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记者就是记着
柴静
我也不知道“小虎队”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大概是从去年拍《双城的创伤》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两个从没做过节目的实习编导，其中之一兼录音。加上刚到调查的我。摄像海南也是新人，拿台DV就出发了。出差回到办公室，大家都喊“哟，小虎队回来了。”这个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就这样一个雏形，居然9‘18改革被扩充为一个组。组里8个人，最大的70年。最小的两个才80年。领导不说什么，我们自己知道轻重，怕负了调查8年的盛名。
调查性报道，以揭开内幕，探寻真相为要义。有无限未知空间可供探索，当然令人兴奋。但节目昂贵风险，成败全看对人对事的认识，考验更大。
小虎队经验不足，一开始只能靠任事之勇。
戒毒所贩卖吸毒女卖淫，或是现任高官洗钱。这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题，但项先中辗转半年去磨这样的题，历尽艰辛不算，为了省经费要求自己花钱出差。前阵子有一天下雨，湿淋淋地来了，问他才知道，连坐公共汽车的钱也没有了。但还带楼下来告状的老人去吃碗饺子，还给买十几张大饼让人家带在路上吃。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调查这样的节目，不能做的让人汗颜。”
范铭上半年，播三个节目，加上四个失败的前前期。我们用CNN几个年青人创业之初的话说这是“在狗娘养的工作中度过的疯狂日子。”赶着编《命运的琴弦》的时候脸都熬黑了，可是她晚上1点在机房发短信津津乐道片子的细节。
“很享受啊你”我说。
“太快乐了”她毫不迟疑。
连张天贺这样闲云野鹤的大胡子，时不时也把胡子头发都剃了，烟斗也不抽了，带只大金戒指作商人状到处蹲点暗访，又经常挥剑自宫把自己的题废掉。
做调查性报道，常常意味着出发时能不能做成没一点着落。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播出没一点把握。
——但未知这个玩意儿的吸引力就在这儿。
“真相，是无底洞的那个底。”美国有个大律师说。
新闻调查大概就是无限接近那个底的那个过程。其中的乐趣就在于“探寻”本身。
老陈强老说“你看玩电脑游戏的孩子，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累——有乐趣的人从来不觉得累。”
我们做艾滋孤儿，村官的价格，深圳外贸诈骗，福利院。。。。出发点都来自这种孩子式的求知乐趣，还好摄像李季和录音小宏都是多年的“老人”，沧海桑田都经过，有他们在，我们的节目不至于太轻飘。
调查办公室里一面大墙，8年来播出的带子都在，未获播出的节目，放在醒目位置，更有殊荣。
我们小组的人坐一桌，静夜里一起从头看起，《西古县村纪事》《透视运城渗灌》《假楷模》。。。。。。看得心头滚热。
背靠着这四百多盘带子，再年青的人，心里也沉实很多。
这一年多到调查做了二十多期节目，用钱钢话说“咸水里滚滚。淡水里泡泡。”走的地方多于过去二十多年的阅历。以往在演播室做主持人的时候，动不动张口评论“民主”“法制”这些大词，现在想起来背上忍不住要出汗。
幸运的是，所犯的幼稚都被包涵。象《双城的创伤》里有些采访，我自己现在都不敢看。但播出时领导并不苛责，说“大节不亏就好”。其他两个组，对我们都是长兄的气度——做的好，都是鼓励，做不好的地方，也说“已经不容易。”等私下吃饭的时候再点拨。
饭桌上几句弹赞，都要言不烦，在刚起步的人听来，象寒天冰水，都在心头。
刘春每次回来都要叹气。说新闻调查能不能不要每顿饭，每拨人，都谈节目。可是他又坐在满墙的带子面前，看着桌上常开的百合，说，来来去去的，就这个地方，让人安心。
真是。
新闻调查，只是个每周一次的节目，它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办公室，一些会来会走的人，可是这里就是有一些东西，记在人心里，不会熄灭。
刚从湖北采访回来，采访对象是几个乡村教师，他们被认为是投毒嫌犯，被警方刑讯逼供，手脚捆在椅子上，用电击。嘴被用拖把堵住。四天四夜。
我进去派出所的时候三年都过去了。当年审讯的值班室已废弃。都是尘土。
我从墙角里的麻袋里随手抽出一块当年挂在门上的牌子——“责任区办公室。”洗洗干净带回来放在办公桌上。将来节目播了，就过去了。但总有些留下来的东西，让我想起他们泪流满面的脸。
在连线的时候，学锋说过一句，记者就是记着。
我终于还是赶在他前面把这句话用成了我的标题。
小虎队作品
《村官的价格》《艾滋孤儿》《无罪的代价》《张润栓的年关》《命运的琴弦》《深圳外贸诈骗揭秘》《涂岭的拆迁》
