别踏实。因为什么呢,就算今天因为你工作,你感染了它,你也相信你能活过来。

柴静:您觉得咱们北京能熬过这一关吗?

  伊文敏:我觉得能熬过去,因为什么。所有高科技的人都在我们北京,这点我信心十足。所以现在我觉得害怕是没用的,这瘟疫不是你要想让它来瘟疫就来瘟疫,它要来你没办法,你现在就是想法子要抵抗,你要是用咱毛主席一句话就是“战略上要藐视敌人、 战术上重视敌人”,是不是这个问题,我们也接触过很多人,很多人还是很恐惧,因为这个病可能会带来死亡。人是这样 人早晚要死,但是你看你怎么死法,你不能自己窝囊着死。我是这么看,是不是?你有疾病你跟疾病斗争,所以现在我认为并不可怕,怕是我们找不出原因,我们找不出原因我们没办法,我现在怕这个,是吧?所以我现在觉得我们国家跟北京市采取的措施比以前有力多了。

  四、餐饮部经理于秀琴:朋友、同事之间的亲情让我感动

  王府井大街自古就以商业闻名,有“金街”之称。在这条街上,有许多闻名于世的百年老字号。王府井全聚德烤鸭店就是其中之一。于秀琴是这家老店的餐饮部经理,从最初的餐厅服务员做起,她已经在这家饭店工作了二十多个年头了。

  柴静:今天上午全聚德有多少客人?

  于秀琴:今天上午有30多吧,差不多,30多个。

  柴静:你们按平常的话能接纳多少客人?

  于秀琴:我们平时要现在中午,怎么着也得三百多吧。

  柴静:三百多?`

  于秀琴:对。

  柴静:您在全聚德工作了20多年,像今天这个状况以前有过吗?

  于秀琴了:没有,从来没有过。

  柴静:一天下来大概得赔多少?

  于秀琴:这个不好说,不好说。

  柴静:但是肯定是在赔?

  于秀琴:对,是的。

  柴静:你现在还记得你刚开始听说非典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呢?

于秀琴:我刚开始听说非典是在三月底,我上协和医院去看病去。当时我一看医生、护士全都戴着口罩,后来我就不理解,后来给我看病那教授,我就问他,我说为什么你们现在都戴上口罩和手套,为什么呀?他说现在从南方流行过来一种传染病,当然那时候还不知道是非典,就知道一种肺炎那种传染病,觉得挺厉害的,你要注意。

  柴静:什么时候你开始注意到了?

  于秀琴:差不多是四月十几号吧。那时候所有的报纸 媒介全都广播了,

  还有北京市孙安民副市长上我们这儿亲自来检查预防非典的工作、餐具消毒,这么着,我才知道非典的厉害,什么时候它开始直接对您的生活造成影响了?

  于秀琴:是一个礼拜天,然后是有一个记者招待会,高强有一个记者招待会。

  柴静:那时候,那天看电视的时候,什么让你特别意外?

  于秀琴:没错,没想到传染得这么严重,电视还没有演完呢,我一个朋友的爱人就打电话,说明天别让孩子坐车上学去了,说我来接他。我说为什么呀,没关系。他说这传染病多厉害呀,你不看着新闻呢吗?我说是,我看着呢,他说你别让他去了,我来接他。我想朋友之间,还是(朋友的)爱人,再说早上起来孩子上学比较早的,他七点到校,六点就得从家走,我说不用了,我说都准备好了,口罩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早上起来等孩子一下楼,看见叔叔就在楼底下等着呢,我当时就感觉到在这非常时期朋友之间、同事这种亲情,这种感情互相帮助的这种精神挺使我感动的。

  柴静:这是一个非常时期?

  于秀琴:对。

  柴静:您每天来上班,或者在生活状态里面,你看到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有变化吗?

  于秀琴:有,尤其就是一进店。同事之间的问候、相互问候、手机上大家留的留言都特别感动。在非典时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知道你天天上班,尤其接触的顾客比较多,所以一定要保重,为你、为家人、为我们。

记者:你现在怎么来上班?

  于秀琴:我现在是骑车。

  柴静:以前呢?

  于秀琴:以前是坐公共汽车。

  柴静:现在骑单车要骑多久?

  于秀琴:40分钟。

  柴静:骑40分钟?

  于秀琴:对。

  柴静:以前试过吗?

  于秀琴:以前也骑过,但是没有这么长时间。

  柴静:天天骑?

  于秀琴:对。

  柴静:这一路上你看到的东西,你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于秀琴:变化是骑车的比原来多了,戴口罩的比原来多了,坐车的少了。

  五、剧院副院长濮存昕:我觉得北京很平静,北京很从容,北京人很自信

  4月19日,北京市政府紧急通知关闭所有文化娱乐场所,王府井地区的首都剧场也在名单中。当天,这家剧院的所有剧目全部停演。刚刚担任副院长不久的濮存昕一直在做着剧院停演后的工作。

  濮存昕:退(票)了吗?实在对不起。是今天的演出吗?

  观众:5月1号的,我们本来是要看你演出的。

  濮存昕 :等到秋天吧 ,实在对不起,让你们跑了一趟。

  观众:签个名可以吗?

  濮存昕 :今天是4月26日。

  柴静:这是第一次咱们坐在首都剧场这个院子里,第一次这个院子里,这么空荡荡地接受采访,心里什么感觉?

  濮存昕 :是,不光是我们,整个这条街,王府井,还有我们的北京,我想我们每一个老百姓,北京的市民面对非典的一个灾难,大家伙心情都非常沉重。

记者:我们现在怎么用最有效的办法尽快地把它消灭掉,把它遏制住,我们老百姓应该做什么?

  濮存昕:我坦率地说,我就觉得我们自己首先能做到的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就是为(防治)非典做自己的努力。

  柴静:你第一次听到非典这个事情是在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濮存昕 :第一次听到非典应该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在广州、在香港一些报道。

  柴静:北京出现第一例非典病人之后,你知道这个消息吗?你还记得你当时的反应吗?

  濮存昕 :我当时的反应说,这个事情到北京了,但是还是没有想,因为我那时候专注自己的剧目,正在彩排,马上就要首演。

  柴静:当时在排哪个戏?

  濮存昕 :《赵氏孤儿》。

  柴静:您当时这个戏上演第一天是哪天?

  濮存昕 :上演第一天是(4月)15号。

  柴静:那个时候你感觉到事态严重了吗?

  濮存昕 :感觉到事态严重了。

  柴静:怎么感觉到?

  濮存昕 :因为卖不出去票。我们4月15号的首演,但是我们提前一个月已经开始卖票了,但是截止到首演的时候,我们的票房很糟糕。

  柴静:第一场你们演了吗?

  濮存昕:演了。一共四场演出,每一场口罩都在一点一点多起来,后来我们在台上往下一看

  ,口罩是每一场比每一场多的,台上的演员看着台底下的观众,口罩一点一点多起来。

  柴静:你们自己心里有没有恐慌?

  濮存昕:没有。 演员们倒没有恐慌,他们非常投入地进行创作,他们没有担心这个。

柴静:为什么演了四场之后决定停演了?

  濮存昕:第一首先是为了健康,为了安全,为了观众,为了对观众和对演职员的负责;第二是市场的规律必须让我们停下来,因为你演戏是为了观众来看的,你卖不出去票你为什么还要演?第三一个,整个北京的这种形势要求隔离人群,大型活动都取消了。

  柴静:有人会问你说,在这样的灾难面前,艺术会不会显得太脆弱了?

  濮存昕:不,不是的。我们艺术的力量是无法代替的,它在将来会表达出来的,这个非典灾难对于中国、对于北京、对于各行各业,对于每一个人,这么深的一个记忆,一定会在文化中、文艺(作品)中表现出来的。

  柴静:你是一个演员,你在各种各样的戏里面经历过什么叫苦难,但这次,第一次在你的真实生活里经历了这么大真实的事情,你是怎么看待的?

  濮存昕:我觉得北京很平静,北京很从容,北京人很自信。

  柴静:来源于哪儿?

  濮存昕:来源于我们对这个国家一种信任,来源于我们对政府的信任,来源于我们对医务工作者的崇高的一种敬意,我们放心的。

  柴静:现在是一个非常的时期,像你我这样两个陌生人一般见面的时候保持这么近的距离是很少的,因为大家现在都很敏感,你觉得在这样的时候,人跟人之间是更疏远了,还是情感会更亲密?

  濮存昕:不是疏远,大家心都在一起的。不是说你在你家,我在我家,咱们别来往。我们还有电话,我们还有很多很多E—mail,还有很多很多联系方式,不是疏远,这个是一个科学,大家伙一定避免互相交叉感染,我们要采取一定的行为、一定的规则,那么,必须戴口罩,对你对我互相的一种负责,必须戴口罩。但是我相信,人的眼睛,人的语言,人的心灵是越来越近的,就是我们都有最强烈的一个愿望,就是期盼着防非典战役最后的胜利早一天到来。

柴静:64年前,史家胡同小学在王府井创建的时候,这棵老槐树就一直生长在这里,每天课间的时候,都会看到很多孩子聚集在这里玩耍,但是进入4月,北京感染非典的人数一天天在增加,在这里玩的孩子一天天在减少。4月22日,学校正式宣布停课。

  六、班主任王秀鲜:非典让我发现了一个学生的价值

  没有了孩子们的喧闹,校园里有着难得的安静。但在停课期间老师们还依然会来到学校,通过网络和学生家长保持联系。我们在校园里见到了5年1班的班主任王秀鲜老师。

  柴静:你第一次听说非典是在什么时候?

  王秀鲜:听说非典好像是在差不多三月底。

  柴静:通过什么方式知道的?

  王秀鲜:我姐夫给家里打的电话, 说要注意,出去要戴口罩。因为他是在友谊医院工作的,从他那儿知道的。紧接着就是隐隐约约从学校、从组里边,我们的年级组里边也了解到非典。

  柴静:那时候你觉得它跟你的生活会有关系吗?

  王秀鲜:那会儿好像,怎么说呢,感觉有些恐慌。甚至刚开始,刚听到非典这词的时候,那种概念是模糊的。非典在我印象,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呢?非常的“非”,咱们所说的人体内缺少的一种“碘”,但真正看到报纸时候,它是非典型性的肺炎。第一次当知道的时候挺恐慌的,因为我上班,要经过中医医院,还有隆福医院,当走到那块儿的时候紧张到什么地步,戴着口罩,屏着气,使劲地赶紧往前蹬,不敢呼吸了,后来慢慢就知道没那么可怕。

  柴静:你们班出现第一个学生不来上课是在什么时候?

  王秀鲜:一下20号的时候,班里才来了38位同学,有14位没有来。

  柴静:当你站到讲台上发现下面的课桌上,有14个孩子没有来的时候,你自己心里那一瞬间的反应是什么?

  王秀鲜:当时的反应我也感觉是不是事态比较严重了,当时感觉是这样的。

  柴静:你班上38个孩子,看到身边有这么多座位一下空了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

王秀鲜:他们的反应当时我感觉有些恐慌,他有些紧张。

  柴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秀鲜:因为在课间的时候他们更忙活了,跟着我一起更忙活了,点艾条,熏香,把那种消毒的洗手液拿到学校来,每个人不用统一的毛巾,洗完手就是这样 ,自然风干。

  柴静:20号的时候有14个学生没来,第二天呢?

  王秀鲜:21号就只有两个了,只有两个,我们全校的到校率只有9.3%,学校无法进行正常的教学。

  柴静:您能不能向我们描述一下那天早上你到学校之后你所看到的?

  王秀鲜:那天早上来到学校很清静,不像往常似的门口有值周的学生,然后向你问好,向老师问好。

  柴静:一进教室呢?

  王秀鲜:我当时就顺这儿过去的时候,我们班的石天旭扒着那个栏杆就喊:“王老师,咱们班没人,就我一个。”王婧怡就跑来了,喊着跑来了。

  柴静:喊着跑来了?

  王秀鲜:因为她很活泼的。然后一边喊一边跑。

  柴静:喊什么呀?

  王秀鲜:“我来,我来陪你们来了!王老师在哪儿?我陪王老师来了!”

  柴静:等你站在讲台上看见下面的两个学生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王秀鲜:挺不是滋味的。我当时就是把前面的四张桌子并一块,围成一圈,有时候我有点阿Q精神,我说的体验小班化教学。

  柴静:那就得决定你接下来要上的是什么内容?

  王秀鲜:因为我们每天需要给孩子一句格言的,我就开始运作,我今天会给学生什么格言。

  王婧怡:当时王老师写了一句格言是:溪流因为有阻碍才有歌声,人生的乐章因为有困难和挫折才变得壮美。

  王婧怡是史家胡同小学五年一班的学生,4月26日那一天,班里只有她和另外一名男同学来上课。

柴静:这两句话你当时能理解吗?

  王婧怡:我当时一下想到的就是非典,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王老师写这个可能跟非典有关的,因为现在非典就跟困难和挫折一样,教我们怎么去面对这个。

  王秀鲜:我当时就想到这是一种困难,让孩子怎么样去面对困难,虽然他们很小,我们要从小能够让他们去正确面对困难,我就想让他们知道,困难是生活当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王婧怡:然后我们就拿起笔来就开始写了,越写就越停不住了。后来王老师出去干事,我们就在班里写了很多的感悟:“大海没有岩石就激不起美丽的浪花;小河没有石子就发不出美妙的声音;生活没有那困难和挫折就会平淡无味;人生没有那酸甜苦辣就没有美好的生活。”

  柴静:你跟另外一个同学写完这些给老师看的时候,你还记得老师当时是什么反应?

  王婧怡:感觉当时王老师好像挺高兴的。

  柴静:怎么呢?你怎么看出来了?

  王婧怡:看起来特兴奋,赶紧小跑就出了教室,去办公室了。

  王秀鲜:拿着他们两个人的本,直接找到我们学校的特级教师孙普元老师,我特别想把学生这种表现,我的新的发现马上告诉他,当时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激动到什么地步,就是说话有些声音发颤。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石天旭的那句话,他写了一句就是“困难造就快乐”。

  柴静:为什么石天旭这个小男孩这一句话会这么触动你?

  王秀鲜:就是因为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不会发现他的潜能的东西,我不会想到他有如此的感悟力,当时我看到他写出这样东西的时候,我当时有一种想法,人的潜能的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但我所感受到的这种与生俱来。可能永远任何人、旁人是不知道的,只有你给它创造一个非常好的土壤,适应它的水、气候,它才能萌发。

  柴静:这个非典的时期让你发现了你的一个学生的价值?

  王秀鲜:对。如果所有的孩子要来的情况下很难发现,你很难去关注那么多的孩子。

  柴静:当时你的这两个学生的这堂课,给你的印象很深刻?

  王秀鲜:特别深。

  王婧怡:“人的一生由困难和快乐组成的,没有当时的挫折,哪儿来之后的快乐;没有一个个快乐和困难,哪儿来多姿多彩的生活,抬起头面对着一个个困难,你的生活会发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